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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终 作者:玖拾陆(二)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善终 作者:玖拾陆(二)

文谦他人呢?”

闻言,锦蕊撇了撇嘴。

几个婆子具是背后一凉,笑容越发尴尬,杜云萝都直唤甄文谦名字了,可见心里是气炸了的,想到这位表姑娘是半点亏都不肯吃的脾气,她们就额头冒汗。

怎么偏偏就摊到了这样的事体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太太姑太太上山走一趟,累坏了腿,也好过c.ao碎了心,回头还要挨一顿罚。

锦蕊指了指厢房,道:“甄家大爷好大威风,一脚踹开了门,亏得我们拦门的椅子绊了他的脚,不然就跟头狮子一样冲过来,几位妈妈哪里拦得住呀!

甄家大爷寻不到姑娘,要拿奴婢问话,可惜酒劲上来了,扑通一声就沿着墙摔了,妈妈们凑过去一看,他竟是睡过去了。

妈妈们说要将大爷挪回他自个儿厢房里,奴婢觉得不妥当,我们的厢房门也坏了,椅子也破了,要是大爷醒来说一句不记得了,姑娘哪里还说得明白呀。

奴婢本想去找姑娘的,可又怕妈妈们心善,舍不得大爷睡在地上,指不定奴婢一转身,大爷就不见了。

喏!奴婢只好搬了把杌子坐在门口,等太太、甄家舅太太们回来,这事儿就一清二楚了。”

遇见这种事情,锦蕊是一肚子火气,她原当甄家上下各个心善,今儿个一瞧,里头还混着一头疯狼,亏得自家姑娘机灵从后窗走脱了,不然……

锦蕊想想都后怕不已。

她恼这几个婆子没有下狠劲拦甄文谦,说话自然不似之前一般客气。

那几个婆子老脸通红,可设身处地去想,她们若是锦蕊,只怕是会更加小人之心,听了这酸不溜丢的一番话,也只能赔笑着认了。

正说着话,身后一阵脚步声,而后便是高高低低的惊呼。

“这、这是怎么回事?”陈氏见那些婆子神态狼狈,头发都不似之前一般整齐,心下就是一惊。

甄氏挥开了许嬷嬷的手,三步并作两步上来搂住了杜云萝:“囡囡,怎么披着头发就出来了?”

陈氏闻声,目光落在杜云萝身上,见她双眼通红,脸颊上还有泪痕,鞋子脏兮兮的,粘了些竹叶,她眼皮子直跳:“六娘,有什么话,我们进屋里说去。云萝刚起来也没系个披风,在外头会着凉的。”

这话甄氏听得进去,当即便搂着杜云萝往厢房里去。

陈氏牵着甄文婷,王氏亦跟上来,才刚到门外,前头的甄氏冷不丁就停下了,三人险些就收不住撞了上去。

屋子里头,椅子七歪八倒的,桌子也挪了地方,佛龛上的香炉砸在地上,香灰散了满地,亏得那是只铜香炉,若是只瓷的,只怕是已经碎了。

这些已经叫甄氏愕然了,而后,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甄文谦瘫坐在那儿,满脸通红,睡得云里雾里。

甄氏的眸子倏然一紧,拉着杜云萝侧开些身子,示意陈氏与王氏往里头看:“嫂嫂,我是不是走错厢房了?”

王氏捂住嘴才没有叫出声来。

陈氏脚下一软,险险要坐到地上去,叫甄文婷架住了。

她指着甄文谦,指尖不住发抖,胸口起伏,朝婆子们喝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个孽障给我拖出来!”

第105章 酒劲(月票160+)

陈氏气得咬牙切齿,几个婆子战战兢兢要进去,甄氏一把就将人拦下了。

“大嫂,先把事情弄明白要紧。”甄氏一字一字道。

陈氏倒吸了一口冷气,对上甄氏冷冰冰的视线,她的后槽牙都痛起来了。

从她嫁进甄家认识了还待字闺中的甄氏,到如今差不多二十年了,她们姑嫂两人素来和和气气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甄氏。

甄氏说的是要把事情弄明白,可这事儿还有什么能明白的?

这里是杜云萝的厢房,杜云萝本该在里头小憩养神,现在倒好了,门坏了,椅子倒了,里头跟进了山贼一样。

甄文谦还偏偏就出现在里头,这已经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是了,还需要问什么?

就算甄文谦是陈氏的儿子,她想偏着护着,可这个当口上,陈氏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甄氏解释了。

她看了眼在里头一动不动的甄文谦,只觉得胸口一股血气往上涌,恨不能冲过去把儿子拎起来,问问他的脑袋瓜子里到底存了些什么!

王氏站在一旁,心尖儿都痛了。

这都什么事啊!

出来给老太太祈福取泉水,闹出这么一出,这是要将老太太活生生气死了。

僵在门口也不是个道理,王氏拉住了甄氏的手,劝道:“六娘,你看云萝的脸,哭得都花了,我们先进去坐下,让云萝把脸擦了,省得叫风一吹,回头又红又痛。至于谦哥儿,先把他唤起来再说。”

甄氏毕竟是心疼杜云萝。闻言让锦蕊去打水,自个儿扶着杜云萝进去。

几个婆子回过神来,赶紧扶起了椅子,掏出帕子麻利地抹了抹,请了几位主子坐下。

锦蕊捧着水盆进来,甄氏亲手替杜云萝擦脸,又涂了香膏。取了梳子梳好了头。

陈氏等她冰着脸忙完了。这才把几个留守的婆子叫到跟前:“你们自己说,谁说得明白谁说。”

噗通噗通跪倒一片,左右彼此看看。也没哪个大着胆子把甄文谦的举动说上一遍。

陈氏一张脸铁青:“都哑巴了不成?伺候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养着你们当摆设的?”

锦蕊白了那几个婆子一眼。

这若是在杜家,她定然是一五一十都去说明白的。

可现在是陈氏训甄家婆子。她若气不平,贸贸然开口。反倒会叫甄氏难做。

几个婆子推挪了一阵,最后胖脸的毛妈妈硬着头皮道:“大爷是吃多了酒,这才……”

“酒?这里是青连寺!哪里来的酒!”陈氏抬声喝道。

“奴婢不晓得。”毛妈妈不住往后缩着脖子,可惜她无处躲去。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不去看陈氏的脸色,“奴婢几个守在外头。大爷突然就浑身酒气地来了,一心要往表姑娘房里去。奴婢几个拦了,大爷吃多了,根本听不进劝。锦蕊姑娘听见动静,开门一看大爷撒酒疯,就赶紧把门关上了,又拿椅子拦了门。

大爷劲儿大,奴婢们拦不住,叫他踹开了门,进去之后,屋里就锦蕊姑娘一人,大爷要拿她是问,结果后劲上来了,倒地上睡了。

奴婢们本要把大爷挪回去的,锦蕊姑娘说,挪回去了说不清,就……

后来,表姑娘回来了,刚说了两句话,太太也就……”

陈氏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佛门里饮酒,喝醉了往杜云萝屋里冲,人没见着就这么醉死在人家屋里,这、这、这叫她说什么好!

甄文婷亦是瞪大了眼睛,她竟不知,平日里温吞水一样的大哥,吃多了酒,竟然会有这样的胆量,做出来的事情叫人瞠目结舌。

“囡囡,你不在屋里?你去哪儿了?”甄氏的心思都在女儿身上。

杜云萝依着甄氏,低低道:“我听见外头动静了,就让锦蕊堵门,我怕他撒酒疯冲进来,我力气比不过他要吃亏,就从后窗爬出去了。本来锦蕊要与我一道爬的,结果她还来不及出来,门就叫撞开了。锦蕊留在里头拦他,我就在屋后不远处的竹林躲着。母亲,我就是吓了一跳,别的没事的。”

饶是甄氏气极恼极,最在乎的也就是杜云萝有没有叫甄文谦冲撞了,听女儿如是说,又见锦蕊不住点头,当即就信了,连连念了佛号:“亏得你没事亏得你没事。”

如坐针毡的陈氏听说杜云萝是翻窗出去的,眼前一片白光,她家六娘的心肝肝被逼到了如此地步,回去后,老太爷老太太跟前,她撞死一了百了算了!

原还想当个和事老,先让甄氏消了火气的王氏听罢,按着眉心叹了口气,这事儿她管不了,等回去后,该如何是如何吧。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屋角却是闷哼一声,甄文谦揉着脑袋摇摇晃晃想站起来。

他的酒量不好,酒劲没有退,整个头都刀劈一样的痛,他眯着眼看屋里的人,模模糊糊的,有两个陈氏、两个王氏、两个……

两个杜云萝!

他一个激灵,顾不上旁的,挣扎着扶着墙起来:“你哪——儿去了?我正找、找你呢。”

结结巴巴的声音就像一把刀子刺在陈氏心上,她再也忍不住了,抄起桌上的瓷碗朝甄文谦劈头盖脑地砸了过去。

哐当脆响。

瓷碗砸在墙上,碎片飞溅,擦过了甄文谦的脸,留下一道血印子。

甄文谦的酒一下子就醒了。

陈氏双眼通红,喘着气道:“你出息了!我不收拾你,回去有你老子收拾你!”

陈氏出去安排了车马,使人来与甄氏和王氏说了一声,她自个儿倒在马车上,半晌动弹不得。

甄文婷颤着手替陈氏揉着胸口。

“婷姐儿,你跟娘说说,你哥哥是怎么一回事?谁给的酒?谁给的胆子?他这是要我的命啊!”陈氏瞪大了眼睛,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

甄文婷噙着眼泪,话语在喉头上滚了又滚,到底还是耐不住,道:“早知今日,不如当时就应了祖母娶那杜云萝过门,哪里会生出这么多事体来!”

“你这是在怪我!”陈氏尖叫一声,“事到如今,你却怪我?”

甄文婷还想分辨,可看陈氏气得不行了,到底还是闭了嘴,又是倒水又是拍胸。

第106章 体恤

厢房受损,王氏使人去赔了银子,又添了不少香油钱,主动提了再抄些经书前来供奉,这才算了了。

马车驶下青连山。

王氏靠着引枕,倚着车厢,大丫鬟递了茶,她摆了摆手,没有接:“亏得今日青连寺闭门谢客,若是香客不断,别说甄家的脸面了,拉着云萝下了水,传到京城去,定远侯府和杜家的反应,我光是想想都晕头转向。”

“别说是太太您了,这么多丫鬟妈妈们,哪个能想到今日会出这等差池,若不然,定是各个在表姑娘身前伺候的,怎么会只留下这个几个人手呢。”大丫鬟见王氏不肯吃茶,挪到她身边,轻柔替她按压着太阳x_u_e。

王氏闻言叹了口气:“不是说寺里还有贵客吗?大抵是怕再闹下去要惊搅了贵客,几位师父才按过不提的。这可是青连寺,竟然能在这里胡闹……”

丫鬟暗暗撇嘴,她倒是觉得,和尚们没有继续追究是看在王氏提出要抄经书的份上。

那位住持师父在先帝在时再厉害,那也是老皇历了,青连寺可不是皇家寺院,除了一眼泉水,还剩下什么?

自家太太毕竟是琅琊王氏出身,得她一卷手抄经书供奉,也是体面事。

王氏闭眼歇息,自瞧不见那丫鬟神色,听着身下车轱辘碾动的声音,道:“幸亏今日渊哥儿和琪姐儿没有来,也不用搅和在这事体里……”

王氏后头的一辆车上。甄氏已经平静多了。

见杜云萝怔怔坐在一旁不言不语的,甄氏柔声安慰道:“回去之后,你莫要怕,筵喜堂里,有母亲给你做主,他既然不要脸不要皮的,我还给他留什么体面。”

杜云萝满脑子都是穆连潇的身影。是他的笑容他的关心。是他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指腹上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不扎人。反倒是痒痒的,掌心温暖,一如记忆。

想着想着,杜云萝的唇角慢慢扬了起来。猛得听见甄氏唤她,她一个激灵。抬眸迎了过去:“母亲与我说什么?”

甄氏反倒是一怔。

她本以为杜云萝是有些慌乱的,整个人在胡思乱想,可这会儿一瞧又似是不像。

甄氏觉得怪,又猜不到缘由。只能先按下,与杜云萝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杜云萝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囡囡怕你外祖父外祖母护着他?”甄氏捧着杜云萝的脸颊。“不会的,你外祖父、外祖母最讲究规矩礼数。这事情一目了然就是他的错,不会护着他的。”杜云萝抿唇,她想着的不是这些。

甄文谦毫无疑问是理亏的,可若是追究起来,与她自个儿的名声也没有好处。

最叫杜云萝在意的,是侯老太太和甄氏的立场。

侯老太太毕竟不是甄家兄弟的亲生母亲,没有摩擦时瞧不出矛盾来,可遇到事情了,就不一定了。

罚得轻了,叫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嫡嫡亲的外孙女比不过原配的长孙子;罚得重了,会让侯老太太与儿子儿媳之间有了心结,往后,她毕竟要靠着他们养老的。

甄氏心疼女儿,难道会愿意叫侯老太太陷入两难中吗?

况且,闹起来了,传回了京城,甄氏在杜府里还怎么做人?

苗氏因为娘家扯后腿弄了个里外不是人,夏老太太眼中,甄氏与桐城这个亲家那都是好相处又知礼的,叫她知道杜云萝在甄文谦手上险些吃了大亏,甄氏在杜家还怎么抬头?

水芙苑里,不会五十步笑百步,安丰院里,廖氏的牙都要笑得掉下来了。

杜云萝可不想看到那一幕。

“母亲,我们回去之后,和外祖父、外祖母把事情说说明白就好,多余的,不想了,不要叫外祖母难做呀。”杜云萝低声道。

甄氏惊讶。

她最晓得杜云萝的x_ing子了,摊上这事体,怎么闹都不奇怪,换作任何一个姑娘家,都忍不下这口气的。

可杜云萝却说不要让侯老太太难做。

甄氏一把搂住了杜云萝,眼眶泛红,她的囡囡长大了,晓得体恤长辈了,但……

但她心疼!

她的囡囡,受了大委屈了,却因为对方是她娘家外甥,让杜云萝连发个脾气都要掂量了。

“母亲,”杜云萝倚在甄氏怀里,低声问道,“不说甄文谦哪里来的酒,他吃醉了为何要寻我麻烦?我之前就觉得他怪怪的,哪知道今日成了个疯子。”

甄氏抚着杜云萝后背的手顿住了,细细思忖了,便如实道:“我也是这次到桐城之后才听你二舅娘说的,说是过年时,你外祖母想让谦哥儿娶你,也不晓得是你大舅娘不应还是谦哥儿不应,这事不了了之,也就一直没跟我们提。”

杜云萝愕然,从甄氏怀中抬起头来,瞪大眼睛道:“既然当时不应,今日这唱得又是哪一出?”

话一出口,突然就想起那日回廊下,提着灯笼的甄文谦说她与小时候相比变化颇大。

杜云萝撅着嘴吐出一口气来,她倒是想问问甄文谦,她是不是变得好欺负了,以至于甄文谦昏了头了。

马车没有停在甄府大门外,而是从角门进去,一直到了二门上。

陈氏从马车上下来时还觉得天旋地转的,强打着精神扫了那几个留守在厢房外的婆子一眼,道:“都跟我去筵喜堂,都去跪着。”

几个婆子一路上心惊胆颤的,知道事情轻易了结不了,垂头应了。

陈氏又指着甄文谦道:“你也别想着回去收拾了,这么难堪的事情,我说不出口,你自己跟老太爷老太太说去。”

一行人到了筵喜堂外头。

侯老太太晓得他们回来了,叫了人手出来迎。

见了这浩浩荡荡的架势,堆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回去,撩开帘子请他们进去。

侯老太太亦是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甄文婷想扶着陈氏坐下,陈氏却不肯,推开了女儿,噗通就给侯老太太跪下了。

侯老太太的脸沉了下来,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事体了。

她也不叫陈氏起来,只把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屏退了,又让人去请了甄老太爷。

甄老太爷急急来了,身后跟着甄文渊与甄文琪,王氏见了这两个眼睛直冒血,一阵猛打眼色,才叫一双儿女寻了借口退出去了。

甄老太爷在罗汉床上盘腿坐了,清了清嗓子:“行了,说吧。”

第107章 孽障

屋里落针可闻。

陈氏直直跪在那儿,她想开口,却又觉得嗓子眼被什么给堵住了一般,她说不出话来。

她没脸说出那些话来,一个字都没脸提。

甄文谦白着脸站在一旁,垂着头没吱声。

“哦,都不说,要我猜不成?”甄老太爷的声音冰冷刺骨。

甄文婷只觉得脖颈后面冷飕飕的,她看着跪在那儿的陈氏,又看向木j-i一样的甄文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抬起脚,甄文婷用力踹在甄文谦的膝盖窝上,甄文谦没防备,往前一扑,跪下了。

甄文婷哼道:“母亲都为了你跪下了,大哥竟然能无动于衷地站着!”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可以这般没有规矩!”甄子琒得了信赶来,一进屋子就瞧见这么一幕,不由拉长了脸。

甄文婷梗着脖子,道:“父亲说我没有规矩?怎么不问问,大哥到底有没有规矩?”

甄子琒窝着气,先向父母行礼。

门口院子里跪了一排,他进来时自然是瞧见了,心里也隐隐晓得不好,便道:“那你说说,谦哥儿怎么个没规矩了?”

甄文婷撇嘴,陈氏说不出口,甄文谦又是那么个死样子,她不说,难道等着王氏、等着甄氏与杜云萝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吗?

“说就说!”甄文婷平时说话语速就快,摊上这等事体,心中又急又气,讲话就跟倒豆子一般。什么甄文谦在寺里吃酒,撒酒疯,往杜云萝的厢房里冲,不顾婆子们阻拦踹坏了厢房的门,逼得杜云萝披头散发爬窗子躲他,他还醉倒在屋里呼哧呼哧睡大觉。

侯老太太目瞪口呆,朝杜云萝招了招手:“你爬窗子了?摔着没有?到底、到底有没有事?”

杜云萝听得出来。侯老太太关心的是她有没有吃亏。她赶忙摇头,安抚侯老太太道:“外祖母,我没事的。就是吓了一跳,您看,我好好的。”侯老太太闻言,顺着她的背重重拍了两下。这孩子,受了这等委屈。竟还反过头来安慰她一个老婆子。

甄子琒脚下发软,扶着椅背才站稳了,咬牙切齿道:“谦哥儿,你真的就……”

“你还问这个孽障做什么!”甄老太爷拍得几子啪啪作响。“你要没做,你媳妇能跪在这儿?他能一个字都不辩?好啊好啊,真的是出息了!真是……”

甄老太爷上了年纪。气急攻心,整个人眼前发黑就要往后倒。慌得身边人一阵大呼小叫,手忙脚乱地又是揉胸口又是掐人中,才总算把老太爷给稳住了。

饶是如此,甄老太爷还是哼哧哼哧直喘气,颤着声道:“过年的时候,都是问过你们的,是你们不同意,事到如今,又兴风起浪,这是嫌我们两公婆命太长了,催着我们早点好去死了,是不是啊!”

这话说得极重,不孝两字压下来,谁还扛得住。

甄子琒跪倒在罗汉床前,连连磕头谢罪。

甄老太爷闭着眼睛,看也不看,只问了一句:“酒从哪来的?”

甄文谦浑身一颤。

见儿子不出声,甄子琒猛得回过头来,低吼道:“哑巴吗?你祖父问你话呢!”

甄文谦的额头抵在地上,依旧不说话。

陈氏见状,扑过去在他身上用力捶了一通:“你倒是说啊!谁给你的酒!你怎么会吃醉了就去找云萝了?你不该也不可能去找她的呀。”

“不该?不可能?”甄文婷叫了起来,“母亲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过年时候我就说了,叫大哥娶云萝有什么不好的,大哥却说,云萝娇贵,小时候随六姑回来小住时那叫一个难伺候,家里人人都要让着。

我就不懂了,小时候让她的是我迁就她的也是我,这么多年我都忘了,大哥你一个爷们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你们不肯娶,不娶就不娶吧,人家如今圣旨也捧了亲事也定了,大哥你再兴这等幺蛾子做什么?

从前看不上,现在见人家跟小时候不同了,就要惦记了,这算哪门子道理?

你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甄文婷字字如尖刀,刺入甄文谦的胸膛。

陈氏泪眼婆娑转过头来,她知道甄文婷一张嘴是得理不饶人,可当这些话砸向她的时候,她是真的有些吃不消了。

甄文婷还在不停说着,陈氏闪过一个念头,她抬声打断了女儿的话:“婷姐儿!你这些话,这几日有没有跟谦哥儿说过?”

“说了又如何?”甄文婷反驳,“他这些心思还怕人说?”

“你……”陈氏一个气上不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指着甄文婷直摇头。

她就说呢,甄文谦怎么会突然去寻杜云萝生事,他就算有什么想法,也都是压在心里的,全是叫甄文婷激出来的脾气。

可让陈氏为此去训斥甄文婷,当着甄老太爷、侯老太太的面,她又训不出口。

说到底,就是甄文谦自己发疯。

侯老太太疲惫地摆了摆手,叫他们再闹下去,老太爷的身子骨可真挨不住了。

这事情真的很清楚,可后续处理,又不是那么好下手的,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如今,只能先折中处置了,后头的事情,后头再说。

侯老太太唤了王氏上前,道:“你大嫂也没心思收拾烂摊子,你让人去问问谦哥儿身边伺候的,看是谁弄来的酒。再把今日去寺里的人都敲打敲打,不许他们胡说八道。”

王氏低头应了。

侯老太太又道:“婷姐儿,你娘累了一天了,你扶她回去歇一歇,记得,嘴巴闭紧些,没的坏了一家子名声;子琒,谦哥儿交给你。老太爷要静养,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甄文婷鼓着腮帮子,连这种事都能做出来,这一家子还有什么名声呀。

虽是腹诽不断,可到底还是依着侯老太太的意思,扶着陈氏走了。

等甄子琒与甄文谦也出去了,侯老太太让人伺候甄老太爷去内室歇息,自个儿把杜云萝拉到身边坐下,低声与甄氏道:“你回来后都没说过话,你心里怎么想的,先跟娘说说,娘听着。这事儿你要怎么处置都依你,你父亲跟前,我去说。”

甄氏红着眼睛偏过了头。

杜云萝怔怔看着侯老太太,这句话,不就是马车上甄氏与她说过的话吗?

第108章 孝顺(月票170+)

甄氏事事为她考量,而侯老太太亦是事事为甄氏考量。

杜云萝鼻尖发酸,搂住了侯老太太的腰。

侯老太太垂眸见杜云萝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赶紧哄道:“好孩子,不哭的不哭的,有外祖母在,不叫你吃这个亏……”

内室里,甄老太爷喘着粗气,伺候的丫鬟放心不下,白着脸出来寻侯老太太,待老太太点头,又赶紧去请大夫了。

趁着这个工夫,甄氏压下了心中情绪,握着母亲的手,道:“您觉得,这事儿怎么处置才好?”

侯老太太一脸为难。

这事体真的大张旗鼓地追究下去,甄文谦是受罚了不假,可真正受损的是杜云萝。

名声、体面,但凡有只言片语传回了京城,定远侯府叫圣旨压着不敢如何,可私底下定然是会有些说道的。

而甄氏,摊上这样一个外甥,回到杜家后,她也一定会受责难。

可若是轻描淡写将事情揭过去了,侯老太太怕甄氏与杜云萝咽不下这口气,尤其是杜云萝,气x_ing大,事后觉得是她这个外祖母偏心,与她离心倒也罢了,侯老太太不愿意杜云萝为此怨上甄氏。

侯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总归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干脆让甄氏和杜云萝做主吧。

“这世道,对咱们女人不公啊……”侯老太太感慨万分,就因为杜云萝是姑娘。姑娘家最重名节,这事情才难办啊。女人才知道做女人的苦,甄氏亦是叹息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杜云萝身上。

她记得刚刚杜云萝与她说的话。

她的囡囡,懂事得叫她心疼。

杜云萝闭眼再睁眼,她已经拿定了主意,也就不犹豫了。

“外祖母。这事情就如此吧。我不想闹得沸沸扬扬的,传回京里,叫母亲不好做人。您在这儿也为难。”

杜云萝的声音轻轻糯糯的,落在耳朵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勉强。

侯老太太红了眼睛,搂着她连连唤“心肝儿”。她的心肝儿这般懂事体贴,甄文谦与陈氏竟还嫌她骄纵。不肯娶她进门,真正是他们有眼无珠了。

不过,不娶也罢,不娶也罢!

甄文谦做出这种事情来。他才不配娶自家心肝儿。

亏得没有事成,若不然,等她老婆子两眼一闭双脚一蹬。天知道甄文谦会不会撒酒疯欺负她的心肝儿了。

那她在地底下是不能安生了,又怎么对得起甄氏。

杜云萝掏出帕子替侯老太太擦眼睛。即便保养得极好,侯老太太也已经年过半百,眼角有了岁月的纹路。

这叫杜云萝想起了从前老迈的自己。

她生活烦闷,日日对着菩萨闻着檀香,远比侯老太太衰老的厉害。

可正是因为有过那一辈子,她才真正懂的,日日对你笑顺着你心意好话不断哄着你的,不一定是对你好的,而不让你随心所欲,甚至是让你忍下一时委屈的,也不一定是对你不好的。

前世的她由着x_ing子大闹莲福苑,又和甄氏,与杜云茹、杜云荻闹得不可开交,可磕磕绊绊过了几十年,她才知道,这些才是真的掏心掏肺为她好的。

她已经明白了,又怎么会不理解侯老太太此刻的踌躇犹豫呢。

甄氏亦强忍眼泪,哑声与侯老太太道:“这是云萝的一片心意,母亲……”

侯老太太喑哑着点了点头:“外祖母知道,外祖母知道。”

作为填房进门,原配还留下了两个半大不小的儿子,侯老太太在这个家中要站稳脚跟,要让继子们敬着她孝顺她,说难不难,说简单也断断不简单。

她费了无数的心血,她更知道,做什么事都要有个度。

拿捏好了这个度,这个家才能母慈子孝,才能和和美美。

杜云萝替别人养过儿子,受了多少闲话,最后落得那般处境,设身处地,她亦要为侯老太太的将来打算。

事关甄子琒与甄氏,一个继子,一个亲女,侯老太太便是秉公处置了,难免也要落些闲话。

关系好时倒是无妨,等再过些年,万一再起嫌隙,这些旧事翻出来,杜云萝和甄氏都在京城里,几年都不回桐城一趟,侯老太太要怎么办?

掌家的媳妇翅膀硬了,可不是一个老太婆可以钳制的。

从前,吴老太君那般强硬的一个人,最后在练氏一手遮天的时候,再是心寒再是不甘,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杜云萝不希望侯老太太也成了那样。

忍一时,对她自己,对甄氏,对侯老太太都好,那她为何要逞一时之意气呢?

话语间,大夫来了。

杜云萝避去碧纱橱里,甄氏唤了锦蕊进来伺候她净面,自个儿陪着侯老太太去看甄老太爷。

甄老太爷是年纪大了气急攻心,大夫把脉开了药方,只说是要静养,断不能再受气了。

侯老太太坐在床沿,好生宽慰了他几句。

甄老太爷强打起精神,道:“那孽障,可不能饶过他!”

甄氏仔细与甄老太爷说了杜云萝的意思。

甄老太爷听得热泪盈眶:“大把年纪了,反过头来要个孩子替我们c.ao心。”

“这是孩子孝顺。”侯老太太哑声道。

甄老太爷闭着眼睛想,孩子孝顺,他也不能伤了孩子的心。

不能大张旗鼓地收拾甄文谦,那等甄氏带着杜云萝返京之后,他这儿多的是由头教训他。

侯老太太不好出面,他这个当祖父的难道还要顾忌不成?

“老太婆啊,”甄老太爷喘着气道,“寺里的事情,全瞒下也是不可能的,旁的不管,菩萨跟前醉酒就是大罪过了。”

侯老太太会意,颔首道:“我晓得,是谦哥儿不知从哪里得了酒,在菩萨跟前吃醉了,六娘跟她两个嫂嫂去取泉水,师父们寻来,只好由几个婆子去把谦哥儿拖回来。谦哥儿酒劲大,在院子里闹腾,倒把在屋里休息的婷姐儿与云萝都吓了一跳,两个人关着门不敢上去劝,亏得是六娘他们回来了,这才收拾了烂摊子。”

甄老太爷听完,半晌道:“就是这样。”

甄氏把这个说辞告诉了杜云萝。

杜云萝颔首,又问锦蕊:“记下了?”

锦蕊心里再是对甄文谦不满,也知道事情轻重,垂首道:“奴婢知道的。甄家大爷是在菩萨跟前撒酒疯的,叫妈妈们带回来,在院子里又闹了一通。当时婷姑娘与姑娘在屋里一道歇息,听见动静,叫奴婢去看了眼。一看闹得厉害,就叫奴婢与婷姑娘身边的姐姐一起守着门,总归外头又妈妈们应付。”

第109章 念旧

见锦蕊如此通透,甄氏也就不再叮嘱了,只与杜云萝道:“原本还想在桐城再住上四五日的,今日出了这样的状况,不如早些回京里去,你父亲也好早日去衙门里。”

杜云萝颔首,虽不是她理亏,但也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陈氏、甄文婷她们,不如干脆回京里去,等过上几年,这些事体也就淡了。

毕竟是甄氏的娘家,杜云萝不想甄氏与从前的她一样,与娘家闹到不能回头的地步。

甄老太爷用上了药。

甄子珉得了信赶来,半途遇见王氏,他被拉着听了来龙去脉,目瞪口呆,到了筵喜堂里,嘴上万万不敢提那青连寺里的事体,只关心甄老太爷身体。甄氏又在娘家留了一日,毕竟老父病中,她就这么回京有些说不过去。

见甄老太爷吃着药,精神好了些,甄氏便提出了回京。

甄老太爷长吁短叹,侯老太太握着女儿的手,心中不舍归不舍,还是点头应了。

临行前,杜怀礼带着妻女去给老丈人夫妇磕头。

甄老太爷把杜云萝叫到床前,道:“云萝,外祖父老了,但没有糊涂,孰是孰非,心头这一杆秤是清清楚楚。你受了大委屈,你也忍下了,这个当口,外祖父不能替你做些什么,但是云萝,这事体,迟早有一日,外祖父会给你一个交代。”

杜云萝怔怔望着甄老太爷。

甄老太爷的年纪远远长于杜公甫,杜公甫碍于脚疾,走路一拐一拐的。而甄老太爷的腰背已经直不起来了。

他爱逗鸟爱哼小曲爱与一群老头儿下棋品茶,但他的岁数摆在这儿,无论是拿筷子还是端着茶的时候,杜云萝都发现。外祖父的手会微微发抖,偶尔,连脑袋都像个拨浪鼓一样。

躺在床上的甄老太爷没有戴帽子,露出光了一大片的脑袋,看起来比前几日又苍老了几分。

杜云萝老过。越发能体谅老年人心境。

真论起来,她是外孙女,生在京中长在京中,两世加一块,在甄老太爷跟前的日子都没有一个月,与甄文谦这样的嫡长孙是天壤之别的。

亲疏有别,甄老太爷便是死死相护甄文谦,杜云萝也不会觉得意外。

因而,甄老太爷此刻的这番话才越发叫她触动。

就算只是嘴上说着好听的,落在耳朵里。那也叫人心里舒坦不少,不是吗?

杜云萝半蹲在床前,柔声道:“外祖父,您的身子骨最要紧,您养好身子,等您七十、八十大寿时,我再随母亲一起来看您。”

甄老太爷咧嘴笑了:“把你母亲嫁到杜家,是老头子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事情了。”

甄氏抿唇,眼眶微红。

杜怀礼上前,又说了一番会好好照顾妻儿的话。听了侯老太太几句叮嘱,一家人才退了出来。

王氏等在门口。

陈氏自打那日起就卧床不起了,大抵也是没脸再与杜家人打交道,干脆病歪歪躺着。家里事体都交给了王氏。

甄子琒忙着在甄老太爷跟前伺疾,甄文谦因着在菩萨跟前撒酒疯,叫他打发去祠堂里跪着,到了现在都没放出来。

王氏挽着甄氏,一面走,一面低声道:“底下人都吩咐妥当了。不敢胡乱说话的。我问了谦哥儿身边伺候的小厮,酒的事体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谦哥儿又是一言不发……”

“说不出个所以然?”甄氏顿了脚步,奇道。

王氏苦着一张脸,按说都是半步不离地伺候着的,可那小厮不仅说不出酒的来历,甄文谦撒酒疯时他连影子都没有,问起话来,翻来覆去都是失职了离了主子身边,旁的,就没有了。

王氏气得不行,想着这毕竟是甄文谦的小厮,叫人拎到了陈氏跟前,陈氏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反正她不惹麻烦。

甄氏见王氏不似诓她的,也就不追着问了,事已至此,弄得再明白又能如何?最要紧的是杜云萝没事,锦蕊也说,姑娘这几日夜里歇得比去青连寺之前好多了,不会睡不着,也不会做噩梦,这叫甄氏是长长松了一口气了。

与王氏告别,杜云萝随着甄氏上了马车。

甄文渊骑着马,送他们出了城,这才策马回去。

锦蕊看了两眼,撅着嘴道:“甄家二爷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外孙呢,举止言行皆有风度。”

说罢,见杜云萝兴致缺缺模样,锦蕊把后半句“与甄家大爷截然不同”给咽了回去。

返京时不用绕道历山书院,一路上又很平顺,杜云萝还没觉得坐马车累得受不了,就已经到了京郊了。

青连山青连寺中。

山上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山泥滑落,虽然远不到造成危害的程度,但也污染了泉水。原本打算三日后启程的穆连潇与穆连慧不得不再多住了两日,等泉水再次清透之后,才命人取水,准备回京。

穆连慧又去药王殿前转了转,身边的小丫鬟是个虔诚的信徒,跪在菩萨前头求了良久。

穆连潇来寻她:“大姐,该启程了。”

穆连慧回过神来,笑了:“又去找空明师父了?他肯开口了吗?”

“空明师父哑了多年,怎么能开口?”穆连潇失笑。

穆连慧抬头看向大殿内的药王菩萨像,喃喃道:“也许哪一日,得了药王菩萨庇佑,就能开口了呢……”

声音极低极清,穆连潇没有听见,疑惑地看着穆连慧。

穆连慧抿唇:“我是说,你既然知道他开不了口,又何必再日日去他那里。他已经出家了,你拿凡尘之事叨扰他,不好。”

“也不算叨扰他,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如何了。”穆连潇笑容淡了许多,望着这闭门谢客后空荡荡的寺院,心里腾起一股无奈来,“无论如何,他都是家中老仆。”

秋风吹过,穆连慧把吹到眼前的发丝挽到耳后,叹道:“就是因为是老仆,才越不过心中那道坎。阿潇也是念旧的,你肯陪我来青连寺,其实也是为了见一见空明师父而已,不是吗?”

第110章 老仆

穆连潇没有否认。

空明师父的俗家名字叫穆堂,他的父亲曾随穆老侯爷出生入死,被赐了穆姓,穆堂十五岁时,就被拨到了才五岁的穆连诚身边,教导他最基本的功夫。

穆连诚将穆堂当作兄长,穆连潇几兄弟与长兄年纪相近,在祖父、父辈们出征时,也经常围着穆堂,由穆堂带他们习武。

直到永安十三年的深秋。

穆老侯爷和三个儿子在边关战死,穆元谋带着穆连康、穆连潇去边关扶灵回京。

到达北疆时,那儿已经是一片冻土。

狂风、大雪,与京城的冬天截然不同。返程的一个冬夜里,穆连康失踪了,随行的把附近寻了个遍,都没有穆连康的身影。

穆堂红着眼睛寻了三天三夜。

待棺椁归京,穆堂给吴老太君、给穆连康的母亲徐氏磕了头之后,本想以死谢罪,却最终叫青连寺的住持大师劝住了,皈依了佛门。

如今算来,离穆连康失踪,也有差不多五年了。

北疆遥远,连吴老太君和徐氏都已经接受了穆连康回不来了的事实,可想起长兄,穆连潇多少还是存了一份牵挂。

穆连康失踪时,穆连潇刚刚十二岁,因为祖父、父亲的死而郁郁,扶灵回京的路走得浑浑噩噩,当时的状况。事后回忆起来,也只有支离破碎的片段。

穆连潇问过穆元谋,二叔背着手站在窗边,良久才道:“那日是你三叔的断七前夜,路途之中没法讲究,就搭了个棚子摆了灵牌上香。那夜你困得早,就睡了。我催连康也睡一会儿。他不肯,说这是他父亲七七的最后一夜。我想也是,就没拦他。守到四更天。我也没撑住,见穆堂还是另外几个兄弟都守着棚子,我就睡了。等睁开眼睛,才知道连康不见了。穆堂打了个盹。醒来就没人了。”

依着穆元谋的话,穆连潇多多少少想起来一些。他记得途中搭过棚子,记得他给穆元铭磕了头,后来就稀里糊涂了,大抵就是困了的缘故。

穆堂为此自责不已。若不是他犯困打盹,就不会出那样的事情了。

在穆堂出家后,不仅是穆连潇。连穆元谋、穆连诚都来探望过他,可遁入空门的空明师父却说。俗尘之事,都已经过去了,他如今诵经求佛,只为了赎罪。

一年后,空明师父的心肺出了些问题,咳了几个月,嗓子彻底坏了,也就说不了话了。

穆连康的失踪是有穆堂的原因不假,可毕竟他是家中老奴,父亲跟着老侯爷征战沙场,连徐氏都说,一切都是命。

可空明师父却依旧如苦行僧一般,劳筋骨、饿体肤。

不过几年,连穆连潇都很难再在空明师父的身上寻到当时穆堂的痕迹了,他完完全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阿潇,”穆连慧唤了一声,望着药王菩萨慈悲的面容,道,“若是如此能让他心灵解脱,你就随他去吧。以后也别来了,他每见到我们一次,他就会痛苦一次,会让他想起他的罪恶。”

穆连潇静静看着穆连慧,叹道:“大姐在普陀山诵了三年的经,说出来的话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人都不会变的,你去普陀山住上三年,听三年佛音佛语,你也会变的。”穆连慧闻言倒是笑了起来,一扫之前的沉静感,多了几分活泼,“好了,我们该出发了,再不走,今夜就要露宿山野了。”

马车驶下了青连山,径直往京城去。

比穆连潇与穆连慧早了几日启程的杜家车队刚刚走了一半路,眼瞅着要到通往历山书院的岔口,甄氏盯着瞧了瞧,到底还是按捺住心中牵挂,没有再去看杜云荻。

一路平顺回到京城。

二门上,苗氏与杜云瑛一道候着她们。

“一路风尘仆仆的,赶紧回去梳洗一番,我使人去莲福苑里说一声,也免得叫老太爷与老太太记挂。”苗氏笑盈盈的,与甄氏道。

甄氏笑着应了。

杜云萝左右一看,没瞧见廖氏和杜云诺,心中不由奇怪。

她们回来,苗氏可来迎可不来迎,但苗氏既然来摆了姿态,按说廖氏是断不会落在后头的,怎么偏偏就不见踪影了?

廖氏自个儿没来,连杜云诺都没出现,这就叫她不解了。

“三姐姐,怎么不见四姐姐?”杜云萝轻声问杜云瑛。

杜云瑛丹凤眼一挑,似笑非笑道:“这两天四婶娘身子不太舒坦,四妹妹在床前伺候,说是怕药味冲着你跟三婶娘,她就不来了。”

廖氏病了?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

她启程之前,廖氏天天乐呵呵的,这还不到一个月,就病倒了。

莫非是乐极生悲?

甄氏回了清晖园,杜云萝回了安华院。

锦灵候在院子门口,一瞧见她就迎了上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见了锦灵,一股子亲切感泛上,杜云萝不由也笑了。

杜云萝沐浴更衣,锦蕊带着人手把带回来的行李箱笼都收拾好了,这才回去收缀她自个儿。

想着莲福苑里定是等着她的,杜云萝没有多耽搁,领着锦灵就过去了。

一面走,杜云萝一面问锦灵:“四婶娘怎么好端端就病了?”

锦灵左右仔细瞧了瞧,这才凑近了与杜云萝道:“就前阵子,四太太去了一趟景国公府上,回来后就咳了几声,隔了两日就病倒了。”

景国公府?

莫非是廖姨娘出了什么状况?

要是廖姨娘顺风顺水的,廖氏不该病了才是。

杜云萝压着声又问:“安丰院里就没一点儿消息出来?”

锦灵摇了摇头:“跟着四太太去的都是她身边得力的,嘴巴一个比一个严实,花嬷嬷去打听过,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听说水芙苑里的人也走过一趟,一样无功而返。”

杜云萝含糊应了一声。

看来这事情廖氏还挺看重的,若不是她特特吩咐过,底下的人总有那么一两句会透出来。

不过既然跟着去的都是廖氏的亲信,那要打听可就难了。

就像这回去桐城,甄氏带去的全是她信得过的靠得住的,青连寺里的事体,一个字都不会漏。

第111章 帖子(月票180+)

莲福苑里,守门的小丫鬟见了杜云萝,喜上眉梢。

兰芝亲自迎了出来:“姑娘可算回来了,老太太日日都念叨着呢。”

杜云萝笑着唤了声“姐姐好”,打了帘子进去,就见坐在罗汉床上的夏老太太一下子直起了腰,冲她不住招手。“云萝,快到祖母身边来。”夏老太太唤道。

杜云萝走到近前,夏老太太一把搂住了她,仔仔细细瞧了:“没缺胳膊少腿的,挺齐整。”

许嬷嬷扑哧笑了:“老太太,这就去趟桐城,哪里能缺胳膊少腿呀,您可别吓唬五姑娘了。”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

杜云萝亦笑了,心中暗暗想,若是夏老太太知道了甄文谦的事体,大抵就觉得她快要缺胳膊少腿了。

让杜云萝在身边坐下,夏老太太问道:“桐城如何啊?”

“祖母,桐城可没有我们京城热闹呢,马车入城时我张望了两眼,铺子不及京城大,人也不及京城多。”杜云萝笑盈盈道。

“这是自然的,咱们可是天子脚下,最是繁华了。”夏老太太又问起了甄老太爷与侯老太太的身体。

这叫杜云萝有些不好说了。

若没有出事体,两位老人家的身子骨倒是不差的,叫甄文谦这一折腾,甄老太爷就仰倒了。

杜云萝略一思忖,道:“外祖母日日喝羊n_ai羹。连白发都没有几根,外祖父年纪大了,说是总有些力不从心的地方,不过,他跟祖父一样,爱听曲儿爱逗鸟,平日里与好友们一道。很是乐呵。”

一说到听曲逗鸟。夏老太太失笑,指着窗外庑廊,道:“喏。你祖父又遛鸟去了,自个儿腿脚都不利索,还遛鸟,是鸟溜他吧!”

杜云萝扑哧笑出了声。抬眼见帘子撩开了,传来芽儿的叫声。她赶紧憋着气,不笑了。

杜公甫冰着一张脸进来。

夏老太太尴尬,杜公甫最不爱别人说他的腿,她刚刚就这么埋汰一句。哪知杜公甫正巧就回来了。

饶是面子上过不去,夏老太太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做泥菩萨。

杜云萝上前接过了笼子。与杜公甫见了礼,又去夸芽儿毛色又亮了。声音又脆了。

杜公甫这才有了些笑容,道:“云萝也看出来芽儿不同了?上回殿下赐了些鸟食给我,说是照西洋人的方子配的,宫里好几位娘娘们喂了鸟儿都说好,就给我也分一点。我回来给芽儿试了,瞧瞧这毛色,油亮油亮的。”

一听是东宫里赏下来的,杜云萝不禁又追问了几句。

皇太孙颇喜欢杜公甫讲课,圣上知道了自然欢喜,太子便三五不时地请杜公甫进宫讲书,这一个月左右,整个京城都看着杜公甫出入宫廷。

杜云萝给杜公甫道喜,正说着俏皮话,杜怀礼与甄氏来了。

问安之后,杜公甫唤了杜怀礼去书房,甄氏留下来陪夏老太太说话。

说到后头,自然就提起了廖氏的病情。

“媳妇等会儿还是去看看四弟妹吧。”甄氏道。

夏老太太摆了摆手:“不用去,没得过了病气。”

甄氏闻言,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杜云萝眼珠子一转,依着夏老太太道:“祖母,四婶娘怎么突然就病了?”

夏老太太睨了杜云萝一眼:“十月半了呀,今年夏天热成那样,这个冬天定是很冷的。她去了一趟景国公府,叫这秋风吹得受了凉,少不得要养上一阵了。”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夏老太太这是真不知道还是打马虎眼呢?

杜云萝捏不准,但夏老太太已经这般说了,她也就不追着问了。

回到杜府之后,杜云萝的生活又规律了起来。

清晨去莲福苑里请安,用了午饭小睡会儿,练练字绣个花打发些时间,要么就是陪着夏老太太说话,打叶子牌。

东宫里的轿子又来迎杜公甫。

杜公甫换了身簇新的袍子,乐呵呵进宫去了,哪知傍晚回到府里时,他的神色有些沉重。

杜云萝瞧在眼里,柔声细语关心起来。

“没什么大事,”杜公甫按了按眉心,“祖父只是在想,这京城这么多姑娘家,还是我们云萝晓事,不似有几个呀,真真是胡闹。”

杜云萝叫杜公甫说得云里雾里。

回了安华院,刚刚坐下吃了盏茶,杜云诺就来了。

这是从桐城回来后,杜云萝头一回见杜云诺,见杜云诺已经捧着手炉了,她不由吃惊:“四姐姐,这天还没这么冷吧?”

杜云诺浅笑,把手炉塞给了浅禾,就在一旁坐下了:“我小日子,这几日歇得也不好,浑身冷冰冰的。”

体寒之人,小日子难捱,杜云萝知道,对此也就不奇怪了。

“本来你回来那日,我就要来寻你的,只是母亲病着,床前离不得人。”杜云诺叹息。

真说起来,安丰院里人手不缺,又怎么会离不得杜云诺?只不过杜云诺是庶女,这个当口,少不得在嫡母跟前孝顺一番。

若是嫡女,早就被赶得远远的,哪里舍得她日日闻药味?

就像之前甄氏病着,最厉害的几日,根本不需杜云萝与杜云茹去瞧她,就怕孩子们过了病气。

廖氏口口声声心疼杜云诺,这些事体,却是没有为庶女考量得如此细致的。

杜云诺心里有数,谁叫她是莫姨娘生的呢?再说了,比起很多庶出的姑娘,廖氏待她已经是极不错的了,这些小事上,杜云诺自是都忍下的。

杜云萝也是心中透亮,听了这话,道:“那今日四婶娘是好些了吗?”

杜云诺轻笑,眼底闪过几分嘲弄:“这会儿是好些了,等会儿,就不知道了,所以我赶紧出来寻你说说话,我这一肚子话,没处说,难受呢。”

杜云诺要倒苦水,杜云萝自不会拦她,叫她说上一通也好,不管真真假假的,杜云萝都能知道不少消息。

“那日去景国公府,县主正在写帖子。”杜云诺顿了顿,往杜云萝这儿凑了过来,道,“你猜她下给谁的?”

“谁的?”杜云萝顺着问了句。

杜云诺抿了抿唇:“嘉柔乡君。”杜云萝一怔,安冉县主给穆连慧下帖子?

前回在穆连潇跟前面子里子都丢尽了,安冉县主竟然还能给穆连慧下帖子,这份勇气,连杜云萝都要佩服她了。

“她见我看到了帖子,脸上就不太好看,只跟我说,她这不是针对你,是冲着惠郡主去的,中元节时,她们两个都打起来了,她要跟惠郡主别风头呢。”杜云诺解释道。

第112章 擂台

安冉县主与惠郡主不和,这在京中的贵女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两人的出身摆在那儿,即便都是家中庶女,可她们在长辈跟前得宠的程度丝毫不输于家中其他嫡出姐妹,甚至还压着她们一头,因而,这两人都是各家姑娘们巴结奉承的对象。

越是相似,越是彼此看不顺眼,大事小事上都要攀比一番。

从前还好些,背地里冷嘲热讽的,明显上还是端着架子彼此留一份颜面。

安冉县主及笄时,惠郡主也是去了的。

杜云萝听杜云诺提过,惠郡主送上的及笄礼可不轻,郡主好颜面又要表姿态,定然是心里骂着脸上笑着挑了份贵重的送去的。

这大抵也是贵女们凑在一块时,两人最后一次“和睦”相处了。

安冉县主及笄礼之后,就出了她拦住穆连潇胡说一通的事体,这已经够叫人笑话了,可几日后,宫中圣旨落到了杜家。

县主如此自傲的人,自是恨得不行,翌日又是端午,公伯侯府上都要入宫磕头,睿王府的惠郡主也要进宫。

这两位在宫中一打照面,惠郡主不趁机落井下石才怪。

只是碍着是在禁宫之中,彼此逞口头之勇,并不敢闹大,你来我回两句也就过去了。

直到中元节。

河边放灯,杜云诺与杜云瑛遭殃,动手的安冉县主和惠郡主则是彻底撕了脸皮。

只拿手指头想一想,杜云萝就知道,这两位是断不可能和好的,连假惺惺的表面功夫也不会去做的。

不过,她们两个别苗头。又关穆连慧什么事?

前生穆连慧一回京就将京城贵女们都比了下去,安冉县主和惠郡主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敌手也是恨得牙痒痒的,今生,怎么倒是下帖子了?

杜云萝不解,便问杜云诺。

杜云诺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屑,点了四个字:“小儿吵架。”

中秋后,穆连慧回到京城。她颇受太后、皇太妃喜欢。也常常出入禁宫。

睿王得了几盆名贵菊花,惠郡主以赏菊为名,特特给穆连慧下了帖子。也往景国公府上送了。

这自然不是真心要请安冉县主赏菊,惠郡主一来要彰显睿王府气派,二来请到穆连慧这个穆家大姐来给安冉县主难堪。

安冉县主气得不行,可她是个倔脾气。气了两日后,回帖子应下了。

而定远侯府上。穆连慧却以她要去青连寺取泉水为由,给拒了。

安冉县主知道后笑得不行,赏菊时兴高采烈地去了,话里话外讥讽惠郡主明明没那个脸面。却要打肿脸充胖子。

“县主知道乡君要从青连寺回来了,就写了帖子,想邀乡君在月末时去庄子上赏桂花。我去时。她正为此在写帖子,我想。这两日应当已经给侯府送去了。”杜云诺解释了一番。

杜云萝听完,慢吞吞饮了一盏茶,她不得不说,杜云诺那四个字说得极对。

安冉县主和惠郡主你来我往的,与小儿吵架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今儿个我得了件宝贝我找你炫耀,明儿个我有了新首饰我找你显摆,穆连慧成了个香饽饽,谁拉拢了就是谁占了上风,简直就是好笑又无聊。

“要我说呢,县主既然已经赢了一手了,何必再做这等事情,万一乡君不应,岂不是反而叫惠郡主笑话吗?”杜云诺撇着嘴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杜云萝失笑,只是那两人的擂台正打得热闹,根本是不肯罢手的。

杜云诺又评说了两句,没有再在这事体上纠结,而是说到了廖氏的身体。

“廖家那位姨母,精神不大好。”杜云诺压低了声音,道,“国公府里的世子夫人,眼瞅着是强弩之末了,这些日子反倒是能坐起来说些话了,我听说,大夫们觉得这是回光返照,今年冬天,最多明年夏天,她定是撑不住了的。”

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指的就是安冉县主的嫡母,景国公府小公爷的嫡妻韩氏。

那位夫人卧床多年,多少名贵药材吊着命,这才活到了今日。

在杜云萝的记忆里,这位夫人撑到了来年夏天就闭眼了,韩氏膝下有儿有女,年纪比廖姨娘所生的两个小些,这些年因着韩氏自个儿身体不行,一直养在国公爷夫人跟前。

廖姨娘恨这两孩子恨得要命,只是手再长也伸不进国公爷夫人院子里,好在老公爷偏爱廖姨娘生的安冉县主与她的哥哥,真真是捧成了眼珠子,这才叫廖姨娘心里好受些。

廖姨娘一直在等着韩氏咽气之后扶正,盼了十年有余了。

杜云萝活过一世,知道廖姨娘的希望是落空了的,可这会儿的廖姨娘是不知道的,她忍了十年,眼瞅着最多一年半载就事成了,怎么反倒是精神不好了呢?

按说,廖姨娘此时该是春风拂面得意洋洋。

还是说,她在演戏给老公爷与小公爷看?

可要是演戏,不至于连廖氏也要病倒了吧。

杜云诺见杜云萝皱着眉头思索,又抬眸等着她继续说,这才清了清嗓子,道:“世子夫人能坐起来说话了,小公爷少不得过去多坐一坐。

姨母听说,世子夫人求了小公爷,在她过了之后,要世子续娶她娘家的妹妹做填房,说是国公爷夫人年纪渐渐大了,照顾两个孩子定是吃力的,她不敢叫夫人继续为孩子们c.ao劳,由她娘家妹妹嫁进来照顾孩子,她很是放心。”

这等于是明晃晃地不信任廖姨娘,要逼着小公爷应下不抬举廖姨娘了。

廖姨娘知道了气得要命,这些事体她不敢与安冉县主说,不然以县主的脾气,只怕是要刺激到世子夫人的。别到时候韩氏蹬了腿,她们母女为此惹恼了老公爷、国公爷夫人和小公爷,那真是得不偿失。

廖姨娘只能憋在心里,后来暗暗试探了小公爷几句,没得出个结果,反倒是盯着韩氏院子的人说,韩氏已经往娘家那儿递帖子了,廖姨娘一下子就懵了。

这等于是小公爷答应了韩氏,若小公爷不应,韩氏又怎么会自说自话去递帖子?

廖姨娘越想越不对,请了廖氏过府商议,杜云诺不晓得她们商量出了个什么结果,只知道,廖氏回来就病了。

第113章 禁足

“病来如山倒,我看母亲她整个脸都瘦了一圈了,”杜云诺抿唇,叹道,“这再病歪歪地躺下去,脸颊都要凹下去了。”

杜云诺的语调又柔又慢,听不出她是喜是愁。

杜云萝抬眸望着她,只见杜云诺一双乌黑眸子里少了往日精明,反倒是多了几分惆怅,叫人有些意外之余,倒也有几分唏嘘。

对待嫡母,杜云诺虽不像待莫姨娘一般满心信赖,但毕竟十几年养在廖氏跟前,多少都是有些感情的。

廖氏为人是难伺候了点,但对杜云诺却绝无打骂欺负,吃穿用度上也算尽心了。

杜云诺不会傻乎乎地盼着廖氏病重,她没这么心黑,也不会这么愚蠢。

廖氏病中,杜怀恩定然是歇在莫姨娘屋里的,廖氏病得越久,莫姨娘与杜怀恩的关系越亲近,等廖氏哪一日病好了,莫姨娘就要倒霉了。

万一廖氏一病不起,莫姨娘是断断不可能取而代之的,一个不知道什么脾x_ing的继室登堂,在杜云诺心中,还是廖氏更靠谱些。

起码,不单她对廖氏有些感情,廖氏对她也是一样,在跟前养了十几年,便是养只狗儿猫儿都上心了,何况是个姑娘。

杜云诺是打心眼里盼着廖氏早日好起来。

思及此处,杜云萝不由就想到杜云诺刚过来时说的那句话。

她说,廖氏现在是好些了,等会儿,就不知道了。

这叫杜云萝有些弄不明白了。

“四姐姐,”杜云萝问她,“是不是要出什么事儿。又会叫四婶娘担忧了?”

杜云诺正咬着绿豆糕,闻言一窒,又干又粉的绿豆糕噎在了嗓子眼,她捧着心口重重咳了起来。

杜云萝赶忙把茶盏递给她,杜云诺接过来喝了,又匀了匀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眼角咳出了眼泪。杜云诺拿帕子按了按。笑容讪讪:“是出了些状况,我是听安嬷嬷说的。”

安嬷嬷的男人虽不是府里的大管事,但他伺候车马。平日里出入杜府的时候多,消息也总比其他人灵通些,而安嬷嬷嘴巴闲不住,喜欢说道。不过说的都是外头的大小事体,逗主子们一乐。廖氏也就不烦她。

“就是安冉县主的那张帖子,乡君那里,不是万一拒了,而是已经拒了。”杜云诺抿唇。

杜云萝一怔。

这贵女们递帖子回帖子。都是内院里的事情,安嬷嬷的男人在外头走动,不可能连这种事情都打听的呀。

“这消息从哪里来的?”杜云萝皱眉问杜云诺。

“旁人家递帖子回帖子是私事。可五妹妹,那个可是县主。县主做事……”杜云诺顿住了,无奈地笑了笑,那位县主做事的风范,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喏,又拦人了。乡君今儿个叫皇太妃接进宫去了,出来的时候,县主就在宫门外等她。多少眼睛都瞧见了,县主就追着乡君,问乡君为何拒了,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来。”

杜云萝愕然。

这个安冉县主,前回拦了穆连潇,这回拦了穆连慧,她是盯紧了定远侯府要跟人家过不去了吗?

宫门那地方,不仅有侍卫,还有出府宫廷的贵人们的车马随从候在外头,亦有宫女内侍们出入,可以说,人多嘴杂,但凡有点儿动静,都要叫人看在眼里。

以安冉县主的脾气,叫穆连慧拒了帖子,说话不会太客气,便是穆连慧端着架子不与她计较,也足够引人注目的。

杜云萝想到这些,记起杜公甫回来时的神色,以及说的那句话,她突然之间就通透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杜云萝即便有骄纵之名,与安冉县主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她自愧弗如。

落在杜公甫眼中,她自然是晓事的,安冉县主那等行径,是真的胡闹。

“你怕县主由此受罚?”杜云萝支着腮帮子,道,“上回拦着世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老公爷也没追究过她,中元节时她都和惠郡主动手了,还害的你和三姐姐受伤,老公爷那儿也没动静,只廖姨娘记挂着,给府里送了些膏药来,她这回就算在宫门外拦了乡君,我看啊,以老公爷对她的喜爱,不至于罚她的。”

杜云诺咬着下唇,思忖了一番,半晌摇了摇头:“不好说。乡君在皇太妃跟前最是得宠了,听说连皇太后都喜欢她,若是在别处也就罢了,偏偏都宫门口,这事儿还能不传到皇太后、皇太妃耳朵里?不管老公爷心里怎么想的,都要给皇太后一个姿态的。”

这一点上,杜云萝也不敢保证会如何如何。

杜云诺则是担心,安冉县主这么一闹,老公爷罚了她,廖姨娘心里不好受,廖氏知道了,岂不是又要添一桩心病?

两人说了会子话,眼瞅着时间不早了,杜云诺便起身告辞。

杜云诺把压在心里的事情说了一通,此刻情绪好了些,回了安丰院,便去廖氏跟前伺候。

暗暗盼着,能如杜云萝所说的,老公爷捧着安冉县主,不会罚她。

可这一回,老公爷到底还是禁了安冉县主的足。

禁足,真算起来,也不是什么处罚,但对安冉县主来说,却不一样。

从小到大加在一块,老公爷都没有罚过她几次,有时小公爷要教训她,都叫老公爷吹胡子瞪眼地给护下来了。

今日这一个禁足的决定,让安冉县主难以接受。

廖姨娘身子也不好,勉强撑着去看安冉县主,却叫她哭得心烦意乱,说又说不通,哄又哄不好,只好唉声叹气地回去歇了。安冉县主闹了一整夜,才算是消停了一些。

这事体传到睿王府,惠郡主可算是出了一口气。

只可惜,赏菊时,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安冉县主冷嘲热讽,叫惠郡主丢了脸面,这一次,不能当面讥讽回去,让惠郡主颇为遗憾。

这些事体,就算是杜云诺想瞒着廖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消息传到了廖氏耳朵里。

廖氏正吃着药,听闻安冉县主的状况,手上一抖,汤药撒了满被褥。

她咬牙道:“真是个糊涂东西!老公爷再宠她,她也就是个庶出的,她怎么就不懂呢!”

杜云诺正拿着帕子替廖氏擦拭,听闻这话,浑身一震,赶忙又垂下了眼帘,仔细做着手上的事。

第114章 入冬(月票190+)

如夏老太太所说的,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刚刚入了十一月,就已经洋洋洒洒落了一场大雪,催开了一树腊梅。

安华院里的地火龙烧了起来,平日里起居,倒也不觉得冷。

锦蕊替杜云萝梳洗妥当,就见锦灵捧着几只腊梅进来了。

“刚刚在园子里剪下来的,姑娘闻闻。”锦灵笑盈盈把花枝捧到了杜云萝跟前。

清新花香醒神,杜云萝很是喜欢,让锦灵拿去c-h-a瓶,就摆在东稍间里。

锦蕊睨了锦灵一眼,笑着与杜云萝道:“姑娘喜欢这寒梅,奴婢去画些梅花花样可好?绣了帕子也好看。”

杜云萝应了,锦蕊高兴,挑了件水红狐肷雪褂子,理了理领口那一圈毛皮,待杜云萝要出发时,赶紧替她系上,又把暖烘烘的手炉塞给了杜云萝。

撩了帘子出去,只觉得寒风扑面而来,杜云萝在室内待久了,叫这冷风一吹,反倒是有些神清气爽。

一路到了莲福苑,就见二房的人都已经到了。

彼此见了礼,等了半刻,杜云诺孤身来了。

夏老太太笑着问她:“你母亲今日可好些了?”

“比昨日里好些了,孙女想,再歇上两日,就能下床了。”杜云诺答道。

夏老太太颔首:“这便好。”

苗氏闻言,不由暗暗哼了一声。

这家里一个个的,都是清闲人呐。

甄氏是身子弱,生病时躺得久些,苗氏也可以理解。

那廖氏,呵。别看身形不壮,可筋骨好着呢,这回竟然也躺了小一个月。

哪里像她,叫娘家那些人折腾来折腾去的,心里憋着一肚子气,也只躺了几日就起来了,实在是掌着家中事。躲不得懒。

苗氏骂了廖氏几句矫情。便与夏老太太说起了正事。

长房在岭东是不会回来过年的,依往年状况,年礼应该已经准备妥当了。这几日就会往京里送,而京城这儿,也少不得备些东西送过去。

夏老太太牵挂在岭东的长子,更牵挂着颜氏肚子里将要出生的曾孙儿。便仔仔细细吩咐苗氏:“你大嫂打理后院,我是放心的。但岭东不比我们京城,他们平日里也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你多挑些对产妇好的药材补品,一道送过去。云韬媳妇是头胎。多预备些总是没有错的。”

苗氏就知道夏老太太会这么说,便顺着道:“库房里有只老参,我已经叫人取出来了。再添些其他补气血的药材,都送过去。”

说完了年礼。就少不得提腊八。

腊八施粥,那是王府、国公府、侯府、伯府的事情,在这个勋贵遍地的京城,寻常官宦人家是不去凑那个热闹的,倒不是没有一颗普济之心,而是不愿意硬出风头,挡了各家贵人的体面。

官宦人家在腊八里,只去取粥,去婆驼山上的各大寺院里取粥。

毕竟是菩萨跟前,为了一个心诚,去的都是各府的太太n_ain_ai姑娘们,断没有一个婆子娘子去凑数的道理。

往年,杜府里都是廖氏带着杜云诺去的,腊月事多,苗氏抽不开身,廖氏又积极主动,甄氏便不与她争了。

“四弟妹这会儿还躺着,不晓得腊八时能不能有精神呢,这病怏怏地上山去,我们也不放心呀。”苗氏试探着询问夏老太太。

夏老太太岂会不知道她的意思,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苗氏脖颈一凉,还是镇定地坐在那儿。

“怀礼媳妇,你说呢?”夏老太太偏过头来问甄氏。

甄氏答得大方:“老太太,这不是还有半个月嘛。云诺刚也说,四弟妹过两日就能走动了,且先看看吧,若她身子舒坦了,自然还是她去,若是腊八那日还是不好走动,我就带云萝去。”

这个答案圆滑,谁都不得罪。

夏老太太想了想,点了头,又转而看向坐在身边的杜云萝,道:“再过几日就是我们云萝的生辰了,不如请几个玩得好的姐妹们来府里,让你二伯娘替你安排安排?”

苗氏笑容一僵,她知道,这便是夏老太太的态度,她若是想晾着廖氏,让甄氏去取粥,就要费心思给云萝安排个生辰宴,算做补偿三房。

只是,这取粥是好事,是吉利事,要不是苗氏自个儿脱不开身,她也愿意去取粥呀。

这等好事给了甄氏,夏老太太却还要她补偿,苗氏真的弄不明白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苗氏嘴上还是道:“这敢情好,云萝想请谁来,赶紧与伯娘说。”

杜云萝微微撅着唇,一副思考模样。

夏老太太是不满苗氏添是非,这才要给她些麻烦事儿,可杜云萝就尴尬了,她两世为人,闺中要好的姑娘还真没几个。

实在是她不爱去各家走动,人家递了帖子来请杜家姐妹,她几乎都不去的,叫人家看来,这也是她高傲娇气的一方面吧。

若是平时,杜云萝定然实话实说,她一个也不想请,可明知夏老太太在为难苗氏,她却不配合,实在是要叫老太太不满意的。

杜云萝想了一圈,娇娇道:“祖母,您这是在看我笑话!知道我没几个要好的,还偏要我说出来。那,那还是就请阿玉姐姐吧。”夏老太太哈哈大笑,搂着杜云萝道:“你也知道你要好的少?那就更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了。不然等来年你及笄时,谁给你当有司,谁给你当赞者?年节里有人下帖子,你可不许再拒了,拖也要拖着你出去。”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杜云萝只有应了。

苗氏听见只请石沁玉一个,不禁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多准备些好吃的好玩的,这才让夏老太太缓缓点头了。

该说的事体都说完了,苗氏便去听婆子娘子们回话。

忙碌了一上午,喝了盏热茶,苗氏才算舒坦了些,正要回水芙苑,就听前头的人来报,说是石夫人来了。

苗氏赶忙使人去给夏老太太与甄氏报了一声,自个儿去二门上迎了迎。

石夫人笑容满面,与苗氏说说笑笑到了莲福苑,进去与夏老太太问了安。

苗氏陪坐着,见甄氏来了,她便推说还有些事体要处理,想退出来。

石夫人拦住了她,笑着道:“二太太别急着走,我今儿来,其实是来寻你的。”

“寻我?”苗氏诧异。

石夫人颔首,见屋里都是夏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几个,便道:“不晓得云瑛丫头定下了没有?”

第115章 来意

石夫人的话让苗氏霎时愣在了原地。

夏老太太一怔,目光挪向甄氏,甄氏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夫人的意思是……”苗氏强做镇定,双脚跟长了钉子一样杵在原地,笑容里都带了几分不确定。

石夫人笑容越发亲切,道:“云瑛丫头及笄了,我就想问一问,是不是已经说了人家了,若是还没有,我这儿倒是可以打听打听了。”

苗氏的眼睛倏然瞪大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的。

这个紧张雀跃劲儿,比她年轻时说亲那会儿还要厉害。

杜云瑛的婚事的苗氏的心病,去年此时倒也没那般急,嫁姑娘嘛,多选选多挑挑,不能两眼一抹黑就定下来,往后受苦受难了,苗氏后悔也来不及。

可却没想到,杜云瑛没定下,杜云萝倒是赶到前头去了。

风风光光捧着圣旨,杜家上下长脸是不假,苗氏也乐得长脸,但……

但杜云瑛的年纪摆在那儿,一下子就尴尬了。

春日里及笄,苗氏是求了夏老太太又托着甄氏,眼瞅着夏日里有那么一家门当户对的要成了,却叫中元一场闹剧给搅黄了,苗氏心肝肺都痛了。

单单只是中元节,孰是孰非这明眼人也都清楚,可偏偏,摊上了苗大太太那个浑的!

法音寺里的事体,哎呦,苗氏的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

杜云瑛有苗家这么一个外家,别人家听了苗大太太在菩萨跟前的混账事,论谁都要掂量掂量。

苗氏是真的急了。

让女儿低嫁,她不肯的。高嫁,又攀不上,门当户对的,她心烦了半年多了,就没有寻到合适又彼此满意的。

苗氏仔细看着石夫人,石夫人做事说话都是靠谱的,断不会拿这事体胡乱开玩笑。她既然来提了。苗氏觉得石夫人心中是有些人选的。

石夫人在官宦人家后院之中属于人缘极好的,若是她来保媒,对方的家事不可能差。

如此一想。苗氏转身坐了回去,堆着笑道:“不瞒夫人您说,云瑛还没有说人家,这些日子我是愁也愁死了。我们家这几个姑娘。年纪相差不大,云茹嫁了。云瑚是来年开春,往下云瑛要是搁住了,云诺和云萝一年后也都及笄了。云诺未说亲,云萝那里。定远侯府不就是等着她及笄嘛。”

提起杜云萝的婚事,石夫人笑意更浓,不住点头:“我前几日去侯府看周姐姐。周姐姐与我说,她看练二夫人欢欢喜喜准备明年娶儿媳妇了。她眼红坏了呢,恨不能也早早从媳妇变成了婆婆,可又不敢跟老太太您抢云萝。”

这话落在耳朵里,夏老太太浑身舒畅,哈哈大笑,笑过了,见苗氏眉宇之中急切,倒也帮着问了一句:“夫人保媒,老太婆最信得过了,云瑛丫头的事体,您看……”

提到了关键点,石夫人的声音稍稍放低了些,道:“诚意伯府的长房次子,过了年就十七岁了。”

苗氏原当石夫人提出来的哪家大员家的子孙,一听伯府名号,整个人都懵了。

夏老太太眉头一皱,奇道:“诚意伯府上的公子,怎么会……”

诚意伯是开国时封的,世袭罔替,传到了现在。

从现在的诚意伯往上数三代,就都是文不成武不就的,说不上差得拿不出手,但也远远不如其他勋贵人家出色。

不过,伯府的位子稳稳当当的,又是一代传一代,便是有个好苗子,也是蒙荫谋个清闲的官位,不可能高升,但也不至于犯错。

要夏老太太来说,这就是真真正正的聪明府邸,能从开朝传到今日而不倒,这家风,这安身立命的根基,真就是一个稳字。

杜云瑛若是嫁去伯府,别的不说,这安稳的好日子应当是不愁的。

苗氏也是这么想的。

姑娘家嫁个称心如意的人不容易,杜云瑚是低嫁,往后能不能飞黄腾达就压在沈家二郎能不能功成名就上了。

苗氏自己熬了这么多年,也没等到杜怀平金榜题名,再看几个妯娌,丈夫是官身不假,可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再说杜云萝,高攀定远侯府,瞧着是世子夫人、侯夫人,风光无限,可这是富贵险中求,要苗氏自个儿说,她没哪个胆量去赌的。

若是诚意伯府上,长房次子,爵位是别想了,但胜在安稳呀。

像甄氏这样做个小媳妇,不用为了一家子中馈c.ao劳,只要伺候好了公婆丈夫,几个儿女膝下环绕,神仙一样的日子。

这么好的亲事,苗氏才不会傻傻往外推。

只是,她还是有些疑惑的。

诚意伯府,既然没有把心思摆在官场权势上,就不会去看杜云萝的婚事和杜公甫在东宫里的体面,那他们选媳妇怎么就会选到了杜家来?石夫人只看夏老太太和苗氏的神色,就晓得她们的意思了。

其中条条道道的,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总归要说明白的。

石夫人冲夏老太太浅浅一笑。

夏老太太会意,让兰芝去门外守着,又让许嬷嬷守了中屋。

“事情的起因,还是在景国公府上。”石夫人道。

一听与景国公府有关,苗氏整个脑袋都要炸了,夏老太太抿了一口茶,等着石夫人继续说。

“就上个月末,安冉县主在宫门外拦着嘉柔乡君的事情,不晓得老太太、两位姐姐知道不知道?”

安冉县主拦了穆连慧,杜公甫是亲眼瞧见过的,加上廖氏那儿的关系,夏老太太也好、苗氏与甄氏也罢,都是晓得了,也清楚安冉县主被禁足了。

见她们点头,石夫人继续道:“老公爷的意思是想早些将县主的亲事定下来,等嫁了人,有婆家拘着,行事就不似现在一般了。县主如今的名声,要嫁个名当户对的,是有些难,嫁得太低了,又压不住县主的脾气。

诚意伯年纪时,曾受过老公爷的恩惠,老公爷如今没有明说,但老伯爷怕他真开了口时,伯府不好拒绝,就想提前一步,先把这次子的婚事定下来。伯夫人与我提的时候,说是只要出身官家,说话做事得体些,最好是及笄了但没说亲的,两家一谈拢,就可以商量婚期,早些迎娶。”

话说到这里,夏老太太也明白了。

京城里,寻个官家出身说话得体的不难,但要及笄了又还没说亲的,可就少了许多了,也难怪石夫人会想起杜云瑛来。

第116章 命门

夏老太太捧着青瓷茶碗,指腹在茶碗上缓缓抚着,仔细思忖着石夫人的话。

看来,诚意伯府是不愿意娶安冉县主进门,偏偏老伯爷又担心老公爷提起来时不好回绝,干脆先下手为强。

只要孩子已经说了亲事了,老公爷总不能叫诚意伯府去退亲吧?

满天下,说到万岁爷跟前去,都没有这么一个道理的。

若,杜府和景国公府上没有那点儿关系的话,夏老太太是不会犹豫的。

虽然,为了安冉县主信口说杜云萝不是,以及中元节时还得杜云瑛和杜云诺收了池鱼之殃,杜家对景国公府上是有些意见的,但,毕竟还有一个廖氏夹在中间,夏老太太多少要掂量掂量。

而苗氏,她更关心的是那位伯府里的公子的模样品行。

“我能来开口的,不会是歪瓜裂枣。”石夫人说得直接,“模样么,我亲眼瞧过,说不上貌若潘安,但也是端端正正,至于品行,从往日风评以及我几次去伯府时遇见的情况来看,很是知礼。听伯夫人说,二公子喜欢下棋看书,x_ing子稍稍有些温吞。”

苗氏微微颔首。

温吞不怕,温吞的人多是惧内的,往后好拿捏。

苗氏展露了兴趣,夏老太太却依旧要为廖氏考量,因而并没有说死,只说要与杜公甫商议。

石夫人颔首:“这回伯府那里是真的着急,所以老太太,十天半个月的,一定要给准话了。”

夏老太太应了,目光缓缓从甄氏身上略过。

甄氏会意。笑着与苗氏道:“苗姐姐去我那儿坐会儿,云茹成亲的时候,姐姐不是说我屋里有匹料子好看吗?正好做了身裙子,姐姐帮我看看合身不合身。”

石夫人通透人,笑盈盈应了,与甄氏挽着手,高高兴兴往清晖园去。

莲福苑里。苗氏左右一琢磨。试探着与夏老太太道:“老太太,我是觉得挺好的。”

夏老太太面上不见喜怒,只淡淡说了一句:“怀恩媳妇那里。你要怎么去说?”

廖氏哪里?

苗氏暗暗撇了撇嘴。

老公爷知道看中意的诚意伯府叫杜云瑛从中给拦截了,心里不高兴,难道会去寻儿子的姨娘的麻烦?

最多就是背地里骂上几句而已。

廖姨娘要发火就由她去,传到廖氏这儿来。廖氏郁闷不满,那也由她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廖氏炫耀杜云澜婚事的时候,话里话外可都没给苗氏留过脸面,没考虑过苗氏的感受。

不对,话也不能这么说。廖氏是考虑了她的感受的,苗氏怎么难受,廖氏就怎么说。

那这回。杜云瑛的大事当前,她为何要替廖氏考量?

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说到底。也是安冉县主太荒唐,诚意伯府根本不肯娶她,要不然,怎么会轮到别人家的姑娘头上?

这些牢s_ao话,苗氏只能在心里说说,不敢当着夏老太太的面吐露。

略一沉思,苗氏道:“老太太,我们家里五个姑娘,在闺中彼此感情也好,等出嫁了,自然是要彼此帮衬着的,婆家再好,娘家这儿也要拿得出手不是?

云萝嫁去侯府,云瑛去伯府,云茹和云瑚往后在婆家也体面呀,咱们大姑爷、二姑爷都是要走仕途的,能得连襟们提携,老太爷再帮着些,路途也顺一些。

诚意伯府上是不理朝政的,但毕竟是伯府,谁不给个颜面啊。

这些公侯伯府里的日子,与我们这种官宦又不一样,没亲身体味过,我们也都是镜中水月看得稀里糊涂的。

要是云瑛日后好了,云萝也不会孤零零的,您说呢?”

苗氏这一番话,是对着夏老太太的命门去的。

杜云萝是夏老太太的心尖尖,必须是对杜云萝有利的,才能说服她老人家。

果不其然,听了这些,夏老太太沉默良久,才道:“等老太爷来了,我听听他的意思。”

有这句话,等于是成了一半了。

苗氏放心不少。

清晖园里,甄氏与石夫人进去的时候,正巧遇见杜云萝。

杜云萝见了石夫人,笑着福身问安,道:“过几日我生辰,正想给阿玉姐姐递帖子呢。”

石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是了,云萝丫头要过生辰了,明年这时候就及笄了吧?刚刚在莲福苑里,我还说呢,你婆婆盼着你过门呢。”没想到石夫人会提起这一茬,饶是杜云萝厚脸皮,也被这一声婆婆给闹了个脸红。

石夫人扑哧就笑了。

甄氏跟着甄氏与石夫人进了正屋,脑海里却是青连寺中情景,周氏盼着她进门,那穆连潇呢?

唔,那日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大抵是盼着的吧?

这么一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被握住过的手,小巧樱唇就勾了起来。

三人落座。

甄氏要与石夫人说杜云瑛的事体,正想打发了杜云萝,就见女儿一双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意思就是不肯走。

光看这s-hi漉漉的兔子一样的眼神,甄氏就无奈了,赶人的话在喉头绕了三绕,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回头再仔细嘱咐她别出去胡言乱语吧。

这么一想,甄氏也就放下了心,低声与石夫人道:“姐姐应当知道我们老太太的意思,是怕四弟妹那里为难。”

石夫人抿了茶,又掏出帕子擦了擦嘴,道:“我明知道杜家和景国公府上有这层关系,我还来开这个口,我是真的觉得,以云瑛丫头的年纪,再耽搁下去,也寻不到比伯府更好的婆家了。”

杜云萝正咬着云片糕,闻言瞪大了眼睛,险险才没噎着。

石夫人果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来竟然是为了杜云瑛的婚事,而且还是伯府……

杜云萝不c-h-a话,听了甄氏和石夫人几句,到底是把其中干系给弄明白了。

前世时,安冉县主没有这般闹过,老公爷也没有罚过她什么,事情的发展与现在完全不同,而杜云瑛则是嫁去了一个寻常官宦人家,一辈子平平淡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今生若是嫁去诚意伯府……

杜云萝的眸子转了转,只要想想苗氏的心态,她就知道,这事儿黄不了。

第117章 心虚(月票200+)

杜云瑛的婚事,是要杜公甫和夏老太太点头不假,但苗氏这个亲娘也不是摆摆样子的。

若夏老太太拒绝了,杜云瑛的将来等于就压在了莲福苑头上了。

以后嫁得好也就罢了,嫁得不好,岂不是要叫苗氏在背后埋怨了?

杜云萝很是了解杜公甫,自家祖父最喜欢打马虎眼,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才不会做呢。

至于安丰院里,杜云萝暗暗念了声阿弥陀佛,廖氏生气,杜云诺有的头痛了。

不过,杜云萝有一样好奇。

诚意伯府与杜家结亲,景国公府上,老公爷又会做何应变?应该说,他最后会把安冉县主嫁去哪里?

前世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安冉县主,现在的日子可有些不好过了。

甄氏满腹话语,斟酌了良久,终是开口与石夫人道:“石姐姐,本来这些话我是不该说的,云瑛毕竟是我侄女,我在背后说晚辈长短,实在是没个样子。只是,姐姐保媒,我私底下还是要给你透个底的,我们云瑛x_ing子也是别扭的,我怕,伯府那里回头不喜欢她。”

石夫人挑眉,上上下下打量了甄氏几眼。

因着石侍郎与杜公甫的师徒关系,石夫人才开始往杜府走动,自然而然的,也与石侍郎的下属杜怀礼的妻子甄氏熟悉起来。

一来二去,两人颇为投缘,加之石沁玉喜欢杜云茹与杜云萝,这关系越发亲近了。

几年交往下来,石夫人知道,甄氏不是一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不仅是不会胡说八道,就算是事实,甄氏也不会讲,而且还是说侄女儿的长短。

甄氏会开口……

石夫人想到夏老太太的态度,也就了然了。

这只怕就是夏老太太的意思了,杜云瑛定是有些小脾气的。夏老太太不想瞒着石夫人,也希望能和诚意伯府上交个底,与其成亲之后挑剔,不如现在就说说明白。

石夫人浅浅笑道:“都是姑娘家。哪个没点儿小x_ing子?不打紧的。”

点到为止。

至于杜云瑛的x_ing子是怎么个别扭法,就不是甄氏和石夫人要议论的事体了。

石夫人把目光落在杜云萝身上,这丫头过几日及笄,等石沁玉过府时,由她们两个晚辈去说吧。

杜云瑛的事体说到这儿也就略过去了。石夫人问起了上个月甄氏去桐城的事体。

甄氏健谈,说了去历山书院看了杜云荻,又说好几年没回桐城想得厉害,再说到去青连寺祈福取泉水。

杜云萝垂下眼帘,眉心直跳,甄氏至今不晓得那日知客僧所谓的贵人是穆连慧与穆连潇,石夫人不会说出来吧……

正惴惴着,突然就听石夫人道:“算算日子,你们去青连寺的时候,世子与乡君也在呀。”

杜云萝心里叫了声不好。赶紧摆出一副吃惊样子来。

甄氏一怔,下意识看向杜云萝,见她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似是相当意外,但知女莫若母,甄氏一眼就瞧出来杜云萝是心虚了的。

这死丫头,竟然知道这事体,莫非她见到穆连潇了?

甄氏想把杜云萝揪到跟前来好好问一问,但毕竟石夫人在这里,她便按捺下心中疑虑。先给杜云萝留几分面子。

“世子与乡君?”甄氏佯装恍然,“怪不得那日寺里师父说有贵人在,叫我们莫要叨扰到。”

石夫人抿唇笑着道:“听闻那青连寺地方极广,若寺里师父要让你们避开些。没有遇见也是寻常。乡君是去给皇太妃取泉水的,我听说,连皇太后都赞她有心。”

杜云萝还想着在甄氏跟前几句演戏,听了这句话,不禁就皱了眉头。

前世穆连慧嫁给了瑞王世子李栾,凭的就是皇太后的喜爱。皇太妃不与皇太后争,最后这亲事就成了。

现今,皇太后如此赞誉,只怕一切又会像前世一样了吧。

若无意外,大抵来年开春时,这赐婚的圣旨就该下了。

石夫人又坐了会儿,起身告辞。甄氏和杜云萝一道送她到了垂花门上,苗氏得了信儿赶来,亲自送了送石夫人,连连说杜云瑛的事体就靠她了。

石夫人笑着应了,与杜云萝说着她生辰时,石沁玉一定来。

马车驶出了杜府,苗氏急切拉着甄氏问道:“石夫人如何说的?”

“石夫人要说的在老太太跟前都说了,”甄氏说得很简单,“这会儿不是石姐姐如何说,而是看老太爷与老太太的意见。”

苗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点点头,也就走了。

甄氏转身拉着杜云萝的手,道:“囡囡随母亲回去,再等一等,你父亲也该下衙回府了。”

杜云萝忙不迭点头,抬眸对上甄氏似笑非笑的目光,饶是心虚,还是硬着头皮回了个笑容。

母女两人进了东稍间,甄氏打发水月出去,只留下杜云萝一人。

一看这架势,杜云萝就知甄氏是要逼供了。

“母亲,”杜云萝上前抱住了甄氏的腰,娇娇道,“您刚才说三姐姐的小x_ing子,那等阿玉姐姐来问了我,我怎么说呀?”

甄氏忍俊不禁,这丫头倒是机灵,晓得顾左右而言他,抬手在女儿额头上敲了两下:“你怎么说?你一看就是有主意的,哪里会不知道呀?”

杜云萝叫甄氏说得背后直冒冷汗,嘿嘿笑着不肯松手。

甄氏拿她一点办法都没事,只能板着脸,道:“你给我站直了,我要听实话,在青连寺你有没有见到世子?”

实话,实话那是一个字都不能漏的,叫甄氏知道她披头散发地和穆连潇一块说话,还拉拉扯扯的,甄氏怕是要晕过去了。

“那个……”杜云萝眨巴眼睛,“母亲,别说我不知道他在,就算知道了,在寺里就这么点儿工夫,我怎么抽出身去寻他。”

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除了杜云萝留在厢房里休息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是和甄氏在一起的。

甄氏刚要点头,再一琢磨杜云萝的话,顿时哭笑不得:“你知道了你就要去寻他了?你还是不是姑娘家?”

杜云萝撅着嘴,嘀咕道:“我说我不去寻,母亲也不信啊……”

这回轮到甄氏没话说了,因为她确实不信。

前回法音寺里,伤着脚还长着脖子往外头看,穆连潇走得都没影儿了还不巴巴望着,皇太妃回京时,要不是她出不来门,指不定也要遥遥去看上一眼。

这一颗心啊,都悬在穆连潇身上了。

叹着气,甄氏在杜云萝额头上又敲了两下:“女大不中留,说得就是你。”

第118章 良善

杜云萝只笑不言。

甄氏搂着她长吁短叹了一番,末了皱着眉道:“既然是没有的事儿,你心虚什么?”

杜云萝悬在嗓子眼的心刚刚落下一些,又叫这么话给提了起来,好在甄氏也没有继续跟她计较什么。

杜云萝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没在甄氏眼皮子底下的只有在厢房里小憩的那一小段工夫,只是因为出了那些事体,甄氏才没有再继续去细想了。

甄氏唤了水月进来,吩咐了几句,转念又想到杜云瑛的婚事,便叮嘱杜云萝道:“不管最后成不成,你把这事体就烂在肚子里,若是出些状况,别说你二伯娘、三姐姐,老太太也不会护着你。”

杜云萝连连点头,会出状况的自然就是安丰院里的那位了,若是叫她知道诚意伯府心急火燎地要给二公子定亲,免得娶安冉县主过门,廖氏少不得要往景国公府里递口信了。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和杜公甫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杜云萝估摸得一点也不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万一往后说不到一门好亲,他们二老岂不是要叫杜怀平与苗氏给埋怨了?

诚意伯府有根基,老伯爷人又妥当,世子夫妇的风评也不错,那二公子,杜公甫虽没有与他打过交道,但这样的人家教育出来的孩子,应当是不差的。

夏老太太这儿商议好了,就使人与苗氏说了一声。

苗氏得了准信,回到屋里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倒叫杜云瑛疑惑不已。

苗氏附耳与杜云瑛细细说了一番。

杜云瑛的脸颊红了个透,眸中却是惊喜万分:“母亲说得可是真的?”

“这等事体,我能诓你不成?”苗氏得意洋洋,拉着杜云瑛的手,“你也算是否极泰来,这左看右看了半年多,这一回是最最好也最最靠谱的了。等母亲明日去侍郎府递个口信。早些把事情定下来。”

杜云瑛含糊应了,转念一想,又拦住了苗氏:“母亲,今日石夫人才上门。我们明日就应下,会不会……”

上回杜云萝说亲时,来回可磨蹭了好些时日呢。

杜云瑛一直记得,夏老太太说过“抬头嫁女儿”,轮到她了。这般着急应了,是不是,会叫人看低了?

苗氏岂会不知杜云瑛心态,搂着她道:“此一时彼一时,诚意伯府那里比我们还着急,就怕叫景国公开口后失了先机。”

这话苗氏只说了半截,她想的是前回杜云瑛议亲时,夏老太太端着架子晾了对方几日,结果中元节事情一出,这婚事直接就黄了。

这回是不能再起波折的。

杜云瑛乖巧地点头。又道:“那母亲也别去侍郎府了,传去四婶娘那儿,万一叫她打听出来,我们就被动了。五妹妹生辰时不是请了石沁玉吗?到时候让她带个话,石夫人就明白了。”

苗氏一琢磨,觉得女儿的话有些道理,左右杜云萝的生辰也就这两三天了,她忍。

苗氏忍得住,杜怀平这只生意场上的老狐狸就更忍得住了。

等到杜云萝生辰那日,淅淅沥沥下了雪子。

苗氏心急。这不会转成大雪吧?若是起了风雪,石沁玉还来不来了?杜云萝起床后看到这y-in沉沉的天,不自禁的,心情也有些发沉。

锦灵从外头进来。站在中屋里解了雪褂子,稍稍暖了暖身子,去了身上寒气,这才进了内室。

锦蕊正替杜云萝梳头,抬眸瞧了锦灵一眼:“可算是来了。”

锦灵全当没听出锦蕊话里的酸味,笑盈盈走过来。道:“今儿这头发梳得可真好看,姑娘,奴婢捧镜子给您照照。”

锦蕊麻利地替杜云萝戴上首饰,簪了绢花,锦灵捧着镜子照给杜云萝看。

杜云萝满意点头,锦蕊喜上眉梢,待锦灵稍稍客气了些。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正等着她,待她问安后,便让兰芝递了个红封。

苗氏和廖氏也含笑给了。

杜云萝跪着给甄氏磕了三个头,甄氏搂着她亲了又亲,眼眶通红。

雪子落了一个多时辰,慢慢停了,这叫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杜云瑛与杜云诺陪着杜云萝回了安华院。

三个各怀心思,随意说着话打发时间,直到石沁玉来了,杜云萝才真的欢喜起来。

杜云诺将她的笑容瞧在眼中,转眸见杜云瑛亦是一副期待模样,不由好奇,杜云萝与石沁玉交好不假,杜云瑛这个态度又是什么缘故?

杜云萝请了石沁玉坐下。

石沁玉记得石夫人的吩咐,想要问一些有关杜云瑛的事体,见杜云瑛与杜云诺都在,就只能先按下不提,笑着贺了杜云萝的生辰。

四个姑娘家凑在一块,说说笑笑打叶子牌,也算热闹。

杜云瑛一心想着要支开杜云诺,沉思了一番,突然道:“我给五妹妹的生辰礼还在水芙苑里没拿过来呢。”

杜云诺捏着手中叶子牌,随口应了句:“既如此,打发人回去取一趟吧。”

“我悄悄准备的,她们都不晓得我收在哪儿。”杜云瑛一面说一面起身,拉着杜云诺道,“四妹妹陪我走一趟吧,我一个人去,怪没劲儿的。”

杜云诺叫她一拉,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儿,半拉半就地就起身了。

“五妹妹,你等我会儿。”杜云瑛冲杜云萝眨了眨眼睛。

杜云萝知道杜云瑛的意思,正好她也有话要和石沁玉说。

见那两人没影儿了,石沁玉往杜云萝身边挪了挪道:“你这三姐姐,到底什么x_ing子?”

杜云萝忍俊不禁,果真是石沁玉,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根本不转弯。

“三姐姐呀,小心思是不少,也会替自己打算,”杜云萝说到这里顿了顿,沉声道,“但她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一个人,她认死理,一是一、二是二,不是她的她不会窥视,该是她的落到别人手里了,她会不高兴。”

杜云萝说完,见石沁玉若有所思,她心中一动,又补了一句:“她是良善人,要不然,中元节的时候,又怎么会奋不顾身去救四姐姐。”

人无完人,为自己考量并不是错,但杜云瑛亦有果敢时候,杜云诺被烧了头发时,也只有杜云瑛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根本没有顾忌过自己的安危。

第119章 送礼

石沁玉默默点头。

当时情景,她没有亲眼所见,但事后听人提起,也不得不说,杜云瑛真的是勇敢又厉害。

换作是她,会如何做?

石沁玉心里也没有底,毕竟不到那个当口上,谁也不知道。

待杜云瑛拿着礼物过来时,杜云萝该说的都与石沁玉说了。

石沁玉冲杜云瑛莞尔一笑,夏老太太和苗氏的意思,她自会带给石夫人。

杜云诺见这三人模样,不由蹙眉。

可见,她们是有什么秘密不肯叫她知道的。

心里闷闷的,她并非单纯好奇那些秘密,而是,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明明都是姐妹,为什么单单就不告诉她呢……

果然,还是嫡庶不同吧……

猛然间,廖氏那日病床上说的话又窜入了脑海。

“老公爷再宠着她,她也就是个庶出的,她怎么就不懂呢!”

杜云诺不禁打了个寒噤,暗暗自嘲,果真脱胎的肚子不同,命运也不同的。

得宠如安冉县主,都会让廖氏如此感慨,又何况是她杜云诺。

廖氏待她只是喜欢,根本没有捧在掌心,莲福苑里的心尖尖,从来也都不是她。

思及这些,杜云诺的心情越发沉重,实在不愿意在这儿待着,寻了个由头,也就走了。

珠帘撩起,一阵清脆响声,杜云瑛望着杜云诺的背影,嘀咕道:“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y-in阳怪气的?”

饶是杜云萝重活过一世,杜云诺的这些细腻心思她也无法体会。道:“是怕四婶娘寻她吧?”

“四婶娘岂会不知道她在安华院?”杜云瑛不赞同,撇着嘴道,“母亲今日还特特吩咐了,晚上给清晖园里多上几样菜,叫我们都在三婶娘屋里用了。”

石沁玉在此,杜云瑛也就只埋怨了两句,就不提杜云诺了。

毕竟是冬日里。夜里黑得早。时辰差不多了,石沁玉便也回去了。

杜云萝和杜云瑛一道送了她,而后往清晖园去。

示意丫鬟们跟远一些。杜云瑛挽着杜云萝,附耳过去道:“五妹妹,祖母的意思,你帮我跟石姑娘说了吧?”

杜云萝睨了杜云瑛一眼:“三姐姐憋到现在才问。我当你是不要问了呢。”

杜云瑛脸上一红。

若跟前的是杜云茹,杜云萝少不得再多打趣几句。可这是杜云瑛,杜云萝也就不使那些心思,道:“放心,我都说了。”

听了这话。杜云瑛就安心了。

她毕竟不是杜云萝那个厚脸皮,问了这么一句,已经是臊得厉害。干脆就转了话题,东一句西一句的。杜云萝不去揭穿她的故作镇定。

入了清晖园。甄氏不见杜云诺,亦是惊奇,拉着杜云萝道:“你四姐姐呢?是不是你胡言乱语把人给气跑了?”

杜云萝咯咯直笑,一个劲儿摇头:“哪能呀。”

甄氏也就是随口一说,只要杜云诺别拿那些小心思来算计杜云萝,她的囡囡,才不会去气别人呢。

杜云瑛在这儿,母女两人讲话自不比寻常时方便。

甄氏看了眼天色,吩咐水月道:“使人去安丰院里请四姑娘过来,我早上听二嫂说,庄子里送了些新鲜莲藕来,熬了骨汤,这是四姑娘喜欢喝的。”

水月应了声。

一听有莲藕,杜云萝眼睛都亮了,央道:“为何不是糖藕?”

“你个馋嘴熊!满脑子就是糖糖糖!”甄氏忍俊不禁,笑骂了一句,“还能少了你的糖藕?还长了一岁呢,越活越跟个三岁小孩一样。”

杜云瑛捏着帕子,也笑得停不下来。

水月弯着眼儿去了,没多久又转了回来,福身道:“侯府那儿给姑娘送生辰礼来了。”

甄氏闻言,赶紧让水月去把送礼的嬷嬷请进来。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穿得干净得体,她长得白,宝蓝色的褙子衬得她很是富态,看起来比一些小户人家的太太还贵气些。

杜云萝认得她,这是周氏的陪房苏嬷嬷,为人最是和善爱笑,在定远侯府中人缘极好,就算从前杜云萝与周氏婆媳关系并不融洽,对这位苏嬷嬷,她寻不到一句坏话。

前世周氏过了之后,长房就剩下杜云萝一人,苏嬷嬷也是费心提点了她一年多,把大小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等周氏的孝期过了,苏嬷嬷离开了侯府,临走之前含泪与杜云萝说,就算周氏去了这么久,她依旧不信周氏会自尽。

如今回想起来,苏嬷嬷说得真对,周氏并非自尽,而是叫二房害死的。

只要周氏还在,她就能拿捏长房,拿捏杜云萝这个儿媳,又怎么会叫练氏对杜云萝指手画脚,要她过继谁就过继谁。

想起前尘往事,再看面前笑得亲切和蔼的苏嬷嬷,杜云萝感慨万千。

苏嬷嬷福身行礼,道:“亲家太太,老奴姓苏,跟在大太太身边做事。”

甄氏一听她是周氏身边的,不禁更加客气了几分,待彼此都见了礼,苏嬷嬷这才说到了来意。

姑娘家在家待嫁,但两家一旦全了聘书,姑娘就已经是婆家的人了。

依着惯例,生辰时婆家那儿都会有礼物送来。

甄氏从早上开始等,一直不见侯府来人,心里还不住犯嘀咕,按说定远侯府上不会忽略了这些规矩的,可怎么左等右等都不见人,现在见了苏嬷嬷,甄氏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苏嬷嬷送上了礼单,甄氏迅速扫了一眼,对方的礼数果真周全。

首饰头面,胭脂花露,锦缎料子,并几样小玩意,一样不缺。

甄氏道了谢,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给了苏嬷嬷。

杜云萝亦起身行礼,说着感念吴老太君、周氏的话。

苏嬷嬷这次来,除了送礼,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让石夫人与田吴氏都赞不绝口的杜家五娘。

她细细打量了一番。

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时如弯月,皮肤白皙透亮,的确是田吴氏口中的娇俏姑娘。

个头不算高,生的小巧玲珑的,身姿挺拔,看起来就很精神。

身段没有完全长开,但该有的也有了端倪了,再过两年,就更不一样了。

周氏很遗憾自己只留下独苗,盼着儿媳能开枝散叶,苏嬷嬷想,杜云萝这身材,看起来倒是好生养的。

再看举止,一颦一笑都很得体,心中不由越发满意。

这样的好姑娘,周氏见了定也会欢喜的,苏嬷嬷暗暗点头,想着回去后与周氏仔细说道说道,也好早些迎过门,让家里热闹些。

第120章 速决(月票200+)

甄氏送了苏嬷嬷出去。

杜云瑛的注意力已经落到了那些礼物上,催着杜云萝打开来看。

这一看,不仅是杜云瑛怔了怔,杜云萝也愣住了。

饶是知道定远侯府送出来的东西断不会差,可一看那精致模样,杜云萝亦吃惊不已。

从前周氏待她并不热情,但在礼物赏赐上从不会亏待,样样都是顶好的,现在也是一样。

首饰头面,比不上内务府里的,但也绝不是市面上的寻常东西,不但是做工,用料也考究。

胭脂香露,也是仔细挑过的,合适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不会艳俗,也不会太过清雅。

再看那些布匹料子,但凡是个姑娘,就挪不开眼睛了。

杜云瑛羡慕不已,转念一想,她往后是要去诚意伯府上的,伯府不走仕途,闲散清贵,只要顶着封号,吃穿用度就是与寻常人家不同的,这些好东西,她一样会有的。

虽然,看重这些东西会被人说眼皮子浅,可好东西谁不喜欢?

这一点上,杜云瑛随了苗氏。

宁可叫那一品二品的命妇大妆给闷死重死,也不要不体面的轻松。

说别人眼皮子浅的,要么就是已经拥有了更好的、高高在上之人,要么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杜云瑛以为,不如实在些。

礼单交给了锦蕊收好,杜云萝挑出了两盒胭脂,一盒给了杜云瑛,一盒准备留给杜云诺。

杜云瑛笑着谢了,指尖沾了些胭脂,在手背上试了试,问道:“这颜色好看吗?”

“就是适合三姐姐,才把这盒给你的。”杜云萝道。

这话听了就舒服,杜云瑛笑意更浓。

待杜云诺过来,接过那盒胭脂时。眼中惊讶难掩:“我也有?”

“现在家里就我们三个,当然人人都有呀。”杜云萝答道。杜云诺若有所思,缓缓点了头,收下了。

杜云萝的生辰一过。甄氏就眼巴巴盼着腊月了。

依着惯例,历山书院一入腊月就放假,也方便路远的学子回家过年。

仔细算算,在腊八之前,杜云荻就能回到京中了。

而杜云瑛与诚意伯府上二公子的婚事。在腊月前也算是定下了。

两家换了帖子,为了速战速决,合八字也是飞一样的快,等报到了宫里,更是定了在腊月前过小定。

苗氏喜得逢人就笑,虽然为了腊月元月,她忙得已经是脚不沾地了,但对这突然挤进来的事体,她没有丝毫不耐烦,事无巨细准备着。

杜云瑛叫苗氏拘在了水芙苑。除了去莲福苑里请安,别处都不让她走动了,就等着正日子到来。

苗氏笑盈盈与夏老太太道:“亏得过小定是男方麻烦些,我们女方其实事儿不多,不然,这突然之间我都有些手忙脚乱的了。”

夏老太太亦是笑容满面。

而廖氏坐在一旁,眉宇里添了几分忧色。

这桩婚事,直到合八字的结果送上门来,廖氏才后知后觉。

起先只腹诽着二房是瞎猫撞到死耗子,又想着那是二公子。并不承爵,不过是门第好听一些罢了。

待她往景国公府上又去了一次,才知道这里头门道。

回来后,廖氏整张脸白得跟涂了面米分似的。杜云诺心慌得要命,就怕她突然之间又要倒下去,又是拍背板,又是揉胸脯的。

廖氏握着杜云诺的手腕,喘着气道:“这事体,你之前就一点不晓得?”

杜云诺抿唇摇头。

“是石夫人保的媒。云萝生辰时石沁玉也来了,你在安华院里就没听到一点儿风声?”廖氏不信,又追问了两句。

杜云诺只好再摇头,反复说着自己并不知情。

廖氏问不出个结果,也就只能放开了她。

杜云诺悄悄揉了揉被廖氏捏痛了的手腕。

原来,那日杜云瑛支开她是为了这事情,难怪就她们三个眉开眼去的,把她一个人瞒在了鼓里。

因为这事情,告诉谁都可以,就不能告诉她杜云诺。

廖氏是杜云诺嫡母,她知道了,就必须转告,要是知情不报,廖氏算起帐来,她有的苦头吃了。

不如不知道。

她们瞒着她,也好。

免得她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廖氏不再细究杜云诺,但对苗氏的气势高傲颇为不舒坦,背地里总少不的酸上几句。

可嘴上再图一时痛快,也改变不了局势。

廖氏真正挂心的是安冉县主的将来。

诚意伯府叫杜云瑛这个程咬金给搅了,老公爷少不得再头痛几日,他下定决心要把县主嫁出去,就一定会把人选定下来。

也不知道,最后会选谁了。

十一月二十八,诚意伯府放小定的全福夫人来了。

杜云萝在莲福苑里见到了这位夫人,是伯夫人的娘家幼妹,她x_ing子沉稳,笑容不多,但看得出来,是个面冷心热的。

彼此见了礼,杜云萝又去水芙苑里观礼。

杜云瑛今日盛装打扮,她模样本就清丽可人,仔细装扮之后越发好看。

那位夫人替她梳头c-h-a簪,又细细训诫了一番,这才随着苗氏出去吃小定酒了。

待人一走,坐得直直的杜云瑛一下子放松下来,半倒在榻子上。

抬眸见杜云萝坐在一旁看着她,杜云瑛舒了一口气:“这就算是定下了吧?不会再改了吧?我是真的提心吊胆的,就怕婚事又黄了。”

杜云萝忍俊不禁。

“那位夫人,看起来有点凶。”杜云瑛压着声儿道。

“我听说,诚意伯世子夫人放小定时,也是这位夫人去的,可见伯府上是满意三姐姐的。”

杜云瑛眼睛一亮:“这便好。”

妯娌两人由同一位夫人放小定,没有高低,她作为弟媳,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怔怔坐了会儿,杜云瑛才道:“伯府那里着急,我大概明年春夏就嫁出去了,也挺好的,大姐、二姐之后就是我,我嫁了,也不挡你们的道。”

杜云萝闻言,咬着芸豆糕看了杜云瑛一眼,心想三姐姐果真还是这个x_ing子,不肯越过别人,也不肯叫别人越过她。

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到了景国公府上,只靠猜,谁能猜出个结果来?

不过,到了第二天,杜云萝就知道答案了。

老公爷选了恩荣伯府的庶子乔越,而恩荣伯府也应了,两家都禀到了御前,只等着年后下旨了。

第121章 齿寒

消息传到安华院里时,杜云萝正坐在桌前抄些佛经。

马上就要新年了,夏老太太信佛,每年都会往法音寺里添供奉。

年轻的时候,夏老太太是亲手抄些经文的,这些年眼睛不行了,这些事体就交给了晚辈。

杜云萝写得一手好字。

前世时,她躲懒推过几次,杜云瑛和杜云诺就接了这事体,认认真真抄些,得了夏老太太几句称赞。

而今年,杜云瑛忙着备嫁,两家虽没有定下最终日子,但想来也就半年左右,旁的东西都好说,各式绣品是如今最最着急的,水芙苑里,苗氏出恨不能把锦灵借过去帮忙了;而杜云诺,她很想帮忙抄经,却又不得不顾虑廖氏最近起伏不定的脾气,只能夹着尾巴乖乖做人。

抄经书,就落到了杜云萝头上。

她从前念了半辈子经,经文都是存在心间的,抄经打发时间,她也不抗拒。

杜云萝耐得住x_ing子,一抄就是一个下午。

锦蕊打了帘子进来,见她心思都扑在经文上,话到嘴边又没有开口。

杜云萝抬眸睨了她一眼,下颚点了点一旁的砚台。

锦蕊会意,上前添了水,拿起墨块细细研磨。墨香浓郁,添上金粉,调匀了之后,杜云萝一面试浓度,一面道:“有什么事儿就说。”

锦蕊含糊应了一声,沉吟道:“姑娘,奴婢刚刚从安丰院里回来,听了些消息。景国公府那里,老公爷把安冉县主说给了恩荣伯府。”

杜云萝愕然。

恩荣伯府与诚意伯府虽然都是伯府。但根基完全不同。

诚意伯府是开朝就封爵了的,恩荣伯府上的这位伯爷不过是第二代而已。

恩荣伯府封爵,靠的不是军功,而是出了一位四妃,如今的伯爷的姑母是先帝的宠妃,替娘家挣来了体面。

根基浅,先帝和那位妃子西归之后。恩荣伯府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名号了。而且,并非世袭罔替。

虽不降等,但也只传五代。

五代说短不短。说长也真不长。

在杜云萝的记忆里,前世时这家压根没有传到第五代,就因为一些变故撤了封号贬为平民了。

再者,恩荣伯府里的几位公子。承爵的嫡长子已经娶妻,余下的两位。都是庶子。

老公爷是要把安冉县主嫁给这两位庶子之一吗?

虽说安冉县主也是庶出,国公府的庶女嫁伯府的庶子,真要说门当户对也说得了,可要说县主吃亏也能说上一二。

可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老公爷为何会把捧在掌心里的安冉县主这般打发了?

安冉县主能在京城贵女之中独树一帜,靠得就是老公爷那没有原则一般的宠爱,怎么忽然之间。风云突变?仅仅是为了她拦着穆连潇和穆连慧闹了两回?

杜云萝不信。

她觉得事体没有那么简单。

杜云萝犹自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笔尖的墨水凝成了水滴要往下落。

锦蕊看到了。赶忙呼了一声:“姑娘当心经文。”

杜云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挪动了手腕,那墨水落在了桌面上,晕染开去,她怔了怔,笑道:“好险没有污了经文,否则这一页都白写了。”

锦蕊掏了帕子出来,要去擦拭桌子。

杜云萝干脆放下笔走到了窗边,也免得碍手碍脚的。

她还在想刚才的问题。

前世时,安冉县主在闺中过得很是如意,直到小公爷的嫡妻过世,她为嫡母戴孝,这才淡出了贵女们的视线。

她虽不出来走动了,但人人都瞪大了眼珠子瞧着,就等着一出孝期,老公爷会为了安冉县主与她的哥哥把廖姨娘给扶正。

就算私底下有人觉得会杀出一个程咬金来,但看好廖姨娘的人还是很多的,连廖氏都觉得她的姐姐能一举翻身,靠得一双儿女把国公府的后院捏在手中,却不料,真的会有程咬金。

老公爷亲自点了人选,取了门户相当的姑娘做了小公爷的填房。

兜兜转转了一圈,安冉县主依旧是庶女。

面对那位甚至比她还小两岁的继母,安冉县主不淡定了,廖姨娘气闷得不行,但她不能也不敢抱怨反抗,就由着安冉县主去老公爷、小公爷跟前哭闹。

老公爷依旧是心肝儿宝贝儿的哄着,最后替安冉县主选了个好夫君,风风光光将她嫁出去。

这些旧事放在从前,杜云萝都觉得老公爷是极宠爱安冉县主了,可拿到今生一看,再比对安冉县主如今的待遇和廖氏从国公府得来的消息,杜云萝动摇了。

不单单是动摇,她甚至觉得背后发凉,仿若这屋子里的地火龙都无法挡住外头的东北风,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杜云萝想到的是小公爷夫人的那一儿一女,这些年养在国公爷夫人跟前,却被庶出的哥哥姐姐压得并不打眼。

原来,所谓的宠爱,都是障眼法,都是老公爷的算计谋划。

若老公爷谨慎对待这四个孩子,以小公爷夫人那缠绵病榻的身子骨,她真的能好好地把儿女养大吗?

就算是养在老公爷夫人面前,谁也能保证,他们能平安长大?

这些年,廖姨娘的不作为并非是因为她没有那个胆量那个心,是老公爷对安冉县主兄妹的态度迷惑了她,让她以为只要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态度来,不用铤而走险都可以翻身。

老公爷对安冉县主的喜爱,不过是因为防着廖姨娘与两个孩子而已。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与其日日费心,不如让廖姨娘投鼠忌器。

而现在,小公爷夫人挺不住了,但她娘家的妹妹也要登门了,老公爷心里明镜一样,嫡出的孩子也长大了,他不用再靠安冉县主来稳着廖姨娘,对安冉县主的处置也变得简单起来。

没有根基,没落的恩荣伯府,而且还是庶子,廖姨娘想母凭女贵,是不可能了的。

想明白了这些,杜云萝不由感慨万千。

这些内宅里的门道和算计,当真是叫人齿寒的。

不管安冉县主是个什么脾x_ing的,与她杜云萝对不对盘,她都不得不说,安冉县主对于老公爷是相当尊敬和喜爱的。

等安冉县主知道她的祖父是这般谋算她的,怕是连心都冷透了吧。

第122章 委屈

锦蕊收拾好了桌面,轻轻唤了杜云萝一声。

杜云萝转身走回桌后,提笔时偏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去了安丰院?听谁说的?”

锦蕊道:“奴婢是去寻浅禾说话的,正巧遇见四姑娘失魂落魄地从四太太屋里出来,浅禾跟过去伺候,就听见一句‘庶出的永远是庶出的’,浅禾唬了一跳。奴婢也听见了,琢磨着大抵是四姑娘又在四太太跟前听了什么话,心里不畅快了,就在安丰院里打听了两句,就知道是这个事体了。”

杜云萝缓缓点了点头。

锦蕊、锦灵两个在府中各房各院里人缘都不错,有心打听来的消息,基本错不了。

这会儿虽不知道国公府后院是个什么情境,但安丰院里,已经有一个伤心的了。

杜云诺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可见她也是想明白了的,想到安冉县主,越发觉得自家可怜可悲了。这些都是景国公府上的事体,杜云萝也没有一直挂在心上,便继续抄写经文。

腊月北风急。

又接连落了两日的雪,甄氏就越发挂念起了杜云荻。

直到杜云荻回到京中,她才算放下心来,待儿子磕了头,她细细打量了一番,便又仔细问了施仕人、施莲儿兄妹的情况。

前回在书院里出了那等事,杜云荻听见母亲问起施莲儿,一张脸就有些红了,连连摆手道:“我躲着她呢。”

杜云萝闻言眨巴眨巴看着杜云荻。

躲着,那就是施莲儿还一直缠着杜云荻了。

即便知道施莲儿就是如此厚颜无耻、不会轻易放弃的一个人,杜云萝还是觉得胸闷。

甄氏亦是,她本想再叮嘱几番。可见杜云荻的脸都红透了,到底也没好意思再说,暗暗道,反正要过年了,等年后杜云荻启程时再说也不迟。

腊月里的准备有条不紊。

各家铺子庄子都来奉帐,不仅苗氏忙得脚不沾地,甄氏也是一样。三房名下的产业也不少。

而等长房的年礼送达之后。已经是腊月初六了。

依着往年,明日开始,王、公、侯、伯府的棚子就要开始施粥。城门外少不得人山人海的。

莲福苑里,自然又把腊八那日谁去婆驼山取粥的事儿摆上了台面。

甄氏并不搭腔,只是平静地看着廖氏。

廖氏的身子是好了,但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的。整个人都很低落。

夏老太太当前,苗氏也不去做那个恶人。只喝茶不说话。

廖氏抬眸见夏老太太看着她,犹豫了一番,还是叹息道:“老太太,媳妇这些日子身子还是不爽利。这幅模样去菩萨跟前也不好,后日取粥还是让三嫂代劳吧。”

正主儿发了话,夏老太太不置可否。苗氏才笑盈盈地体贴了廖氏几句,又关照起了甄氏。

廖氏坐在摆了厚厚垫子的八仙椅上。她心里不舒服,也就觉得这屁股硌得慌,怎么坐都不舒服,苗氏说的什么“身子要紧”、“趁着冬日好好进补”、“三弟妹是牢靠人,去取粥大伙儿都放心”,这些话连番落在耳朵里,她愈发烦闷不已,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就回去了。

杜云诺赶忙跟上,乖巧随在廖氏后头。

进了安丰院,廖氏也不要杜云诺在跟前转悠,随口打发了她,自个儿回了屋子里。

杜云诺站在庑廊下,待面前的帘子不再晃动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西次间的窗户微微开着,杜云诺就在窗下,听见里头廖氏抱怨苗氏的声音,她缓缓往后退了两步,蹑手蹑脚去了西跨院。

莫姨娘的屋子里,自不如夏老太太与廖氏那儿暖和,但杜云诺一进去就觉得安心,不顾莫姨娘惊愕神情,径直扑在了她的怀抱里。

“姨娘……”杜云诺埋在莫姨娘胸前,哑声唤道。

莫姨娘搂着她,柔声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太太为难你了?这些日子太太x_ing子不好,叫姑娘委屈了吧?”

听着莫姨娘的安慰,杜云诺的嗓子发酸,眼睛也红了起来,咬着下唇咽呜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来:“姨娘,我这么努力地讨好她,有用吗?”

“姑娘,这往后不都在太太手里吗?除了讨好她……”莫姨娘哀哀叹气。

“安冉县主讨好她祖父,不一样是有苦说不出?”杜云诺抱紧了莫姨娘,低声道,“我就是怕,我再讨好她,也不是她亲生的,以后,她也会那样对我的。说到底,也是我不够有能耐,祖母前回就说过,不想被人欺负,不想被人压得抬不起头来,就要自己厉害,可我思前想后,不知道我要怎么变得厉害,变得高人一等。”

这些事体,以莫姨娘的立场,除了安抚,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的。

一个庶女要过得比家中嫡女风光,要一步步往上爬,实在是太难了。

莫姨娘和廖氏打了快二十年的交道了,她很知道廖氏的x_ing格,杜云诺乖巧跟在廖氏身边,往后在婚配上不至于说吃大亏,但想鲤鱼跃龙门,也是不可能的。

并非廖氏为了打压庶女不肯叫杜云诺嫁得好,而是廖氏根本没有那样的人脉关系去支撑杜云诺,杜家里头即便有,也是捏在夏老太太那儿的。

可杜云瑛说亲就大费周章了,可见夏老太太亦是爱莫能助。

杜云诺往后如何,全看一个造化。

莫姨娘苦笑地摇了摇头,她能做的也就是多烧香多拜菩萨了。

清晖园里,既然定下了要去婆驼山,甄氏少不得做一番准备。

杜云萝坐在甄氏身边,看着甄氏吩咐身边人做事,她娇娇唤了一声:“母亲,我也想去。”

甄氏睨了她一眼:“腊八节,人山人海的,你一个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

“以前四姐姐不也是去的吗?”杜云萝不依。

“还撒娇呢?从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往外跑呀?怎么现在反倒是闲不住了?”甄氏笑着刮了刮女儿的鼻尖,道,“总之你不许去,就待在家里。”

甄氏油米不进,杜云萝求了几回,甄氏都不松口,她也就作罢了。

第123章 不解

腊八这日是个晴天。

祭祖是要紧事,耽搁不得。

祠堂前,彼此见礼问安,直到杜公甫与夏老太太来了,才立刻安静下来。

杜公甫腿脚不好,可他到底是大家长,由杜怀平与杜怀礼扶着,一撅一拐入了祠堂。

杜云萝跪在姐妹们之间,听着杜公甫朗朗念着祭祖文,她忽然想到了定远侯府的祠堂。

穆家的祠堂,远比杜家要大上许多,祠堂前的贞节牌坊如一座大山,叫人喘不过气来。

杜云萝闭上双眼,把那格外熟悉的场景从脑海中逼了出去,前世牌坊倒了,今生,她不会让圣上再赐一座给她。

贞节之名,比起穆连潇的x_ing命,她根本不稀罕。仪式结束,甄氏要带着杜云荻去婆驼山,夏老太太把杜云萝唤到了身前,将她带回了莲福苑。

一碗碗腊八粥端上来,夏老太太不爱吃这些,只用了几勺就当吃过了。

杜云萝相反,她偏爱甜口,饶是这一碗碗熬煮了一夜的腊八粥都糊了,只因偏甜,她就吃得津津有味。

这一点上,她和杜公甫是一样的,祖孙两人还不住评说着这碗的莲子那碗的花生,夏老太太早已经习惯这两人做派,撇了撇嘴:“老不正经与小不正经。”

杜公甫听见了,斜斜睨了夏老太太一眼,也不与她争辩,只与杜云萝说:“她眼红呢,别理她。”

夏老太太气得不行,杜云萝抿唇笑了。

婆驼山上的腊八粥赶在中午前送回了府里,各房各院分着用了,这忙碌的上午才算过去。

年味愈发浓了。

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极艳。红梅白梅,夹在一块,清冷寒香。

杜云萝带着人手去折了几枝,送去莲福苑里c-h-a瓶,喜得夏老太太开怀不已。

老太太高兴,兰芝与几个丫鬟婆子一道凑趣夸赞,一时很是热闹。

许嬷嬷打了帘子进来。杜云萝抬眸望去。见她手上捏着一张帖子。

杜云萝不由好奇,腊月里各家都忙碌,真要走亲宴客。也都等到元月里,怎么这会儿就递帖子来了。

许嬷嬷福身问安,把帖子呈了上去:“老太太,定远侯府送来的帖子。”

咔擦——

杜云萝手上一抖。剪刀没握稳,那枝本打算去一节小叉的梅花枝生生让她剪了大半。用不上了。

夏老太太望向杜云萝,见她一副惊愕意外模样,又缓缓收回了视线:“我看不清,你念给我听。”

这个“你”。说的是许嬷嬷。

杜云萝竖起耳朵听,越听越觉得这事儿怪怪的。

帖子不单是下给杜云萝的,也请了杜云瑛、杜云诺。杜云荻三兄弟也没有被拉下,而落款不是吴老太君、周氏或者练氏。而是穆连慧。

穆连慧请他们在腊月十八去城外的望梅园赏梅。

夏老太太皱眉,思忖了一番,道:“望梅园?我记得这是皇太妃的庄子吧?”

杜云萝在心中点头。

皇太妃是先帝爱妃,封号一个“梅”字,这庄子是先帝在时敕建送给当时还是梅妃的皇太妃的。

印象里,这庄子在刚建成时皇太妃去了一次,之后的几十年就一直空着,由宫女太监们打理。

直到前些年,诚王爷接了这庄子之后,京里人听说,诚王世子李豫、瑞王世子李栾,及京中一些宗亲子弟会常常过去,连太子李恪一两个月也要去一回。

穆连慧怎么会在望梅园里做东宴客?

饶是她在皇太妃跟前得宠,皇太妃就肯把庄子借给她?还是说,皇太后也知情,由着她去了?

既然也请了杜云荻几人,穆家兄弟大抵是要露面了,毕竟穆连慧一个姑娘家不方便招呼男客。

可那日,望梅园除了杜家与穆家人,还会有其他宾客吗?

杜云萝拧眉沉思,夏老太太亦是脑子飞快,沉声吩咐许嬷嬷道:“去打听打听,乡君给几家送了帖子。”

许嬷嬷应声去了。

夏老太太阖眼靠着引枕养神,水月取了美人捶轻轻替她敲打。

杜云萝的心思也不在梅花上头了,她本就不喜欢穆连慧,又想到她锱铢必较的x_ing格,越来越觉得这赏梅宴是个鸿门宴了。

两个主子都不说话,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吭声了,屋里除了西洋钟滴滴答答与美人捶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动静。

等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许嬷嬷才回来,神色复杂地问安:“老太太、五姑娘。”

夏老太太听见了,没有睁眼,只是指尖在罗汉床上点了点,示意许嬷嬷说下去。

许嬷嬷垂手,恭敬道:“这帖子还送去了瑞王府、诚王府、景国公府、诚意伯府、恩荣伯府、蒋府……”

见夏老太太指尖一顿,许嬷嬷赶忙解释道:“就是定远侯府还未过门的二n_ain_ai的娘家府上。”

夏老太太颔首,许嬷嬷又道:“鸿胪寺卿段大人府上,都察院田大人府上。”

杜云萝听得整个脑袋都炸了,穆连慧这是在想什么?她怎么不连睿王府的惠郡主也一道请了,让惠郡主和安冉县主面对面厮杀一番,正好唱一台大戏?

最最叫杜云萝不解的是,那望梅园本就是诚王府在打理,她这帖子还往诚王府送?

到底谁才是主人?

杜云萝看不懂,她完全不知道穆连慧在想些什么。

夏老太太亦是一头雾水,沉思良久,道:“乡君宴客,帖子都送过来了,我们推拒掉,未免损了姻亲颜面。只是诚意伯府上也收了帖子,云瑛婚期近,贸贸然过去,未必妥当。”

杜云萝心中一动,她与穆连潇定亲有半年多,两人婚期还远,不似杜云瑛这个刚放小定又来年就要上轿的人规矩多。

若杜云瑛去了不妥当,那传得沸沸扬扬有板有眼的安冉县主与恩荣伯府上公子去赴宴,难道就妥当了?

而且,依着前世进程,皇太后应当起了让穆连慧嫁给李栾的心思,她便是出入宫廷时都会遇见李栾,大咧咧下帖子也是不好的。

退一万步,把这些都抛开,只当是要姻亲人家热闹热闹,都察院田大人的夫人是吴老太君的娘家人,倒是说得过去,那鸿胪寺卿段大人府上,又是怎么回事?

第124章 细腻

桌上落了几瓣梅花。

杜云萝垂眸,鲜红花瓣就在她的手边,艳过她指尖豆蔻。

她忽然就想起了十六七岁的穆连慧。

穆连慧的模样说不上倾国倾城,但许是在普陀山听了三年佛语的关系,她给人的感觉更沉静温婉,似佛前青莲,似枝头寒梅。一颦一笑,举手投足,自有一股皇家贵女气派。

皇太妃精心照顾了三年的姑娘,别说是惠郡主、安冉县主了,便是与公主们相比,她都不逊色。

十六七岁回京时的穆连慧,正是她这一生最耀眼的时候。

与爱穿红衣的安冉县主不同,穆连慧的装扮清淡温雅,首饰多是木质玉质,只从外表看,就叫人心生亲切。

杜云萝起初也是很喜欢她的。

嫁入瑞王府之后,她的衣着打扮才一点点变得不同起来,二十几岁的穆连慧顶着瑞王世子妃的名号,再不能如闺中一般清润,金、银、点翠、珐琅,各式各样抓人眼球的东西出来在了她的身边。

杜云萝依稀之间还记得,在穆连潇死后,寡居的她换下精致衣衫,如所有孀居妇人一般装扮时,穆连慧看着她怔了好久。

后来,穆连慧说,云萝,我觉得你还是以前好看,你戴珊瑚头面,穿云萝色的衣衫时,最好看。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

杜云萝静静想了许久,才回忆起来,她说,大姑姐,我也觉得你是以前好看。温润如玉,清雅宜人。

穆连慧弯着眼睛笑了。

一朝变天后,穆连慧去了皇陵。

杜云萝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练氏哭着提起来过,说穆连慧吃穿用度大不如从前,如今别说是有人伺候了,烧饭煮水都要亲自动手。她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吃过这等苦处?又说穆连慧那些好看的衣裳首饰都叫抄走了。现在能穿的能用的,比乡野妇人好不了多少。

练氏哭得伤心,杜云萝却是想。还是这样的穆连慧最好看。

当然,这话她是断不能当着定远侯府上上下下说的。

而今,一眨眼便已隔世。

饶是恨意不绝,杜云萝也不得不说。那个最最好看的穆连慧也回来了。

这个人,不是一个好对付的。

那么这张赏梅宴的请帖……

杜云萝轻咬下唇。

与穆连慧打了这么些年交道。杜云萝清楚穆连慧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她心里无论想着什么图着什么,面上都不会叫人抓到错处。

要不是有点真本事,穆连慧怎么能在斗争经验丰富、火眼金睛的皇太后与皇太妃跟前得宠受喜?

前生又怎么能刚回到京城就把一众贵女压下去又叫人骂不得恨不得?

若非如此。杜云萝又怎么会直到这么多年之后,才晓得穆连慧在定远侯府的夺嫡之中出了多少力?

前世,若不是瑞王起兵谋反。李栾弑父投降,穆连慧可算得上是人生赢家。

她想要的每一样东西她都抓住了。

世子妃、以后的王妃的身份。一个乖巧的嫡子,娘家的荣耀,承爵的亲哥哥,牢牢捏在手中的权利。

至于瑞王所希望的谋逆成功,李栾以后承继大统,穆连慧不会反对,但杜云萝清楚,这也不是她真心所求的。

把轻轻松松就能稳住、一人独大的瑞王府后院,变成勾心斗角,今日不知明日的后宫,穆连慧才没那个闲心思。

那般谨慎细致的穆连慧,会在赏梅宴时请出不妥当的宾客来?

杜云萝不信,绝对不信。

那么,这样宴请宾客的理由在哪里?

而且,这事体皇太后与皇太妃都知道的话,穆连慧这般安排,她又是如何说服这两位的呢?

杜云萝左思右想都没想出个结果来,干脆把疑虑都抛到脑后,起身问许嬷嬷看那封请帖。

许嬷嬷以目光询问夏老太太,夏老太太微微点头。

杜云萝接过帖子,水云蜀笺上是一手秀丽雅致的簪花小楷,杜云萝并不陌生,记忆里,穆连慧的字一直就很好,她抄些的佛经,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

穆连慧写得很清楚明白,她刚回京,又是冬日,知道望梅园梅花好看,特特请了杜家兄弟姐妹一道去看,又说两家是姻亲,她疏于礼数没有拜见,还请长辈莫要怪罪。

上头都是些客套话,但杜云萝却忍不住勾了唇角。

穆连慧就是这个x_ing子,无论何时都这般细腻谨慎。

这并不一定都是好事。

杜云萝把帖子捧到夏老太太跟前,道:“祖母您看,乡君写了不少宴请我们的缘由,不知她给其他府上写的会是什么?”

夏老太太挑眉,有些浑浊的眸子倏然一紧,沉声道:“云萝的意思是……”

“四婶娘大概会知道吧。”杜云萝低声道。

夏老太太一怔,复而抚掌:“去请怀恩媳妇来。”

许嬷嬷应下,退出去了。

等廖氏过来,夏老太太少不得敲打暗示一番,杜云萝不想在这儿碍手碍脚的,便要告退。

夏老太太也不拦她,笑着道:“那就去你母亲那儿,既是要去赴宴的,就趁早挑一身好头面好衣裳,咱们虽然不能和王府比,但也不能失了脸面。”

杜云萝点头。

出了莲福苑,冬日寒风吹来,她不由紧了紧斗篷,快步往清晖园去。

前一回,穆连慧在宫门外拒了安冉县主,使得县主叫老公爷又是禁足又是选夫婿的,可谓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Cao。

以穆连慧的x_ing格,绝对不会不提的。

杜云萝很想知道,在给景国公府的帖子上,穆连慧会如何写。

只可惜,除了让廖氏去景国公府上打探一番,其余府上收到的帖子,她是没有办法知道内容的了。

撇开那些世子、公子们不说,单说女客,安冉县主,蒋玉暖,再加上一个穆连慧,杜云萝觉得,这场赏梅宴就足够唱一台大戏了。

而这些人,在隔世之后,她还是头一回碰面呢。

杜云萝呼了一口气,白雾凝霜。

清晖园里,甄氏正和水月说着话,见杜云萝来了,赶紧唤她进屋。

“外头冷,可冻着了?”甄氏握住杜云萝的手,拉着她坐下。

杜云萝莞尔笑了,摇了摇头:“不冷的,只是有事儿要和母亲说,刚刚乡君递了帖子来,要请我们兄弟姐妹去赏梅。”第125章 锦衣(月票220+)

“乡君?哪位乡君?”甄氏闻言就是一怔,上上下下打量起了杜云萝。

她家囡囡的交际圈,甄氏是一清二楚的。

除了一个因为杜云茹而热络起来的石沁玉,再要找一个出来,就难了。

连“某某大人家的姑娘”,这样的朋友都没有,哪里还会有什么郡主县主乡君的。

这个家里,能和有封号的姑娘家熟悉的也只有杜云诺了,她有个县主表姐。

只是那一位,除了逢年过节脱不开脸面时,怎么会给杜云诺下帖子?多是廖姨娘给廖氏递帖子,廖氏再带着杜云诺去的。

因而甄氏左思右想,就没想起来。

杜云萝见此,解释了一句:“定远侯府的大姑娘嘉柔乡君,刚随皇太妃回京城的。”

“原来是她呀!”甄氏恍然大悟,复而神色一凝,“她怎么会给你递帖子?你说兄弟姐妹,那岂不是世子兄弟们也会在?”

杜云萝暗暗发窘,她和穆连潇又不是没见过,甄氏这是有多怕她在穆连潇跟前丢人呀。

唔……

虽然说起来,她次次都挺丢人的。

一次扭了脚摔坐在地上傻傻看着他,一次是披头散发的对着他哭。

真要说脸面,她在世子跟前是半点儿都不剩了。

不过,这样的话,杜云萝不敢与甄氏说,真的会叫甄氏捶死的。

杜云萝不在这个细节上与甄氏拉扯,只把相请的王府、伯府并官家都说了一遍。

甄氏听得目瞪口呆:“这宴席还能这般请?我不说其他人,安冉县主一个人就能叫你们姐妹都头痛了。”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

可不就是如此吗?

安冉县主心心念念的穆连潇成了杜云萝的未婚夫,老公爷挑好的诚意伯府的二公子叫杜云瑛给截了,杜云诺这个表妹夹在中间。左右里外都不是人。

再者,男宾们那儿,一个为了躲安冉县主快刀斩乱麻定了杜云瑛的诚意伯府嫡子,一个莫名其妙就叫老公爷拦住再也逃不出的恩荣伯府庶子,这场面,杜云萝想起来就觉得眼冒金星。

这是赏梅吗?

这是坑人玩呢!

也不知道宫里那两位贵人是怎么想的,竟能由着穆连慧这般请宾客。

“这么说。四弟妹要去景国公府打听打听了?”甄氏听罢。问道。

杜云萝颔首:“也只能拜托四婶娘了,毕竟其他人家府上,我们够不着。”

甄氏微微点头。

待到了晚饭时。杜怀礼要与同僚应酬没有回来,清晖园里只有甄氏带着一双儿女用饭。

杜云荻听闻他亦在相请之列,虽有些意外可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

杜云萝对官场的情况了解得并不多,想到那颇为意外的一家宾客。便询问杜云荻:“哥哥晓得鸿胪寺卿段大人吗?他家也接了帖子了。”

“知道,段观清是我同窗。”杜云荻说罢。拧眉想了想,又补充道,“段观清是段大人的独子,你也见过的。在法音寺,他和世子关系很好。”

法音寺?

杜云萝诧异。

法音寺当日,她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穆连潇身上。哪里会去注意其他人姓什名谁。

只是杜云荻提起来,杜云萝隐隐有些印象。

那日穆连潇是与一众好友去的法音寺。她记得有一位着黑衣,一位锦衣,当时还笑着调侃了世子几句。

似乎……

“那个穿锦衣的?”杜云萝想起来了,那人有一双桃花眼,笑容和善。

杜云荻笑着点头。

杜云萝抿唇,能那般打趣穆连潇,可见是与他关系不错了。

如此一来,倒也能解释为何给段大人府上下帖子。

女客由穆连慧招待,男客自然是留给穆连潇的,段观清与穆连潇相熟,又与杜云荻是同窗,熟人一道,自然少了许多麻烦。

翌日一早,廖氏便往景国公府上去了。

杜云萝在莲福苑里抄经书,杜云诺没有跟着廖氏去,转身绕进来寻了杜云萝,还未开口,杜云瑛亦进来了。

这真是稀罕了。

平日里但凡打听了消息,这两位姐姐都是往安华院去寻她的,绝不会在莲福苑里就出口,今日这般,可见是有些心急了。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明白。

廖氏不会去很久,杜云诺还不是轻松时候,等廖氏回来,就不能随意出安丰院了,而杜云瑛,叫苗氏盯得紧紧的,除了到莲福苑里请安,这些日子哪里都没去过。

杜云诺看向杜云瑛,两人都是心照不宣。

杜云瑛时间不多,也懒得和杜云诺拼耐x_ing,径直到了桌边,低声问杜云萝:“乡君真的下了帖子?要请我们都去赏梅?还、还请了安冉县主……”

扑哧。

杜云诺忍俊不禁:“三姐姐要问的哪里是县主呀。”

杜云瑛涨红了脸,似嗔似怒,瞪了杜云诺一眼,杜云诺只顾着笑,并不理会这没有半点儿威力的眼神。

放下笔,杜云萝的目光徐徐在两人身上扫过,颔首道:“真的请了我们。听说也往诚意伯府上递了帖子,那位二公子到底去不去,我就说不准了。况且,虽然没有长辈看着拦着,但我们能不能瞧见那些公子们,我也不好说。”

杜云瑛被说透了心思,连耳根子都有些烧了。

“不过,就算不到近处说话,遥遥看一眼的机会还是有的吧?若不然,乡君只请姑娘们便好了,哪里还要把各家公子们一道请了?”杜云诺压着声道。

杜云瑛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杜云萝垂下眸子来,以穆连慧的x_ing子,还真做得出这种事体来。

虽然能见到穆连潇,杜云萝是高兴的,但,想到到场的姑娘公子之间那复杂的关系,她就觉得这事儿麻烦。她能见穆连潇,安冉县主也可以,杜云瑛也会见到她的未婚夫,加上恩荣伯府的那位公子,这岂止是一个热闹。

不过,话又说回来,穆连慧不会给她自己挖坑,万一这赏梅宴上闹出什么事体来,她也没法跟皇太妃交代。

杜云诺见杜云瑛与杜云萝都不开口,叹息道:“我也就罢了,三姐姐,我们明白你就是想知道未婚夫长的什么模样,没有别的心思,可二伯娘真的会答应叫你去望梅园?”

第126章 赔礼

杜云瑛眸子倏然一紧。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她的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夫人说过,他长得端端正正,可别人说的哪有亲眼瞧见的来得靠谱?

因而一听说定远侯府下了帖子,杜云瑛就有些坐不住了。

可现在杜云诺的话,又把她跃跃的心给打了回来。

苗氏那个x_ing格,是不会让她去的。

一时之间,倒也顾不上什么羞涩不羞涩的,她低声道:“就算我不能去,你们两个总归是去的吧?到时候告诉我,也免得我提心吊胆地等上半年。”

杜云萝忍不住笑了。

那诚意伯府的二公子又不是个妖怪,至于提心吊胆吗?

偏过头瞧见杜云瑛那发红的耳根,杜云萝打趣的话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就这么蒙头嫁过去,也难怪杜云瑛会觉得不安,也是情理之中的。

饶是杜云茹那个脸皮比窗户纸还薄的姑娘,不也还偷偷在屏风后头偷看过邵元洲吗?

少女怀春,说透了,杜云萝和杜云瑛其实也是半斤八两。

“你放心,有机会我会瞪大眼睛帮你瞧的。”杜云萝道。

杜云瑛听她说得一本正经,反倒比打趣时更叫人羞赧,她含糊应着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杜云诺望着她的背影,咋舌道:“她也有脸红的时候呀。”

杜云诺也有事问杜云萝,细细打听了那帖子、园子和赴宴的宾客,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杜云诺也便回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杜云萝一人。

她提起笔来,细细写着经文。

廖氏是下午才回来的。

杜云萝没有去打搅她和夏老太太说话,只瞧见廖氏笑着进去,笑着出来,倒是比前几日精神好多了。

兰芝过来请她。

杜云萝随她去了暖阁里头,夏老太太斜斜靠坐着,只看神色,瞧不出她此刻心情。

暖阁里的地火龙烧得极旺,兰芝添了一碗红枣茶给她。

杜云萝小口饮完。

夏老太太这才道:“乡君给安冉县主的帖子写了不少赔礼的话,说在宫门外拒绝时,只是她那几日身子不适,并非怠慢县主,却没想到县主为此禁足受罚,她心里过不去,特特趁着赏梅的机会,请县主同往。”

杜云萝垂眸。

穆连慧会这么写,是在她的意料之中的。

安冉县主已经为了穆连慧前回的拒绝丢了颜面,又挨骂又禁足,连婚期都被定下了,县主心里定是憋着一口气的。

就县主那个倔脾气,未必会给穆连慧面子。

她的思路很简单,我请你时你不来,你再请我时,我才不去呢。

就算老公爷替她接了帖子,到了正日子里,这一位一样会把自己折腾到出不了门,难道老公爷还能把病怏怏的人送去望梅园?

要请安冉县主,就不会让她做如此打算,穆连慧先低头示好赔礼,稳住县主的心,才好让她心甘情愿地赴宴。

为了免生事端,她连惠郡主都没有请。

若说要赔礼道歉,穆连慧不也拒绝过那位郡主吗?

穆连慧是铁了心要让安冉县主到场,又请了诚意伯府和恩荣伯府,看来,皇太后与皇太妃也是赞同她这般请的了。

杜云萝的指尖不自禁地在桌上点了点。

若她是穆连慧,这样的赏梅宴,她会如何与皇太后与皇太妃说?

这般设身处地去想,倒是有些感觉了。

穆连慧会用的借口是让安冉县主与恩荣伯府的那位公子先打了照面,也好过两眼一抹黑。

若非她拒绝穆连慧,老公爷也不会突然之间就下定了决心,而且这婚事还一波三折的,她心有不安。

事情总与她有些干系,不如让她添些助力,若能成就一对美满姻缘,也是功德,若真的不能,起码她也尽心了。

这些话落在温和的皇太妃耳朵里,自然是不会拒绝了的。

皇太后一心撮合穆连慧与李栾,定也会愿意他们多一个相处的机会。

为了这赏梅宴的目的不那般突兀,这才把杜家、蒋家、田家等都拉拢在一块。

当然,这都是说服宫里两位贵人的借口,穆连慧的真实想法,杜云萝摸不透。

可摸不透,也是要赴宴的。

杜云萝依着夏老太太的意思回了帖子,其余人都去,除了杜云瑛。

眨眼就是腊月十八。

前日里落了一场雪,天亮时倒是放晴了。

杜云诺一张小脸在北风里吹得红扑扑的,笑道:“雪后红梅,别有一番滋味。”

廖氏给了她一件簇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嘱咐道:“别家的姑娘你都不熟悉,你照顾好云萝,跟着县主一道,别胡闹。”

许是接了帖子后,安冉县主没有再闹腾,老公爷也不罚她了,廖姨娘的状况好了些,廖氏回来之后也随着开朗了许多,杜云诺这两日的日子也不再夹着尾巴了。

廖氏絮絮交代了许多,杜云诺一一应下,这才与杜云萝一道辞别的长辈上了马车。

雪后不好行马,杜家的三兄弟亦是坐了马车,往城外山上去。

这个时节,上山的马车并不多,他们出发的也早,到了望梅园外头时,还没有几家是先到了的。

兄长们在正门外下了马车,杜云萝与杜云诺直接去了后院。

踩着脚踏下来,杜云萝抬眸,不远不近处,她看到了两个交谈正欢的人。一身莲青色的鹤氅的穆连慧婷婷站在回廊下,她笑容温和,见杜云诺与杜云萝来了,她赶紧迎上来几步,一双漂亮的眸子笑成了月牙,在唇边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另一人,大红羽纱的雪褂子在这冬日里格外显眼,她身形窈窕,侧过身时,凤眼上扬,透着一股傲气,正是安冉县主。

杜云萝静静看着两人。

前世相见时,穆连慧与安冉县主都已经出阁了,梳着妇人头,与此刻闺中姑娘的装扮并不相同。

可就算如此,依旧让杜云萝觉得熟悉而感慨。

杜云诺扶着浅禾的手下了马车,她不认得穆连慧,便先笑盈盈与安冉县主见礼:“县主已经来了?今日这身雪褂子可真是好看呢。”

安冉县主的视线凝在了杜云诺的大红猩猩毡斗篷上,冷冷笑了:“表妹,你这身斗篷,我原来都没有见过呢。”

第127章 来客

安冉县主的声音较同龄女子更低沉,有些发硬,而她此刻态度冷漠又疏离,使得这句话听起来叫人背后发凉。

杜云诺缩了缩脖子,笑容未减半分,却也透出几分勉强了。

她毕竟是杜家姑娘,就算是个庶女,也不至于缺了衣服穿,除了四季新衣,廖氏得了好料子时也会给杜云诺做上两身,以廖氏的话来说,那些适合姑娘家们穿的料子,她不给杜云诺,难道自个儿穿身上惹人笑话吗?

杜云诺去景国公府的次数不多,她的衣服,安冉县主怎么可能都见过呢。

只是这会儿冒出这么一句冷冰冰的,带着几分恼意的话来……

谁都看得出来,是因为安冉县主穿的大红羽纱,而杜云诺是大红猩猩毡,她们两个都穿了红色。

杜云诺此刻是后悔万分的。

明明晓得安冉县主爱穿红色,今日又是雪后赏梅,红色的雪褂子在雪地里要多招眼有多招眼,安冉县主定然是一身大红,她怎么就这么傻呢……

斗篷是廖氏给她系上的。

以廖氏此刻心境,恨不能安冉县主与穆连慧交好,今儿个姑娘们一道高高兴兴的,传回景国公府里,老公爷与廖姨娘也安心,莫要出什么幺蛾子,她是不可能故意给杜云诺和安冉县主寻是非的。

杜云诺明白,廖氏是一高兴就疏忽了。

就跟她自个儿一样。

只是现在人也来了,她去哪儿再变出一身其他颜色的斗篷来?

心里再是纠结,杜云诺也只是笑着回道:“这件斗篷是母亲给我的。”

抬出廖氏来,安冉县主即便不满意,也总要给几分颜面。

果不其然,安冉县主冷哼一声,就不再管杜云诺,而是死死盯着杜云萝了。

细长凤眼里满是恨意与嫉妒,若是眼中能窜出火苗子来,杜云萝都要叫她给烧着了。

这样的眼神,杜云萝并不陌生。

从前安冉县主也是这么看着她的,就算当时县主已经嫁人,有了丈夫孩子,在对上杜云萝的时候,县主的眼睛依旧冒火。

杜云萝无意惹是非,但她太清楚这位县主的脾气了,此刻若是退让,对方只会当她好欺负,后面麻烦事儿一茬接一茬,因而她微微扬起下颚,笑着迎上了安冉县主的目光。

“你……”安冉县主咬牙,她从杜云萝的眼神里读到的只有傲慢与嘲弄。

气氛变得紧张。

穆连慧突然一把握住了杜云萝的手,打破了平衡:“这位就是杜家五娘吧?我该唤你什么?三弟妹?”

声音悦耳,笑起来如银铃般清脆,说的话,却是火上添油。

安冉县主的神色越发难堪了。

杜云萝偏转过头看向穆连慧,福身行礼:“乡君还是唤我云萝吧。”

就算她和穆连潇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但毕竟没有过门,穆连慧一口一个三弟妹,对她的名声没半点好处。

穆连慧掩唇直笑:“云萝,我与你说笑呢,哪里敢那么叫你,叫府里知道了,便是老太君与我母亲不恼我,阿潇都要生气的。”

杜云萝垂下眸子,没有再应声。

果然,无论前世今生,穆连慧说话永远都带着一个接一个的坑。

杜云萝不回应,穆连慧也不在意,唤了侍女过来,道:“三位妹妹先去暖阁吧,我在这儿等着其他姐妹们。”

引路的侍女垂首听命。

安冉县主先走一步,杜云诺与杜云萝也跟上了。

暖阁在望梅园的西北角,四周围着一大片的梅林,修了石子小路,远远的,便是香气四溢。

昨夜落了雪,为了今日赏梅趣味,除了石子路上的,林子其他各处都没有清扫,连梅花枝头都有积雪,一阵北风吹过,落下来砸在地上,激起雪沫一片。

杜云诺喃喃道:“真是好看。”

安冉县主脚下一顿,哼道:“表妹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梅花林吧?这儿的梅花是不错,可与宫中相比,却是差了许多。”

杜云诺心里不以为意,嘴上却是道:“县主,我这等身份的哪有机会去宫中赏梅呀,能得了帖子来此处观赏已经是幸事了。不像县主出身国公府,见多识广了。”

这几句话似是说得安冉县主颇为满意,撇撇嘴,没有再呛声。

杜云萝浅浅弯了唇角,安冉县主为了打击杜云诺,也真是张口就说胡话了。

她是没有见过宫中的梅花,但只要仔细想一想,若宫里的梅林真的好看过此处,当年先帝为何还要建望梅园?

既然要建了送给当时的梅妃现在的皇太妃,当然要建好的,工匠花农都是机灵人,自然会比宫中的更好看了。

杜云萝悄悄看杜云诺,见她一副怡然自得模样,就晓得她也是个心中透亮的。

暖阁里搭了不少火盆,便是开着窗赏梅,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侍女添了点心茶水。

安冉县主在窗边坐下,杜云萝也不犹豫,直接在另一头坐了,两人之间相距甚远,一看就是杜云萝不想理会安冉县主的意思。捏着茶盏的安冉县主恶狠狠瞪了杜云萝一眼。

杜云诺此刻两厢为难,干脆心一横,在杜云萝身边坐下了。

反正,讨好安冉县主,她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而杜云萝与她是亲姐妹,她若把人冷在这儿,回头莲福苑里,她怎么向夏老太太交代?

见杜云诺坐在身边,杜云萝从攒盘中取出一块百合酥递了过去:“前回宫里赐了点心来,四姐姐不就说这百合酥好吃吗?我听说望梅园里的厨子也都是御膳房里出来的,你赶紧尝尝。”

杜云诺接过来,咬了一口:“好香呀。”

安冉县主脸色一沉。

她要打击她们两个,难道要说御膳房的百合酥不好吃?

除非她昏了头了。

杜云诺正吃点心,就听见有脚步声往暖阁来了,她循声往门边望去,却是两个陌生的姑娘。

杜云萝亦抬眸看去,见了来人,她的眸子倏然一紧,愣住了。

其中一人豆蔻年纪,一身孔雀绿羽缎鹤氅衬得她小巧活泼,而另一人,身上的衣服半新不旧,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首饰,但她的出现,足够让杜云萝愕然。

那是施莲儿。

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望梅园里的施莲儿。

第128章 拉拢

相较于杜云萝的惊讶,施莲儿反倒显得十分从容,她解下身上的雪褂子交给一旁的侍女,这才盈盈往前行了几步,站在杜云萝的不远处。

四目相对,施莲儿的眼底波光潋滟,她抹了淡淡的妆,唇上染了胭脂,透着几分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少有的妩媚。

杜云萝眉头微蹙,兴许是今日特特打扮过的原因,施莲儿看起来与前回历山书院遇见时有些不同。

佛要金装,人靠衣装,这句话真是不假。

看着眼前这个施莲儿,杜云萝脑海里冒出来的是前世的施姨娘了。

只不过,再仔细一瞧,施莲儿到底还年轻些,没有前世的那份张扬与魄力。

这边火星四溅,安冉县主抬眸扫了过来。

她本看不上衣着装扮具很普通的施莲儿,但她读出了施莲儿与杜云萝之间的不对盘,不由就扬了唇角。

“两位妹妹既然来了,就赶紧过来坐吧,别站在门口了,怪冷的。”安冉县主笑着道。

杜云诺心里直打鼓,安冉县主什么时候主动招呼过人?

这也太反常了。

莫非,眼前这两人来历不同?

杜云诺好奇,细细打量着。

豆蔻年华的少女红着脸笑了,拉着施莲儿的手,与众人道:“各位姐姐,我叫段华言,这位是莲儿姐姐,她这几日正在我家做客,我就请她一道来了。”

段华言,看来就是鸿胪寺卿段大人府上的姑娘了。

杜云诺记得廖氏的关照,主动向她们介绍了自己与杜云萝,又说了县主。

杜云萝的笑着与段华言行了平辈礼:“我听兄长说过,他与段姑娘的兄长是书院里的同窗呢。”

段华言笑眯眯点头。露出尖尖两颗小虎牙,显得越发天真活泼:“是呢,兄长也同我提过,莲儿姐姐的兄长也是历山书院的。”

杜云萝与段华言就是随口搭个话,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施莲儿身上。

从前世看,施仕人是考中了恩科之后翻身的,杜云萝从未听说过他和鸿胪寺卿段大人府上有什么交往。至于施莲儿和段华言。更不像是会突然直接就认得了的。

好端端的,施莲儿怎么会偏巧在段家做客?

就算施公子好客,招待了施仕人。也不至于要留施莲儿在府中小住。

施莲儿笑得越发明艳,如一朵盛开的海棠:“杜姑娘,好久不见。”

短短七个字,施莲儿说得很慢。语调婉转,杜云萝却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她想起前世时施莲儿是很喜欢唱曲的,就算杜云荻躲着她,施莲儿也会在屋里唱个小曲,闹得唐氏糟心不已。

她现在说话的腔调。就很像在唱曲儿。

杜云萝抬眸,迎着施莲儿的目光,道:“施姑娘。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令兄今日也来赴宴了吗?”

施莲儿见她语气高傲,慢慢都是不屑。不由暗暗啐了一口。

这些所谓的京城贵女,真的是让人讨厌极了。

虽然不想回答杜云萝的问题,但当着安冉县主与段华言的面,她不敢胡乱摆架子,道:“家兄没有来。”

杜云萝眸色一沉。

今日赏梅宴,不管明面上如何,暗地里都是波涛汹涌的。

穆连慧安排了这样一个宴席,杜云萝觉得她不会没一点打算。

就算暂时不知道穆连慧在谋划些什么,但若是起了纷争出了岔子,施莲儿这个人,惯会见缝c-h-a针。

前世敢算计醉酒的杜云荻,今生难道会在乎那些名声?

施莲儿动起手来,那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损得还格外高兴。

施莲儿不怕,杜云萝是怕的。

杜云荻与男宾们在一道,若是施仕人在,他会猜到施莲儿大抵也来了,会小心谨慎一些,但偏偏施仕人不在,杜云荻根本不会料到施莲儿就在望梅园里。

没有防备之心,今日赴宴的又都不是寻常人,万一施莲儿动手,那可是要吃大亏的。

杜云萝不由有些担忧,她应该寻了机会知会杜云荻一声。

段华言拉着施莲儿去了安冉县主那边说话。

杜云诺瞄了一眼那婷婷身影,低声问杜云萝:“你认识这个施莲儿?她是哪家的姑娘?”

杜云萝抿唇,盯着杜云诺瞧了一阵,直看得后者莫名其妙。

“五妹妹,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杜云诺下意识地要掏帕子擦脸。

杜云萝心一横,示意杜云诺跟她回到她们坐的地方,附耳过去,说得又轻又快:“四姐姐,这个施莲儿不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姑娘,她爹是个穷秀才,她哥哥是四哥的同窗。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只是这个人,她心思不纯,她经常去书院里缠着四哥。我前回跟母亲一道去书院时,她竟不管不顾大大咧咧要往四哥的房间里闯,她是宁可自毁声誉,也要往上爬的。”杜云诺听得小脸一阵白一阵红的:“你说真的?不会是你多心了吧?”

“四水和常安都瞧出来了,在我母亲跟前告的状。不然你以为母亲回桐城拜寿时为什么要特地绕到历山书院?就是为了会一会这个施莲儿。”杜云萝继续与杜云诺咬着耳朵,“一个穷秀才的女儿,与我们门不当户不对的。她要是少女怀春,知书达理,点一点通透了,这事儿就揭过去不提了,可她偏偏是个坏心思的,你不知道,前回她的态度真是……”

杜云诺与杜云萝面对面坐着,正对着安冉县主那儿,她一抬眸就能看到施莲儿的背影。

施莲儿身材窈窕,坐直了很好看,杜云诺咋舌:“真看不出是那种人。”

“四姐姐,今天既然遇上了,咱们可要盯紧一点,别让她把歪心思动到四哥身上去。”杜云萝一把握住了杜云诺的手,“她不在乎名声,我们杜家还要脸面呢。你也不希望这样的人进杜家门,或者让她成为四嫂吧?”

“她?”杜云诺y-in阳怪气哼了一声,“我还要脸面呢!”

事发突然,今儿个又有安冉县主与穆连慧在,要是她们出两个难题,杜云萝就有些应接不暇了。

双拳难敌四手,她必须有一个帮手。

而这个人,只能是杜云诺了。

毕竟,施莲儿恰恰是杜云诺最讨厌的那种人。

毕竟,她们都姓杜,为了自家脸面,杜云诺绝对不会让施莲儿下手。

第129章 群芳

两世姐妹。

杜云萝对家中这几个姐妹的x_ing子还是有些了解的。

单说杜云诺,庶女出身的她在廖氏跟前虽然说得上一个得宠,但廖氏心情不好时,倒霉的也是她。

杜云诺的日子就是看天吃饭,廖氏艳阳高照,她灿烂如花,廖氏若y-in云密布,她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因此,杜云诺是个对长幼嫡庶出身最有概念的人。

她在廖氏跟前低头奉承,她心疼莫姨娘,她更讨厌那些不择手段不要脸皮往上爬的人。

杜怀恩身边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人。

从前书房里有一个,红袖添香,柔声细语,得了杜怀恩不少宠爱。

得宠也就罢了,没少吹耳边风来挑拨,廖氏恨得牙痒痒的,那段时间对莫姨娘也很是挑剔。

廖氏到底是嫡妻,手段脾气摆在那儿,通房不敢与她硬碰硬,就三五不时的寻莫姨娘麻烦。

莫姨娘夹在中间,没少落眼泪。

廖氏也算是个清醒的,实在见不得那通房上房揭瓦,寻了个错处打发出去了。

杜云诺当时年纪还不大,私底下问过莫姨娘,为何廖氏容不下那通房,却留下了莫姨娘。

莫姨娘说,因为她是廖氏的人,而那通房来路不正。

彼时杜云诺不理解莫姨娘的话,后来长大了,听了些这大宅子里的y-in私事情,慢慢也就懂了。

莫姨娘是廖氏选择抬举的,而那通房是自己爬床的。

这两种不同的来路,虽然都是杜怀恩的女人,但在廖氏眼中,在杜家后院。地位就截然不同。

杜云诺心疼莫姨娘,打心眼里就瞧不上那些来路不正的女人了。

她沉沉望着施莲儿的背影,低声哼道:“她能住进段家后院,就以为就往我杜家来探头探脑了?”

一个穷秀才的女儿,一个乡野出身的姑娘,妄想进杜府?

笑死人了!

真让她得逞,且不说杜云荻如何。杜云诺自己都要觉得没脸做人了。

而且。杜云诺觉得杜云萝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施莲儿是豁出去了。杜家可不想被牵扯在里头。

杜云诺把目光挪到了杜云萝身上,又耐着心思寻思杜云萝会不会骗她,可左思右想,杜云萝拿这等事体骗她做什么?

今日姑娘们多。她不会特地与施莲儿去套近乎,更不会傻到去寻她麻烦。不过是点头的交情而已。

杜云萝把这些告诉她,只是让她盯着些施莲儿,又不是让她去吵去闹,若是真的。防住了便是,若是假的,也没什么损失。

这么一想。杜云诺释然许多。

可见杜云萝脸上全是愤然,她又不由想。大抵是真的了,这些寻常人家的姑娘想越入官家,寻些歪门邪道,一点也不奇怪。

她们两姐妹自顾自咬耳朵,花厅外又有人来了。

众人都望了过去,是两位姑娘。

走在前头的十四五岁,系着玫瑰紫妆缎狐肷褶子大氅,模样俏丽,神色却有些不耐,另一位青红染金舍利皮鹤氅,年纪亦相仿,圆脸,嘟着嘴,很是不高兴的样子。

杜云萝与杜云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两位的神色,莫不是来的路上,已经超过一架了?

杜云诺低声与杜云萝道:“走在后头,穿着青红染金舍利皮鹤氅的那个,我瞧着像是诚意伯府的四姑娘陆琬,有一回县主宴客时我见过她。前头这个我就不认得了。”

杜云萝颔首。

若那是诚意伯府的四姑娘陆琬,前头一个,莫非是恩荣伯府的?

彼此见了礼,杜云萝还真没有猜错,另一位正是恩荣伯府的二姑娘霍如意。

两人似是前后到的,因着景国公府老公爷对安冉县主的安排,这两家伯府的姑娘见面,只怕也是火气不断的吧。

陆琬向众人问安后,斜斜看了安冉县主一眼,然后就往杜家姐妹身边走过来,笑着道:“杜家三姑娘没有来?”

“三姐姐没有来,就只有我们两个呢。”杜云诺笑着会她。

杜云萝亦笑脸相迎,不管陆琬从前与安冉县主关系如何,出了诚意伯府速速定下杜云瑛的事情后,陆琬也不会心大到去安冉县主跟前晃悠,与杜云萝与杜云诺一道,倒也说得过去。

霍如意站在两帮人中间,脸上虽笑着,眼底却没有丝毫温暖。恩荣伯府是不愿意娶安冉县主的,可老公爷开了口,他们还能如何?除了接受,就是只能在背地里大骂诚意伯府不厚道。

霍如意对陆琬没有什么好脸色,可让她去和安冉县主一道说话,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像安冉县主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她的嫂嫂?

半年前在街上拦住穆连潇胡说八道的事情,京城里谁不知道?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却要嫁入恩荣伯府,这是生生在打恩荣伯府的脸啊,这要把她兄长的体面往哪儿搁?

霍如意越想越生气,她今日本不想来的,却拗不过家里人,毕竟,婚事都已经应允了,还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较劲吗?

再说了,帖子是穆连慧下的,又请了瑞王府、诚王府,恩荣伯府不敢拒。

见陆琬与杜家姐妹说说笑笑,霍如意暗自忿忿:果然是诚意伯的孙女,和她祖父一样,下手真是快!

霍如意板着脸,左右都不理会,转身走到南窗边,望梅花去了。

这两帮人,她一个也不想理。

安冉县主见此,翻了个白眼。

没一会儿,穆连慧便过来了。

她笑盈盈的,如月牙般的眼睛很是好看,她身边的两位姑娘,杜云萝都不陌生。

一个是田吴氏的女儿田婧,一双大眼睛,永远水灵灵的,似是旁人说一句重话就要落下来,前世她随着田吴氏来侯府走动过,杜云萝与她说过两回话。

当时杜云萝不喜欢田吴氏,对田婧自然也很冷淡,可如今倒过头去想想,田吴氏是个良善人,而田婧却是个我行我素的,看起来是极好说话,实际上谁说的她都不听。

另一个是蒋玉暖。

杜云萝静静望着她,她看见二十岁、三十岁、直到白发苍苍的蒋玉暖,见过那个冷言冷语,做事狠绝,把她逼到无路可退的蒋玉暖。

却是忘了,待字闺中的蒋玉暖,原来是这么一副温婉模样。

第130章 无题

如果是穆连慧给人的感觉是青莲一朵,蒋玉暖就是红梅一片。

远远望着惊艳夺目,芳香四溢,走到近处,才知冷冽刺骨。

在穆连诚承爵后,成为定远侯府女主人的蒋玉暖行事果断,不拖泥带水,教训起晚辈下人来根本不留半分情面。

那些场面历历在目,以至于看到现在温柔含笑的蒋玉暖,杜云萝都有些不适应了。

杜云萝知道,蒋玉暖与穆连慧的感情很好。

从小一道长大,许多日夜,都是在吴老太君院子的东暖阁里渡过的,后来成了姑嫂,也没有坏了两个人的关系。

彼时杜云萝羡慕过,可一晃几十年,待她站在祠堂前,想明白蒋玉暖的心思时,她不禁扪心自问,这两人的感情,当真是好的吗?

小时候兴许是两小无猜,慢慢长大后,当穆连慧有了那么大的野心之后,她对蒋玉暖只怕是不能真情一片了吗?

豆蔻年华,芳心初动,蒋玉暖对穆连康的心情会瞒着吴老太君、徐氏、练氏,但她一定不会瞒着穆连慧。

聪明细心如穆连慧,也一定能够看出来。

穆连慧明知蒋玉暖的心境,她帮着父母算计穆连康,就等于是背弃了蒋玉暖。

等蒋玉暖嫁给穆连诚时,所有的姑嫂亲密,到底还能剩下几分真切?

至于蒋玉暖,被二房上下瞒了一辈子,骗了一辈子,干练如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之后,又会怎么想穆连慧?

其实也不用怎么想了。

那时。穆连慧都已经不在了。

杜云萝唏嘘,如此一看,蒋玉暖针对了她一辈子折腾了她一辈子,其实到了最后,她们两个也就是半斤八两的可怜人。

都是走到暮年,走到再不能拯救的时候,才知道真相。

悔无可悔。

单单就这一点。她都有些想和蒋玉暖对饮一杯了。

穆连慧一进来就察觉到了花厅里气氛不对。她左右一打量,见杜云萝、杜云诺与陆琬一道,而安冉县主身边则是段华言与施莲儿。霍如意一人站在南窗边,她心下了然,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今日是穆连慧做东,她自然是比谁都要热情些。介绍了田婧与蒋玉暖,众人彼此见了礼。

田婧一直盯着杜云萝打量。半晌,淡淡道:“我听母亲提过杜家五姑娘,母亲夸你模样好x_ing子好,我过来就是想看看。我的表嫂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一句话说得语调平缓,独独在“表嫂”二字上显得咬牙切齿。

安冉县主闻言,目光冷得如冰窖一般。

杜云萝静静回望田婧。

田婧是在强调表嫂。但杜云萝从前与她打过交道,知道她对穆连潇并无执念。情窦初开时有些心动,不过是小姑娘心思,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她这会儿对不满,仅仅是因为田吴氏夸赞过杜云萝。

田婧从小被捧在手掌心长大,自己最喜欢最尊敬的母亲夸赞了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同龄姑娘家,田婧心里不舒服,这才y-in阳怪气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杜云萝也不想失礼,自谦了几句,又把田吴氏好好奉承了一番,这才满足了田婧的小孩儿心x_ing,对她没有刚才一般嫌弃了。

安冉县主上下打量杜云萝两眼,讥笑道:“不愧是要做嫂嫂的人了,姑嫂关系处得真不错。喏,今天不只有表姑娘、大姑姐,还有妯娌,趁着这个机会,总要讨好的。”

杜云萝转眸看向安冉县主。

安冉县主丝毫不示弱,冷眼瞪了回去。

杜云萝暗暗发笑,这一位是吃了多少亏都不晓得改脾气的,本以为老公爷这几日的敲打,就算不能让她彻底收敛了,也不至于像从前一样说话不顾脑……

说到底,到底还是本x_ing难移呀。

这酸不溜丢的口气,都盖过了外头的寒梅香了。

安冉县主抿唇,她等着杜云萝反击几句,两人本就有过节,她又挑衅下了战帖,只要是个有脾气的,都不会忍气吞声。

她记得杜云诺提过,这个杜五娘,可不是什么好x_ing子,根本不肯吃一点儿亏的。却不想,杜云萝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缓缓勾起唇角,笑了。

笑得人毛骨悚然。

安冉县主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掌,张嘴刚要刺上几句,就见霍如意从窗边走过来。

霍如意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看来,我家嫂嫂还不知道怎么打理姑嫂关系呢,这都要做嫂嫂的人了,这般笨拙可不行,我的好嫂嫂,你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学一学。”

安冉县主咬紧了后槽牙,她突然意识到,杜云萝为什么要笑了。

原来坑在这里。

她想在言语上刺激杜云萝,却不想,人家半点事儿没有,她却招惹了一个大麻烦,偷j-i不成蚀把米。

安冉县主不怕霍如意,但让她在这里和霍如意吵起来,她如今真的就少了那点儿底气。

穆连慧站出来打了个圆场:“我们可是来赏梅的,既然人齐了,就热闹些吧,大家都是自家姐妹,又都沾亲带故的,不用拘束。前几日下雪,我攒了些雪水,等下煮茶给你们尝尝。”

毕竟是穆连慧宴客,总要给她几分颜面,安冉县主和霍如意对哼了一声,也就作罢了。

十来个姑娘,说多也不多,但穆连慧做东,总要各处都招待好了。

蒋玉暖不用时时跟着她,也不想去安冉县主跟前凑热闹,就笑着来了杜云萝这里:“我明年秋天就入府了,你的日子定了没有?”

说的是婚事,待字闺中的蒋玉暖特地压低了声音,免得叫人听去了笑话。

杜云萝看向蒋玉暖,笑道:“我明年才及笄,大概要等那之后再商议吧。”

蒋玉暖抿唇:“其实也挺快的。我跟你说,我进去后,阿慧也留不了多久的,到时候府里就我一个,怪闷的,你早些进来,我们也好作伴。”

杜云萝暗自讶异,从前蒋玉暖跟她说话,可不是这个调调的呀,多的是冷漠,连讥讽都懒的有,完全就不把她当回事。

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对,最初的时候,蒋玉暖还是会多与她说几句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纠结不已。

说她想念去了前线的穆连诚,说她挺着大肚子每日里要胡思乱想,整个人都萎靡了。

杜云萝越听,越舍不得穆连潇走,眼瞅着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也就越来越怕,没少哭闹折腾。

她是真的怕一语成谶,那蒋玉暖呢,当初的眼泪又是几分真几分假?

第131章 真假

杜云萝猜不好。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高手,哭笑怒骂,真假难辨。

如此一比,倒是嘴巴收不住的安冉县主好琢磨些,起码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

思及此处,杜云萝下意识的往安冉县主那儿多瞧了两眼。

安冉县主正和施莲儿说话,唇角扬着,似还有几分愉悦,留意到杜云萝的目光,她抬眸迎上来,又轻轻说了一句,使得施莲儿也一并看了过来。

视线隔空对上,施莲儿掩唇一笑,说不出的自在得意。

杜云萝暗自好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当真是一点都不错。

就因为杜云萝不喜欢施莲儿,安冉县主竟然能不顾出身与她一道欢喜说话,这份待遇,连杜云诺都没有呢。

霍如意的声音突然c-h-a了进来,嗤笑道:“刚才乡君说,今日来的都是沾亲带故的姐妹,别的我都了解,段华言是田婧的表外甥女吧?那施姑娘呢?又是哪家亲戚?”

田婧脸上一红,隐隐有些愠色。

田家和段家的关系,田婧一直不肯挂在嘴边。

她和段华言的年纪相差不多,可辈分却差了一辈,两个人真论起来,早就出了五服了,若真是平辈,大家表姐表妹亲亲热热也没什么,可偏偏……

她一个好好的豆蔻少女,有一个与她一般大的表外甥女,一想起这些,田婧就觉得自个儿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两家都在官场,不可能全无往来,但既然出了五服,田婧尴尬。段华言也没好到哪儿去,彼此心照不宣,客气地称呼田姑娘、段姑娘的。

什么表亲关系,见鬼去吧。

却叫霍如意直接喊破了。

田婧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全是泪水,恶狠狠瞪了霍如意一眼,决定围魏救赵:“华言,施姑娘是你的表亲?”

段华言一听这y-in阳怪气的口气。就晓得田婧动怒了。

她有些无奈。也有些委屈。

辈分这东西,又不是她惹出来的,田婧不喜欢。难道她段华言就喜欢生生小上一辈?

段华言咬着下唇,道:“施姑娘不是我家表亲,施姑娘的兄长也是历山书院的,这几日在我家小住。”

田婧冷笑一声。

霍如意越发诧异了:“这都腊月十八了呀?竟然还会在别人府上小住?真真意外呢。你要是不说。我还当是姻亲走动呢。”

腊月元月,各家事多规矩也多。

若不是穆连慧下帖。又是在望梅园,谁家姑娘在腊月里会来赴宴呀。

可施莲儿倒好,这个时候在段家小住。

段华言看着施莲儿,笑容讪讪。

她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施仕人兄妹两人是进京城采买年货的。正巧遇上了段观清,段观清好客,就请两人回府吃盏茶。

段老爷知道是儿子的同窗。便帮他看了看文章,一看之下颇为喜欢。

段华言与施莲儿一见如故。又想着要去赏梅宴,她与其他人家的姑娘都不太熟悉,又有田婧那个看她横竖不顺眼的人在,她便请施莲儿一道去。

明明想得好好的,可真到了这里,叫霍如意几句话一说,她才意识到,留人在腊月里小住是不好的,不仅让施莲儿受了指责,段家也要让人笑话。

早知道,就听母亲的,不这般做了……

段华言犹自后悔,不去接霍如意的话,霍如意一拳打在棉花上,撇撇嘴不闹了。杜云诺附耳过来与杜云萝道:“你放心,只要看好她,还能折腾出些什么幺蛾子来?”

杜云萝缓缓点头。

穆连慧亲自取了雪水来,在花厅里支了一个炉子煮水。

龙凤茶团清香四溢,叫人不由期待起来。

穆连慧煮的一手好茶,听闻在普陀山时,皇太妃每日的茶都是穆连慧亲手煮的。

见穆连慧一副专注模样,饶是几个心中都有气,也不在逞口舌之风,反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了穆连慧。

穆连慧不自谦,也不自夸,只说这雪水是梅林枝头采下来的,又说那茶团是宫里赐下来的,等茶汤做的,才让侍女动手,一一分给众人。

杜云萝闻了闻,真的不输给那外头的寒梅。

穆连慧净了手,取了些香膏抹了,笑盈盈与杜云萝道:“云萝,你会煮茶吗?”

杜云萝微怔,浅浅品了茶汤,口齿留香,她抬起头来,话并不说满:“不及乡君技艺精湛。”

“那你可要好好练一练,”穆连慧走到杜云萝边上,声音压低了些,“阿潇最喜欢饮茶了,你练好了煮给他尝尝。”

声音是压低了,可却依旧不算轻,整个花厅里人人都听见了。

有人故作镇定,有人善意微笑,也有人冷冷哼了一声。

杜云萝捧着发烫的茶碗。

她与穆连潇做过夫妻,丈夫的喜好个x_ing,她又怎么会不清楚。

穆连潇那个人,不喜欢饮茶。

他做事直爽,若是练功回来,拿起茶壶就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了,若是闲暇时,他吃茶也很随意,才不会去讲究用什么茶团用什么水呢。

煮雪水这样附庸风雅之事,一年里难得又一回,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两人独处时添个乐子。

不过,能添的乐子多得是,下棋弹琴,哪样都比煮茶对穆连潇的胃口。

穆连慧这是诓她呢。

心里透亮,杜云萝抬眸看着笑得亲切温柔的穆连慧。

不就是装模作样吗?

你们会,我也会。

眨了眨眼睛,几分欢喜几分羞涩,杜云萝道:“我知道了,谢谢。”

穆连慧似是很满意杜云萝的反应,在她身边坐下,轻轻靠近了些,与她咬耳朵:“你别怕羞,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你看阿暖,我二哥长什么模样,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一清二楚的。”

杜云萝垂眸:“我没想好要问什么。”

穆连慧哧哧笑了:“听说你在法音寺里见过阿潇?我去问他,他一个字都不肯说,你告诉我吧。”

杜云萝浅笑。

法音寺的事体,便是她不说,这么多双眼睛其实也瞒不过去。

杜云萝理了理思绪,道:“就是我去放生池边,差点叫人撞下水去,是世子拉了我一把,我没站稳,摔了脚。”

“没站稳?阿潇不是拉了你吗?”穆连慧不解。

“拉了又松手了。”

穆连慧眼眸一转:“哪能这样呀,真是练武练成块木头了,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你伤得厉害吗?”

杜云萝眼帘低垂,睫毛轻颤,说不出的羞赧,谁也没瞧见那双眸子,晶亮一片,冷光滑过:“挺痛的,我其实挺生气的。”

第132章 交换

糯糯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倔强几分恼意,落在穆连慧的耳朵里,倒是格外顺耳了些。

白皙手指捧起桌上的茶盏,手腕上的玉镯轻轻碰到了桌面,穆连慧抿了一口热茶,水汽模糊了眸色,唇角微微扬着,半晌道:“换作是我,也是会生气的呢。”

杜云萝低垂眼睑,幽幽道:“是吗?我听说,乡君受皇太妃指点,常年诵经,x_ing格温和如水。”

“都是这般说我的吗?”穆连慧咯咯娇笑,“云萝,就算是水,扔颗石子下去,也是会起水花涟漪的,该生气的时候我一样会生气。”

杜云萝朝穆连慧眨了眨眼睛,勾着唇角笑了。

穆连慧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笑道:“都是来赏梅的,不如去林子里转转?”

此言一出,几乎都拍手称好,各自取了斗篷雪褂,热热闹闹往外头去。

安冉县主依在窗沿,一动不动。

穆连慧一面系着雪褂子,一面问她:“县主不出去走走?”

安冉县主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你们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穆连慧也不强求,领着其他人一道往梅林里走。

杜云诺迈过门槛,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安冉县主的背影,脸上满满都是担忧。

见杜云萝已经跟上去,杜云诺两厢为难,一跺脚,心一横,还是追上了杜云萝。

杜云诺一把握住了杜云萝的手,低声道:“留县主一人不要紧吗?”

杜云萝脚下步子不停,回道:“你怕她兴事?”

“望梅园说小不小,说大一点也不大,你不怕他再去寻世子?”杜云诺说完。又扭头往花厅里看了一眼,只见安冉县主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杜云萝撇嘴,“她胆大,却不傻。四姐姐,你若是县主,你会去吗?”

杜云诺闻言脚下一顿。惊愕看着杜云萝。见她神色如常,又细细品了品这句话,面上不由一白。

穆连潇与杜云萝的婚事已定。赐婚的诏书都奉在了两家祠堂里。

安冉县主再不甘心,她又能如何?

她去寻穆连潇说话,无论说什么,穆连潇都不会理她。反而是越发疏远不喜她,若她撕破了脸皮要如何如何……

她能如何?

真去定远侯府做小?

以安冉县主的傲气。让杜云萝踩在她头上指手画脚立她规矩,安冉县主不如一头撞死算了。苗若姗是个傻子,能叫杜云诺几句话勾得不顾前不顾后的,安冉县主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会愚到自断前程。

虽然如今的前程不怎么样,可这也让廖姨娘、安冉县主都看清楚了老公爷的心思。

庶出的永远是庶出的。

想翻身?熬死了嫡妻,一样有新人。

安冉县主吃了做庶女的亏。又怎么会昏了头去做小?

只要她今日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明日里。廖姨娘又该卧床不起了。

不仅仅如此,她断的不单是自己的路,还有她兄长以及廖姨娘的一生。

杜云诺设身处地一想,就知道安冉县主不会去做那等事体了,就算心中再不痛快,顶多是言辞里与杜云萝呛几句而已。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是前头那个光脚的施莲儿会做的事情,安冉县主不会再做连累自身的事体了。

想明白了这些,杜云诺倒是放松了许多,随着杜云萝一道慢慢往前走,不远不近地随着,让施莲儿处于她们的视线之内。

梅林里,香气越发浓郁。

雪后的寒梅开得清冷又娇艳,叫人欢喜不已。

田婧笑盈盈折了一枝,摇头晃脑念着咏梅诗,段华言怕了她了,拉着施莲儿避开了些。

梅林极大,石子路铺得随心所欲,走着走着,三三两两散开。

在池边或是亭子里,小憩说话。

蒋玉暖含笑说着她小时候在定远侯府生活的事情,说吴老太君,说穆连慧。

杜云萝问她:“我听说,蒋姐姐与侯府的几位爷都很熟悉。”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蒋玉暖笑弯了眼,凑到杜云萝耳边,声音不轻不重,“我与世子不熟悉,他的喜好,我没办法给你通风报信了。”

陆琬就坐在一旁,闻言扑哧笑出了声,对杜云萝挤眉弄眼的。

杜云萝佯装不满地轻轻捶了蒋玉暖一下,脆生生问:“那你与谁熟悉?是三太太生的大爷吧?三太太是姐姐的姨母,姐姐也是因此才会去侯府里生活的,和大爷一定很熟悉了?”

听杜云萝提起穆连康,蒋玉暖笑容一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是卡在了嗓子眼里。

杜云萝似是全然不知蒋玉暖的紧张,自顾自摇了摇头:“不对,姐姐与二爷一定更熟悉,您都要成为二n_ain_ai了呢。”

陆琬笑得肩膀直颤,杜云萝亦笑个不听。

蒋玉暖叠在膝上的双手用力捏紧了帕子,良久憋出一句来:“当你是个好的,却这般笑话我,我不理你了。”

说完,便偏转过头去,一副生气模样。

杜云萝没有去讨好她,蒋玉暖一直绊住她,以至于她不能好好跟着施莲儿,此时抬眸一看,原本站在前头梅花树下的施莲儿已经没了身影,杜云萝不由瞪大了眼睛。

“五妹妹,我想去净手,你陪我去吧。”杜云诺过来拉住了她的手,目光炯炯望着她。

杜云萝心下一动,颔首应了。

侍女引路。

杜云诺与杜云萝咬着耳朵:“刚刚施莲儿说要去净手,我怕跟上去叫她起疑心,便等了等再来唤你,我们走快些,她没离开多久。”

话是如此,杜云萝却觉得心噗通噗通跳得极快。

等到了净房外头,依旧没有见到施莲儿的身影,两人面色具是一白。

杜云萝转身四处望了望,远处梅林里,能瞧见一个个说笑的身影,花厅离这里不远,但碍于角度,看不到安冉县主。

目光落在杜云诺那声大红猩猩毡斗篷上,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杜云萝一把解下自己身上绛紫色的雪褂子递给杜云诺,附耳过去与她道:“把你的斗篷给我,然后你去寻县主。”

杜云诺的眸子倏然一紧,不由自主往穆连慧那里遥遥望了一眼:“你是说……”

杜云萝郑重点了点头:“必须瞒过她。”

第133章 桃僵

摆在角落的火盆里,银丝碳烧得火烫。

花厅的窗户都大开着,安冉县主站在窗边,前冷后热的,她有些不舒服,但她也没有动。

一个穿着绛紫色雪褂子的身影朝花厅来,滚了一圈雪狐边的帽子把小脸遮了大半,隔得有些远,安冉县主看不清那人模样。

只是她认得这身雪褂子,今日里来的姑娘们之中,只有杜云萝是穿了绛紫色的。

安冉县主的眉头皱了起来,杜云萝来寻她做什么?

若要不顾脸面翻旧账,安冉县主自认不会怕任何人,她轻哼一声,死死盯着来人。

直到那人走到近处,安冉县主才看清,那不是杜云萝,而是杜云诺。

“你……”安冉县主顿了顿,上下仔细打量了杜云诺一番,“怎么?你的猩猩毡斗篷呢?不敢穿了?”

杜云诺不是来跟安冉县主斗嘴的,闻言只是笑了笑,道:“县主,我有些话要告诉你,请随我去林子里吧。”

“这里也没人,有话你就在这里讲。”安冉县主淡淡道。

杜云诺幽幽叹了一口气:“你怕我诓你还是骗你害你?我对你下绊子,回头你告诉我母亲,我还要不要做人了?是真的有事要与你说,县主随我来吧。”

安冉县主沉默了,想到杜云诺的身份和立场,又觉得她说得没错,沉着脸取了雪褂子来,与她一道往林子里去。

杜云诺走得很偏,并没有去姑娘们之间凑趣,而是不远不近离开了些,彼此能看到身影。却瞧不清模样。

“县主,你觉得乡君请你来,真的是为了赔礼?”杜云诺低声问道。

“这是自然。”安冉县主抬着下颚,冲口便道,可话一说完,就偏过头去,冷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云诺只看她态度。就晓得她的真实想法:“其实你也清楚,真要赔礼,今日就不会让你和我五妹妹面对面。更不会请陆琬和霍如意。尤其是霍如意,她那张嘴,是给你添堵来的。”安冉县主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乡君设宴。总不会是闷得慌要寻乐子,县主你自己看。那边是不是少了人了?”

杜云诺说完,安冉县主迅速回头看去。

梅林尽头,姑娘家笑语不断,或站或坐。嬉笑打闹着。

看不清模样,只从雪褂子的颜色上来判断,安冉县主数了数。道:“杜云萝去哪儿了?”

“还有一个。”杜云诺点了一句。

安冉县主一怔,待想明白今日的客人。她眉头紧蹙:“施莲儿?那个施莲儿呢?”

杜云诺抬手,握住了安冉县主的手,道:“县主,若是你设宴,我不跟你说一声,径直带一个陌生客人来,而且那客人的出身与勋贵官宦根本不搭边,你会不会生气?”

“你敢吗?”安冉县主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你是说,乡君早知道施莲儿会来?”

“我不敢的,那段华言也不敢。”杜云诺说完,浅浅笑了,“我妹妹去寻施莲儿了,可又不能让乡君瞧出来,只能请县主陪我在这里站一会儿,装装样子。”

安冉县主嗤笑出声:“行了吧杜云诺,你家五妹妹会趟这浑水?不管施莲儿是怎么回事,明哲保身的道理,你不懂,她不懂?还是你们以为我不懂?”

杜云诺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逼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不过,你也有说得对的地方,她今日请我根本不是为了赔罪,她让霍如意给我添堵,那我就站在这儿扮着。”安冉县主凤眼闪过一丝厉色,言辞忿忿,“你五妹妹拦住了施莲儿坏了她的事儿,那是最好,拦不住,我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我就是来看梅花的。”

得了这句话,杜云诺是彻底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与安冉县主一道背对着人群站着,也不说话,各自看梅花。

亭子里,为了给姑娘们取暖,支了炭盆,又添了热茶,众人心思都在赏梅上,嬉闹之间,也不觉得冷。

穆连慧笑盈盈与段华言说着话。

段华言有些担心久去不回的施莲儿,可见穆连慧亲切说着趣事,也不敢打断c-h-a嘴,含笑听着。

穆连慧时不时往前头望上两眼。

杜云萝与杜云诺去净手时,她是知道的,本想使人去寻一寻,可没一会儿,见那绛紫与大红身影出现在远处梅树下说话,她也就不去打搅了。

大红的雪褂子到底是猩猩毡的,还是羽纱的,隔得远了,其实看不清楚,穆连慧并没有意识到,那是安冉县主的身影。

另一头,杜云萝裹着杜云诺的斗篷,快步在园子里穿行。

望梅园,她是头一回来,可但凡是大家建造的园子,布局虽有变化,总归是有一些共同点的。

她想快些寻到施莲儿,若是寻不着,好歹给杜云荻递了口信,让他千万谨慎些。

杜云萝脚下飞快,穿过了几处游廊,遥遥听见男人们的说笑声,她循声望去,隔着前头平静的水面,对岸有不少人影。

湖面没有平桥,她四处张望着,寻了一条路,想要绕到对岸去。

走了片刻,穿过一处石洞门,她正寻路,却听见有人唤她。

“云萝。”声音清澈,含着浅浅笑意,如随风落向水面的花瓣,荡开一片涟漪。

杜云萝僵在了原地,半晌缓缓转过头去,对上的是熟悉的笑容。

“你怎么真的到前头来了?”穆连潇清亮的眼睛全是笑意。

杜云萝抬眸,丝毫没有避讳穆连潇的目光,脑海里就只顾着想,这是重生之后,穆连潇第一次这般叫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杜云萝问道。

“看到你了呗,你从水边走过的时候。”穆连潇往一旁的庑廊柱子上随意一靠。

杜云萝讶异:“隔了水面,你能看清我的样子?”

穆连潇笑着摇头:“怎么可能看得清。是你这身斗篷,今日的女客里,就只有你是红衣吧?”

杜云萝愕然。

今日的女客里,红衣的是杜云诺与安冉县主,她穿的分明是绛紫的。

穆连潇不可能知道女客情况,这些错误的消息应该是穆连慧使人告诉她的。

可说了又如何?

杜云诺好端端是不会跑来前面的,安冉县主也不可能,便是来了,只要见了面,是李逵还是李鬼一目了然。

那穆连慧骗穆连潇做什么?

还是她后手还有什么计划还未施展?

只不过,那些都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杜云荻。

杜云萝走到穆连潇身前,仰头望着他,急切道:“世子,我来寻我四哥,我有要紧事要与他说。”

第134章 糊涂(月票230+)

两人的距离叫杜云萝这一步迈得近了些,比前回竹林里似乎还要近了。

杜云萝一心想着杜云荻,并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距离并不妥当。

穆连潇背靠柱子,一时无处可退,可对上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杏眸里全是他的身影,他微微一怔,就不想退了。

杜云萝说完不见穆连潇回应,急切地又说了一遍,待听到穆连潇轻咳一声,才注意到他的耳根子有些红了。

这下子连杜云萝都反应了过来,赶紧低下头退后了一步:“我寻我四哥呢,二哥、三哥都行。”

声音软糯中带了几分娇涩,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捏起了手指,越发显得俏丽可人。

穆连潇偏转过头,含糊应了一声,才道:“那你在这儿等等,我叫人去寻。”

杜云萝赶紧点点头。

杜云萝等在庑廊下,穆连潇绕到前头院子里去唤内侍,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见穆连潇带着杜云澜过来。

“五妹妹,你寻我?”杜云澜在杜云萝和穆连潇身上来回看了看,虽有狐疑,却不好露出来。穆连潇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站在了不远处。

“你怎么穿着四妹妹的斗篷跑这里来了?”杜云澜的声音不大不小。

穆连潇耳力好,目光落在杜云萝那身猩猩毡斗篷上,而后缓缓又移开了。

杜云萝拉着杜云澜,示意他弯下腰,这才附耳把事体都说了一遍:“那施莲儿心思诡异,我和四姐姐商量着跑出来的,你帮我跟四哥说,一定要注意些,莫要着了她的道。今日贵人多,出了什么岔子,人人都看见了,谁赖得掉?”

杜云澜瞪大了眼睛:“不至于吧。”

见杜云澜不信她,杜云萝一跺脚,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杜云澜沉了脸。

如杜云萝所说,今日贵人多,便是那个施莲儿有什么异样心思,以她一个没有见过权贵的普通出身的姑娘,应当是没有胆量胡乱行事的。

至于说施莲儿要算计杜云荻,杜云澜都认为是两个妹妹想太多了。

好端端的姑娘家,做什么生出那种坏心思来,平白毁了一生。

只是以杜云萝的脾气,他若与她唱反调,一时半会儿还真说服不了她。

既如此,不如就顺着来吧。

杜云澜沉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会告诉四弟,让他与我们几个一道,兄弟们都在,他就不会吃亏了。”

杜云萝要的就是他这句话,至于杜云澜信不信,都不是要紧事。

杜云萝催着杜云澜去传话。

“你……”杜云澜本要让她赶紧回姑娘们之间去,转头见穆连潇还站在那儿,只能无奈地瞪了杜云萝一眼,“我懒得说你。这园子里人手不多,但你也别太大意,叫人撞见了,平白惹些话。”

杜云萝憋着嘴。

她和穆连潇有婚约在身,只要不是像上回那般衣冠不整的,或者两人搂搂抱抱叫人撞个正着,一块说几句话,并没有什么大关系。

杜云澜说要被人说闲话,分明是在暗示他们要有不轨举动一般。

杜云萝哼了一声:“我像糊涂人,还是世子像糊涂人?”

被这般顶了一句,杜云澜摸了摸鼻尖,哪个他都不敢得罪,还是闭嘴算了。

等杜云澜离开,穆连潇才出声问杜云萝:“这身红的是你四姐姐的?不是你的?”

“我的那身是绛紫的,我来不及取,就顺手拿了四姐姐的。”杜云萝答道。

穆连潇若有所思。

杜云萝看在眼中,她不会傻乎乎凑过去说破穆连慧在误导穆连潇,那样非但不会让穆连潇防备穆连慧,反而会显得她自己心思叵测。

她不说,穆连潇反倒是会细细想一想,只不过,照这两姐弟如今的关系,穆连潇断不会恶意去揣度穆连慧。

这些,倒不急于一时。

两人静静站了会儿,穆连潇先回过神来,弯着眼睛笑道:“云萝,知道怎么回去吗?”

杜云萝叫这一声“云萝”又给怔在了原地,半晌才摇头:“走不回去了。”

声音糯糯的,娇娇的,透着些懊恼和羞涩,让穆连潇忍俊不禁。

眼前的姑娘叫这身大红斗篷裹着,低垂了头,帽子遮了半张脸,越发显得整个人小巧玲珑的。

穆连潇忽然又想起刚才她就站在他身前,晶亮杏眸里全是自己的身影,他笑意更浓,道:“我带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为了不经过湖边叫对岸看见,穆连潇特地选了一条不会叫人注意到的小路。

脚下还有些薄薄的积雪,不难走,踩上去沙沙作响。

穆连潇想,前回竹林里也是这样,她踩着竹叶来,踩着竹叶走,脚步沙沙,她还走得极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满满都是依依不舍。

回忆起当时那个披头散发哭得梨花带雨的身影,他心思一动,停下了脚步。

杜云萝就跟在他身后,一时没停住,险些撞到他背上,却叫穆连潇伸手扶住了。

穆连潇的手扶在她的肩膀上,待她站稳了,也没有松开。

杜云萝讶异地抬头看他,见他眸色沉沉湛湛,突然就想到她刚才顶杜云澜的那句话。

莫非……

莫非穆连潇真的糊涂了?

杜云萝裹在帽子里的耳根子一下子烧了起来。

待穆连潇松开了她,杜云萝的心倏然一沉,虽然糊涂不好,但是……

杜云萝正纠结着,穆连潇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杜云萝瞪大眼睛猛然抬头看他,穆连潇闪开了她的视线,但很快,又挪了回来,直直看着她。

“牵着你走,免得你又摔了。”

心跳漏了一拍,而后杜云萝听到了自己不住加快的心跳,仿若穆连潇的手握住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心一般。

她忍不住笑弯了眼,看了一眼握住的双手,重重点了头。

梅林之中,穆连慧抬头望去,那绛紫与大红的身影还站在那棵树下。

收回目光的同时,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转身往花厅那儿看了一眼。

花厅隔得远,只能瞧见屋檐,穆连慧深吸了一口气,低声与蒋玉暖道:“县主一个人在花厅里怪无趣的,阿暖你再去请一回吧。”

第135章 胡说(月票240+)

蒋玉暖转身去了,回来时,眉宇之间透着几分疑惑。

穆连慧看得清楚,饶是猜到情况有变,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待蒋玉暖走到近前,她低声问道:“县主呢?”

“县主不在花厅里,花厅里伺候的侍女说,县主随杜家四姑娘一道赏梅去了。”蒋玉暖说道。

穆连慧的眸色一沉,望着远处那大红与绛紫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捧着手炉,穆连慧快步往杜云诺这边走。

听见脚步声,安冉县主侧过头去,见是穆连慧匆忙来了,她抿唇笑了:“乡君,前头的那片白梅可真是好看,要不是这冷冽清香,我乍一眼看去,还当是杏花呢。”穆连慧咬住了后槽牙。

李代桃僵不算,安冉县主竟然还出言讥讽她。

杜云诺见穆连慧来了,知道她和杜云萝的计划叫这人看穿了。

不过,已经拖了不少工夫,按说杜云萝那里,应该是有些进展了吧?

若还是不成,那只有走一步再看一步了。

走到近处,穆连慧才看清那雪褂子的料子,再看穿着绛紫色雪褂子的杜云诺,抬眉,道:“云诺妹妹怎么穿了云萝的雪褂子?你那身猩猩毡斗篷呢?”

杜云诺笑着福了福身,正要回答,安冉县主却突然c-h-a了进来。

“云诺请我看梅花,我已经穿了大红了,她也穿大红,两个红通通的站在这儿,我嫌别扭,就让她跟她五妹妹换了一身。”

穆连慧含笑不言。

她当然知道安冉县主脾气,之前杜云诺刚下马车,安冉县主就对她的斗篷很是不满,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只不过,那都是骗人的而已。

这几个人分明就是联手摆了她一道,还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反驳不得。

从杜云诺和安冉县主站在这里赏梅算起,已经快两刻钟了……

穆连慧四处张望了一眼,问道:“云萝呢?怎么不见云萝?”

杜云诺莞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之前拉着云萝陪我去净手,遇见施姑娘呢,她们两个凑一块说话去了,应当就在这附近,我去寻寻?”

穆连慧笑容不减,道:“与施姑娘一道?”

“是啊,”杜云诺点头,“施姑娘的兄长与我们四哥哥都是历山书院的,前回五妹妹去书院看望哥哥时,与施姑娘有一面之缘,两人很说得来呢。”

“那便好。”穆连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待穆连慧走远了,安冉县主睨了杜云诺一眼,嗤笑道:“张口就胡说,看来,我也要仔细想想,你从前跟我说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了。”

杜云诺脸上一白。

每回去景国公府,她都是跟着廖氏的,无论是年节里还是县主宴客时,她的身份不尴不尬的,从来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真假假,连她自个儿都记不清了。

她幽幽吐了一口气,县主要翻旧账就翻吧,顶多她咬死不认就是了。

转眸间,瞧见远处一个红色身影快步走来,穿过梅花林,越行越近。

杜云诺紧张,迎上前去,急切道:“五妹妹,如何?”

停下步子,杜云萝朝安冉县主微微颔首示意,这才低声与杜云诺道:“我见了三哥哥,让他去提醒四哥哥了。这一路上,我没遇见施莲儿,不晓得她到底去了哪里。”

杜云萝只和杜云诺讲了重点,她遇见穆连潇的事情半字不提,可转念一想,杜云澜是知情人,他们兄妹素来要好,杜云诺从杜云澜嘴里知道了,只怕会记在心中,下回出了什么要紧事体,就未必肯尽心帮忙了。

这么一想,杜云萝凑过去与杜云诺咬耳朵:“正好遇见世子,他帮我找的三哥哥。”

杜云诺睁大了眼睛,怯怯看了安冉县主一眼,低声道:“那世子去哪儿了?”

“我不认得回来的路,他带我到了前头,就走了。”杜云萝解释了一句。

穆连潇原是想带她回到花厅的,杜云萝却不想让这么多人瞧见,就在前头分开了。

松开那温热手掌的时候,她不由就觉得冷,只能赶紧抱紧了手炉。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那人就站在原地笑着望着她,直到过了拐角看不到了,杜云萝才飞奔着回来。

杜云诺把她怎么劝的安冉县主,穆连慧发现时说了些什么,都一一告诉了杜云萝,姐妹两人都心中有数,这才与安冉县主一块往姑娘们之间走去。

穆连慧遥遥就看到杜云萝回来了,等她走到近前,笑着挽了她的手,道:“云萝,你不是和施姑娘在一块吗?她去哪儿了?”

杜云萝转身往来处指了指:“前头水边水榭,坐了会儿,我实在怕冷挨不住想唤她一起回来,她舍不得水边景致,说身边有侍女在,不用担心她,让我先回来。”

“景致好吗?”陆琬闻言,凑过来问了一句。

“还不错的。”杜云萝笑着道。

穆连慧眸子一转,招呼众人道:“不如我们也去水榭边看看?”

此话一出,自是都赞同的。

穆连慧从架在火上的茶壶里倒了盏热茶给杜云萝:“你暖暖身子。”

杜云萝接过来抿了一口,也就放下了。

姑娘们成群往水榭去,到了近前,都不见施莲儿身影。

杜云萝皱眉道:“刚还在这儿呢,这又是走哪里去了。”

穆连慧转身吩咐了侍女们去四周寻一寻,便与姑娘们评说起了水边景致,对岸隐约听见公子们的笑声,叫人忍不住往声音处多打量了几眼。

穆连慧看在眼中,扑哧就笑了:“一个个的心思都不在这水榭里呢。不如,我带你们绕过去瞧瞧?”

没有人说话,亦不点头也不拒绝。

“都是自家姻亲,便是坐下来说几句话,这么多人瞧着,还怕惹出什么事儿来不成?”穆连慧笑个不停,拉着蒋玉暖的手,道,“阿暖你跟我打头阵,不说别人,我们家的兄弟们,你总都见过的。”

蒋玉暖拗不过她,叫她半推半拉着去了。

霍如意见此,便也跟了上去。

有人一动,自是都跟着走。

杜云萝与杜云诺走在最后,私语道:“你猜她要做什么?”

杜云诺撇嘴,讥讽道:“谁知道呢!这可是水边,总不会再使出推下水这等用烂了的手段了吧。”

杜云萝蹙眉想了想,推下水这等手段,土是土了点,却是真有效。

前回练氏对她使过一次,不知道穆连慧会不会继承了练氏的行事风格,也来这么一手呢。第136章 转身

水面清澈,微风拂过,涟漪阵阵。

看着前头脚步轻快的姑娘们,杜云萝不由放慢了步子。

杜云诺瞧在眼里,垂下眼睑,道:“怎么,真怕她们趁乱下手?”

杜云萝含糊应了一声,看了眼自个儿身上大红的猩猩毡斗篷,道:“你知道世子怎么认出我的吗?”

杜云诺一怔,抿唇等着答案。

“他听说,我今日穿的是红色斗篷。”杜云萝说道。

杜云诺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在两人身上并没有换过来的雪褂子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才又把目光落到了前头。

走在最前面的穆连慧拉着蒋玉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人笑作一团。

勾着唇角,杜云诺冷笑道:“如此看来,我那位不讲理的县主表姐,倒是个十足的好人了。”

明刀明枪的,比这些背后的小心思小手段让人舒服多了。

被两人提及的安冉县主浑然不觉,她不愿意理陆琬和霍如意,又因为施莲儿的事情迁怒段华言,只能和田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上几句。

沿着湖边走了一段,遥遥看清远处身影。

水边亭中,公子们正笑着说话。

杜云萝瞪大眼睛瞧了瞧。

她记得杜云荻今日系了件雪青色的雪褂子,甄氏还说,这颜色明不明暗不暗的,偏偏上身后显得格外精神,杜云萝搂着甄氏笑话杜云荻,说也就他这样的白面书生才能穿出去,肤色深些了根本不能穿,杜云荻狠狠剐了她两眼,背着所有人暗悄悄跟她说,五妹妹,我知道世子不是白面书生,他定然穿不了,恼得杜云萝直捶他。

现今一看,那亭子附近,根本没有雪青色身影,杜云萝心中隐隐有些慌乱,杜云澜应该是把话带到了的……

再努力看了看,杜云萝便看出来,少的人数还不止一两人。

刚刚姑娘们一起有说起来过,今日赏梅宴上的男宾由定远侯府上的三位爷招待,也就是穆连诚、穆连潇与穆连喻,而到访的是穆家的三兄弟,瑞王世子李栾、诚王世子李豫;诚意伯府的二公子,也就是陆琬的兄长,杜云瑛的未婚夫陆桓;恩荣伯府中那位要娶安冉县主的霍子明;以及段华言的兄长,杜云荻的同窗段观清。

杜云萝自不是所有人都认得明明白白,再加上还有些距离,根本分不清模样,可那亭子附近,只有六七人,剩下的几个,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穆连慧停下了脚步,笑着朝后头的杜云萝招了招手,待她稍稍走上前了两步,就指着坐在亭中的一人背影道:“看得出来吗?”

她指的正是穆连潇。

杜云萝与他分开才一会儿,又怎么会不认得,抿唇笑着不说话,牵着杜云诺一道走了两步,不着边际地拉开与穆连慧的距离,又远离了水边。

万一穆连慧真的要学练氏,她才不愿意大冬天的下水一遭呢。

杜云诺心里明白,一面仅仅拽住杜云萝的手,以防意外,一面又要去挽安冉县主。

亭中有人发现了她们,彼此知会了一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几个姑娘一时都怔住了,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穆连慧笑得温和,道:“说了都是自家姻亲,不用担心的。”

之前大胆的霍如意却是脸上一烧,往后退了两步,猛然一个转身,与安冉县主撞了个满怀。

安冉县主没防备,脚下一晃,险险往水边倒去,吓得她惊呼出声。

惊呼声叠起,杜云萝只觉得自己也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没有落水声。

她按捺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看清了此刻局面。

安冉县主就摔在水边,若再过去一分,就要下水了,而杜云萝与安冉县主的中间,是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大喘气的杜云诺。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

刚刚她看到杜云诺去挽安冉县主,只是县主有些不习惯,躲了一下,杜云诺就虚虚抓着她的袖口。

安冉县主失去平衡时,杜云诺本能地拽紧了她的衣袖,拉得那身羽纱雪褂子都歪了,而杜云诺的另一手握着杜云萝,这才使得三个人都坐在了地上。

杜云萝沉沉看着发懵的安冉县主,而后抬起眼帘看向霍如意。

霍如意白着脸,支吾着不说话,也不扶人。

穆连慧反应过来,催着侍女们来帮忙,她朝杜云萝伸出手:“云萝,快些起来,地上凉。”

杜云诺撑着地迅速起身,也朝杜云萝伸手,杜云萝一手扶着一人,站起身来,一旁的安冉县主也站好了,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心知肚明。

若不是刚刚三个人正好拉在一块,杜云萝下意识地往后摔坐下去,没有这股力道带着,安冉县主是定然落水的。

安冉县主冷冷剐了霍如意一眼。

杜云萝却朝穆连慧浅浅笑了。

龙生龙、凤生凤,这话真不假呢。

练氏当初的算计,安冉县主也会,只是她想推的不是杜云萝,而是安冉县主。

杜云萝远远又往亭中看了一眼,那边也注意到了他们的意外,正结伴过来。

原来,竟是这么个意思。

来的人走到近处,杜云萝看清了模样。

穆连潇、穆连喻、杜云琅,以及在法音寺见过的段观清,另两位的模样她有些眼熟,仔细回忆了一番,是李豫和陆桓,从前她进宫时有打过照面。

杜云琅紧着眉头走到两个妹妹跟前,道:“怎么这般不小心?摔痛了没有?”

众人跟前,杜云诺自不会胡乱告状,她赶忙摇了摇头。

杜云萝亦朝杜云琅摇头,而后下意识地去看穆连潇。

穆连潇以手做拳,摆在唇边,轻轻咳了声,偏过头去。

杜云萝一怔,盯着他的手,猛得想起他之前牵着他时说过的话,再看他眼角分明有些笑意,不由就有些恼:真是乌鸦嘴。一个笑,一个嗔,虽不明显,但安冉县主的视线时不时跟着穆连潇转,便都看在了眼中,紧抿着唇沉下了脸。

“二哥,”杜云萝的注意力很快收了回来,她最关心的始终都是杜云荻,“三哥和四哥呢?去哪里了?”

第137章 怒火

“怎么,要让他们两个来笑话你不成?”杜云琅笑着道,见杜云萝很是紧张模样,便不逗她了,道,“刚刚云澜拉着云荻嘀嘀咕咕了一通,后来两人前后走开了。”

杜云萝闻言,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能松口气了。

虽不知道杜云荻去了哪里,但若是和杜云澜一道,事情应该不至于太遭。

蒋玉暖绕到杜云萝身后,见她斗篷下摆处泥泞,不由道:“雪是天亮才停的,地上都没干呢,你们三个一摔,下摆都赃了,赶紧寻个地方收拾收拾。”

姑娘家重仪容,如此狼狈样子确实不好看。

安冉县主闻言,把雪褂子的后摆往前头拉了拉,一看上头又是雪水又是泥的,面色愈发难看了。

穆连慧见此,赶忙道:“阿潇,阿喻,你们自顾自宴客去,姑娘们整理,你们留着算什么!”

赶走了公子们,又催着侍女们去把杜府和景国公府的丫鬟请来,今日一到望梅园,这些随行的丫鬟婆子们都被请到一块去吃茶说话,有侍女服侍姑娘们,无需她们跟着。

侍女们匆忙去了。

穆连慧站在原地琢磨了一番,道:“前头不远有一处小院,去那里歇歇脚,再把雪褂子收拾干净吧。”

安冉县主点了头。

杜云诺与杜云萝相视一望,亦没有拒绝。

众人一块往小院走。

小院离得不算远,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穆连慧迈进去,见穆连诚一脸尴尬地站在正房外的庑廊台阶下头,她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穆连慧问道,穆连诚没有回答,她皱了皱眉头要往屋里去。被穆连诚一把拉住了,她不得不再问了一遍,“哥。怎么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了,且不说穆连诚的神色。边上几个侍女的表情都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杜云萝的心倏然一紧。

她突然就想起了前世,莫非,莫非是施莲儿得逞了?

杜云萝一下子慌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杜云诺的手,转眸间见右侧庑廊角落背光处站了两个人,她眨了眨眼睛,正是杜云澜和杜云荻。

杜云荻也看到了她,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弯着眼睛笑了。

杜云澜亦看了过来,悄悄与她摆了摆手。

悬着的心骤然落下,她脚下一软,若不是杜云诺在身边,几乎要站不稳了。

杜云荻能笑得出来,杜云澜动作随意,可见两人是没有掺合到莫名其妙的事情里去。

只要哥哥无事,那这小院里发生什么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杜云萝都不慌了。

穆连慧也瞧见了角落的杜家兄弟,一时有些愣怔。而后她突然用力地甩开了穆连诚的手,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把掀开了垂在门上绣了月下寒梅的绵帘子。

一声惊呼。

屋外所有人能听见了穆连慧颤抖的声音:“这是怎么一回事?”

穆连诚叹息着跟了进去。

其余人面面相窥。到底是蒋玉暖身份不一般些,追着穆连慧去了,而后,只听她唤道:“瑞世子!霍公子!施姑娘!”

那一声“霍公子”让霍如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哪里还管什么规矩道理,大步迈进了屋子。

安冉县主站在原地,冷冷望着那晃动的绵帘子。

杜云萝脑海里嗡的一声。

施莲儿在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事?

这应该是算计杜云荻的局,却不知道为什么瑞王世子李栾和霍子明会搅和在里头。

是意外。还是……

杜云萝睨了眼安冉县主,想到刚才在湖边遇见穆连潇时。县主看她的眼中透着几分不自在和气愤,她心思一动。挪到安冉县主身边,低声道:“县主,我之前去寻我哥哥时意外遇见了世子,世子说,有人告诉他,今天穿红色雪褂子的只有我。刚刚在水边,若我和四姐姐没有拉住你,你觉得会如何?”

安冉县主脸色一白。

她不是傻瓜,很多事情一点也就通了。

如杜云萝所说,她会去找杜云荻,会和杜云诺交换雪褂子,会遇见穆连潇,其实都是意外。

能给穆连潇递消息的只有穆连慧。

若杜云萝今日没有见过穆连潇,穆连潇一直以为杜云萝穿的是红衣,那在水边时,她一个没站稳摔下去……

那种距离下,根本分不清面容,另一个红衣人只要被有心人遮挡一下,远处走来的人未必看得见,而她一身红色羽纱雪褂子,在水里一目了然。

以穆连潇的x_ing子,自然会跳水相救。

等他们一道从水里出来,呵……

安冉县主想到那个场面就忍不住怒火中烧,狠狠盯着正屋方向,暗暗骂道:好你个穆连慧,你要和杜云萝作对要气死她,你尽管去,两人咬得你死我活也是你们的事情,为什么要拖我下水?我若和世子一块落水,你是逼着我去悬梁撞柱子吧!

冤有头债有主,安冉县主不会为了这事体迁怒杜云萝,她只是恨死了那帖子里好言说着赔礼,实际上如此算计她的穆连慧,想到刚才屋里提到了“霍公子”,她冷冷笑了笑,拉着杜云萝就往里走。

杜云萝被她带了几步,走得摇摇晃晃的,抬眸见安冉县主的眉宇之间全是怒火,大抵知道她的心思。

安冉县主是要拉一个助阵的,手里拽着个人,她底气足些。

想明白了,杜云萝也懒得挣了,反正她也好奇屋里情况。

一迈进去,杜云萝就瞧见李栾坐在明间的八仙椅上,桃花眼无往日的温和,一张脸黑得吓人。他的对面坐着霍子明,面色惨白,低垂着头,连安冉县主来了都不知道。

再往东间看去,霍如意背身站着,整个人气得发抖,若不是蒋玉暖拖着她,似是要爆发出来。

杜云萝跟着安冉县主进了东间,软榻上,施莲儿衣衫不整地坐着,凤眼全是泪水。

而穆连慧,就站在施莲儿的身边,红唇紧紧抿着,她看着施莲儿,眼中没有丝毫暖意。

杜云萝的手腕被安冉县主捏得有些发痛,她刚要挣一下,就听安冉县主冷声道:“谁来跟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霍如意身子一僵,转身望着安冉县主,半晌哼笑一声:“我以为你已经够讨厌的了,现在才知道,真的不要脸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第138章 倒霉(心晴和氏璧+)

霍如意的话满满都是讥讽,落在安冉县主耳朵里,简直如火浇油一般。

安冉县主知道,霍如意与惠郡主的关系稍稍亲近一些,也因此,在出了她当街拦下穆连潇的事体之后,霍如意在背后没少跟着惠郡主笑话她嘲弄她。

这回被老公爷定下嫁去恩荣伯府,安冉县主是一万个不满意的,可她无法反抗。

两家都已经禀到宫中,只等着开年后下旨了。

安冉县主闹腾归闹腾,也只是木已成舟。

婚姻是一回事,心意是另一回事,她会嫁去恩荣伯府,但她根本就不喜欢霍子明。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都懒得去看霍子明一眼。

不过,霍如意的话实在是有些难听,她横眉竖眼的刚要发作,瞧见在榻子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施莲儿,她的火气一下子又掉了头:“哦?真正不要脸的?如意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

霍如意张了张嘴。

她们可没好到可以直呼名字的地步,可转念想到眼前的糟心事情,又想着安冉县主作为以后的嫂嫂,这般唤她似乎也没有什么错处,只能按捺住不满,道:“什么样儿的?喏,你眼前那样的。这还是收拾了呢,我听说,最初的时候可就剩个肚兜了呢。”

安冉县主眸子厉光一闪。

好好一个姑娘家,赴宴时在主家的小院里脱得只剩下了一件肚兜?

简直闻所未闻!

施莲儿泪眼婆娑,抬头望着霍如意:“我、我弄脏了衣服,侍女说让我在这儿等着,她去帮我取干净衣服来,我……”

霍如意的目光在施莲儿披在身上那件沾染了不少污迹的小袄上一顿,哼道:“侍女呢?侍女来了吗?侍女还没影。你就先迫不及待地都脱了,你是想给谁看呀?”

“我没有!”施莲儿急切道,泪水滑落。她不住用双手抹着,“都是意外呀。”

“好一个意外!”安冉县主走到施莲儿跟前。指尖捏住她的下颚,迫使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自己,“这里离我们赏梅的花厅差不多有一刻钟的路,你跟我说说,去净手的你怎么就到这儿来了?你是来寻哪位公子的?瑞世子?霍子明?还是另有他人?施莲儿,这可是望梅园,不是你们家乡的镇子,由不得你乱走乱闯。”

安冉县主指尖用劲。施莲儿吃痛,她想甩开却没成,急得她伸手来掰,嘴里不住道:“您是县主,县主就是这般欺负人的吗?”

“欺负你?”安冉县主似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她没有松手,也没有理会施莲儿,只是静静望着穆连慧,一字一字道,“望梅园里出了这等事体。乡君想怎么处置?”

穆连慧抿了抿唇,视线往明间一瞟,道:“牵扯了瑞世子与霍公子。县主觉得这是我能处置的吗?”

“乡君的意思是,要把只剩下件肚兜的民女冲撞了瑞世子与霍公子的事情,向皇太后与皇太妃禀报了?”安冉县主徐徐吐出一口气,“你说,皇太妃知道她好心借你望梅园,就出了这事体,她会怎么想?”

穆连慧缓缓摇了摇头:“是我没有照顾好宾客,我自会向皇太后与皇太妃请罪。”

安冉县主的眼中全是郁气,她觉得再和穆连慧这般打太极下去。她会忍不住爆发出来。

看着屋里或哭或怒或劝的形形色色的人,杜云萝是越发明白了。

不管施莲儿的目标是谁。穆连慧给她开了多少方便之门,最后要吃哑巴亏的是安冉县主。

姑娘家名节重要。施莲儿是没出身没地位,但她毕竟出现在了望梅园里,她还有一个读书人哥哥和秀才爹。

这样的身份在他们这些勋贵官宦人家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施莲儿毕竟是让人瞧了身子了,这边甩手不管,回头施莲儿唱一出受辱自尽,施仕人与他爹再闹一闹,连李栾这个小王爷也要吃官司。

施家是把光脚的本事练得刚刚的,反正没有什么输不起的,自然敢闹。

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敢让他们闹。

这事儿总要有个说法。

施莲儿叫李栾与霍子明同时撞见了,李栾这等出身的,吃了这个大亏,难道还会老老实实抬施莲儿进府?

烫手山芋肯定是落在霍子明头上。

新仇旧恨加一块,也难怪安冉县主要吃人一样,她再不满意霍子明,都是要八抬大轿嫁进去的,现在就闹出了一个小货来,简直心塞到不行。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明间里的几个也都明白。

穆连诚轻咳了一声,唤了穆连慧出去,看了一眼李栾,低声道:“商量出结果了吗?”

“这事情,我说了又不算。”穆连慧说完,亦看向李栾,“瑞世子,您觉得呢?”

李栾支在八仙椅扶手上的手缓缓用力,骨节分明,桃花眼里没有半点笑意,直直望着穆连慧,道:“皇祖母跟前,我会去说,那个女人,你处置就好。”

穆连慧微怔。

“她想算计的本来就不是我,”李栾冷笑,“是我和子明两个倒霉而已。”霍子明扶额,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岂止是倒霉,简直是倒霉透顶。

在亭中饮酒时,他不小心打翻了酒盏弄脏了李栾的衣摆,李栾对望梅园熟悉,就想到可以来附近的这处小院里收拾一番。

霍子明自知给李栾惹了麻烦,惴惴不安,一路赔礼道歉地跟来,哪知一推开门就是那白花花的手臂白花花的背,晃得他差点儿仰倒。

早知如此,他宁愿不给李栾赔罪,也不搅和进这麻烦事体里来。

李栾的身份摆在这儿,这烂摊子只能他收拾,一想到这些,他头都痛了。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要算计谁,结果却……

“是倒霉,但也要收拾。”穆连慧叹息,看了眼霍子明,朝东间抬了抬下颚,道,“县主在里头了。”

一听安冉县主的名字,霍子明只觉得脑袋痛得都要炸开了。

杜云萝悄悄往外打量了一眼,正巧听到李栾和穆连慧的对话,心中隐约有个念头闪过,不由就是一惊。

霍子明若是倒霉蛋,那李栾呢?

他真的仅仅是倒霉吗?

皇太后已经在琢磨李栾和穆连慧的婚事了,出了这档子事,虽然有个替死鬼霍子明,但李栾和穆连慧的婚事,还会顺顺利利吗?

第139章 面子

杜云萝犹自思考着,突然间,听见背后一声惊呼,她本能地转过头去。

安冉县主已经松开了捏着施莲儿下颚的手指,但她很快就抓住了施莲儿的手臂,用力将她拖起来,根本不顾施莲儿的反抗,将她往明间里拖。

施莲儿大叫着挣扎,安冉县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扬起另一只手,重重给了施莲儿一巴掌。

啪——

声音脆得让坐在明间里的霍子明都背后一凉,仿若那一巴掌也落在了他的脸上。

李栾也听见了,他连眉毛都没有动,缓缓站起身来。

视线在众人面上略过,最后看着穆连诚道:“我这就回府了,后头事情,你们看着来。”

穆连诚硬着头皮应了。

李栾的衣摆上还有被霍子明弄脏的酒渍,他毫不在意,经过穆连慧身边的时候,桃花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叫人分辨不出他的心情:“乡君做事自有一套章法,皇祖母跟前,还要乡君仔细说道说道了,毕竟,今日在场的人里头,在慈宁宫里,谁也没有乡君的面子大,胆子大。”

穆连慧垂着眼睑,缩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掌心一排月牙印,她亦浑然不觉,半晌抬起头,直直盯着那双桃花眼,道:“瑞世子,等这里处置妥当了,我就进宫去。”

李栾勾唇,再不说什么,抬步出去了。

直到再也听不见李栾的脚步声,穆连慧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栾说得一点也不错,慈宁宫里,她的面子极大。

她敢借望梅园设宴,她敢让施莲儿赴宴,她敢惹是生非。她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脸面。

不仅仅是仗着皇太妃宠爱和皇太后的看重,她真正的立身之本,是她姓穆。她是定远侯府的姑娘。

只要不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依着定远侯府几代忠烈鲜血。宫里顶多就训斥两句罚上几日,不会真的把她如何如何了。

毕竟,边疆依旧不太平,穆连诚、穆连潇,甚至是穆连喻,都要上战场的。

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

当年老侯爷与三个儿子的灵柩回京时,正好也是元月。

有这份鲜血忠义在。仅仅是在设宴时闹出了些不伤经动骨的事端,谁会下狠手收拾他?

还有半个月就是元月了,这个当口,就这事情寻定远侯府的麻烦,京城百姓可都没有忘了那日白茫茫遮天蔽日一般的纸钱呢。

所以,皇太后不会,皇上不会,那些爱叽叽喳喳上帖子告状的言官更不会。

像施莲儿这等芝麻大小的事情,翻过年,贵人们就忘了。哪里会连定远侯府一块怪罪?

等战事一起,穆家的一场胜仗,就把什么都赚回来了。

两厢权衡利弊。穆连慧根本不怕。

而东间里。

施莲儿也已经回过神来,丹凤眼瞪大,捂着发痛的脸颊,尖声叫道:“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安冉县主咯咯笑起来了,似是听了一个大笑话一般:“我高兴。你记着,以后,只要我高兴我就可以打你,只要我高兴,我还可以让别人打你。”

“疯子!”施莲儿啐道。

安冉县主扬手又是一巴掌:“疯子?那你是什么?婊子?”

似是没料到如安冉县主这般出身的女子的嘴里会说出这等词来。连蒋玉暖都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霍子明听得一清二楚,他烦躁地抓了抓头。施莲儿是个婊子,那他是什么?叫一个婊子算计了的傻子!

这都什么事!

霍子明低声唾骂了两句。

安冉县主拉起发愣的施莲儿。将她半拖半拉地弄到了明间里,一把扔在了地上。

施莲儿摇摇晃晃的,一个踉跄,往前一扑,正好摔在霍子明脚边。

她本就衣衫不整,叫安冉县主打了又拖了,越发狼狈不堪,小袄的盘扣开着,露出了清晰的锁骨。

霍子明低头就看到了,慌得他跳将起来,赶紧避开。

安冉县主看在眼中,轻哼了一声。

若是从前,吃了这种大亏,安冉县主定要和穆连慧死磕到底,去慈宁宫里哭也好闹也好,总归要给自己讨个说法,可如今,她知道,她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了。

老公爷可不会帮她出这个头了。

她要是咬着穆连慧不放,最后倒霉的就是她自己。

不甘,屈辱,愤怒,都缠绕在心头,尤其是知道了穆连慧原本的算盘里,还要用她来恶心杜云萝,越发怒不可遏起来。

只是,不可遏也只能忍着。忍耐让她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狰狞恐怖起来,但她还是一字一字道:“乡君是要去宫里请罪,不过,马上要过年了,谁也不希望拿些糟心事情去皇太后、皇太妃跟前说道,咱们这等出身的也就罢了,一个穷秀才的女儿的事体,说多了,污了皇太后、皇太妃的耳朵。”

穆连慧抬眸,等着安冉县主继续说。

安冉县主却低下头,看着想要爬起来的施莲儿,在她腿上重重踢了一角,痛得施莲儿又摔了回去。

“疯婆子!”施莲儿忍着痛跳起来,似要拼命。

安冉县主斜斜看着穆连慧,穆连慧抬声唤两个侍女:“傻了吗?”

侍女们醒过神来,死死制住了施莲儿。

“我不管你到底要算计谁,你的目的不就是入高门做小吗?成全你。”安冉县主怒极反笑,“瑞王府你是不用想的,恩荣伯府,你觉得呢?”

施莲儿浑身一颤。

她真正想嫁的那个是杜云荻,可不知道为什么,杜云荻没有出现,成了现在这幅局面。

事已至此,再肖想杜云荻是不可能了,但恩荣伯府……

到底是封爵的伯府,去了伯府之后,哥哥的前程也一定会变得不一样吧?

施莲儿下意识地看向穆连慧,穆连慧压根不理她,她又看向安冉县主,喏喏道:“伯府?二公子吗?我能……”

安冉县主怎么会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哈得大笑一声,脸上写满了嘲讽:“你能什么呀你!妾就是妾,你还想越过谁不成?”

这句话,不仅仅是骂施莲儿的,安冉县主的脑海里更是想着廖姨娘。

妾,就是妾了。

第140章 挣扎

施莲儿颓然坐倒在地上。

霍子明通红着一张脸,走到安冉县主边上,低声道:“安冉,这事体你一个说了怎么算?”

“怎么不算?”安冉县主倔强抬头,讥讽道,“霍子明,你身边留谁不留谁,本就该我说了算。今日出了这状况,瑞世子能走,你能不认亏?既然知道要认亏,就老老实实认了,别做无谓的挣扎了。越挣扎,越难看。”

霍子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杜云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事情发展。

不得不说,“越挣扎,越难看”,安冉县主的这句话是真的有道理,根本就是她和廖姨娘的人生写照了。

她们两母女挣扎了多少年,到最后,就跟在台上唱戏一样,事事被老公爷拿捏在手里,狼狈不堪,难看极了。

地上的施莲儿掩唇惊叫,指着安冉县主道:“你,是你……”

“来之前没打听清楚?”安冉县主慢慢弯下身子,染了丹蔻的长指甲在施莲儿的脸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也对,你的心思本就不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你又是穷出身,京里权贵之间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其实你要是有心打听,或者仔细听一听我和霍如意在花厅里的争执,你就该知道,我是要做她嫂嫂的。

所以,我刚才就告诉你了,往后,只要我高兴,我就可以打你,我还可以让别人打你。

为了你今时今日让我丢的脸面,我呢……”

安冉县主一顿,直起身,长指甲指着霍子明,对施莲儿道,“我还可以让他打你。”

施莲儿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怎么?怕了?来不及了。你就算哭着喊着不要入伯府,你也无处可去了。”安冉县主支着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状,“还有一条路,你可以逃,天涯海角的逃,但你家的穷秀才老爹和书生哥哥,我就不知道了。”

施莲儿一把捂住了耳朵,大叫道:“你们不就是仗着出身比我好吗?你们怎么可以这般蛮不讲理?会投胎了不起啊!一个比一个骄纵!”

霍如意扑哧笑出了声。

论投胎本事,安冉县主可是要吐血的,被施莲儿这么一说,越发气急,道:“就是了不起啊!我们要是出身不比你好,你会不要脸不要皮地脱衣服?”

蒋玉暖怕她们再吵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上前几步拉住了安冉县主:“既然要如此处理,就别与她吵了。”

穆连慧亦打了个圆场:“是啊,县主要收拾她,往后多的是机会。”

收拾施莲儿的机会是多着呢,可收拾穆连慧的,安冉县主咬紧下唇,她此刻是没半点儿机会,只盼着有人能动手灭一灭她的威风。

这么一想,安冉县主不由转眸看向杜云萝。

姑嫂之争,往后的好戏她虽不能参与,但她相信,一定很精彩。

杜云萝不理会安冉县主挑衅一般的目光,只看着施莲儿。

这个施莲儿说她骄纵呢……

原来前回在历山书院,她就是这样看自己的呀。

杜云萝勾起唇角笑了,落在安冉县主手中,施莲儿一定会知道,什么才是骄纵。

出了这样的事情,没有人有心情赏梅了。

穆连慧调了人手来,一一安排着,要送各家出园子。

杜云诺没有进屋子,但站在外头庑廊下,所有的对话都听了个七七八八,见杜云萝出来,她赶紧迎了上去。

杜云萝冲她摇摇头,示意自己不要紧,转头去寻杜云荻与杜云澜,兄弟两人却不在原先的位置了。

“三哥和四哥呢?”杜云萝问道。

杜云诺解释道:“陆姑娘几个都在,哥哥们先出去了。”

杜云萝颔首。

虽然心中有很多话要问杜云荻,只是望梅园里实在不是合适的地方,杜云萝耐着心思,与杜云诺一前一后离开小院。

侍女们引了她们到马车前,杜家的丫鬟婆子们已经候着了。

浅禾扶了杜云诺上车,又扶了杜云萝一把。

马车缓缓往前,浅禾给两位姑娘一人倒了盏热茶。杜云萝小口抿完,腹中温热不少,整个人也松弛下来。

到了望梅园大门外,杜云荻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杜云萝掀开了车帘。

杜云荻冲她笑了笑,安慰意味明显,他柔声道:“我们这就回去了,你放宽心,很快就到家了。”

特特来说一声,这是为了安她的心。

杜云萝弯着眼睛,冲杜云荻点了点头。

正要放下帘子,余光瞥见熟悉身影,那人背影挺立,身姿修长,正是穆连潇。

她不由多望了两眼,穆连潇正和一人低声交谈,杜云萝只能看到那人的半张侧脸,她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那是诚王世子李豫。

许是留意到了此处目光,穆连潇转身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彼此都有些愣神,杜云萝手下一抖,车帘子从她掌心滑落,晃了晃,隔绝了所有目光。

饶是杜云萝脸皮厚,也不好意思再去撩一次了。

杜云诺把这一切都瞧在眼里,轻轻笑了笑。

杜云萝知道她在笑什么,清了清嗓子,岔开了话题:“好在我们都看到了陆公子,回头三姐姐跟前,总算是有交代了。”

“嗯……”杜云诺低低应了一声,心里一时有些空荡荡的。

穆连潇,陆桓,她今天都看清楚了,自家姐妹要嫁的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她呢?

她的将来呢?

廖氏会给她一个怎么样的将来?

倚着车厢壁,杜云诺徐徐叹了一口气。

她也就比杜云萝大了三四个月,离她及笄,其实也没有多少时日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入城,径直回府,连姐妹们原本商议着的去悄悄买些祭灶的糖饴都忘记了。

杜云萝是喜欢吃那些的,每年府里也都会准备,可杜云萝嘴馋,悄悄去买回来的总多股儿味道,只是,这个当口,谁也不记得。

甄氏与廖氏等着她们。

见杜云萝和杜云诺的雪褂子对换了,后摆还沾了泥污,不由惊讶。

杜云萝握着甄氏的手,道:“我们直接去莲福苑吧,屋里热,不用雪褂子。”

甄氏一看姐妹两人神色凝重,可又不像是彼此吵了架的,以目光询问杜云荻,杜云荻摸了摸鼻子,也说了声莲福苑。

与廖氏说了两句,甄氏便点了头,又让人回去再取干净的斗篷来。

到莲福苑外头时,苗氏也正好到了,先一步迈了进去。

第141章 长大(月票250+)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拉了许嬷嬷几个陪她打牌。

暖阁里,地火龙烧得火热,夏老太太兴致十足,催着兰芝快些出牌,屋里格外热闹。

外头守门的丫鬟通传了一声,兰芝赶紧放下牌迎了出去,许嬷嬷也站起了身。

苗氏打头,太太、爷、姑娘们鱼贯而入,夏老太太未注意到几人神色,只是笑盈盈道:“都回来了?快坐下,云萝过来,陪祖母看牌。”

话是如此,可当着主子们的面,兰芝也没有胆子再坐回去。

杜云萝已经去了那身赃了的猩猩毡斗篷,走到夏老太太身边坐下,笑着道:“祖母,我们有话要跟您说呢。”

夏老太太睨了杜云萝一眼,见她杏眸含笑,却带着几分谨慎,又见杜云诺有些怯怯模样,而几个孙儿的神色亦不寻常,心中便有了计较。

许嬷嬷把叶子牌都收拾了。

屋里伺候的人都被打发了,只留了许嬷嬷听吩咐,兰芝搬了把杌子去中屋坐着了。

夏老太太捏了捏发胀的脚脖子,道:“说吧,出了什么事体了。”

几人面面相窥,最后还是杜云萝开口。

杜云萝只知道她经历的事情,她挑着与施莲儿有关的部分说了,至于红色雪褂子的算计,她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夏老太太说个明白。

夏老太太听完,眉头皱起,道:“施莲儿这个人,你们早知道了?”

杜云萝张嘴要答,才发现夏老太太是在问甄氏。

甄氏垂眸,答得很直白:“是知道,之前也敲打过一回。看得出她心思不纯。只是媳妇也没有想到,她竟然有本事跟着段家姑娘去望梅园。”

这是句实话。

夏老太太颔首,若不是她听了杜云萝的话。她也想不到一个穷秀才的女儿能去望梅园里走一圈。

杜云萝大体说了穆连慧和安冉县主对此事的态度。

夏老太太不评说,只问杜云荻:“你在前头又是什么样一个状况?”

杜云萝和杜云诺都不由竖起耳朵听。

杜云荻面露尴尬。他一个男儿,叫一个姑娘家这般算计,虽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到底也不好听。

别扭归别扭,到底也要说个明白的。

在前头饮酒时,杜云荻的确不知道施莲儿会来,他和李栾、李豫是不熟悉,碍于身份。在礼数周到之后,也不会凑过去刻意攀谈,因而和段观清这个同窗说得多些。

期间杜云澜突然来寻他,附耳与他说了一通,便是杜云萝特地传来的施莲儿的消息。

杜云荻很是惊讶,但想着这毕竟是望梅园,只要他不单独行事,总归还算稳妥的。

过了不久,有个侍女来寻杜云荻,说是杜云萝来寻她了。

杜云萝已经递了一次口信给杜云澜了。按说不应该再寻来,可事关杜云萝,杜云荻还是有些谨慎的。

他起身跟着那侍女去了。而杜云澜在他的示意下,不远不近跟着。

侍女带杜云荻绕了一圈,到了那处小院附近,正巧见到李栾和霍子明结伴而来。

李栾的衣服有些脏了,面色不虞,而霍子明跟在一旁,嘴里不住赔礼,两人径直进了院子。

那侍女脸上一白,与杜云荻道:“杜姑娘在那屋子里等你。这不是要和瑞世子冲撞了吗?杜四爷,赶紧随奴进去看看。”说完。那侍女急着往前追去,跑了两步。却见杜云荻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她又急着催了一句。

李栾和霍子明一把推开了屋门,一个姑娘家的惊叫声传来,杜云荻认得那声音,是施莲儿。

侍女转身就跑了。

杜云荻退后了两步,与跟在后头的杜云澜一块远离了小院,直到看到不久后穆连诚匆匆而来,他们才慢慢悠悠地出现在了小院附近。

倒霉的是李栾和霍子明,杜云荻不会傻到去说施莲儿想算计的是他,更不会吼着要把骗人的丫鬟寻出来,那样只会惹来一堆麻烦。

杜云荻想,要不是杜云萝先知会了他,或许他真的会中招,尤其是看着李栾面含愠色地去推门时,他大概真的会冲过去。

他怕杜云萝的倔脾气会和李栾起冲突,更怕李栾的身份使得在起冲突时杜云萝吃大亏,而且,穆连潇也在望梅园,他不希望妹妹身上有什么闲话,亦或是起冲突后,穆连潇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么他杜云荻,恐怕会在屋外拦住李栾,而施莲儿确定他出现了,会自己迎上来也说不准。

到那时,今日的替死鬼不是霍子明,而是他杜云荻了。

杜云萝听完,心中侥幸之余,又不禁想,莫非李栾和霍子明出现在小院纯属意外?

李栾的衣服是霍子明弄脏的,而最后倒霉的也是霍子明,他应该不会干这种损人害己的蠢事。

夏老太太听完,紧抿着唇沉吟许久,道:“事情我都清楚了,既然我们家没有牵扯在里头,各个心里有数就好,不要挂在嘴上兴风浪。那都是王府、伯府、侯府,不是我们杜家可以搅和的。快过年了,有什么安排处置也是宫里的事体,静观其变,管好嘴。”

众人都应下了。

夏老太太打发了众人,只留下杜云萝提她捶腿。

杜云萝握着美人捶,轻轻敲打着。

夏老太太淡淡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还有事儿没说,都说出来。”

杜云萝刚刚只说了她去寻杜云荻,至于和杜云诺交换雪褂子、拉拢了安冉县主的事情根本没有提,这会儿夏老太太问起,一一说了,又说了大红雪褂子的事体。

“你是说,乡君算计你?”夏老太太沉声道。

“是,”杜云萝点头,“除了她,没有人能递口信,施莲儿没有她的帮助,也做不了什么。”

要是事事成了,她和杜云荻,今天就够受的了。

这一想法,夏老太太是认同的,她压着声儿问杜云萝:“你莫非是觉得,定远侯府里头……”

杜云萝没有否认,眸子清辉微凉,透着笃定:“祖母,长房只有世子了,三房、四房也没人了,二房还有世子的二叔,还有两个兄弟。”

夏老太太一怔,良久,抚掌大笑:“云萝啊云萝,你真的长大了。”

第142章 经验

夏老太太的笑容里满是欣慰,她轻轻拥着杜云萝,不住感慨:“我们的云萝,真的长大了。”

杜云萝却愣住了。

她笑不出来,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低垂着眼眸,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若非如此,她怕下一刻就会失声痛哭。

是的,她长大了。

她用一辈子的痛苦,一辈子的磨练换来的成长,明明过去了几十年,前尘往事却历历在目,清晰得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从前的自己。

那个倔脾气,不肯忍,不肯吃亏,事事都要计较的自己。

闺中的生活有多平顺,她占了多少便宜,在后来的岁月里,她就几倍几十倍地赔出去。

在渡过了那样的一辈子之后,她又怎么会不长大?

这份经验血淋淋深可见骨。

杜云萝暗暗匀了匀呼吸,缓缓抬头看着夏老太太。

夏老太太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更多的是关心和劝诫。

老人的手抚在杜云萝的脸上,她垂下眼帘看去,长了些黄斑,指甲盖亦是发黄的,有些像一年前她看到的自己老去之后的手。

“云萝,”夏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语气却是格外笃定,“贫民百姓还有兄弟妯娌之争,帝王之家更是没有亲情可言。定远侯府满门忠烈不假,但你要记得,人心不足蛇吞象,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世子和你可以稳稳当当握在手中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却是要靠拼要靠抢才能得到的。不抢,不意味着不想。”

杜云萝怔怔看着夏老太太。

她想。自己的这位祖母真的很厉害,比她这个当事人看得明白多了。

从前,若有夏老太太指点一二,她又怎么会叫穆元谋和练氏夫妻两人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应该说,在穆连潇死在战场上之后,她的心也跟着死了。她连手都不想还了。

只是,她的妥协和放弃。依旧抵不过人心险恶。

“云萝,其实哪里都一样。”夏老太太拍了拍杜云萝的脊背。

杜云萝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未来是不可知的,就算不是定远侯府,她嫁去其他人府上。难道就不用勾心斗角了吗?

只要处在其中,就会有争端。

就好像是从前的穆连慧,算计了多少人出了多少招,到最后,她倒在了瑞王府的野心上。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清亮眸子望着夏老太太,重重点头:“祖母,我懂的。就算我不想抢别人的,别人也会来抢我的,我若不想被抢。就要把他们都压得死死的。”

就如同夏老太太告诉杜云瑛与杜云诺的那样,若不想被人欺负,若不想当那被殃及的池鱼,就往上爬,爬到那些人头上去。

“你们几个,都是好孩子。”夏老太太放开了杜云萝。含笑靠在引枕上,“我不管你们在家里捣鼓些什么。出门之后,你们都姓杜。好在,你们都记得。”

杜云瑛会奋不顾身去救杜云诺,杜云萝和杜云诺晓得联手,杜云澜和杜云荻会同进退。对长辈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些更让她高兴的了。

“好了,我们来说说后头的事情。”夏老太太见杜云萝有些发怔,便转了话题。

“恩荣伯府和景国公府,这个亏是吃定了,至于乡君……”夏老太太顿了顿,哼道,“胆子是挺大的,倒霉却不一定。”

杜云萝回忆了一番安冉县主和霍子明的态度,问道:“祖母是说,瑞世子不一定会找她麻烦?”

“是肯定不会。”夏老太太很确定。

杜云萝咬着下唇想了想,慢慢也就想通了。

安冉县主和霍子明不会为了这事儿去慈宁宫里告状,就像县主说的,就是这么个结果了,再折腾,更丢人。

至于施莲儿,她更加不敢在这个当口去咬穆连慧一口,她的牙口可啃不动这么块硬骨头,还是耐着心思等着一顶小轿抬入恩荣伯府来得好。

水边的小动作,更是波澜不惊,除了当事人,谁知道其中有这等猫腻之事?

唯一有变数的就是李栾。

而李栾,不会向慈宁宫告穆连慧的状。

李栾去了小院,起因是霍子明的不小心,霍子明收拾了烂摊子,根本不能说他是有预谋的,这么一来,李栾又怎么能说施莲儿的出现肯定是穆连慧算计他呢?

皇太后、皇太妃知道穆连慧通过施莲儿要弄些事端,可没有证据证明,是冲着李栾来的。

皇太后一心想让李栾娶穆连慧,这个当口上,李栾说穆连慧害他,落在皇太后耳朵里,就会成了李栾不肯娶穆连慧的推脱之词了。

就算李栾真的不想娶,他也要找别的理由,断不能拿这事体去慈宁宫里说道。

皇太后与皇太妃要计较的,也就是穆连慧设宴不够小心谨慎,出了些乱子。

至于到底是怎么样的乱子,心里知道就好,台面上是断断不会提的。

腊月过半了,眼瞅着要过年,穆连慧能受什么处罚?罚了俸禄还是禁足?根本不伤筋动骨。

而朝廷还要让定远侯府上阵杀敌的,又怎么会为了穆家的一个姑娘就疏远了整个穆家?

到了最后,除了安冉县主和霍子明,其他人都是不痛不痒的。

还有一个施家,他们是真的会摔个大跟头的。

施莲儿以这种方式进了恩荣伯府,霍子明和霍如意都不待见她,伯府之中她站不稳脚,等安冉县主嫁进去了,她就知道滋味了。

施莲儿前世之所以能舒舒坦坦的,靠的是施仕人的飞黄腾达,今生施仕人还是一个书生,前途未卜。

景国公府的老公爷是打发了安冉县主不假,但他也好脸面,怎么会让施仕人平步青云?再添上一个恩荣伯府,施仕人能不能中举都不好说,何况是进士。

施莲儿还想像前世一样在后院里唱曲儿刺激嫡妻?安冉县主不把她的嘴巴缝起来才怪。

想明白了这些,杜云萝稍稍舒了一口气,她现在最关心的无外乎李栾和穆连慧的亲事了。

穆连慧前世婆家起火,把她一并烧干净了,她今生要是不嫁给李栾了,杜云萝还怎么看她自寻死路?

第143章 追问

冬天的夜来得很早。

夜色笼罩了整个宫廷,甬道的两侧点了避风灯,却无法照亮整条路面。

小轿从深处而来,除了脚步声,没有其他声响,直到轿子转了弯,停在了角门处,随轿而行的宫女才出声道:“县主,到了。”

轿帘掀开,穆连慧下来,灯笼光下,说不好她到底是个什么表情,只是声音依旧是柔柔的,轻轻的:“我这就出宫去了,辛苦姑姑了。”

宫门已关,要出宫只能走着小小角门。

侍卫看了慈宁宫的对牌,又看清了送她来的宫女的模样,便放她出了宫。

定远侯府的马车就停在外头,穆连慧拢了拢斗篷,踩着脚踏上车,马儿轻嘶一声,嗒嗒跑了。

侍卫一面关上角门,一面和同伴嘀咕:“怎么这个时候了乡君还出宫?按往常,都是留在宫里歇了呀。”

“这有什么奇怪的,都要过年了,还不许人回家?”

马车入了定远侯府,停在了二门外。

穆连慧去吴老太君那里露了个面,就回自个儿屋里了。

她前脚刚到,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吃盏茶,练氏后脚就来了。

“慧儿,连诚回来跟我说,今日望梅园里,瑞世子和霍家那个叫那谁给算计了,你进宫里去,皇太后与皇太妃是怎么说的?”练氏急切问道。

穆连慧抬眸看了练氏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丫鬟给她倒了茶,她小口抿完了。起身坐到榻子上,踢开了鞋子,懒洋洋地靠着引枕。

练氏被她这一番慢吞吞的动作闹得心烦,打发了屋里伺候的人手,三两步走过来,一屁股在她边上坐下,压着声儿道:“慧儿。你当初设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呀。我们当初说好的。就是让施莲儿算计杜云荻的,怎么今日反倒是把瑞世子给牵连了。”

穆连慧本不想解释的,可见练氏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样子,她只好道:“杜云荻运气好。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牵扯在里头啊!”练氏瞪大着眼睛,胸中气闷归气闷,声音压得更加低了,“慈宁宫里那两位,怎么不会知道是你在捣鬼?你怎么说的?”

穆连慧冷哼道:“皇太后和皇太妃是知道,但那又如何?我不认,她们能逼我认我?”

练氏被女儿这无所谓的态度给弄得有些发懵,半晌道:“那瑞世子呢?”

“他?他和霍子明一样,撞了个正着。也看到了啊。”穆连慧随口应着,又从榻子里侧抽出一本书册来,翻开看了起来。

练氏好言劝她:“慧儿。你听娘一句,也就是看了一眼嘛。那女人又没有全脱干净,就算脱干净了,往后世子身边也要添人的,你为了这个计较,有什么意思?”穆连慧撇了撇嘴:“我不想嫁他。”

练氏愕然。这是穆连慧头一次吐露心声,之前得到消息时。练氏高兴地一夜没睡,穆连慧却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这会儿却……

是因为出了这事体,还是穆连慧原本不喜欢李栾?

练氏捏着手中帕子,脑子飞快转着:“那你想嫁谁?你跟娘说句实话,娘能帮你的难道会不顺你心意吗?是不是诚世子?也是,他是皇太妃的孙儿,当年你跟着皇太妃去普陀,他亦送了一程,在普陀留了一个多月,这次回来,也是他去接的,你跟他熟悉些。你是不是……”

练氏自顾自说着,穆连慧突然出口打算了她:“能成就成,不能成也无所谓,我不在乎这些。”

练氏叫穆连慧一堵,张了张嘴,又顿了良久,才皱着眉头道:“混话!你真喜欢诚世子,你该早些与娘交个底呀!你倒好,直接就闹出望梅园里的事情了,皇太妃还敢在皇太后跟前讨你?那你还怎么嫁去诚王府啊?”

“没这事,皇太妃也不会开口的,皇太妃在太后跟前低眉顺目了一辈子了,皇太后要我嫁给李栾,她会去抢人?”穆连慧冷冷笑了。

“那你怎么办?这京中好人家说多也不多,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行,你要挑谁?”

穆连慧头也没有抬,嘴上说得极其随意:“找个稳当的,过日子而已,哪里这么讲究了?”

练氏是真的叫穆连慧的态度给气着了,一把抽出了她手中的书册,翻过来一看,竟然是将鬼怪志异的,穆连慧在看的那一页,是个书生被狐狸精勾了魂了的故事,边上还有张c-h-a图,书生在房内挑灯夜读,屋里站了个美妇人,烛光将她的娇柔身影映在了背后白墙上,正映出了她毛茸茸的尾巴。

竟然是在看这等东西!

练氏气得仰倒,想撕书,一下子没使出劲儿,是把装帧弄歪了,却没有撕开。

她一把将书扔在了地上:“不讲究?不讲究我和你父亲这些年苦心苦力是做什么?阿慧,你怎么去了一趟普陀回来,娘就有些不认识你了呢。”

穆连慧静静看着练氏,而后缓缓坐起身来,弯腰捡起了那书册,纤长手指谈了谈灰尘,皱着眉头放到了一旁:“有什么奇怪的,我也不认识我自己了。”

练氏倒吸了一口凉气,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好不容易停下来了,指着穆连慧道:“你害瑞世子吃了亏,他的x_ing子,面上是极好的,背地里呢?你就不怕他找你事儿?”

穆连慧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和不解,道:“娘既然知道他背地里x_ing子不好,为什么还要我嫁给他?”

练氏一窒,指着穆连慧的手指不住发抖,胸口起伏着:“你既然不想嫁,太后娘娘跟你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穆连慧闻言,突然弯着眼睛笑了,唇角微扬,似是听了个笑话一般:“我敢跟太后说我不嫁?”

“那你还敢阳奉y-in违地算计他?”练氏气得整个人都站不稳了,扶着椅子坐下,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你晕了头了!”

穆连慧耸了耸肩,轻轻笑出了声:“我算计的是杜云荻,他的酒是霍子明倒的,关我什么事儿。”

第144章 绕圈(月票260+)

油灯在桌上燃着。

穆连慧躺在榻子上,半个身子隐在不明不暗的光线里,书册挡了脸庞,从练氏的角度看去,她看不到穆连慧的神色。

练氏眉头紧蹙,眼中却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她知道穆连慧在敷衍她,甚至拿本书册来做挡箭牌。

榻子那里不够亮,穆连慧怎么可能看得清书上的字?

练氏想,这般磨蹭也不是个法子,她支起身子来,又挪到了榻子边,轻轻在书册上敲了两下:“慧儿啊,你真的没有算计瑞世子?”

穆连慧的声音从书册后头传来,闷闷的,很不耐:“说了没有。”

练氏的火气又噌得窜了上来:“你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我是你娘!你骗得了我?你扪心问问,啊,你没想着算计他吗?霍子明不掺合,你就没有后招了?真没霍子明收拾烂摊子,那个不要脸不要皮的女人,你要怎么办?”

练氏气得声音又抬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穆连慧把书册扔开,整个人坐了起来,直直盯着练氏的眼睛,她在母亲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她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哪里用得着我收拾?落在李栾手里,她有什么好出路?装模作样抬进府,晾上两个月,就不晓得扔去哪个庄子自生自灭了,过了一两年,谁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处置这种人,手段多得是。

刚出事的时候是风头正劲,只要避开了。等过了一两年,没有人撑腰,这种女人死上十次百次都不奇怪,也没有人敢置喙。

毕竟,静悄悄地弄死一个人,这在侯门深宅里,说难很难。说简单,却又十分简单。

练氏自己手上都沾了人命。又怎么会不懂穆连慧的话,只是,只是这个施莲儿现在还活着。

“你不怕她供出你来?”练氏问道。

穆连慧的眸子深邃:“她敢跟谁供?况且,她从头到脚只知道要算计的杜云荻。其他的根本就不知道。她去告诉霍子明吗?还是告诉安冉?呵,她人都要进恩荣伯府了,哪里会说她的心上人是杜云荻呀。她要命她就不敢说。”

练氏了然。

谁都知道施莲儿有所图,可到底是逮着谁算谁,还是冲着某一个目标去的,霍子明并不知道。

施莲儿要跟在他身边过日子,根本不敢泄了自己的底。

练氏正要点头,又琢磨了一番穆连慧的话,她的脸黑了个透:“好啊。你说她不知道,那就是你知道了?你一早就知道要算计瑞世子了是不是?”

这绕来绕去又绕了回来,穆连慧脑袋疼得厉害。往后仰躺下去,重重砸在了软榻上,她也不觉得痛,又把书册抓开覆在面上,再不肯理会练氏。练氏又是气又是恨,指尖在书册上不住地戳。抱怨了一刻钟,都没等来穆连慧的回应。她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穆连慧确定练氏走远了,这才把书册掀开,眯着眼睛发呆。

望梅园里的事情,她是筹划再三的,甚至不惜惹恼皇太后和皇太妃,也要把事情做成。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杜云萝和杜云诺交换了雪褂子,后头的发展就和预想里的不同了。

穆连慧叹息,说到底,杜家人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些。

要是杜云荻落了陷阱,练氏就不至于对李栾被牵扯在其中而耿耿于怀了。

可现在,一颗棋子废了,对杜家却没造成什么影响,真是赔本买卖。

穆连慧恼了一阵,等把练氏训斥她的话都抛到了脑后,她整个人才舒坦些。

算了,废了就废了吧,不成也无所谓,往后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她总有办法让杜云萝膈应的。

外头更夫打着梆子,夜色幽静,声音远远传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引枕上。

杜府安丰院。

自打从莲福苑回来,廖氏就拉着杜云诺又仔细把望梅园里的事体又问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安冉县主的,她事无巨细,一点也不错过。

杜云诺不敢嫌烦,坐在椅子上,等说完了,才去取了一块点心。

“你是说,乡君故意误导了世子,若县主落水,世子去救,等捞上来发现了问题……”廖氏说到这里,自个儿就闭了嘴,她能想象那个状况。

若真成了那样,岂止是心塞烦闷,根本就是恨不能拔刀子的场面了。

真的太狠了!

亏得是没有得逞。

要不然,廖氏拿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自己那个当姨娘的姐姐,只怕是要一头撞死了,拉着安冉县主一道撞死,做鬼都不放过穆连慧。

“为什么?县主是拦过世子,可那都是世子定亲前的事情了,眼下县主的婚事都说成了,来闹上这么一出,乡君是存心不让世子和云萝过安生日子了?他们可是一家人。”廖氏嘴巴飞快,不知道是在问杜云诺还是在自言自语。

杜云诺悄悄看了廖氏一眼,撇着嘴,低声道:“一家人怎么了,一家人也有貌合心不合的。”

就像母亲您和二伯娘……

当然,这后半句话,杜云诺是不敢说的。

廖氏被这话一点,自己也明白过来,讪讪哼了两声,便挤出笑容来:“云诺,今*你做得对也做得好,当姐姐的就该如此,没让云萝吃亏,也没让自个儿吃亏。县主是你表姐,你们也处得很好。那身猩猩毡的斗篷,虽然是头一回穿,赃了有些可惜,但你放心,转头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母亲再拿些料子,给你做两身新衣服,我还有点儿用不上的旧首饰,款式都不时兴了,回头啊,去金铺里熔了,给你打两套好看的。云诺也是大姑娘了,该存些好东西了。”

杜云诺闻言,笑着道了谢。

真说起来,廖氏对她不算小气,但这般大方也是少见。

不管什么缘由,有好处不拿,杜云诺就是傻子了。

而杜云萝,这夜被甄氏留在了清晖园。

碧纱橱里,地火龙烧得极旺。

杜云萝一日下来有些疲乏,早早就上了床。

甄氏来看她,搂着她道:“你见着世子了吧?”

第145章 魔怔(月票270+)

杜云萝不好跟甄氏说假话,她这里骗上了,回头兄弟姐妹们准把她卖了。

见杜云萝点头,甄氏清了清嗓子,凑到女儿耳朵边上,柔声道:“囡囡,娘知道你中意世子,你们两个又定了亲,只等着你及笄后嫁过去了。”

杜云萝认真听甄氏说话,听见“中意”两个字时,她不由就是一怔。

甄氏的话语从耳边传来,伴着呼吸,跟风吹一样,让她缩了缩脖子。

甄氏感觉到杜云萝的动作,低声笑了,抬手抚着杜云萝的长发,一下一下顺着:“你啊,不是脸皮厚吗?怎么听见个中意,就扛不住了?”

杜云萝摸了摸鼻子,她脸皮是很厚的,她能自己挺胸抬头地承认喜欢穆连潇,可让甄氏来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了。

甄氏眼中笑意更浓:“囡囡,娘不说不许你见世子,偶尔见上一面,无伤大雅的。”

“哎?”杜云萝吃惊,这话居然是从甄氏嘴里说出来的,让她以为天要下红雨了。

“冤家!我还没说完呢!”甄氏哭笑不得,拍了拍女儿,“但你记得啊,你是姑娘家,遇事端着些,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许动手动脚的。世子是个明白人,你也别糊涂,让人瞧见了,还做不做人了?”

杜云萝的眼睛眨巴眨巴的,这话,怎么跟杜云澜在望梅园里说得差不离呢?

要不是她知道杜云澜出了莲福苑就跟杜云琅一道去前院了,她都要怀疑杜云澜已经把她的老底都给透光了呢。

“娘是认真跟你说的,你别不当回事儿。”甄氏又忍不住再三叮嘱。

自己教养的这个女儿,从小就娇气,又不爱出门凑热闹,除了姻亲走动时见过的少年人,她认得的公子们两个手都能数得完。

而且,杜云萝连同龄的姑娘家都懒得应对,更别说去与公子们说话了,因此从小到大,这方面的担忧,甄氏是一丁点也没有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杜云萝长大了,心里有了人,那人还是她的未婚夫,甄氏亲眼瞧见过杜云萝对穆连潇的在意,那双圆眼睛,就跟黏在人家身上了一样,这让甄氏有些担忧。

都到了要嫁娶的年纪了,穆连潇若有些耐不住,杜云萝又拎不清……

甄氏想想就怕,这才不顾夜深了,都要认真教育女儿一番。

光线下,杜云萝的两颊飞霞,嘟着嘴咕哝了两句:“知道了,我又不傻。”

“好好好,囡囡不傻。”甄氏捏了捏她的脸颊,心说这种事情,哪里是傻不傻的问题。又关照了几句,甄氏才吹了灯,回去歇了。

杜云萝躺在床上,想着甄氏的话,暗暗哼了一声。

她哪里像个糊涂人了?

她精明着呢!

母亲还说穆连潇是个明白人呢。

明白人,白天突然扶她的肩、牵她的手做什么?

牵得可紧了,他的身子骨本来就好,整只手滚烫滚烫的,捏得她的手都出汗了,等放开之后叫风一吹,冷得不行。

她记得他的那双乌黑眼睛,沉沉湛湛,清辉微凉,却浮着一层光,就像一面镜子,里头全是她的倒影。

杜云萝的耳根都烧烫了,好似又回到了雪地里穆连潇扶着她的肩认真看着她的时候,那时,有一瞬间,她以为穆连潇会抱住她……

她不敢再想了,一把将被褥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的。

她又看到了穆连潇,他就扶着他的肩,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她。

杜云萝就这么等着,等她抱住她,或者牵她的手,或者……

可穆连潇没有动。

杜云萝急了,想跟他说话,刚要开口,脑海里突然划过甄氏的声音,让他们“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许动手动脚”,吓得杜云萝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夜色漆黑。

杜云萝望着承尘猛一阵喘气,想到梦境,她用力捏住了被角,恨不能咬住被子哀呼一声。

居然做了这么一个梦,她可真是魔怔了!

呜。

不晓得穆连潇会不会梦见她?

杜云萝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睡着,连杜怀礼上衙去了她都不晓得。

等睡醒了起来,杜云萝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被子都黏糊糊的。

坐起来一看,她突然意识到,她的葵水来了。

前世在年老之后摆脱了葵水的折腾,这一世醒来,年纪尚幼,根本没有那个烦恼,这头一遭来袭,她除了肚子痛之外,竟然还添了些不可思议之感。

甄氏一边照顾杜云萝,一边指挥着丫鬟们忙里忙外,脸上满是笑容。

杜云萝知道甄氏高兴,也就不说些扫兴话了,只依着甄氏哼哼肚子痛,惹得甄氏心疼哄她,不许她回安华院,让她就一直住在清晖园里。

头一回葵水,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这两日又落了一场雪,比前些日子的更大了,早上往窗外头一看,白茫茫的。

腊月二十二,衙门封印,要等出了元宵再开印,这小一个月的休假,让杜怀礼有了更多的时候陪伴父母妻儿。

转眼到了年三十,天还未黑,外头就鞭炮不断。

花厅里摆了宴,一家人凑在一块,热热闹闹的。

甄氏吃了两杯酒,想起了杜云茹,不由感慨:“去年这时候还在我跟前呢,还笑嘻嘻地喂了我两盏酒,这会儿,都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苗氏听了,眼眶也是一红,看了眼杜云瑛,道:“这也是云瑛在家里过的最后一个年了,舍不得啊!”

杜云瑛闻言,端起的酒盏贴在唇边,低垂着眸子,耳根发红。

她还有半年就要嫁出去了。

那个陆桓,她是没亲眼瞧过,但杜云萝和杜云诺都说,陆桓身材颀长,模样很是端正。

她本要多问两句的,杜云萝却是个浑的,她说:“当时那个状况,我们哪里能死死盯着三姐夫打量呀?这不是惹笑话嘛。就匆忙瞧了一眼。三姐姐若要知道鼻子如何眼睛如何,等嫁过去了,你自个儿瞪大眼睛仔细看,准保没人笑话。”

恼得杜云瑛扬手就要挠了这张嘴,她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以前杜云茹提起杜云萝的脸皮时,就恨不能撕了她。

廖氏给杜云诺夹了块羊肉,低声道:“云诺再陪母亲和你姨娘两年,咱们再仔细挑挑。”

这种话,杜云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闷头吃饭。

第146章 过年

清晖园里灯火通明。

甄氏坐在东稍间的榻子上,笑着和杜怀礼说话。

杜云荻被杜云澜拉着放鞭炮去了,杜云萝留在甄氏身边,昏昏欲睡。

甄氏看她眼皮子直打架,道:“囡囡在母亲腿上睡会儿。”

杜云萝实在挨不住,也不强撑,一歪头倒下,搂着甄氏的腰,睡了。

甄氏一面拍她的背,一面把她的长发理到耳后,低声与杜怀礼道:“半大不小了,这x_ing子也不知道随了谁。粘是真粘人,嘴巴却坏,让人恨不能打她一顿。”

杜云萝迷迷糊糊的,隐约听见杜怀礼笑了,他似乎是挪了身子挡住了桌上的油灯,不知道附耳与甄氏说了些什么,甄氏拍着她的背的手直往杜怀礼招呼。

渐渐的,杜云萝睡沉了,直到杜云荻带着一身夜露进来,她才迷茫睁开了眼睛。

甄氏低低训了杜云荻几句,又柔声哄着杜云萝。

杜云萝一时有些分不清了,她今年到底几岁,怎么还跟五六岁时一样,她歇午觉时要是叫杜云茹和杜云荻吵着了,甄氏就一阵“心肝”“囡囡”地哄。

她分明记得,去年守夜时,只有她一个人的。

一个人,在佛堂里。

没有团圆饭,桌上的素菜倒是比平日里丰盛些,可惜她一个老太婆,胃口小,根本吃不了多少。

那时也落了一场大雪。她披着已经旧了打了不少补丁的雪褂子,一步一步走在定远侯府的内宅深处。

遥遥的,她听见了欢笑。听见了行酒令的声音,可那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缓缓走到了一处漆黑的小院外头。

她用力一推木头,指尖生痛,才意识到这里凄凉得连木门都已经有了倒刺了。

小院里空无一人,墙角冒出了青苔杂Cao,曾经种了无数云萝花的花架挂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在黑夜里。如绳索一般,禁锢了杜云萝的心。她站了良久。才缓缓退出来,转身往祠堂去。

冰冷的牌坊,祠堂里幽幽的烛光,杜云萝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名字上。久久的,久久的。

后来,她又回到了佛堂里,就这么跪在佛前,诵经到天亮。

她已经跪习惯了,便是跪上一整日,腿脚都不会麻得站不起来。

也许,这就是老了吧?

老的连身子都迟钝了。

而现在,缩在甄氏怀里的杜云萝微微扭了身子。脚麻得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甄氏叫她唬了一跳,见杜云萝龇牙咧嘴,赶忙替她揉捏腿肚子。

杜云萝忍着不适。一个劲地想,是了,她现在十四岁。

她已经知道老迈的滋味了,而穆连潇从未品尝过,甚至未到中年,就已经……

垂着眼帘。回忆起那双清透微凉的眼睛,杜云萝咬着下唇。暗暗想着,这一次,她定要让穆连潇也试一试年老的味道。

老得颤颤巍巍了,两个人都还在一起。

这么一折腾,杜云萝倒也不困了。

等到天空露了鱼肚白,这才唤了丫鬟进来梳洗更衣,收缀妥当了,去莲福苑里磕头拜年。

杜公甫心情极好,给的红包比往年都大些,夏老太太也面露喜色,对着几个孩子训诫了一番又不忘夸赞几句。

元月初三,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甄氏起了个大早,翘首盼着杜云茹。

杜云萝也心急,等前头来报了信,她捧着手炉就往垂花门那儿跑,刚到门口,还气喘吁吁的,就见马车来了,她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杜云茹踩着脚踏下来,自打三朝回门后,姐妹俩就没见过了。

杜云萝拉着大姐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好像是胖了些了。”

“胡说什么!”杜云茹听不得人说她胖了,笑着啐道,“你倒还是老样子,连个头都没长。”

杜云萝撅着嘴哼了一声,她只是长得不明显而已,而且,个头不长,不代表其他地方不长。

身段上,杜云萝和杜云茹都是随了甄氏的,要什么有什么。

只是这些话若嘀嘀咕咕去和杜云茹讲,只怕杜云茹会涨红了脸,恼得扭头就走的。

杜云萝不敢招惹她,嘻嘻哈哈了一阵,也就不说了。

两人结伴往莲福苑去。

杜云萝笑着问她:“姐夫呢?在前头给祖父磕头?”

“恩。”杜云萝应了,转头又问起了杜云萝的事体,“我听说你赏梅去了?”

望梅园里的那些事,杜云萝不会去瞒杜云茹,拉着她压着声儿仔细都说了,听得杜云茹咬牙切齿。

“这姑嫂关系,最是烦闷。”

杜云萝闻言,心中划过一个念头,道:“大姐,你小姑为难你了?姐夫怎么说?”

杜云茹撇了撇嘴:“小孩儿花样,你姐夫这些日子在府里,她不敢如何,前头那阵子才凶。不过孰是孰非,祖母、婆母都心里明白,我呢,也懒得与她计较,她那点本事,还没你能折腾呢。等过两年她嫁出去了,不就安生了吗?”

邵元洲还在历山书院求学,新婚后两个月,便回了书院念书,直等到放年假时才跟杜云荻一块回京的。

杜云萝倒不担心杜云茹会吃亏,毕竟前世里,杜云茹在邵家过得顺风顺水的,邵元洲把她捧在手心里,婆母也把她当个宝,杜云萝只是对那句“还没你能折腾”有些不满意,她这小一年来可收敛乖巧了,哪里兴风作浪了?

两人入了莲福苑,甄氏等在庑廊下,见了杜云茹,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搂在了怀里。

等邵元洲过来了,夏老太太一块受了礼,高高兴兴分了红包。

甄氏看着大女婿,是越看越喜欢,毕竟,自家闺女满面红光,精神奕奕的,一看就知道夫妻感情好,女婿疼女儿,甄氏是再高兴不得了。

等邵元洲和杜云茹往各处都去拜了年,邵元洲被杜云荻兄弟几个拥着走了,甄氏带着两个姑娘回了清晖园。

甄氏有话要与杜云茹说,不住朝杜云萝打眼色。

杜云萝盯着杜云茹看,直到把杜云茹的面颊都给盯得红透了,这才大笑着躲出去了,羞得杜云茹在后头叫她“坏东西”。

杜云萝越想越好笑,躲在西次间里一个人发笑。

她自然知道甄氏要和杜云茹说什么,不外乎趁着邵元洲这些时日在京城,让杜云茹争气些,等怀了孩子,邵元洲去书院时,她一个人留在邵家也不会没个重心。

这些话,从前甄氏也跟她说过。

可也不晓得是穆连潇在京中的时间太少,还是她心里闹别扭,聚少离多的五年里,她一次都没怀上过。

第147章 传召

杜云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摊的肚子。

若是当年能得一儿半女,后头的人生又岂会那般辛苦?

这么一想,又觉得是她自个儿想岔了,当年她从未对练氏起疑,自然不会对二房防备。

二房要夺爵,杜云萝若有亲儿,在穆连潇死后,孩子怎么可能平安长大?

不说儿子,便是个姑娘,练氏都要担心姑娘往后飞黄腾达了,能反过头来替母亲撑腰。

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为母则刚,她对一个过继来的孩子都费尽了心血,若养的是亲儿,她的脾x_ing断不会是从前那样随练氏揉捏的。

就好像她的婆母周氏。

周氏在穆元策死后,真正是把整个侯府抗在了肩上,若不是几年下来身子骨吃不消了,也轮不到练氏指手画脚。

杜云萝徐徐吐了一口气。

既然周氏不是自尽的,那么周氏的病呢?

穆元谋和练氏这两夫妻,果真是疯了的。

杜云萝独自发了会儿呆,才叫水月请回了东稍间。

甄氏面色如常,杜云茹的脸却比她刚才出去时更加红了,如点了两团火,烧得厉害。杜云萝心情有些沉闷,也打不起精神来笑话杜云茹。

等杜云茹跟着邵元洲回去了,甄氏千万般舍不得,红着眼眶又叮嘱了几句,直到杜云茹不住点头才放心。

元月里。正是亲戚间走动的时候。

杜云瑚虽还没有嫁去沈家,但在京城生活的沈家大郎一家还是依着礼数登门来了。

沈家记着杜家大房对他们的支持和援助,对杜公甫和夏老太太格外敬重。沈家大n_ain_ai带着姑娘来了莲福苑,说了一堆的喜气话,逗得夏老太太很是高兴,连带着看那六七岁的小丫头都分外喜欢。

杜云萝不喜欢出门走亲,夏老太太说了她两回,见她还是我行我素的,也就随她去了。

正月十二。岭东的家书到了。

夏老太太这一个月里日日就盼着这封信,见许嬷嬷拿进来。赶紧催着杜云萝念给她听。

杜云萝扫了两眼,直接把最要紧的拎了出来:“祖母,大嫂在腊月初九生了个哥儿,母子平安。祖母。您当上曾祖母了!”

夏老太太欢喜万分。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跟着道喜,夏老太太大手一挥,让许嬷嬷捧了一大把银锞子出来,全部打了赏。

夏老太太拉着杜云萝问:“哥儿取名了没有?”

杜云萝摇头:“大伯娘在信上说了,现在还是哥儿哥儿的叫着,就等着祖父取名字呢。”

夏老太太重重颔首:“是该如此是该如此。”

莲福苑里笑声不断,夏老太太让人去请杜公甫。

杜公甫匆匆回来,从杜云萝手里接过了信,自己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抚掌大笑。

两位新晋升的曾祖父、曾祖母高高兴兴地商议着孩子的名字,还没说出个结果,前头就有人急急来传话了。

许嬷嬷出去问了一声。再进来时一脸古怪,福身道:“前头东宫的轿子来了,太子妃殿下来请五姑娘进宫。”

刚一听东宫两字,杜公甫就扶着拐杖要站起来进屋里更衣,待听了后半句,不由愣在了原地:“什么?太子妃请云萝?”

杜云萝亦是茫然。

因为过年。杜公甫好久没进宫了,但小年夜时东宫里也是赐了酒水的。使得外头人人都知道,杜公甫如今是东宫的大红人,但也仅仅是杜公甫而已。

杜家这半年多来,并没有因着圣上和东宫的亲睐获得更多的利益,杜怀礼兄弟几个依旧在老位子上做事,没见着要升迁,而在岭东的杜怀让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调任回京。

而现在,大过年的,太子妃突然来请杜云萝了。

“没有传错话吧?”夏老太太奇道。

许嬷嬷颔首道:“没有传错,说是怕咱们府里不认得来迎姑娘的姑姑,曹公公也一道来了。”

曹公公来了,那就错不了了。

不管太子妃为何会突然起兴,但轿子已经在门口了,杜云萝就没有推拒的道理。

夏老太太让锦蕊赶紧回去给杜云萝取一身得体的衣服来,自个儿叮嘱杜云萝道:“你头一回进宫,万事机灵些。云萝,太子妃不仅仅是太子妃,她是皇太后的孙媳妇。”

夏老太太这么一点,杜云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低声问夏老太太道:“祖母的意思是,是皇太后想问一些望梅园里的事情?”

“若娘娘问起,你打算怎么回答?”夏老太太盯着杜云萝的眼睛,反问道。

杜云萝微怔。

夏老太太拍了拍杜云萝的手:“想想皇太后与皇太妃,想想皇上、瑞王和诚王。”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而后缓缓垂下眼睑,道:“祖母,我知道了。”

先帝在世时,皇太后就是中宫,后宫多少起起伏伏,她屹立不倒,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皇位。

面对这样的女人,杜云萝有什么心机可耍的?

望梅园里的事情,皇太后心中早有决断,问她两句,不过是顺带的。

唱反调自然不成,顺着大拍马屁也是下策,她要做的就是本本分分说话。

杜云萝坐着马车到了宫门外,而后换了小轿。

随行的姑姑并不与她搭话,直到小轿落地,请了杜云萝出来,才低声道:“太子妃殿下在慈宁宫,姑娘随奴来吧。”

杜云萝笑着道了谢。

她不是头一回进宫了,前世时,身为定远侯府的世子妃,逢年过节,她都要进宫给内命妇请安,她也不止一次去过慈宁宫,不远不近瞧过那位严肃的皇太后。

后宫三千院落,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能在这里面生存下来,最终成为胜利者的皇太后,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什么样的招数没用过?

穆连慧的那些算计,在她眼中,只怕是小巫罢了。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穆连慧敢谋划,可见她笃定皇太后不会收拾她,既然皇太后不想收拾,杜云萝才不会傻到去告穆连慧的状。

夏老太太说得对,看看皇上、瑞王和诚王,就知道皇太后喜欢一家人和睦,就算只是表面上的。

杜云萝作为穆连潇没过门的媳妇,怎么能在皇太后跟前,把自己跟大姑姐不合的状况摊得明明白白呢?

饶是皇太后心里清楚,这戏也是要唱的。

第148章 问话(月票280+)

杜云萝站在庑廊上,隔着窗,她听见里头有小儿笑声,不知道在玩弄些什么,他的声音活泼可爱。

领她到慈宁宫的姑姑已经进去通传了,杜云萝静静等在外头,直到那位姑姑又出来请她,她才上前几步,随着她进去。

正殿里,地火龙烧得极旺。

杜云萝解下了雪褂子交给那位姑姑,去了去身上寒气,才进去面见皇太后。

西暖阁里,皇太后端正坐在罗汉床上,下首坐了皇太妃,另一侧则是太子妃,带着半大不小的皇太孙。

皇太孙手中有一只掐丝铜球,杜云萝快速扫了一眼,看不出上头花样。杜云萝跪下行礼。

皇太后细长的眼睛缓缓从杜云萝身上略过。

太子妃轻笑出声,与皇太后、皇太妃道:“杜家这位妹妹,声音倒是跟糖里滚了似的,好听极了。”

皇太后微微颔首,道:“头一回进宫,能有这样的规矩也是不错了。好孩子,起来吧。”

杜云萝谢恩,这才爬起身来,依言在一旁落座。

皇太后在仔细打量着杜云萝的模样。

鹅蛋脸,皮肤幼嫩,柳叶眉弯弯的,一双杏眸低垂,整个人偏小巧,到底是没出阁,还未褪去姑娘家的圆润。

皇太后偏过头与皇太妃道:“这定远侯府上倒是会挑,这模样,我瞧着都欢喜。”

皇太妃笑着附和了几句。

场面说一过。皇太后话锋一转,就是望梅园里的事情了。

“那个、就是霍家那小子要纳的那个,你从前认得吗?”皇太后问道。

杜云萝宁了心神。别看皇太后叫不出施莲儿的名字,可施莲儿的底细,保准有人早早就禀到了慈宁宫了,敢在赏梅宴上生是非、甚至牵连了李栾的人,皇太后多少会了解一些。

杜云萝道:“回皇太后话,那施莲儿,臣女是认得的。施莲儿的兄长施仕人与臣女的兄长是同窗。秋天去书院看望兄长,曾和施莲儿有过一面之缘。”

皇太后又问:“那依你看。她像是会做出这等事情的人吗?”

杜云萝抿唇。

不是像,施莲儿本来就是这种人,只是这等话,她不能当着皇太后的面说。

只要她说施莲儿行事不妥。皇太后一定会让她说出实例来,而杜云萝是断断不会供出杜云荻的,好不容易没把自家兄长牵扯在里头,她昏了头才会拖自家后腿。

微微蹙眉,杜云萝斟酌了用词,道:“前回也仅仅是一面之缘,施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臣女了解得极少。那日见她出现在望梅园,臣女还有些奇怪的。”

“奇怪是奇怪的……”皇太后抬手按了按眉心。半眯着眼看着杜云萝,“乡君也是,做事不够谨慎。出了那等乱子。前几日安冉进宫的时候,哀家看她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正月初一,公候伯府的都要进宫磕头,安冉县主虽是庶女,但她有封号,定然是要来的。

那日安冉县主与霍子明的对话犹在耳边。以杜云萝对安冉县主的了解,她是断不会再为了这件事体而心神恍惚的。

若是发懵。定然是为了别的事情。

只是皇太后这句话……

谁都知道穆连慧是出了力的,她若帮穆连慧撇清,不是她把皇太后当傻子骗,而是她就是个傻子说胡话给皇太后看笑话了。

可告状呢,又不可能。

杜云萝轻咬下唇,道:“臣女从小不喜宴会,很少去赴宴,更没有自己设宴过,臣女一个外行人,说不出乡君那日的宴席准备得好还是不好。只是,臣女想,乡君做事有她的想法。”

话音一落,不仅皇太后多看了杜云萝两眼,连皇太妃都不住打量她。

太子妃掩唇一笑:“杜家妹妹说话可真有意思。”

杜云萝不语。

皇太后与皇太妃这样的精明人,不可能看不穿穆连慧是个会打算盘的人,穆连慧得宠,是因为精明人不喜欢蠢蛋。

杜云萝不能聪明过头,更不能愚蠢,话说一半刚刚好,这是夏老太太告诉她的。

“她自个儿的想法,呵……”皇太后淡淡笑了,半晌,道,“哀家还没问过你,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看书,练字,替长辈抄些经文,做些女红。”

皇太后颔首:“是了,你定亲了,也该准备嫁妆了。”

皇太妃含笑问道:“抄经文?平日里诵经吗?”

“回皇太后,偶尔陪祖母念会儿经,经文里的大道理,臣女是不懂的,只觉得念诵下来,心平气静的,这才跟着祖母学的。”杜云萝道。

皇太妃没说话,皇太后却笑了起来:“小小年纪,还求个心平气和?往后少念,别念成了一个老婆子了。”

杜云萝应了。

她是知道的,皇太后与皇太妃诵经,不是因为信佛,而是求个心安,她才十四岁,说自己信佛才要叫人笑话了,况且,她从来也没信过,她诵经只为打发时间,宁心而已。

说着这些,倒是把望梅园里的事体给揭过去了。

皇太后不再问了,杜云萝放心不少。

太子妃笑着与杜云萝说话,她才二十出头,笑起来温婉动人,说的都是些轻松愉快的事体,杜云萝仔细听着,时而回应几句,两人说说笑笑的,倒也愉悦。

外头传来内侍通传声音,一声“圣上驾到”让杜云萝不由紧张起来。

从前她见过皇上,那也是隔得远远的,只能看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像这般近距离面圣,她是头一回。

皇太后领着众人起身,恭迎圣驾。

圣上进了西暖阁,请了皇太后入座,这才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杜云萝。

皇太后指着杜云萝道:“这是杜太傅的小孙女,哀家叫进宫来说话的。”

杜云萝上前,正要行礼,却被圣上拦住了。

“是不是许给了阿潇的那个?”圣上见皇太后颔首,转头对内侍道,“去叫阿潇进来,他媳妇要磕头,让他一起,赐婚之后还没一道给朕谢恩呢。”

杜云萝愕然。

她又不是公卿之女,又没有封号,赐婚之后哪里用得着面圣谢恩?穆连潇肯定是免不了的,接了旨就要来磕头了。

要一道谢恩,应是等他们完婚之后才进宫来磕头,现在这又算是哪一出?

而且,内侍去唤穆连潇来,这一来一回的,难道她要傻乎乎地在这儿站着?

杜云萝正一肚子的疑惑,突然就听见的沉稳的,熟悉的脚步声,她惊讶地循声望去,一眼就瞧见了向她走来的穆连潇。第149章 心烫

杜云萝怔怔看着他,有那么一瞬,她忘了自己是在慈宁宫中,是在圣上、皇太后、皇太妃的跟前,她的眼睛里只有突然出现的穆连潇。

穆连潇一身红色的圆领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整个人身形挺拔,英姿飒爽。

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杜云萝突然就想起从前头一回见穆连潇时的样子。

那是他们的大婚之日,红盖头掀开时,她抬眸看着穆连潇,一身大红喜色就这么映在了她的脑海里。

清晰得她直到今时今日都记得。

她的世子,不怎么穿红衣,可每回穿,都这么俊秀。

杜云萝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直到穆连潇从她前面经过,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穆连潇在笑,他的唇角分明就是扬着的,眸子虽没有落在她身上,但杜云萝怎么会看不出来,穆连潇眼底全是笑意。

她盯着他出神,竟然叫他笑话了。

穆连潇恭谨向皇太后、皇太妃与太子妃、皇太孙行礼。

宫女取了皮垫子来,并排摆在了中央。

穆连潇走上前,杜云萝亦不敢拖后,与他一道跪下了,郑重给圣上磕头。

目光触及那明黄色的衣摆,杜云萝想,她首次面圣,是不是要该说些什么?

恭贺圣上万岁,龙体金安?还是恭贺新年?还是谢圣上赐婚?

无论哪个。这会儿开口都有些怪,反正穆连潇不说话,她也闭紧嘴巴算了。

不过。穆连潇这么快就来了,看来他原本就在宫中的。

视线悄悄往身边瞄了一眼,杜云萝瞥见穆连潇的手,习武之人的手大而有力,骨节分明,与他一比,杜云萝的手可显得小巧多了。

圣上叫了起。穆连潇站起身来,伸手扶了杜云萝一把。待她站稳后,便放开了。

这一扶一放,杜云萝诧异之余,又觉得心中暖暖的。

这番动作落在众人眼中。圣上大笑起来:“朕赐婚的小两口也不少,像这两个一样黏糊的,倒是不多见。”

皇太后勾着唇角,似笑非笑道:“若是每一对赐婚的小两口,都黏黏糊糊的,我们这些做主的,岂不是顺心又高兴?”

杜云萝的脸都烧起来了,暗暗嘀咕着,不就是扶了她一把吗?哪里黏糊了?

可听了皇太后的话。背后却是一凉,把那点儿羞涩都压了回去。

皇太后这句话分明是意有所指的,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一时又摸不透。

圣上却似不知道皇太后话中有话一般,道:“阿潇,去年端午时的赏赐还欠着吧?说了赏你媳妇的,今日一并赏了。”

去年端午?

杜云萝不知道前因后果,抬眸看向穆连潇,穆连潇已经回想起来。恭谨谢恩,耳根子却红透了。

圣上赐赏。皇太后也赏了些,自有办事的内侍送到杜府。

圣上心情极好,向皇太后告了罪,要去看望染了风寒的皇后。

内侍宫女们簇拥着恭送圣上,圣上转头对穆连潇道:“阿潇,今日不用跟朕出去了,把你媳妇送回去吧。”

一旁的太子妃扑哧笑了。

从慈宁宫里退出来时,身后依旧跟了几个宫女。

杜云萝不识路,便不紧不慢地跟着穆连潇走。

宫女们跟得不远不近,杜云萝往后瞟了一眼,轻轻唤穆连潇:“端午节时的赏赐是什么呀?”

软糯娇柔的声音近在咫尺,穆连潇脚下一顿,偏过头对上杜云萝如星辰一般的眸子,他猛得就想到那日望梅园里,她也是这般看着他……

心头微微一烫,穆连潇的视线沿着杜云萝的精致的眉眼,小巧的下颚,最终落到了她捧着手炉的纤细小手上。

他想同前一次一样牵着她走,可一想到这是宫中,后头还有宫女,他只好按捺住心思,道:“就是去年端午擂鼓,圣上说了要赏。”

“那为何一直没有赏?”杜云萝追问。

穆连潇清了清嗓子,尴尬地撇过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待听到杜云萝跟上来了,才又往前走:“说是以后赏给你。”

“又不是我擂鼓的。”杜云萝弯着眼睛笑了,“都赏我了,那你呢?”

夹了笑意的声音越发悦耳,如羽毛拂过心尖,让穆连潇都忍不住心神飞扬。

当时圣上是怎么说的?

说已经赏给他一个媳妇了,就不赏他,要赏给他媳妇。

这个答案,穆连潇可说不出口,干脆顾左右而言他:“当时,你不也是在岸上看着?”

杜云萝诧异,她当日是没有去看的,可……

可要是说出来,她要怎么跟穆连潇解释,她为何能把他擂鼓的模样神情刻得栩栩如生的,分明两人之前从未见过的。

没办法解释,杜云萝含糊应了几声。

两人都有说不出的话,这个话题自然就略过不提了。

一道出了宫门,杜府的马车就候在外头。

锦灵见穆连潇随行,意外不已,赶紧福身行礼。

穆连潇骑马跟着马车走,杜云萝掀开车帘,露出小半张脸看着马上挺拔如松的穆连潇。

察觉到她的目光,穆连潇笑着控制了马速,就不疾不徐行在车厢边上,只要一垂眸,就能看清她的模样。

眼瞅着要到上元节了,街上不少铺子前都挂起了花灯,亦有小贩挑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沿街贩卖。

察觉到杜云萝看了两眼花灯,穆连潇轻声问她:“你喜欢看灯?”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

她在很小的时候上街看过灯的,杜怀礼抱着她,带着她猜灯谜,数花灯,她一面拍手说着这个好看那个漂亮,一面朝跟在后头的杜云荻挤眉弄眼。

杜云荻是儿子,杜怀礼早就不抱着他走了,杜云萝“小人”得志,仗着是女儿,年纪又小,霸占了父亲的怀抱。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长大后,她就没有上街看过灯了,人山人海的,她实在不适应,杜云瑛和杜云诺怎么请,她都躲在屋里不出门。

“只有小时候看过。”杜云萝笑着答他。

穆连潇剑眉一挑,只小时候看灯,是因为姑娘家出门不方便吗?

见杜云萝一副怀念模样,穆连潇心中一动,微微侧弯下腰,与杜云萝四目相对,笑了:“云萝,以后我带你看。”

第150章 承诺

“以后我带你看。”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了。

杜云萝撩着车帘的手颤了颤,车帘摇晃着要落下来,她本能地拿指尖勾出,直直望着穆连潇。

她对上的是一双沉沉湛湛的深邃眸子,那双眸子清辉浮光,霎时照亮了她的世界。

他说,以后带她看。

那个以后,便是成亲之后吧。

在她完全不设防的时候,他亲口给出的承诺。

今生,穆连潇给她的第一个承诺。

杜云萝想,在灯火阑珊时,若穆连潇向她伸出手,她一定会飞扑过去,不顾一切地。

穆连潇笑盈盈说完,却发现杜云萝呆住了。

她似乎很容易怔住,刚刚在慈宁宫里,也傻兮兮地盯着他出神,连一旁的太子妃抿唇偷笑都不知道。

可就是这样的杜云萝,让他觉得真实又可爱,想要跟她再多说一说话。

穆连潇控制着缰绳,又往车厢边靠近了些,几乎是凑到了杜云萝的面前,低声唤她:“云萝?”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望着咫尺间的俊颜,她抑制不住加速的心跳,鼻尖一酸,前尘往事席卷而来,片刻之间,眼中泛起水雾。

水光凝在眼底,杏眸猝然有了一丝笑意,而后越来越深,爬上唇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杜云萝点头,道:“你答应我了。不许食言。”

声音喑哑却不失绵软,仿若迷路的稚子寻到了引她归家的人,再也舍不得放不开手一般。

气息呼在面上。一扫冬日严寒,让穆连潇整张脸都烫了起来,他想赶紧直起腰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对着晶莹带水的细密睫毛,心中不舍涌动。

“不食言。”

话音一落,他见到杜云萝笑意更深,如春花般灿烂。

穆连潇笑着直起腰来。丝毫不掩饰嘴角笑容。

杜云萝靠在车厢窗子边,微微仰头看他。高头大马上的穆连潇让她有一种意气风发之感,她眼眸一转,问道:“你……你为什么对我好?”

话一出口,她就想起来了。从前她也这么问过穆连潇。

穆连潇的答案,她还记在心中,他说,我有什么理由要对你不好?

杜云萝当时在与穆连潇闹脾气,抓着这句话不放,说他只是疼媳妇,无论他娶了谁都是一样的,并非对她好。

她闹了多久,穆连潇就耐心哄了多久。他一直都宠着她惯着她,由着她耍x_ing子,连无理取闹瞎折腾在他眼中都是女人的小x_ing子。

成亲五年。杜云萝的一切脾气,都不能成为他疏离她的理由。

在穆连潇心中,对她好,是天经地义的。

果不其然,杜云萝还陷在回忆之中,穆连潇已经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他说得笃定。不带一丝一毫的彷徨和犹豫。

杜云萝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轻咬下唇望着穆连潇。四目相对,竟是厚脸皮的她熬不住,手忙脚乱地放下了帘子,不再去看他。

那一瞬间,她觉得,若不是她躲得快,下一秒穆连潇一定会亲上来,跟从前的无数次一样。

心跳快得停不下来,直到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清晰传入脑海,杜云萝才意识到是她想多了。

先不说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他们两个还没成亲呢,穆连潇才不会亲她……

呜。

应该不会……

要是真的胆大妄为,看甄氏下回还说不说穆连潇是个明白人呢。

杜云萝支着腮帮子犹自想着。

锦灵整个脑袋都要埋到膝盖里去了,她就坐在车里,自家姑娘和世子说的话又怎么会听不到?

那两人自顾自说话,她却在一旁尴尬地恨不能自动消失了。

杜云萝嗔了锦灵一眼,她眼角都染了红霞,根本没有半点威慑力。

锦灵躲了一阵,到底忍不住,双手掩唇肩膀抖动,笑得停都停不下来。

杜云萝在她身上轻轻捶了下:“不许去告状!一个字儿都不许说出去。”

锦灵笑得越发欢了,还不忘猛点头:“不说,奴婢肯定不说。”

车厢外,穆连潇看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想到它落下前他看到的精致脸庞,比那日他握住她的手时烧得还厉害。

杜云萝的手掌小小的,十指纤长,柔弱无骨,握在掌中,舒服得让他根本舍不得放开。

就好像她的人,只需瞧一眼,就根本放不下忘不掉,连梦里都是她的笑容。

他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对着他笑,就好像喜欢她这个人一样。

要真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太小了些,离及笄都还有一年。

两人各怀心思。

直到听见穆连潇说到了,杜云萝这才掀开了车帘。

已经到了杜府外头,两人说话自不能如刚才街上一般接近。

杜云萝笑着道了谢,她脸颊已经不烫了,只是手心还有一层薄汗,抬眸望着穆连潇。

她知道的,穆连潇的耳根是最容易红的,此时望去,见他果真还有些发红,杜云萝不由欢喜,起码,不是她一个人心神不定,穆连潇也跟她一样。

杜云萝笑着道了谢。

牵着马儿站在胡同里的高树下,穆连潇看着马车从角门里进去,守门的小厮朝他行礼,而后缓缓关上了门。穆连潇翻身上马,一阵风吹过,背后发凉,他这才发现,刚刚他连后背都出了一层汗。

原来,两个人靠得那般近,是这般的温暖。

另一厢,杜云萝在二门上下了马车。

叫北风一吹,整个人倒是静下来了,杜云萝知道夏老太太定然是在等着她,便带着锦灵径直往莲福苑去。

一迈进去,正巧兰芝撩开门帘出来,见杜云萝回来了,转身便进去通传。

杜云萝沿着庑廊走到正房外头,顿了脚步转头看着锦灵。

锦灵机灵人,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姑娘,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是知道得最多的。

杜云萝娇娇捶了她两下,这才撩开帘子进屋去。

杜公甫不在,夏老太太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道:“可还顺利?”

“我去了慈宁宫,见了皇太后、皇太妃和太子妃、皇太孙,然后皇上也没来,赏了不少东西。”杜云萝说完,想到门房上的人都看到穆连潇了,便直接说了,“世子也在,皇上让他送我回来的。”

第151章 谢恩

“世子送你回来的?”夏老太太闻言,仔细打量起了杜云萝,见她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儿心虚模样,不由暗暗怪自己多心。

当真是老太婆了,什么事儿都要拐弯抹角地想三想。

那是在宫里,那么多内侍宫女跟前,能有什么破了天的事体?

一路上回来,一个坐车一个骑马,顶多说上几句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一想,夏老太太放下心来,问杜云萝道:“世子怎么也在宫中?是凑巧还是……”

话只说了一半,杜云萝却听得明白,道:“世子是跟在圣上身边的,他到慈宁宫后,皇太后没有问他望梅园里的事情,许是没打算问,又许是前几日就已经问过了。”

“既如此,静观其变便好。”夏老太太颔首。

从莲福苑里出来,杜云萝先去了清晖园。

甄氏拉着她细细问了一番,晓得这一趟一切平顺,这才放心:“囡囡头一回进宫,娘总怕你不懂规矩,犯了贵人们的忌讳。”

母女两人正说着话,宫里的赏赐就送到了。

一对玉如意,一套点翠掐金丝的头面,并绫罗绸缎,数量不少。

甄氏瞠目结舌:“怎么赏了这么多?”

“去年端午世子擂鼓,圣上说了要赏给我的。”杜云萝低声答了,挑了几匹料子,让人给杜云瑛和杜云诺送去。

甄氏轻笑出声。点了点杜云萝的额头,一面起身往外走,一面道:“囡囡你自个儿说的。你可不是糊涂人哦。”

杜云萝怔在原地,后脖颈一下子烧了起来。

抿着唇暗暗想,她的确不糊涂,糊涂的那个,分明是穆连潇。

转眼便是上元。

杜云瑛备嫁,这等日子就不出去凑热闹了。

杜云诺来请杜云萝,说了番好话。见她还是没有半点儿松口,不由也放弃了。

反正。杜云萝这x_ing子,杜云诺是最晓得的,往年她联合着杜云瑛一道都没成功过,今年她孤军奋战。败退了也是寻常。

杜云萝仰头望着天上圆月,她并不是排斥去看灯,只不过,既然穆连潇许诺了她,她就等到他能带她去看灯的时候。

正月十六,衙门开印。

杜云荻也收拾了行囊,启程往历山书院去。

杜府中的年味渐渐散去,日子趋于平静。

而宫中也下了旨,安冉县主和霍子明的婚事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了。

只看这桩婚事。不少人都觉得安冉县主是彻底失去了老公爷的喜爱了,若不然,怎么会配给霍子明?

且不说霍子明是庶子。恩荣伯府的根基也远非其他勋贵人家可比,这亲事,就像是打发一般,较之从前安冉县主在景国公府中的地位,这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却没有想到,慈宁宫的皇太后大手一挥。给了安冉县主厚赏。

一抬抬的赏赐抬进了景国公府,看得人目不暇接。

杜云萝坐在马车上。戴着帷帽透过车帘静静看着,她清楚,这些金银玉器,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安抚和威慑。

事情牵扯了瑞王世子李栾,为了他的名声,安冉县主只能吃哑巴亏,皇太后这一抬抬的东西摆到她跟前,就是为了堵她的嘴。

定亲的同时,霍子明还要添一房小妾,若没有些安抚,安冉县主实在没脸。

同时,皇太后也在以此暗示她对穆连慧的不满。

皇太妃这些时日亦没有传召过穆连慧,反倒是杜云萝这儿,又一次被唤进了宫里去。

这些平面上波涛不显,实则你来我往,皇太妃从来都唯皇太后马首是瞻,既然皇太后要冷一冷穆连慧,她便顺着皇太后的意思来做事。

偏偏,杜云萝和安冉县主就成了棋子,在棋盘上叫人指挥着往东往西。

杜云萝心里清楚,但皇太后的意思,她难道还能驳了不成?

就当是替杜云荻消灾解难后的一点报酬吧。

马车停在了宫门外,依旧是前回见过的茗姑姑迎杜云萝去了慈宁宫。

皇太后宫中有客人,杜云萝站在庑廊上候着。

天井里有一株榕树,树龄颇大,两人环抱都抱不住,寒冬里枝叶不密,若是酷暑时,树下想来也很凉爽。

杜云萝望着榕树出神,远远的,就见一窈窕身影莲步而来,等走得近了,她才看清,来人是安冉县主。

两人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有些意外。

安冉县主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又很快调整过来,冲杜云萝点了点头。

杜云萝上前见了礼:“县主是进宫谢恩的?”

安冉县主凤眼一挑,眼中淡淡自嘲:“是啊,谢恩的。”杜云萝往正殿方向瞥了一眼,道:“你我半斤八两。”

“那个施莲儿后日就抬进恩荣伯府了,往后落在我手里,呵……”安冉县主睨了杜云萝一眼,突然凑近了些,在她耳边轻轻道,“我已经很久没和人动手了,我帮你们姐妹骗了穆连慧,却要吃这等亏,换作从前,我已经扬手一巴掌打在你脸上了。可惜,以后我只能收拾收拾施莲儿了。”

话说得凶狠,杜云萝却从中听出了无奈和悲凉,不由道:“我以为,县主会更愿意打乡君一巴掌,毕竟冤有头债有主。话说回来,那日要不是四姐姐拉住了你又拉住了我,我若没有事先见过世子,县主只怕也没以后去收拾施莲儿了。”

安冉县主大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想恶心恶心你?”

杜云萝不为所动,直直盯着安冉县主的眼睛,平静道:“你也说了,你已经很久没跟人动手了,你没有动手的底气,也没有恶心我的底气了。”

安冉县主偏过头,哼道:“看似互助互利,实则我吃亏了,你么……”

见安冉县主上下打量她,杜云萝勾起唇角,弯着眼道:“我难道没吃亏?赏赐与恩宠的背后是什么,县主不是最清楚吗?”

这话就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安冉县主的胸口。

她这些年的风光,她这些年的平顺,看似得了景国公的无限宠爱,可直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

此刻,那一抬抬送进景国公府的赏赐,也是同样的。

第152章 一环

安冉县主得了赏赐,背后是一大把黄莲要咽下去。

杜云萝接连进宫,定远侯府二房里,又怎么会没有在磨刀子?

不过,磨就磨吧,他们拿她当枪使,她又何尝不想血债血偿?

只是,穆连慧也好,杜云萝也好,都是定远侯府的人,皇太后对穆连慧只会略施小戒,不会伤筋动骨地去收拾她,也许都不用等到二月十九观音大士圣诞,穆连慧就会回到皇太妃身边,陪着诵经祈福。

上位者行事,不就是今日东风压西风,明日又反过来吗?

安冉县主听了杜云萝的话,她愣怔片刻,待回过神来,一扫苦闷和y-in霾,笑得格外张扬:“杜云萝,你比我从前以为的,有意思多了。”

“彼此彼此。”杜云萝道。

安冉县主噙着唇角,示意杜云萝跟她一道离开几步,站在慈宁宫的配殿外庑廊下,确定没有人能听到她们说话,安冉县主才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一般问杜云萝:“你觉得,瑞世子的事体,到底是意外还是穆连慧故意如此的?”

杜云萝挑眉。

这个问题就不好答了。

以从前她对穆连慧的了解来看,穆连慧对于嫁给李栾还是李豫并没有什么偏好,李栾是皇太后的亲孙子,李豫与她熟悉些,无论皇太后和皇太妃怎么选,穆连慧以及练氏都应该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在练氏的心中。大抵是李栾好过李豫的。她思量的是太子登基后,瑞王府的地位会比诚王府更安稳,只是没料到。皇太后薨逝后,瑞王就耐不住了。

单论结果,穆连慧若是嫁给李豫,远比嫁给李栾好,起码不用一生母子分离,守着皇陵直到老死。

可这个结果,唯有经历过一次的杜云萝明白。穆连慧若还是当时心境,应当不至于去算计李栾。

偏偏。霍子明失手洒了酒,牵连了李栾,也把自己坑在了里头。

杜云萝的目光从安冉县主的脸上滑过,她神色淡然。却是七分笃定三分疑虑,饶是没有听杜云萝的答案,她心中依旧有了偏向。

垂眸沉吟,杜云萝复又抬起头来:“在望梅园里,我是头一回见乡君,我对她的了解有限,但我始终觉得,太近了,那个小院离男宾们吃酒的亭子太近了。”

安冉县主低呼一声。这几日她总觉得当日事体有些怪异之处,可她一直没有想透彻,总觉得哪里缺了一环。此刻突闻杜云萝的话,霎时茅塞顿开。

没有错,最最怪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望梅园占地不小,房舍院落很多。

穆连慧让施莲儿动手,有的是地方,不远不近的院落有好几处。总归是有人引着杜云荻去,多走几步路。并不影响什么。

在水边时,安冉县主即便没有落水,也一定会赃了雪褂子。

她们几个都是头一回到望梅园,穆连慧说哪儿近就去哪儿,至于是真的近还是绕了路,又有谁知道?

而李栾,是真正了解望梅园布局的人。

自打诚王打理园子开始,李豫、李栾,甚至是太子李恪,都经常去园子里饮酒观景。

只要李栾在那处水亭吃酒,他赃了衣物,定然会往最近的院子去,而不用考虑他处。

若没有霍子明,谁敢说穆连慧没有后手?

伺候酒水的内侍宫女随手打翻酒盏,根本不是难事,而大好的宴席上,仅仅洒了酒,李栾也不会去为难下人。

穆连慧算不了别人的行动轨迹,李栾被撒了酒后会去哪里,她能算出八九成来,算准的几率相当大了。

安冉县主有了计较,嘀咕道:“她讨厌瑞世子吗?我怎么没瞧出来?”

杜云萝抿唇,她也没看出来。

“我琢磨着,皇太后是不会再让瑞世子娶她了,皇太妃有所顾忌,起码这一年半载的,不会提出让穆连慧嫁给诚世子,不过,穆连慧的年纪不小了,她真想进诚王府,大抵也等不到皇太妃敢向皇太后开口的时候,”安冉县主说完,抬头望着远处宫墙,“瑞世子也到年纪了,如果不是穆连慧,你知道皇太后属意的是谁吗?”

杜云萝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答案她真的不知道。

安冉县主刚要说话,茗姑姑从正殿出来,一眼寻到了她们两人。

见她们心平气和在说话,茗姑姑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听说过的,这两位中间夹着一个定远侯世子,圣上赐婚之前,安冉县主可是狠狠说道了杜云萝一番的。茗姑姑走到两人跟前,行礼道:“县主、杜姑娘,太后娘娘的客人要走了,两位等下就随奴进去吧。”

杜云萝笑着应了。

略等了片刻,正殿的帘子撩开,里头出来一个清丽佳人。

那人二八年华模样,系了一件雪狐镶边的猞猁皮鹤氅,隐约露出里头品红色的褙子,配了一条浅色的百褶襕裙,梳着双环髻,c-h-a了一对鎏金的碎花簪,胸前带着璎珞圈。

她留意到了安冉县主与杜云萝,转头忘了过来,朝她们温柔地笑了。

杜云萝微怔,她隐约觉得这个笑容有些熟悉,细细一回忆,便明白了对方身份。

那是南妍县主,是太子的同袍妹妹云华公主的伴读。

南妍县主的父亲也曾是朝廷的一员大将,血战沙场,马革裹尸而还,母亲殉了父亲,留下当时只有三岁的南妍。

皇太后可怜她,把她接入了宫中,云华公主很喜欢南妍,就让南妍跟着她起居生活。

若说穆连慧陪了皇太妃三年,那南妍县主就是皇太后看着长大的,除了出身与封号,她的生活与皇家公主无二。

远远见了礼,南妍县主先一步离开了。

茗姑姑请杜云萝和安冉县主入殿。

安冉县主侧身,低声且快速道:“刚才问你的问题,答案就是她。”

刚才的问题?

皇太后属意之人?

杜云萝愕然望着南妍县主离开的方向,瞪大了眼睛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前世,南妍县主的确进了瑞王府,她嫁给了瑞王李享做填房,成了李栾的继母。

而现在,安冉县主告诉她,皇太后动了让南妍嫁给李栾的心思。

虽然隔着前世今生,但杜云萝一时之间的心情真的难以言喻,这关系真是复杂了。

第153章 供着(月票290+)

南妍县主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

杜云萝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对这位县主的事体其实知道得不多,可就是一直记得这个人。

南妍县主作为宫中长大的女子,她的一生在寻常之余,又有许多不寻常。

从前,她的婚事就足够让人诟病的了。

南妍是云华公主的伴读,却嫁给了公主的亲叔叔做填房。

虽然皇家也有姑姪两代入宫伺候圣上的例子,但毕竟不是常态,以南妍县主在云华公主身边的地位,她可以不用做填房的。

就好像现在,皇太后心中属意她做瑞王世子妃,这可比瑞王的填房好上千倍万倍。

可偏偏,前世时,花样年华的南妍就是成了填房,她甚至比继子李栾还要小了一岁。

宫里对这门亲事讳莫如深,杜云萝却是听穆连慧提过一些。

当时穆连慧回定远侯府来,席间吃多了酒,拉着杜云萝说了一堆话,其中就提到了新进门的年轻的婆母。

从头到脚没有半句好话。

穆连慧说,是南妍在御花园里与瑞王纠缠不清,叫宫人撞见了,这才成了这婚事,为此,云华公主气得砸了一博古架的玩物,轻易不动手的皇太后都打了南妍县主一巴掌。

醉酒的穆连慧说得有板有眼的,说瑞王爷李享又不是一个拎不清的人,先王妃过世多年了。他一直没有娶填房,后院就由侧妃管着,自打穆连慧进了门。中馈也就一并交到了儿媳手中,也是名正言顺的。

李享不缺女人,府中上了玉碟的侧妃,以及妾室通房,各式各款的美人都有,偶尔外宿春风一度,这种风流事。在京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李栾,不久的将来。孙儿孙女都要往外蹦了,李享做什么非要弄个填房回来?

而且那个人,还是她亲侄女的伴读,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南妍县主。

若非南妍主动勾引。李享岂会与她衣冠不整地纠缠到一处。

杜云萝当时问过穆连慧,说南妍县主亲口认下了吗?

穆连慧嗤笑一声,说南妍一口咬定是瑞王吃多了酒,醉了,这才会缠着她。

她说,云萝你看,吃醉了酒,多好的借口啊,可那时宫里。瑞王若是醉了,身边怎么会没有一个伺候的人?怎么偏偏就是她南妍出现在了瑞王身边?

杜云萝沉默了。

没有人能反驳,因为谁也不信南妍。

皇太后气过了。恨过了,最后还是看在南妍过世的父母份上,让她做了填房而非妾室,只是自此冷淡了南妍。

直到皇太后宾天,她都不肯再见南妍一面。

南妍心中清楚,逢年过节依礼该进宫磕头的日子。她总是病着,病体不能冲撞了贵人。她就留在府中,独自闭门。

从南妍嫁给李享,到李栾弑父,差不多十年光y-in里,南妍县主没有为李享生过一儿半女。

穆连慧说,她生了又如何?生下来能夺走李栾的位子吗?若她老实本分,等李栾承了王位之后,他们夫妻也会供着她。

许是知道自己的将来捏在李栾和穆连慧手中,南妍很安静,从不给穆连慧添事。

而穆连慧嘴里的“供着”的意思,杜云萝之前不懂,直到她也被“供着”过日子的时候,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不过是饿不死冻不死而已。

可南妍最终还是死了,死在穆连慧之前。

李栾弑父投降,穆连慧跪在宫中求皇上与皇太妃宽恕,几乎有十年不曾出王府的南妍也露面了,她跪在公主府外,求公主能向圣上求情。

圣上饶了李栾与穆连慧的x_ing命。

穆连慧被送去皇陵之前最后回了一次定远侯府,她说,南妍自尽了,在圣上的裁夺定下之后,她在被查抄了的王府里悬梁了。

练氏嘀咕了一句,说南妍到最后竟也学了她的母亲一般,陪着丈夫上路。

只因“悬梁”两字太过沉重,所以杜云萝一直记着她。

记到今时今日,杜云萝突然发现,南妍说不定就要嫁给李栾了,这样的差距和变化,实在让她五味陈杂。说句实在话,杜云萝还是希望李栾娶穆连慧的,要不然,穆连慧怎么能自己把自己折腾死,落到前世一般下场?

像现在这样,等瑞王李享起兵失败之后,南妍大抵是不会悬梁了,可穆连慧也完全置身事外。

要让穆连慧血债血偿,看来要走别的路子了。

前头茗姑姑已经撩开了帘子,杜云萝赶紧收敛了心神,与安冉县主一前一后进了正殿。

皇太后在西暖阁里,罗汉床的几子上摆了一张棋盘,皇太妃正陪着下棋。

杜云萝上前行礼,视线扫过棋盘,经纬纵横之间,已经下了百余手,可见南妍县主在这儿时,皇太后与皇太妃就一直在下棋了。

安冉县主是来谢恩了,正儿八经行了大礼。

皇太后叫了起,看了安冉县主几眼,才道:“果真是要嫁人了,安冉这些时日稳重了许多,也乖巧了许多。”

安冉县主垂眸,眼中讽刺一闪而过,饶是皇太后眼尖,也没有瞧见分毫。

她稳重乖巧岂是因为要嫁人了,不过是认清了局势罢了。

皇太后训诫了几句,也就不留她了。

安冉县主退了出去,转身之时,凤眼一转,似笑非笑看了杜云萝一眼。

杜云萝亦笑了,她们两个半斤八两,还真是说对了。

安冉县主一走,皇太妃朝杜云萝招了招手,把她唤到近前,道:“丫头懂棋吗?”

“只懂皮毛而已。”杜云萝恭谨答道。

皇太妃温和笑了:“懂皮毛也行,你帮我看棋,还有阿茗,我们三个臭裨将,说不定能胜过皇太后这个诸葛亮哩。”

话是如此说,只是茗姑姑棋力不济,杜云萝与皇太妃差不多,比之皇太后的步步为营,到底是差了许多,中盘告负。

棋是输了,皇太妃也不甚在意,褪下手上的一串紫檀佛珠套到了杜云萝手上:“今日时辰还早,不急着回去,还有半个多月就是二月十九了,你替我抄些经文。”

第154章 结盟

茗姑姑带着杜云萝去了偏殿书房。

文房四宝俱全。

茗姑姑指着架子上的大方广佛华严经,道:“姑娘先抄这部吧。”

杜云萝颔首,趁着茗姑姑研磨墨汁,她取下第一卷,翻开看了一眼,字迹熟悉。

“这是……”杜云萝低喃,见茗姑姑抬眸,她道,“这是乡君抄的吗?”

“姑娘认得乡君的字?”茗姑姑笑了,“的确是乡君抄写的。”

杜云萝颔首,看来穆连慧这三年里没少抄经文。

等杜云萝提笔,茗姑姑便退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人在书房里。

墨香浓郁,杜云萝写着写着也就静下了心,直到抄完一卷,才觉得手臂有些发麻,便停下来休息片刻。

殿外庑廊上脚步声轻轻,杜云萝只当是哪个宫女经过,直到留意那脚步停在了殿门外,她才循声望去。

来人与杜云萝一般年纪,衣着华贵,神色里自有一股倨傲,正是云华公主。

杜云萝上前行礼。

云华公主点了点头,示意宫女内侍们等在外头,自己一步迈进了偏殿,径直走向了书桌。

桌上,还摊着杜云萝刚刚抄好的经文。

云华公主扫了一眼,笑了:“我觉得你的字,比嘉柔写得要好。”

嘉柔指的是嘉柔乡君穆连慧。

杜云萝不知云华公主和穆连慧的关系如何。这话就不敢贸然接,微微一顿,道:“乡君写的是簪花小楷。我和她的字体并不相同,不好一论高下。”

云华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怪异,复而一亮,似是明白过来:“嘉柔是你未婚夫的姐姐,难怪你不敢说她不好。”

杜云萝不置可否,转了个话题:“公主是来给皇太后请安的吗?”

“不,”云华公主没有半分犹豫和掩饰。直言道,“我是来找你的。”

杜云萝惊讶。

前世今生。加在一块,她都没有和云华公主打过交道。

云华公主是皇后嫡出的,身份矜贵,颇受圣上喜爱。前世她嫁给了镇国公的长孙,有儿有女,一生也算平顺。

今生不少人的经历都在变化,但杜云萝想,这些都牵扯不到云华公主,她应该还会和前世一般。

因而杜云萝很不解,云华公主为什么会来找她?

云华公主走到杜云萝身边,猛然倾身过来,低声道:“皇太妃让你抄经。是不是她真的不喜欢嘉柔了?皇祖母也不喜欢了?”

“我不知道。”

“嘉柔真的不嫁给栾哥哥了?”云华公主的眸中透着困惑,“那你呢?你希不希望嘉柔嫁进瑞王府?”

杜云萝咬住了下唇,她不知道云华公主为何会有此问。

云华公主没有等杜云萝的答案。自顾自又道:“定远侯府只有爵位,老侯爷过世数年,活下来的唯一的儿子上不了战场,往后的荣耀都要压在三个孙儿身上,若能杀出一片天地,自然地位稳固。若不能,京城勋贵多得是。没落也就是一代两代的事体了。可若嘉柔嫁给栾哥哥,就是皇亲了,等栾哥哥承了王位,嘉柔就是王妃,定远侯府就有了另一个依靠。你是将来的定远侯府的女主人,你难道不希望如此吗?“这一番话,云华公主一改刚刚的困惑,声音虽不重,却是掷地有声。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

她和穆连慧之间并不和睦,穆连慧甚至在望梅园里算计她,只不过这些不上台面的事体并没有说出来过,便是皇太后跟前,穆连慧也好、安冉县主也罢,以及杜云萝,都不会提及当日安冉县主险些落水的事端。

皇太后知道的只有一个施莲儿,虽说皇太后心中自有判断和偏向,但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去说穆连慧在针对李栾,也不能断言施莲儿真正的目标是谁。红衣,落水,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湖水,太小了,沉了也就沉了,不起半点风波。

想来,云华公主也不知道杜云萝和穆连慧的恩怨,她仅仅是从普通姑嫂的关系去分析,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的。

杜云萝想明白了这些,斟酌了用词,道:“瑞世子的婚事,自有圣上、皇太后以及瑞王爷做主,不是乡君能够置喙的,也不是我希望与不希望能够左右的。”

“我问的是你的心里话。”对于杜云萝这打太极一般的说法,云华公主不急不恼,她转身走到北墙下的榻子旁,缓缓坐下,招杜云萝招了招手,等杜云萝走到她跟前,她抬着头,丹凤眼上挑,“我呢,是希望的。”

杜云萝没有想到,云华公主会坦言自家心情。

“为什么?”杜云萝问了一句,她分明觉得,云华公主并不喜欢穆连慧。

云华公主勾起唇角,笑得漫不经心:“皇祖母心中,不是嘉柔,就是南妍。我不要南妍嫁给栾哥哥,我要南妍一直陪着我。”

杜云萝诧异,竟然是这么一个答案,出乎她的意料,又似乎就在情理之中。

“那南妍县主呢?她想嫁给瑞世子吗?”思及之前南妍县主的嫣然一笑,杜云萝不由心中一动,又问了一句。

云华公主蹙眉想了会儿:“我不知道,不过,你也说了,这不是南妍可以置喙的事情,也不是她可以左右的。”

“公主的意思是,公主可以改变皇太后的想法?”

凤眼狡黠,笑容灿然,云华公主随意往榻子上一靠,道:“所以我来找你呀,我不想南妍嫁给栾哥哥,你希望嘉柔嫁进瑞王府,你看,我们殊途同归。”

杜云萝忍俊不禁。

说了半天,云华公主竟然是来找她结盟的。

不过,公主有一点说得不错,杜云萝是希望穆连慧嫁给李栾的,不是为了定远侯府的将来,而是因为瑞王必反,她不用出什么力气就能看着穆连慧自个儿走上末路。

这么一想,她与云华公主的确可以联手。

杜云萝沉吟一番,道:“我不及公主了解皇太后,皇太后已经不满意乡君了,那这婚事……”

云华公主大笑起来,朝杜云萝眨了眨眼睛:“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杜云萝浅笑不语。

“你只管抄经,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云萝,我叫你云萝吧。”云华公主起身,不理会有些乱了的发丝衣摆,道,“你看,你是云萝,我是云华,我们还挺像姐妹的。”

第155章 慎重

杜云萝不敢与公主互称姐妹,虽然目标一致,但她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那般好。

在杜云萝的印象里,皇太后是一个严肃且固执的人,她一旦确定的事情,很难轻易改变,云华公主所谓的试一试,并非没有风险。

而在这场博弈之中,杜云萝会成为云华公主的一根长矛。

这可比皇太后让她做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棋子危险多了。

万一不谨慎,偷j-i不成蚀把米,云华公主是天之骄女,承担后果的就成了杜云萝了。

好似霍子明一样,做了一个倒霉蛋。

霍子明是有苦说不出,杜云萝若是真的和云华公主同仇敌忾了,那就是罪有应得。

不管云华公主嘴上说得多简单好听,没有完全把握,杜云萝还是要慎重再慎重的。

重来一次,她扭转了许多,绝不会愿意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

穆连慧能嫁给李栾是再好不过,要是不能,杜云萝情愿想别的法子,也不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可损不起。

云华公主带着宫人往正殿去了,杜云萝收敛了心神,回到书桌前,又抄些了一卷。

直到天边叫晚霞染红,杜云萝才捧着干了的经文去了正殿。

云华公主已经走了。

皇太后和皇太妃中间,依旧摆着棋盘,黑白交错。

茗姑姑把经文呈给了皇太妃。

皇太妃仔细翻看。笑着道:“姑娘家家的,这手字倒是不错。”

皇太后亦看了一眼,颔首道:“跟着你祖父练的吧?虽没有学到十成十。皮毛是有了的。”

杜公甫的一手字很是漂亮,大气磅礴,苍劲有力,圣上当初就是喜欢杜公甫的字,才会让他做了太子太傅,太子是要掌皇位的人,字体又怎么能小气吧啦的呢。

杜云萝垂眸。恭谨回道:“臣女临过祖父的字帖,只是天资有限。学不到精髓。”

“你是姑娘家,这样便很好了。”皇太妃笑得很温和,眉角皱纹舒展,“华严经卷数不少。你多费些心思。”

杜云萝应下。

出宫时,她随着茗姑姑走了一路。

霞光之下,琉璃瓦格外耀眼,层层宫殿院落,勾勒了这禁宫的幽深,心情没来由地沉重起来。

之后的十多天,杜云萝一直在闭门抄写经文。

华严经卷数不少,若不多费些工夫,只怕是赶不上观音大士圣诞。

抄经讲究心诚。杜云萝虽不信佛,但这是皇太妃看重的东西,由不得她随意糊弄打发。一笔一划都要亲力亲为,不能假以他人之手。

甄氏心疼她连日写到夜深,可为皇太妃抄经是天大的恩赐和福气,她便让水月多备了些点心汤水。

直到全部抄写完成,杜云萝才又进宫去。

皇太后与皇太妃都很是满意,交由茗姑姑去装帧成册。

云华公主坐在皇太后身边。她弯着腰,笑盈盈逗弄着趴在南妍县主腿上的猫儿。

那是只雪白的波斯猫。眼睛碧蓝如海,叫声纤细,脖子上系着一只金铃铛,随着云华公主的动作叮当作响。

一面逗猫,云华公主一面道:“皇祖母,这一回敬香,您也一道去吧?”

皇太后睨了云华公主一眼,道:“你这哪里是希望哀家去,不过是你想去而已。”云华公主也不否认,放开了猫儿,挽着皇太后的手臂,道:“皇祖母,我好久没有出宫了,您就当是满足满足我呗。”

“拿开你的脏手。”皇太后在云华公主的手上轻轻一拍,略一思量,道,“也罢,哀家也该出去走走了,就去国宁寺吧。”

国宁寺亦在婆驼山上,是皇家敕造的寺庙,供奉了历代皇亲国戚的灵位,别说是寻常百姓,就连官宦人家,若没有宫中旨意,也不得接近国宁寺。

若皇太后与皇太妃驾临国宁寺,婆驼山必然封路,亏得敕造国宁寺时另修了一条山道,到时候也不至于影响了百姓进山祈福。

听见皇太后应允了,云华公主灿然一笑,又弯腰在猫儿肚子里挠了一挠,握着猫儿的一只前爪,拿爪子指了指杜云萝:“云萝也去吧。”

杜云萝抬眸看向云华公主,只觉得她的笑容意有所指,让她不禁手心一凉。

这话说的是杜云萝,可她并没有半点决定权,去也好,不去也罢,只能听皇太后安排。

杜云萝沉默着看着小猫儿,视线上移,正好对上南妍县主的目光。

四目相对,南妍县主微微一怔,复又笑了,笑得极浅极淡,却远比云华公主的灿烂笑容让人安心。

皇太后的长长的指套在几子上点了点,道:“那就一道去吧,如此心诚的孩子,菩萨也会喜欢的。”

云华公主笑弯了眼。

杜云萝起身应下。

从慈宁宫退出来,杜云萝在庑廊上站了会儿,正要出宫去,听见一声猫叫,她回头一看,云华公主与南妍县主两人一道出来了。

猫儿抱在南妍县主的怀中,很是乖巧,喵喵叫了两声,就不闹了。

云华公主摸了摸它的脑袋,几步走到杜云萝身边,笑着道:“云萝还没有去过国宁寺吧?我在小时候去过一回,四大天王像很是凶狠,我当时看了一眼就吓哭了呢。”

杜云萝亦勾了唇角:“公主这么一说,我真的很想瞧一瞧呢。”

“皇祖母出宫,仪仗非比寻常,我想,随行之人一定不少。”云华公主说到这儿顿了顿,扫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南妍县主,她附耳与杜云萝道,“嘉柔肯定是要去的。”

杜云萝抿唇,果然如此。

南妍县主含笑过来,道:“公主与杜姑娘说什么呀?”

云华公主凤眼一转,笑容张扬又得意:“我跟她说,出宫那日仪仗非比寻常,随行之人不少,她的未婚夫定然在其中。”

“未婚夫?是说定远侯世子吧?”南妍县主说完,见杜云萝脸颊微红,脑海中闪过前一回望见的情形,道,“对了,前回世子与姑娘穿过御花园时,我远远瞧见了呢。”

杜云萝惊讶,那时她头一回入宫的时候吧?

当时她的心思全在穆连潇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到远处的南妍县主。

南妍县主白玉一般的手指挠着猫儿的脖子,莞尔道:“只一眼我就瞧出来了,姑娘和世子的感情很好呢。”

第156章 安排(月票300+)

杜云萝垂着眼帘,只唇角带了一丝浅笑,看起来娇涩之余不失稳重端庄,心里却是一个劲儿地回忆。

那日御花园里,她就跟着穆连潇走,两人虽离得不远可也靠得不近,说了几句话,并无过分姿态动作,南妍县主就远远瞧了一眼,怎么就看出来他们感情不错的?

莫非她和穆连潇在一块时,就算简单的三言两句,就给人一种甜腻腻的感觉了?

这也……

这也太夸张了吧?

真落到甄氏眼睛里,只怕是恨不能拿指头戳红了她的额头。

杜云萝暗暗想着。

这些心思,南妍县主与云华公主自不会知道。

云华公主又与杜云萝随意说了两句话,便唤了南妍县主,一并回寝宫去了。

杜云萝目送两人走远,这才沿着来路出宫。

回到杜府,夏老太太听闻杜云萝要跟着皇太后与皇太妃去国宁寺上香,不由有些惊讶。

叫苗氏与廖氏宽解了几句,亦觉得这是好事,叮嘱了一番之后,便让杜云萝早些回去歇息。

杜云萝回了安华院,蹬了鞋子躺在榻子上,半阖着眼睛想接下去的事体。

皇太后也好、云华公主也罢,国宁寺这一趟,是她前生不曾经历过的,是非曲折未卜,除了见招拆招,也没有别的法子的。

到时候若能紧紧跟在皇太后或是皇太妃身边。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虽不能照云华公主的安排行事,好歹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知那日随行的会有哪些人……

云华公主说,穆连慧会去。穆连潇也会去……

世子他……

杜云萝直直从榻子上坐了起来,这些日子她一心都扑在了华严经上,差点把要紧事体忘了。

过几日是穆连潇的生辰,杜府备礼是长辈的事体,她也想送他礼物。

既然穆连潇会去国宁寺,她便亲手交给他。

按计划,皇太后会在二月十八日上山。当夜歇在国宁寺,天亮前开始祈福诵经。这么一来,时间就越发紧了。

做个香囊是赶不上了,打个络子倒不占多少工夫。

隔日,宫里便定下了随行的名单。

太子妃、云华公主、瑞世子李栾、诚世子李豫、南妍县主、穆连慧、穆连潇、杜云萝。并五六位常常进宫陪皇太后说话的信佛的公侯伯府的夫人们。

转眼便是二月十八,早早的,杜云萝便入宫了。

慈宁宫里,笑声不断。

杜云萝撩了帘子进去,请安后,望着坐在皇太后下首的几位夫人。

穆连慧走到杜云萝身边,她今日穿着琵琶襟小袄,配了条湖水绿缂丝柳叶裙,外面又罩了件浅杏的折枝海棠褙子。抬起手时,露出一小截白皙皓腕和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子,与她那只掐丝白玉的莲花形领扣相映成趣。“这是睿王妃。这是镇国公夫人……”穆连慧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地替杜云萝介绍。

杜云萝一一行礼。

睿王妃就是惠郡主的嫡母,惠郡主的姨娘与后宫中一位得宠的嫔妃沾亲带故的,以至惠郡主在京城贵女之中地位颇高,可在睿王妃这儿,她并不受喜。

睿王妃与皇太后关系亲切。往日递折子进宫来,从来不会带着惠郡主。皇太后让睿王妃同行国宁寺,自然也就略过了惠郡主。

杜云萝是认为惠郡主不来最好,那也是个浑身带刺一言不合就惹事的主儿,同行的姑娘们之中,杜云萝如今身份最低,柿子挑软的捏,也许惠郡主脾气上来了就朝她开火了,那真是平白添是非。

而镇国公夫人,正是前世云华公主的驸马的祖母,老人瞧着比皇太后的年纪还长一些,精神虽不错,脸上却已经满是岁月的痕迹了。

“这俩姑嫂,倒是和睦。”镇国公夫人评说了一句。

慈宁宫冷落了穆连慧一阵,但其中原因,外头并不清楚,而这些日子杜云萝往宫中多走了几趟,落在别人眼中,也是定远侯府的圣宠,再说,这回去国宁寺,不是谁也没落下嘛。

皇太后拨弄着手中的紫檀佛珠,道:“前些日子皇上还说,这门亲事许得好,哀家瞧着也是,我们都是这把年纪了,还能盼着什么,就盼着晚辈们一个个娶妻生子,夫妻和睦,妯娌姑嫂亲切,太太平平过过日子,最怕的就是赐错了婚,平白绑出来两个怨气冲天的,没沾了福气,反倒是添了罪过。”

皇太后如此说,镇国公夫人和睿王妃自然是跟着附和。

云华公主睨了穆连慧一眼,似笑非笑。

穆连慧却似浑然不觉皇太后的话中有话,目光落在杜云萝的手腕上,待看清那是皇太妃常年戴在手上的佛珠时,她的眸子倏然一紧,很快便又平静下来。

等其他几位夫人都到了,皇太后看了眼时辰,便启程了。

皇后亲自送皇太后与皇太妃上车,又拉着云华公主叮咛一番。

杜云萝本是与穆连慧一辆马车的,刚要踩着脚踏上车,就听云华公主唤她。

“云萝,你与我说说话。”

杜云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云华公主。

穆连慧撩开绡纱帘窗,笑盈盈道:“既是公主唤你,你就去嘛。”

云华公主对南妍县主道:“南妍,你和嘉柔一道吧。”

这样的安排,使得茗姑姑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穆连慧与南妍县主,这两人一前一后是皇太后心中瑞王世子妃的人选,虽说没有彻底点透,这两人心中应该都彼此知道,让她们凑到一处去……

虽不知穆连慧会如何,但南妍县主的x_ing子一向稳当,茗姑姑这才稍稍按捺住心中忐忑,悄悄吩咐了要上车伺候的宫女千万留心些。

南妍县主含笑应了,扶着宫女的手登车。

杜云萝便也上了云华公主的车架。

公主出行坐的马车,自与寻常勋贵人家不同,更宽敞更舒适,亦更精美。

车上备了茶水点心,伺候的宫女有些面熟,杜云萝记得,前回在偏殿见公主时,这个宫女就候在外头,大抵是公主身边颇受信赖之人。

马车徐徐驶出皇宫。

云华公主咬了一口百合糕,斜斜靠着引枕倚在车厢上,道:“云萝,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要让嘉柔与南妍一道?”

杜云萝闻声,抬眸看着云华公主,见公主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期盼,她便顺着点头:“是啊。”

“我忘了告诉你了,”云华公主把咬了一半的百合糕递给了宫女,又接过杏仁露润了润嗓子,“年节里,嘉柔进宫磕头的时候,我见过嘉柔和南妍两个人避开了宫女内侍在说话,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但她们既然想说,这回就让她们说个够吧。”

杜云萝沉吟。

年节里?

那不就是她头一回进宫的前几日?

穆连慧和南妍两个人凑在一块,能说些什么呢?

第157章 抵达

透过碧色的绡纱帘窗,街景都带了些朦胧色彩。

马车居中,左右各有仪仗护卫。

杜云萝静静看着窗外,突然想起那日里穆连潇隔着车窗与她说话的模样,心跳不由快了一拍。

此刻,穆连潇定然是在这仪仗的某一处吧,依旧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杜云萝听着车轱辘的声音,却不觉得马车晃动厉害,即便看得出公主的车架不同,可直到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了。

去往国宁寺的山道是另修的,饶是如此,马车也只能到半山腰,再往上,只能换了轿子。

杜云萝踩着脚踏下车,前后看了两眼,正巧瞧见南妍县主扶着宫女的手下来,一张小脸惨白,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轿子一直到了山门处。

主持大师领着一众佛门弟子候着。

此时正巧到了整点,钟鼓声从寺院里头传来,在耳边回响不断。

皇家寺院的厢房远比杜云萝去过的寺院宽敞,虽不失佛家清净简洁,但用料做工上足见工夫。

杜云萝一人住了一间,是这条庑廊下最靠南的屋子,往北数去,是穆连慧、南妍县主和云华公主,几位夫人的住所离她们不远,皇太后与皇太妃的房间在更北边。

小宫女伺候杜云萝净面梳洗,刚匀了些香膏抹脸,云华公主那儿就有人来请了。

杜云萝没有耽搁。捧着手炉沿着庑廊过去。

穆连慧的房门半关着,里头传来宫女说笑声,南妍县主的房门紧闭。再往前,云华公主的房门外,宫女笑着迎了杜云萝进去。

云华公主轻松自在地坐着,手中茶盏热气袅袅,墙角佛龛点了檀香,比杜云萝平日里闻的清淡许多。

“坐下尝尝这老君眉,是拿国宁寺后山上的溪水泡的。滋味真不错,难怪皇太妃在普陀喝了三年山泉。回京后就用不惯京里的水了,论味道,山泉、溪水、雪水,各有千秋呢。”云华公主笑着道。杜云萝依言坐下。接过宫女手中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果然是清香非凡,回味甘甜。

云华公主请杜云萝过来,自然不会是为了叫她品茶,只是公主不提,杜云萝也不追问,之前一路来,自那句话后。两人在车上也没什么交谈。

略等了片刻,就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宫女进来,垂着眸子在云华公主跟前跪下。

云华公主睨了她一眼。道:“南妍和嘉柔都说了些什么?”

杜云萝心中一动,瞟了那宫女一眼,正是半山腰上扶着南妍县主下车的宫女,看来,她一直在那辆马车上伺候。

宫女姿态恭谨,道:“回公主。县主与乡君没有说什么。县主怕晕车,一登车就含了口陈皮梅。歪着躺了,还未出京城门,已经难受得不得了了,强撑着才挨到了半山腰。乡君看县主脸白成那样,不敢说话吵着县主。”

云华公主闻言,怔了良久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是我疏忽了,若是我的车架,她大抵还能坐稳了,别的马车没吐得昏天暗地已经不错了。她现在人呢?”

“县主在屋里歇着,奴婢想,睡上一小会儿应该就缓过来了。”

“你回去伺候吧,等她醒了就来禀一声,我再去瞧瞧她。”云华公主吩咐完,便挥着手让那宫女退出去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云华公主支着腮帮子,徐徐吐了一口气:“亏她爹爹还是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呢,南妍从小到大,连坐马车都不适应。就为此,我的车架是一再地垫稳垫严实了,冬日里还好,那厚垫子不觉得热,一到夏天,我就算有机会出门都不乐意去了。”

杜云萝惊讶,她坐了公主的车架,自然知道这车极其稳当,原还以为是公主出行的缘由,原来这都是为了不会坐车的南妍县主特特设计的。

“在半山腰换轿子时,我瞧见县主脸色极差,连站都站不太稳,以她的状况,这一路定然是没有和乡君说过些什么的。”杜云萝道。

云华公主低低哼了一声:“枉费我给她们寻工夫说话。”

出了这样的偏差,云华公主的情绪不高,杜云萝便退了出来。

南妍县主的房门依旧紧闭,杜云萝从穆连慧的房间外头过时,正好遇见撩开帘子出来的穆连慧。

“云萝,”穆连慧笑着唤她,“我要去大殿里拜一拜,你去不去?”

声音清脆,语调温婉,笑容真切,落在杜云萝眼中,穆连慧这一番动作都是恰到好处的善意和亲近,仿若望梅园里心照不宣的算计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杜云萝抬手把鬓发别到耳后,亦是笑了:“皇太后与皇太妃在休息,我们直接去大殿不妥当吧?”

“上个香拜一拜而已。”穆连慧说完,顿了顿,往北边指了指,“你从公主那儿过来?”

杜云萝点头:“是啊。”

“公主与你说了些什么?”穆连慧道。

杜云萝抿唇浅笑:“公主在宫中长大,几乎没有出过宫门,她以为我这个宫外人对外头很熟悉,知道什么好吃什么好玩哪儿热闹,就要我沿路来指给她看,可我偏偏也是个待在府中极少出门的,两眼一抹黑也答不出什么来。”

穆连慧掩唇直笑,道:“公主真是的,这些东西,我们姑娘家能答出来多少?”

两人不咸不淡说了会儿话,穆连慧便要往大殿去了。

杜云萝转身要回房,才刚推开门,就听身后穆连慧又唤她。

“乡君?”杜云萝不解。

穆连慧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刚忘了与你说了,过两日阿潇生辰,你知道的吧?”

“知道。”

“备了礼物吗?”穆连慧问完,见杜云萝疑惑地看着她,她清了清嗓子,附耳过去道,“若备了,下回换个别的由头给他吧。阿潇不喜欢过生辰的,他会想起大伯父的,他们父子感情极好。”

杜云萝蹙眉,垂下眼帘:“谢谢乡君提醒,我记得了。”

穆连慧说完便走了,杜云萝回了房间,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了准备好的络子,拿在手上来回翻看。

前回诓她说穆连潇喜欢饮茶,这回又拿生辰来诓她,莫非在穆连慧眼中,她如此好忽悠?

第158章 掌心

指腹拂过络子的流苏,杜云萝叹了一口气,她可不就是个好忽悠的吗?

若不然,前生怎么会叫二房的人整整骗了大半辈子?

好在还有这么个机会让她做一回明白人,再不用叫穆连慧三言两语就骗了去。

傍晚时,南妍县主总算缓了过来,跟着云华公主打起精神去皇太后与皇太妃跟前问安。

云华公主使人来唤了杜云萝。

皇太后毕竟到了年纪,坐了一上午的马车,饶是歇了会儿,面上也难掩疲惫,她拉着云华公主道:“都是你这丫头多事,皇祖母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云华公主抿唇,接过茗姑姑手中的美人捶,替皇太后轻轻敲打。

皇太后眯着眼睛享受了会儿,这才叹息道:“也亏得你拖着哀家出来,否则再过两年,哀家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云华公主笑着道:“皇祖母又说笑话了,这宫里哪个不知道皇祖母最疼爱太孙了,您还未等到太孙娶妻生子,怎么会肯服老呀。”

难得的,严肃的皇太后亦大笑起来:“到底是姑娘家,一点儿都不懂,到了哀家这个年纪,不肯服老也不行了呀。”

杜云萝看在眼中,心里多少有些难过。

皇太后说得极对,不到暮年,谁能知道暮年的心境?

厉害果敢如皇太后,一样要服老的。

杜云萝记得很清楚。皇太后离宾天,也不过只有八年而已。

没有见到穆连慧,皇太妃便问了一句。

杜云萝答道:“乡君似乎是去大殿那儿了。”皇太妃了然。颔首道:“罢了,她就喜欢待在大殿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去大殿好呀,”皇太后接了话过去,“在菩萨跟前,若能悟出些什么来,也是造化。”

云华公主被皇太后留下。南妍县主与杜云萝一前一后出来,此次跟随出宫的宫女们不少。便是这清净的佛寺厢房附近,都不会显得空荡荡的,时不时都能瞧见一两个宫女经过。

南妍县主侧过身,笑着道:“我想去大殿那儿转转。杜姑娘去吗?”

杜云萝本想拒绝,可想起袖中的络子,她还是点了点头,若一直在厢房附近打转,她是寻不到机会把东西给穆连潇的。

而且,在杜云萝心中总有一个感觉,与南妍县主同行,远比和云华公主和穆连慧打交道来得安全。

两人一块往前头大殿去。

国宁寺占地广,中轴线上。从南至北为山门、二山门、放生池、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法堂与藏经阁,东西两侧另有罗汉堂、佛塔、钟楼等建筑。

从厢房过去,经过舍利殿的时候。杜云萝没有遇见穆连慧。

南妍县主脚下不停,往前走到大雄宝殿前,才抬头望着高祖皇帝御赐的横匾。

杜云萝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两眼,高祖皇帝的字龙飞凤舞,给人豪气万丈之感,仿若笔下的不是宣纸。而是他君临的江山。

“我进去拜一拜,你去吗?”南妍县主问她。

杜云萝点头。两人缓步走上石阶,迈入了大殿。

殿中塑着金身释迦摩尼像。

南妍县主把手炉给了宫女,恭恭敬敬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念诵经文。

杜云萝亦把手炉交出去,转身见一人拾阶而上,她定睛一看,不由抿唇。

来人是李栾。

李栾进了大殿,南妍县主似是浑然不觉,直到宫女们行礼,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问安。

“你们都下去,我和县主说几句话。”李栾背手而立。

宫女们鱼贯而出。

背着光,杜云萝看不清李栾的神色,她在原地顿了顿,直到李栾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从她身上略过,她恍然回过神来,冲南妍笑了笑,没有从正门出去,反而往后绕了。

杜云萝心中,不是不好奇李栾和南妍县主会说些什么,可李栾发了话了,她岂能傻乎乎站在哪儿?

饶是云华公主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去凑这热闹。

杜云萝压着脚步声从殿后出去,刚一迈出去,就见转角处穆连潇信步而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怔。

自从上元前送杜云萝回府之后,两人再没见过面,这会儿猛得一遇见,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杜云萝想到李栾和南妍县主还在里头,朝走过来的穆连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指了指殿内。

穆连潇站在杜云萝身边,偏过头透过殿门的雕花格子往里头撇了一眼,虽没有看到人影,但他耳力不错,依稀听见些说话声。

“谁?”穆连潇比了个口型。

杜云萝樱唇微启,刚要说话,又怕里头人听见,便伸手拉住了穆连潇的手,以食指作笔,在他掌心写字。

在杜云萝伸手的时候,穆连潇的身子僵了僵,而后便放松下来,仔细看着她在他手心一笔一划。

常年练武的手有些粗粝,一比之下,愈发显得杜云萝的手白皙幼嫩。

食指细长如青葱,染了丹蔻的指甲修得圆润好看,杜云萝没怎么用力,随着她的动作,指腹在掌心擦过,与尖端接触到的那一丁点儿指甲一起,酥酥麻麻留在路径上。

不仅仅是掌心,杜云萝的食指似是划过了心肺一般,让穆连潇觉得有些痒,还有些酸,但也越发有力,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冬日偏西的暖阳撒在杜云萝身上,她雪白的皮肤仿若笼着一层亮光,穆连潇一垂眸,就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道弧形y-in影,好看得让他挪不开眼。

直到杜云萝写完了抬头看他,穆连潇才反应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杜云萝到底写了什么。

借着掌心写字,两人的距离极近,四目相对,两人都有点儿晃不过神。

杜云萝低头,她习惯去亲近穆连潇,因而刚刚想都没想就拉住了他的手,却是忘了顾忌,两人之间如此行事,似乎还是有些过头了。

尤其这里还是国宁寺,不知道何时会冒出个宫女内侍来,况且,李栾和南妍县主就在一墙之隔的大殿内。

之前御花园里,她就跟着穆连潇走路,就让南妍县主笑话他们感情好,现在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只怕是越发觉得甜腻了。

急急放开了穆连潇,杜云萝刚往后退了一步,却叫穆连潇反手握住了手,她忍住惊呼抬头,穆连潇已经迈了步子。

杜云萝由着他牵着,绕过了大雄宝殿,直到进了天王殿,穆连潇才停下来。

人站住了,手却没有松开。

第159章 暖阳(月票310+)

天王殿内供奉了大肚弥勒佛,背后是韦驮尊天菩萨,两边各是两尊天王像,足足有四五人高,低着头,大眼瞪着殿内。

杜云萝根本没有心思去看看这四天王是不是如云华公主所说的那般骇人,她的视线在手上顿了顿,缓缓上移,直勾勾地看着穆连潇。

穆连潇叫她盯得耳根子发烫,自个儿也说不清,刚刚怎么就突然把杜云萝带到这里来了。

也许是想跟她说说话,也许是舍不得她松手退开,也许是叫她在掌心一笔一划写字给乱了心神。

也许,是因为她轻抬食指压住红唇,比的那个噤声的动作太娇俏了吧。

穆连潇又拉着杜云萝往殿内走了几步,确定没有人能从殿外直接发现他们时,道:“刚才是谁在大殿里?”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她刚刚不是写了明明白白嘛。

一个栾字,一个南字,穆连潇怎么会领会不了?

穆连潇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有点痒,不知道你写了什么。”杜云萝怔了怔,待看到穆连潇避开了她的目光,她抿着的唇不自禁地扬了起来,心中暗暗道:你骗谁呢!

她记得可清楚了,穆连潇皮糙肉厚,根本不怕痒的,她从前在他背上腰上怎么挠都没用,现在不过是掌心而已,怎么可能痒得分不清她写了什么。

“骗子!”杜云萝忍着笑意嘀咕。

声音虽轻。这天王殿里没有半点旁的动静,穆连潇耳力又好,听得一清二楚。

被杜云萝这般拆穿。穆连潇只觉得连后脖颈都烧出了一层薄汗,空着的手摸了摸鼻尖,避开的视线又挪了回来。

微微低下头,四目相对,穆连潇也不避讳了,轻笑着道:“嗯,骗你的。”

杜云萝的心倏然停顿一拍。只觉得轰的一声,心中如烟花璀璨。心跳加速得根本缓不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双颊都已经烧红了,定是连眼角都染了霞光,偏偏叫穆连潇这般盯着看着,饶是殿内光线不足。如此近的距离,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杏眸里映出的全是那人身影,笑容粲然胜过冬日暖阳。

杜云萝嗔也不是,恼也不是,这人,这人怎么能这样!

这人从前现在就还是这样!

分明是个舞刀弄枪的糟汉子,却常常一句话一个笑容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从前她总与他闹脾气,对穆连潇有意的讨好视而不见,或者转身就躲。可现在呢,她不想躲了,但要怎么面对?

杜云萝一时想不明白。心跳快得她脑袋里一片空白。

穆连潇笑意更深,杜云萝羞恼的模样实在可爱,他想多看两眼,却也怕真把杜云萝惹急了,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又问了一遍:“刚才是谁在大殿里?”

杜云萝得了个台阶。赶紧麻溜地顺着下来:“我和南妍县主去拜拜,瑞世子来了。说有话要与县主说,我就出来了。”

李栾和南妍?

穆连潇有些诧异,却也没有深究。

杜云萝手腕微微使劲,想抽手出来,穆连潇没松劲,她只好道:“你先松开。”

等穆连潇放开了,杜云萝从袖中取出络子递了过去:“给你的。”

柔若无骨的小手从掌心滑落,穆连潇正有些失落,闻言怔了怔,看着杜云萝手中的络子,心一下子就被填得满满的:“给我的?”

“过几日不是你生辰吗?”杜云萝此刻看起来,比刚才镇定了许多。

“你打的?”见杜云萝点头,穆连潇低头就把腰间系着的玉佩给摘了下来,递给了杜云萝。

杜云萝接过来,十指轻巧地解开了玉佩上原有的络子,把自个儿新打的络子络在了玉上,提在手中反复看了看,这才算满意了。

她前回就见穆连潇带着这块玉佩了,上好的羊脂玉,只是络子有些旧了,因而她来不及绣香囊的时候,就想到了打个新络子。

穆连潇看着杜云萝动作,十指翻飞,虽不见得多复杂,可就是好看。

他头一回觉得,姑娘家做女红也可以这般引人注目。

若是这么一双手,这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绣花样、缝衣服,他一定会陪着看着,舍不得走开的。

“喏!”杜云萝把玉佩双手交还。

穆连潇笑着接过,挂回到腰上,道:“很好看。”

杜云萝莞尔,刚要说话,就见穆连潇眸色一沉,快速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莫非有人来了?

杜云萝竖起耳朵,她分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而穆连潇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到了天王像的侧面。

此处并不狭小,只是叫庞大的天王像挡着,没有半点儿光照,若来人不仔细查看,定不会发现这里躲了人。

杜云萝被穆连潇挡在身后,两人挨得极近,她几乎都贴在了穆连潇背上,只是她的后面就是白墙,她想退开些都无路可退。

穆连潇仔细听着外头动静,脚步声渐近,来人拾阶而上,迈进了大殿。

如此一来,连杜云萝都听见了,她不由放轻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没有绕到前头的弥勒佛跟前,而是停在了后头的韦驮尊天菩萨前,与杜云萝和穆连潇彼此都看不见。

穆连潇稍稍有些放松下来,而后,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杜云萝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身子瞬间僵了,温热的气息如藤蔓一般,沿着脖颈缠绕四肢心田,就像是他腰间的那块白玉,被杜云萝亲手打的络子给紧紧地络住了。

穆连潇想挪开些,可他不知外头人身份,怕一不小心要打Cao惊蛇。

他和杜云萝藏身在此被人撞见了,哪里还能说得明白?

早知如此,刚刚就不躲了,反正他们就是一处说了会儿话,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可偏偏,他听到脚步声之后下意识就是如此做了,大抵是他内心里一点也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他们说话吧。

却将自己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杜云萝就站在穆连潇身后,穆连潇的反应她一清二楚,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穆连潇怕是整张脸都红透了。

要不是有人在外头,杜云萝定要狠狠往穆连潇脖子上吹上两口气,一报刚才堵得她说不出话的仇,可现在顾忌着殿内的人,她便稍稍转了转头,没有直直对着穆连潇的后颈了。

穆连潇不由松了一口气。

正琢磨着那人什么时候会离开,穆连潇又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音有些熟悉,应当是他熟识之人。

后来人也停在了后殿。

“你在这儿呀,我正寻你呢。”声音柔和如水。

杜云萝愕然,这是穆连慧的声音,那她所寻的人、那个先来天王殿的人又是谁?

第160章 偷听

听见穆连慧的声音,穆连潇一时也有些错愕。

杜云萝正琢磨着另一个人的身份,就听到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乡君寻我?”声音清透如泉水,正是南妍县主。

杜云萝皱起了眉头。

韦驮尊天菩萨跟前,南妍县主缓缓站起来,转过身迎着外头阳光望着笑容满面的穆连慧,她淡淡道:“乡君是寻我一道拜菩萨吗?”

穆连慧轻笑出声,抬眸看着华丽精美的佛蟠,道:“刚刚在大殿里,瑞世子与你说什么了?”

南妍县主的唇重重抿了抿,她并不想回答,可见穆连慧笑得风轻云淡,态度却格外坚决,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叹气声在空旷的天王殿内萦绕,越发显得南妍县主无奈又无力。

她道:“乡君,之前我就说过了,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左右的,你的心愿已经达成大半,你不用再做什么,只要静静等着就好,不是吗?”

穆连慧眸色沉沉,见南妍县主的鬓发散下来几缕,她伸出手去,指尖轻柔一勾,指腹上缠绕了几圈,在南妍县主想要退让之前,又顺手把它们挽到了南妍的耳朵。

“我的心愿?”穆连慧笑了,笑声低沉,“是啊,我只要等着,就可以不嫁给瑞世子了,这样,岂不是也如你的意了吗?”

南妍县主叫她笑得背后发凉,细细一琢磨这句话,她竟有些毛骨悚然:“你……乡君你竟然是这么想的,你的心也未免太大了些。”

穆连慧嗤笑,上前一步逼到南妍县主跟前。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面对面时,视线相对。

穆连慧的眼底满满都是嘲弄,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心大?县主你又岂是个由着别人指到东扔到西的人?”

“乡君,我们从小打的交道不多吧?怎么到了你的话里,竟像是了解我的秉x_ing了一般?我想,我们远远没有那般熟悉。”南妍县主语调波澜不惊,全然没有把穆连慧的话放在心中一样。

穆连慧冷冷看着南妍,良久,她肩膀一垂,叹道:“是啊,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你,然后我发现我错了。”

南妍县主退后一步,小心避开脚后的蒲团,拉开了和穆连慧的距离,道:“我知你的心思,只是如今你我都失了主动权,拿主意的是皇太后,能说得上话的是瑞世子,我来寻我说道,也没什么用处。”

穆连慧挑眉,斜斜靠着一人都怀抱不住的红漆柱子,道:“你漏了一个人,你是公主的伴读,她会怎么与皇太后说?”

提起云华公主,南妍县主眉间郁色深深:“公主是个直白的人,她满意什么,不满意什么,都写在脸上,她今日邀杜姑娘上车的意思,不已经明明白白了吗?”

“你也不怕这些话叫公主听见。”穆连慧笑出了声。

“不会的,”南妍县主浅淡一笑,“只要你不说,她不会知道。这里是天王殿,公主最不喜欢四天王像了,她不会来的。”

穆连慧沉默。

“乡君,”南妍县主抬眼望着殿外天空中飞过去的一排大雁,“做人不能太贪心,不然容易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乡君是聪明人,应该听得懂我的话。”

“你!”穆连慧惊愕,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妍县主。

之前,无论她怎么寻南妍县主说话,对方都与她反复打太极,刚刚也是,你来我往说了一圈,也是虚实难辨,因而穆连慧没有想到,南妍县主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刀子直直扎进了她的心房。

什么是芝麻,什么是西瓜,她和南妍说了良久,她当然一清二楚了。

猛得就被将了一军,穆连慧只觉得懊恼,心口里堵着一股气,她无处宣泄,咬着牙关瞪了南妍县主一眼,重重一甩袖子,转身出去了。

南妍县主看着她走远,紧绷着的精神缓缓松懈下来。

啪——

寂静的大殿里突然一声脆响。

南妍县主的脸上霎时血色尽失,她循声一看,声音来自于天王像后头,本就昏暗的光线被高大的塑像遮挡,若不走到近前去,她根本无法发现天王像后头有什么。

想过去看,又有些慌,南妍县主下意识地拽紧了拳头,抬声道:“谁?谁在后头?”

角落里的杜云萝已是一脸的懊恼。

她和穆连潇把南妍和穆连慧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可碍于自身处境,一时之间杜云萝没有细细去揣摩那两人话中的意思。

听到穆连慧的脚步声越行越远,杜云萝悬着的心落了一半,暗暗盼着南妍县主也赶紧离开,却不想一个不小心,她踢翻了墙角的一个烛台。

脆响之后,杜云萝一头撞在天王像上的心都有了。

此处太黑了,他们躲进来时,杜云萝根本没有发现这里有一个烛台。

到底是谁在角落里摆了这么一个玩意,真真是要坑死她!

穆连潇蹙眉。

他虽是穆连慧的弟弟,可姑娘家弯弯绕绕的心思他还是有些难以揣度,听那两人说了良久,除了穆连慧直白说了不愿意嫁给李栾,旁的事体,他也没听懂多少。

南妍县主提到了杜云萝,穆连潇本打算等南妍县主走了之后再问问杜云萝的,哪知突然间情况突变。

事已至此,再躲下去也不行了。

穆连潇转身,示意杜云萝不要轻举妄动。

杜云萝一怔,见穆连潇打算一个人出去,她一把拉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忽然就抬高了声音:“县主,是我。”

冲惊讶的穆连潇莞尔一笑,杜云萝与他擦身而过,从这处黑暗之中走到了天王像前,不远不近看着南妍县主。

南妍县主听出了杜云萝的声音,又见她出来,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气恼,她张了张嘴,道:“你一直在听?”

杜云萝承认:“我都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和公主说?”南妍县主问道。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你知公主心思,知乡君心思,那你知道我的心思吗?”南妍县主愣怔。

第161章 心思

杜云萝的心思?

南妍县主挑眉,清澈如有水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杜云萝。

杜云萝其实是想离开天王殿的,只有她和南妍县主一块走了,穆连潇才可以脱身,只是杜云萝现在和南妍县主要说的话,并不适合去他处讲,而且,她刚刚才从暗处出来,就迫不及待地离开,反而会让南妍县主起疑。

杜云萝没有等南妍县主回答,只往前走到了窗边,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我求一个平顺,父母长辈安好,夫妻携手赴老,有儿有女,仅此而已,所以,我对你们的那些刀光剑影你来我往的,没有多少兴趣,我不想牵扯的。”

阳光透过窗棂投下一地斑驳,光y-in之中,杜云萝的眉目柔和又朦胧。

南妍县主呼吸一窒,喃喃道:“携手赴老?许是奢望。”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你说什么?”

南妍县主撇过头,避开杜云萝的目光,徐徐叹了一口气:“我是说,你不想被牵扯,也会被牵扯,公主不是已经寻了你了吗?”

“她是寻了我,她不想你嫁给瑞世子,”杜云萝没有选择隐瞒,她歪着头浅浅笑了,“你们一个公主,一个伴读,一个是我大姑姐,我夹在中间成了个猪八戒,里外都不是人,万一出了状况,吃亏的肯定是我。既如此,县主,你觉得我会帮公主吗?”

“那你要如何?”南妍县主道。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我不犯人,岂知人不来犯我?我只想拿捏些我能拿捏的东西,足够让我能脱身的东西。这也算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吧。”

前世今生,在一些细节上,已经相差颇多。

杜云萝知道,要让一切顺着自己的心意走,要让穆连潇活得长长久久,要让定远侯府的二房付出代价,并不是被动防守就可以的。

就算不能一击得手,她也要步步为营。

不仅仅是对付练氏和穆连慧,在云华公主与南妍县主的事情上也是如此。

若不然,她还没有嫁给穆连潇,就先被这几位打架的神仙给连累了。

杜云萝脑子转得飞快,细细品味了一番刚才南妍县主与穆连慧的对话,道:“乡君不想嫁给瑞世子,那你呢?我猜你是愿意的吧?若不然,你该和公主去商议,而不是公主来寻我。”

南妍县主轻轻咬了下唇,道:“一切与我意愿无关。”

“那让我猜一猜,”杜云萝从光影中走出来,缓步到了南妍县主身边,微微仰头看着她白皙精致的脸庞,道,“公主说过,她要你一直陪着她,可公主迟早也要嫁人的,到那时候,县主你呢?她要继续留着你,还是……”

杜云萝说到这里,自己也是一怔,之前从没有想到过的一个答案瞬间出现在脑海里,惊得她不由脖颈发凉。

“所以才是镇国公府!”杜云萝惊呼出声。

南妍县主脸色大变,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捂住了杜云萝的嘴:“不要胡说!”

杜云萝叫南妍县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挣扎,想到穆连潇还在殿中,若她们动静过大,他肯定会悄悄探身看一眼的。

若看到南妍县主捂她的嘴,穆连潇不会坐视不管,那他们一块偷听的事儿就瞒不过了。

杜云萝赶紧镇定下来,也不挣扎也不叫,只是静静看着南妍县主。

南妍县主只是怕杜云萝乱说话,见她如此老实,也就放下了手,低声喝道:“你莫要胡说。”

杜云萝拧着双眉,声音压低了,语气却极重:“我是不是胡说你比我清楚。京中那么多权贵宗亲,偏偏是镇国公府,国公爷的长孙是出色,可次孙呢?生下来就是个药罐子!就算国公府一直说他的身子早就养好了,可这些年,谁见过他在京中公子们之中出现?为了这个,大家私底下说的话,县主你不可能不知道。公主说要你陪着她,原来是要你当个寡妇陪她一辈子啊。”

南妍县主的眼眶霎时红了,她垂下眸子,红唇一开一闭,却是一个音都没有发出来。

良久,她抬起手背在眼角抹了抹,喑哑道:“你知道了公主的心思,那乡君的呢?”

杜云萝问南妍县主的问题,此刻又被县主抛回来问她,杜云萝一时哭笑不得,道:“你说她的心大,如你所说的,她不想嫁给瑞世子,那么现在就什么都不需要做,耐心等着你被指过去就好,可她又怕公主从中搅局,但公主再怎么搅和,皇太后已经恼了乡君了,肯定会再寻出其他合适人选,并不会再让乡君顶上去。那她这么做……”

这么做就只有一个缘由了。

杜云萝叹了一口气。

南妍县主苦笑:“是啊,她自己不想嫁,还不想我嫁,不是心大又是什么?”

杜云萝上下打量了南妍县主几眼。

她是知道穆连慧的,穆连慧做事不会没有理由。

“县主得罪过乡君?”杜云萝问道。

南妍县主摇了摇头,苦笑:“我还没来得及得罪她呢。”

杜云萝失笑:“说的好像你很想得罪她一样。”

南妍县主再一次跪在了韦驮尊天菩萨跟前,低低念诵了几句经文,道:“杜姑娘,其实我们都一样。前事难料,坐以待毙是不行的。你知我所想,就请高抬贵手吧。寡妇一词,太过沉重,不是吗?”

杜云萝的身子微微一晃。

寡妇一词,有多沉多重,她最是知道,她守了五十年,品了五十年,佛前香炉里的青灰都能倒满整整一个屋子了。

能把她住得那间屋子给埋了,连她的人她的心一并埋了!

若不是年老时终明白前尘过错,她只怕醒不过来,随着青灰入地,了却这悲苦一生。

杜云萝望着南妍县主的背影,暗暗叹息,她从前守着穆连潇是她甘愿,南妍县主就不同了,她是云华公主的附属品,若嫁去镇国公府,就是等着那个病痨子咽气,而后在公主府里渡过余生。眼前的南妍县主与自己一样年华,杜云萝仿若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狠狠地偏过头,不去看南妍县主,她自问狠不下心看她走上那条路,更做不到成为推她进火坑的那双手。

“我本就不想害你,公主跟前,我什么都不会说。”杜云萝哑声道。

南妍县主眉宇渐舒:“谢谢。”

第162章 兴庆(月票320+)

“那瑞世子呢?”杜云萝不由又问了一句,“你觉得瑞世子好一些?”

南妍县主低着头,就在杜云萝以为她又会拿糊弄穆连慧那套“不是我能左右的”、“拿主意的是皇太后”之类的话来搪塞她的时候,县主却微微勾了唇角:“也许吧。”

杜云萝抿唇,腮帮子微微鼓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镇国公府不是条出路,若真的拖下去,成了前世状况,说不清又要成了瑞王李享的填房。

若最终不得不和瑞王府牵扯上关系,嫁给李栾,一生守着皇陵,也比做一个年轻的继室,早早了断了x_ing命要强。

起码杜云萝是这么想的,只是,南妍县主若得知嫁给李栾的后果,她还愿不愿意接受。

兴许还是愿意接受的吧。

两害相较取其轻。

南妍县主想离开云华公主的身边,也就只能如此了。

以她的身份和立场,是极难再寻一个能让皇太后点头的合适人选了。

南妍县主理了理衣摆,转过身遥遥望着前方的大雄宝殿,想起李栾在殿内与她说的话,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李栾说得很直接,若从穆连慧和南妍之间选一个,他毫无疑问会选择穆连慧,因为穆连慧的背后是定远侯府,而南妍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就算南妍的父亲曾是为国捐躯的骁勇战将,十几年过去了,也是尘归尘土归土。

穆家还有几个兄弟可以指望,南妍没有母族依靠了。

这也是最初皇太后看好穆连慧的原因。

但,经过望梅园的事情,李栾不想娶穆连慧了,他不是傻子,岂会不知道那日事情有猫腻。

强扭的瓜不甜,李栾身为瑞王世子,以他的身份地位,何须娶一个无心于他的女人来两看两相厌?

李栾问了南妍两个问题,一个是南妍真心愿意还是不能违背皇太后的意思,另一个,他看得出来,穆连慧并非心中有人,那她对他避之不及的原因到底在哪里?

南妍当时愣在原地,两个问题的答案都让她难以出口。

可她不得不答。

云华公主要阻拦她,她唯一的希望就在李栾身上,只要李栾开口,她又没有什么过错和小辫子,皇太后那儿就稳当了。

南妍说:“甲之砒霜,乙之蜜糖,乡君为何避之不及,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真心愿意,无论皇太后和公主怎么想,我都愿意。”

李栾沉默良久,桃花眼中没有波光没有涟漪,平静得仿佛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背手走了。

南妍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了。

她没有父母,没有靠山,她所仰仗的公主在这事情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南妍真的很想告诉李栾,作为瑞世子,除了圣上太子皇太孙,他已经足够尊贵,真的已经够了。

可这种话是绝对不能出口的,一旦出口,被人曲解一分两分,便是致命的。

南妍县主侧过身来,冲着杜云萝嫣然一笑:“我有我想走的路,无论用哪种方式。”

说完,不等杜云萝反应,南妍县主拎着长裙,迈出了大殿,沿着青石台阶莲步而下。

直到视线里再也寻不到南妍县主的身影,杜云萝才转过身去。

穆连潇知道南妍县主已经离开,便从角落里出来了。

杜云萝不疾不徐走到他跟前,抬头看着他。

因着南妍县主和穆连慧这两个不速之客,杜云萝和穆连潇之间的旖旎早就散了,便是之前躲在角落里挨得太近而有些尴尬,到了现在也全化解了。

“都听见了?”杜云萝淡淡一笑,眼中几分无奈,“是不是觉得我们姑娘家特别来事儿?一点芝麻绿豆的事情都算来算去的?”

穆连潇一怔。

南妍县主与穆连慧打太极时,他领会到的内容不多,可刚才杜云萝与南妍县主的对白没有半点儿遮掩,他便是不知道来龙去脉,也都听懂了。

穆连慧与李栾的婚事,穆连潇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不过穆连慧既然不愿意,他这个做弟弟的也不会指手画脚,再说了,家里还有老太君做主,好与不好,轮不到他来指点。

至于算来算去的……

穆连潇垂眸,笑了:“我只觉得兴庆。”

杜云萝闻言,不解极了。

这事儿哪里值得兴庆了?

见杜云萝脸上写满了不解,一双杏眸直直望着他,等着他的答案,穆连潇忍俊不禁,弯下腰来,平视着杜云萝,道:“我兴庆你是个很直白的人,高兴还是不高兴,都能让我明白。”

俊秀的脸庞在眼前倏然放大,杜云萝甚至能数清穆连潇的睫毛,她脸颊一烫,也不管穆连潇说了些什么,含糊地猛点了点头。

穆连潇笑意越发深了,她真的很好懂,不用他费心思去猜。

他不擅长猜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像杜云萝这样的便刚刚好。

若像南妍县主与穆连慧那样打太极,他怕是琢磨上一两个时辰都要一头雾水了。

殿外又响起了钟声。

穆连潇看了眼日头高度,这个时辰了,要是再耽搁下去,寺中的师父们都要做晚课了,到时候这附近走动的人多了,他和杜云萝一道总归不太方便。

杜云萝也明白,指了指穆连潇腰间的玉佩络子,道:“我出来就是想把这个给你,现在也该回去了。”

“好,”穆连潇笑道,“你从殿后出去,我走前殿。”杜云萝了然,刚走了两步,穆连潇突然又唤她:“云萝。”

杜云萝顿了脚步,转身看着他。

穆连潇摸了摸鼻尖,道:“公主那儿,你应付就是了,若她要求过了你推托不了,尽管来寻我,我们一块想办法。”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心田间,却是暖洋洋的,这是穆连潇在担心她的安危吧,怕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拒绝不了云华县主,反倒要把自己坑了。

杜云萝不由灿然一笑:“好。”

灿烂笑容感染了他,穆连潇亦扬了唇角,他目送着杜云萝离开,这才从天王殿的正门走了出去。

外头,夕阳染红了天空,红霞下的云彩像极了杜云萝烧红的脸颊,穆连潇倚着柱子看了许久,耳边仿若又听见了杜云萝的声音。

她说,她求父母长辈安好,夫妻携手赴老。

第163章 不懂

穆连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想起那个捧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字的杜云萝,他不禁笑了。

夫妻携手赴老,是杜云萝的心愿,也是他的心愿。

夕阳下,杜云萝不疾不徐走回了厢房。

庑廊下,宫女向她福了福身,说是皇太后那儿有请,杜云萝不敢耽搁,匆匆过去了。

皇太后与皇太妃同住一处院落,此处自然无法与慈宁宫相比,但较杜云萝她们住的厢房,也是天差地别的。

屋里头笑语声阵阵。

太子妃正说着皇太孙的趣事,惹得几位夫人们笑个不停,纷纷把自家年幼的孩子的故事也搬过来讲。

云华公主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着几子上的银碗,云华县主坐在她的对面,低着头剥着瓜子,瓜子仁全堆到了银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了。

穆连慧静静陪着皇太妃坐着,脸上挂着笑,眼中却透着几分疏离了落寞,心思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杜云萝上前问安。

云华公主噘着嘴问她:“云萝你去哪儿了?快过来坐,我们一道说说话,不去听她们说什么哥儿爬树姐儿哭了的,无趣真无趣。”

杜云萝垂眸,含笑应了。

太子妃忍俊不禁,笑着嗔了云华公主一眼:“好好好,我们不说哥儿姐儿了。”

皇太后抿唇摇了摇头:“到底是个孩子,她自个儿都没长大,听不进去这些也是寻常。”

几位夫人又是一阵笑,目光虽温柔,笑声里带着几分慈爱与亲切,可落在云华公主的耳朵里,偏偏就听出了几分轻视之感,让她不由地心中就窜起了火气。

当着皇太后和皇太妃的面,饶是心中不满,云华公主也没有与太子妃呛声,而是把目光停在了穆连慧身上。

“嘉柔,你坐在那儿做什么?她们说她们的娃娃经,我们姑娘家一道,才不去凑她们的热闹了,反正,我们都听不懂。”云华公主半是埋怨半是嗔怪。

穆连慧闻声猛然抬起头来。

皇太妃拍了拍穆连慧的手,道:“去吧。”

杜云萝看着穆连慧起身,她刚刚正对着穆连慧,隐约之间,似是看到穆连慧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只有一瞬,再也寻不到痕迹。

云华公主从银碗里取了一把瓜子仁,细细嚼了嚼,道:“你也真是,听不懂直说便好,何必在那儿应撑着?反正再怎么听,我们也不懂什么孩子尿了摔了长牙了。”

“是啊,听不懂呢。”穆连慧抿唇,说完之后也不顾云华公主反应,拉了杜云萝的手,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来才呀?”

杜云萝由着穆连慧牵着她在桌边坐下,道:“我随县主一块去大雄宝殿拜了拜。”

穆连慧知道李栾在大殿里寻了南妍县主说话,自然也知道杜云萝与几个跟着的宫女一道都被李栾打发了,那她与南妍在天王殿里说话时,杜云萝又去了哪里?

如此一想,穆连慧多少有些忐忑,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我也在前头呀,怎么没瞧见你?”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南妍县主睨了她一眼,抿唇不语。

她们两个都不能说,若让穆连慧知道杜云萝就躲在一旁偷听,这后头的变数就愈发意料不到了。

杜云萝迟疑着要寻个借口,却听得世子妃扑哧一笑。

见众人都望了过来,世子妃也不扭捏,道:“她能去哪儿呀。”

语气三分了然三分调侃,几位夫人都是过来人,一下子便领悟了。

镇国公夫人抬眸,笑道:“皇太后,您早上说的话,我是彻底听明白了。”

皇太后笑而不语。

她早上说过对穆连潇与杜云萝这两人的婚事很是满意,除了真心之外,更多的也是恼怒穆连慧的不识抬举,竟把李栾往外推。

那是她嫡嫡亲的孙子,论模样论品行论文武,哪一样拿不出手?

皇太后对李栾越是喜爱,对穆连慧就越是不满。

望梅园里的事情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但在皇太后心中,早就已经盖棺定论了。

杜云萝垂着眸子,一时不知该庆幸太子妃的解围,还是羞恼几位夫人们的调侃。

不过婚事大定了,连圣上前回都让穆连潇送她回府,两人一道说说话也不是什么大事体了。

许是知道姑娘家面子薄,太子妃转了话题,说起了明日上香的事体。

杜云萝略略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天未亮就要起来诵经祈福,这一日也就早早散了。

云华公主请杜云萝去她的厢房小坐。

屋里燃了檀香,与她白日里闻的有些不同。

云华公主见她若有所思,倚着榻子笑道:“你这鼻子可真是厉害,这香与寻常檀香可不一样,是国宁寺里特有的,具体掺了些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我闻着喜欢,问皇祖母讨了一点来,刚点上呢,就叫你闻出来了。”

杜云萝笑了,她对别的味道不一定敏锐,但对檀香却是太过熟悉了:“我祖母念经时都点着香。”云华公主眼睛一亮:“那下回我多寻些香料,我们来调香?”

调香不是简单的事情,京中贵女之中,敢自称熟悉香道的也只有一两人,余下的都是外行凑热闹的,只是调来耍玩而已。

杜云萝点头应了。

云华公主有些乏了,杜云萝起身告辞。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云层压得极低,似是有风雨来袭。

分明白日里是个好天的,杜云萝紧了紧领扣,沿着庑廊往回走,经过南妍县主房间时,正巧遇见宫女捧着铜盆出来倒水。

“县主歇了?”杜云萝问了一句。

宫女福身道:“县主刚梳洗了,只是白日里歇了许久,这会儿倒还不困。”

里头的南妍县主听见声音,出来道:“从公主那儿来?”

杜云萝拧眉,没有回答,反倒是径直走进了厢房,见那宫女倒水没有回来,她压低声音与南妍县主道:“县主放心,公主没要我做什么,而且,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去公主跟前说三道四。”

南妍县主闻言,神色尴尬:“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鼻息之间,隐约有股子似曾相识的味道。

原本想说的话都梗在了嗓子眼,她吸着鼻子寻了寻,走入内室里,一眼看到了挂在床柱子上的镂空花鸟银香球。

第164章 宁神

南妍县主跟着她进来,惊讶道:“怎么了?”

杜云萝微微抬了抬下颚,示意南妍县主看着银香球。

南妍县主怔了怔,凑到近前闻了,道:“可是觉得这味道新奇?阿碧说,是公主向皇太后要了香料,她厚着脸去讨了,穗雨给了她一点。”

阿碧是南妍县主跟前伺候的,早上留在穆连慧与南妍县主马车上的宫女就是她。

穗雨是云华公主身边的,白日里沏茶给杜云萝的就是穗雨。

杜云萝抿着唇摇了摇头,附耳与南妍县主道:“不要点。我在公主那里闻到的根本不是这个味道。你这里面……”

话才说了一半,阿碧已经回来了。

杜云萝赶紧闭了嘴,南妍县主捏了捏杜云萝的掌心,示意她知道了。

杜云萝回了自个儿的房间。

宫女要伺候她歇下,她却了无睡意,坐在北窗边的榻子下出神。

真要算起来,银香球里的香料味道她已经有五十年未闻了,可许是从前印象太过深刻,刚刚一闻到,熟悉感就扑面而来。

而后,很快就想到了出处。

那是极好的宁神香,点上之后,饶是心思太重睡眠再浅之人,都能睡得昏天暗地。

杜云萝从前点过,穆连潇过世后的头一两个月,她夜夜难眠,若不是有这香料,只怕精神上还未走出痛苦,身体就已经扛不住了。

香是三房太太徐氏给她的。

徐氏说,她点了十多年了,从丈夫战死、儿子失踪开始点,慢慢的,也就能睡上几个时辰,不用瞪着眼睛等天亮了。

徐氏还说,这家中点这香的人多着呢,这东西助眠,不损身子,一家子孤儿寡母的,连吴老太君那儿都点。

杜云萝靠这香料度过了最初的一两年,后来,许是心慢慢沉了死了,睡得虽浅,却也不用靠燃香了。

却没料到,今夜她竟然在南妍县主那里闻到了这宁神香。

外头一声闷雷,眨眼之间,磅礴大雨,狂风呼啸,连雷声都被掩盖了。

杜云萝吓了一跳,她知道要下大雨了,却没想到竟然是这般狂风暴雨。

见坐在桌边守着她的宫女昏昏欲睡,杜云萝便打算歇了。

宫女一个警醒睁开了眼睛,过来与她宽衣,突然响起几声轻轻的扣门声。

在风雨声中,其他声音都特别轻微,杜云萝一时只当自个儿听错了,抬眼见那宫女亦是一脸茫然地看向房门,她便道:“你去看看。”

宫女应了,举着灯台过去,走到门边时,声音清楚了一些,确实有人敲门。

打开了门,还未看清来人,门板就叫狂风吹得不住晃悠,要不是宫女手快,只怕要重重砸在墙上。

来人迈了进来,转身帮着关上了房门,而后解开了斗篷。

杜云萝定睛一瞧,惊道:“县主。”

南妍县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几步走到杜云萝跟前:“我只能来投奔你了。阿碧睡着了呢。”

杜云萝抬眸,诧异看了南妍县主一眼。

阿碧这么快就睡熟了,连南妍县主出来了都不知道,可见那银香球一直都点着,那……

南妍县主伸出了左手,一把l.ū 高了袖子。

青紫一片。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你……”

“若不如此,我也倒下了。”南妍县主重重晃了晃脑袋。

那味道不难闻,却很霸道,她要不是防备在先,咬牙忍着,只怕也跟阿碧一样睡得打鼾了,可饶是她对自己下了狠手,也被熏得昏昏沉沉的,亏得出来时风雨吹了一脸,这才扫去了些许昏睡之感。

“县主想与我挤一夜?”杜云萝低声问她。

南妍县主浅笑,无奈道:“不然我能去找谁?我不知道是谁,可一定不是你。”

杜云萝斜斜睨了她一眼:“你就不怕我是故意引你来的?”

“你不会的,”南妍县主说得很笃定,“你也许救不了我,但你不会做公主的帮手。”

四处相对,杜云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承认南妍县主说得极对,她是不会帮着云华公主把南妍推到镇国公府中的。

杜云萝受过那等苦楚,她看到跪在佛前的南妍时,她一瞬以为是看到了她自己。

今生重来,她虽不想搅和进这些神仙打架的事情里,可全然漠视,杜云萝又自问做不到那般冷血无情。若不然,她也不会提醒南妍县主了。

“那只是宁神香,除了让人昏睡不起,没有别的用处了。”杜云萝坐回到榻子上,淡淡道,“今夜定有后手。”

“所以我躲到你这儿来了,要不是风大雨大,我出来也瞒不过左右厢房的人,且静观其变。”南妍县主说完,寻了个椅子坐下,转头与一旁不知所措的宫女道,“你睡你的就好。”

杜云萝摇头:“取棋盘来,我和县主下会儿棋。”

宫女唯唯诺诺应了,取出了棋盘棋娄,给两人添茶时,低声道:“奴婢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

南妍县主勾了唇角,她捏着一颗白棋,在指尖转了转,没有抬眸去看那宫女:“你年纪不小了,秋天就能出宫了吧?等半年就好了。”

没有人再说话,棋子一枚一枚落在棋盘上。

外头风雨渐止,除了远远几声雷鸣,就再也没剩下什么了。

时间过了三更,棋局下到了第二盘。

室内的光照被控制得极暗,除了相对而坐的两人和中间的棋盘,四周都隐在了黑暗里。

杜云萝捏着棋子沉思。

相较于第一盘两个人都心不在焉,随意落子,到第二盘时,她们已经静下心来,每一手都慢了许多。

“呀——”

尖叫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杜云萝的手一颤,指尖棋子啪嗒落在棋盘上。

南妍县主亦是被吓了一跳,差点失手打翻了棋娄。

叫声惊醒了沉睡的人,外头一点点亮了起来,应当是有人起来点灯了。

南妍县主亦拿了剪子,拨了拨桌上的灯芯:“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如等等。”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

南妍县主一怔,回过神来点头:“等等也好,看这到底是场什么戏。”

第165章 戏本(jojo和氏璧+)

杜云萝走到窗边,轻轻一推,露出一条缝来。

她们虽不出去,但外头动静也能窥得一清二楚。

外头天井里站了不少人了,提着灯笼、举着灯台,一个个脸色发沉,也不晓得是因为出了事,还是在半夜里叫人惊醒了而不满。

杜云萝在人群里见到了穗雨。

穗雨刚起来,长发披肩,系了一件斗篷,沉声喝道:“半夜里叫什么魂!公主歇得好好的,叫你惊了一身汗,不把事情说明白,仔细你的皮!”

那小宫女的身子抖成了筛子,指着南妍县主的厢房,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起夜,却见县主的房门开着,奴婢正疑惑呢,就、就有一个男人从县主房里出来,奴婢吓了一跳,叫出声来,那个、那个人就跑了。”

“你混说什么东西!”穗雨恨不能上前甩那宫女一个耳刮子,“县主的名声,岂容你胡言乱语!”

“奴婢没有胡说!”那宫女抬高了声音,“真的有个男的,身材高大,断不会是个姑娘家。”

穗雨的脸拉得长长的,在灯光下,白得吓人。

杜云萝和南妍县主在窗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的后怕。

三人成虎,到底有没有一个男人出现过根本不重要。

只要南妍县主在自己的厢房里,饶是她一口咬定没有人进出,也会惹来一些多疑之人的猜测。

尤其是屋里还点了宁神香,县主和阿碧就算醒过来,也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难道要撞死以示清白?

隔壁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穆连慧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呵斥道:“定是你睡糊涂了。”

那宫女噗通跪下:“县主的房门到现在都是开着的,若不是有人进出,谁开的门?”

穆连慧抿唇,与穗雨道:“我先去看看县主吧。”

穗雨咬着牙点了头。

穆连慧还未走出两步,阿碧就从里头冲了出来,一把扑到那宫女身上:“蓝巧!这个妖蹄子!你怎么能这般说县主!没有的事儿,根本没有的事儿!”

蓝巧被阿碧一扑,两个人都滚在地上。

刚刚下了大雨,一地都是积水,两人都发了狠,霎时间狼狈不堪,溅起的水花逼得穗雨几个连连后退。

“拉开,还不给我拉开!”穗雨尖叫起来。

宫女们都急了,也顾不上规矩不规矩,仪态不仪态的,才把蓝巧和阿碧两人分开。

蓝巧喘着粗气,哭道:“我知道你护着县主,你不敢让乡君进去看,可出了事就是出了事啊,县主若是吃了亏,也要讨个公道不是?这才是下人该做的呀!”

“不是的!”阿碧大叫,她想捂住蓝巧的嘴,可她叫两个宫女架住了,根本使不出劲儿来,“你别胡说,真的是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你知道吗?”

“有没有,也等乡君和穗雨姐姐看了再说。”蓝巧道。

杜云萝看到这儿,心里已经有数了。

南妍县主冷笑一声,见杜云萝偏头看她,她垂眸道:“你觉得阿碧是不会说话呢,还是她有苦难言呢?”

杜云萝沉默,南妍县主既然这么问了,可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出戏最初的安排,应当就是蓝巧尖叫把所有人都引来,阿碧假意遮掩,其余人进去看到南妍县主衣容不整。

她是睡死了也好,惊醒了也罢,只要人在那儿,就是一个哑巴亏。

就算不是她德行有亏,也是运气不好遭了贼手,损了名声。

除了忍下,南妍县主还能如何?

这还真就是安冉县主说过的那句话,越挣扎,越难堪。

而现在,蓝巧依着戏本吵闹,阿碧发现南妍县主并不在房内,她想阻止蓝巧,以免所有的布局都被发现,可偏偏蓝巧与她没有默契,只当她是在假意遮掩。若阿碧是全心全意护着南妍县主的,她此刻的反应根本不会如此。

“出去吧。”南妍县主徐徐吐出一口气。

杜云萝颔首。

房门打开,南妍县主抬声道:“我怎么了?”

听见南妍县主的声音从南边传来,所有人具是一惊。

蓝巧瞪大了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阿碧垂下头,很快又扬了起来,哭道:“县主您去哪儿了?奴婢醒来就寻不到您,这死蹄子还胡说八道,县主!”

南妍县主举着灯台向前走了几步:“我在杜姑娘房里。”

穆连慧快步过来,关切道:“怎么回事?没吃什么亏吧?”

“我能吃什么亏?”南妍县主笑了,“我和杜姑娘下了一夜的棋,要不是蓝巧惊叫,我们还在对弈呢。蓝巧,你说有个男人从我房里出来?”

蓝巧硬着头皮,道:“是,奴婢看见了,还好县主不在里头。”

“阿碧,那你看见了?”南妍县主又问。

阿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县主,一个人都没有。奴婢就在屋里睡觉,哪里有什么人进出。”

南妍县主抬眸看着穗雨,道:“我不在房里,具体情况我都不知道,穗雨,不如使人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蓝巧看错了,还是有人欲行不轨。亏得我到了国宁寺后睡了会儿,夜里怎么都不困,就寻了杜姑娘下棋,若不然出了这种事情,我还怎么说明白?”

穗雨自是一番安慰,正要使人去打探,就见云华公主厢房的窗户里飞出一样东西,重重摔在庑廊上,哐当一声,碎得彻底。

云华公主的声音随之而来:“半夜三更,寻鬼啊!”

穗雨被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南妍县主自不会再回自个儿厢房,依旧去了杜云萝那里,穗雨送她进去,抬眼就见桌上摆着棋盘,上头落子黑白分明。

穗雨看向杜云萝这儿伺候的宫女,那宫女点头:“县主落雨时就来了,一直在跟杜姑娘下棋。来时系的斗篷沾了雨水,奴婢熏了一会儿,还没干呢。”

“我知道了,我去回公主。”

穗雨回到公主跟前时,公主盘腿坐在床上,被褥枕头一并被扔在了地上,穗雨一言不发,弯腰一一捡了起来。

“南妍运气不错啊。”云华公主冷声道。

穗雨垂头,不敢言语。

云华公主也没要她回答,光着脚丫子落了地,经过桌边时,又把桌上的瓷瓶抚到了地上:“阿碧竟然敢说没有人进出?她要不是睡死了,怎么连南妍出去了都不知道!穗雨你来说,谁干的?”

穗雨背后冒了一层冷汗,仿若刚刚在天井里吹的冷风都一股脑儿地涌入了她的身体里。

公主明明有答案,却偏偏要她来说。

穗雨垂下头,硬着头皮道:“不是公主,不是县主,不是杜姑娘,只有……”

云华公主扬手推翻了椅子,声音重得把穗雨的话都盖住了。

第166章 刺激(月票330+)

“她敢!她竟然敢!”云华公主连连跺脚。

穗雨心惊胆颤,就怕她一脚踩在瓷器碎片上,若划破了脚,公主是金枝玉叶,她们伺候的人都要遭殃。

穗雨赶忙上前扶住了云华公主,张口说道:“公主,奴婢刚刚去了杜姑娘屋里,桌上摆了棋盘,黑白子不像是胡乱摆的,县主与杜姑娘应当是一直在下棋。奴婢也问了伺候的人,说是县主落雨时就过去了。”

“哼!”云华公主听了这几句话,注意力也就不在发泄上头,由着穗雨把她扶到床边坐下,道,“她为什么要去找云萝?让人算计了,难道不该来寻我?我难道不会护着她?”

穗雨哪里知道南妍县主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她不得不顺着云华公主安慰一番:“公主,您这儿伺候的人手多,县主来敲您的门,太招眼了。您看,县主等天井里闹得差不多了才现身,可见是等着看是谁在捣鬼的。要是来了公主这里,叫人提前发现了变化,这戏还怎么唱呀。”

“这话还有些道理。”云华公主后仰躺在床上,“把屋子里都收拾了吧,再过一会儿,也该起来了。”

穗雨松了一口气,应了。

杜云萝的厢房里灯火通明。

棋盘左右,两人依旧执着棋子你来我往。

“杜姑娘,你怎么看?”南妍县主低声问道。

杜云萝支着腮帮子,落下一子,道:“你问哪一点?”

“你想说哪一点?”

杜云萝抿唇。

今夜的事情其实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了,虽然还有些细节想不透彻,但大抵上总归是那么一回事。

穆连慧买通了阿碧和蓝巧,至于所谓的男人,应当是没有的,多一个知情人就多一分泄露的危险,反正这个男人不是必须存在的,那就只靠空口白话便好。

若南妍县主在自己屋里,此番着了道,定然是左看右看谁都像那个出手的人。

想让南妍陪着她一辈子的云华公主,被云华公主极力拉拢的杜云萝,在大殿里与南妍打了一场太极的穆连慧,各个都有嫌疑,南妍县主定然是谁也不全信,而公主亦会对杜云萝和穆连慧都存了猜忌之心,甚至有可能会以为这是南妍不惜自毁的困兽之斗。

而现在,南妍躲开了,事情就清明些了。

即便在不相干的人眼中,依旧会有无数种可能,但在她们这几个当事人心里,已经清楚多了。

穆连慧算计了许多,只算漏了南妍县主能趁着雨夜脱身,若非狂风暴雨掩盖了太多的声音,南妍离开厢房的动静,穆连慧一定会察觉。

只不过,心中清楚归清楚,要拿来反制穆连慧是不可能的。

男人根本不存在,银香球里的香料定然也处置了,光靠蓝巧和阿碧两张嘴是不够的,再说了,这两人肯定也不敢反咬穆连慧。现今情况下,南妍县主没有出什么事儿,蓝巧只要说自己看花了眼,这事儿就结了。

反正不管蓝巧认也好,不认也好,该她受的罪过,她一样逃不脱的。

“我有些不明白,”杜云萝斟酌着用词,道,“你跟她说过,莫要拣了芝麻丢了西瓜,我虽没有看到她当时神色,但她立刻就走了,显然是有一番触动的,那为何突然之间,就又要动手了?”

南妍县主落子,指腹停在棋子上久久没有移开。

长长睫毛微微颤着,在眼下落下一道弧形剪影,南妍县主沉默良久,叹道:“许是又受了什么刺激吧。”

刺激?

杜云萝细细回想了一番。

穆连慧离开天王殿之后,应该是很快就到了皇太后和皇太妃那里,杜云萝进去的时候,里头正在说娃娃经。

云华公主不耐烦听那些,唤了穆连慧过来一道说话,当时穆连慧的神色就有些不对劲,也不知道是茫然了还是走神了。

来回又落了几子,眼瞅着时辰快到了,也就不专注在棋盘上。

梳洗净面更衣,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杜云萝和南妍县主走出了厢房。

云华公主也收拾妥当了,站在庑廊上,她朝南妍县主招了招手,等南妍走到她跟前,她皱着眉道:“一夜没睡?眼睛底下都是青的,连粉都没盖住呢。”

南妍县主福身问安,道:“不打紧的,做佛事要紧。”

云华公主没在说什么,手心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由穗雨扶着走在前头。

南妍县主不远不近跟着,杜云萝也走上前去,正巧穆连慧出来了。

四人一块到了皇太后院子里。

她们来得不早也不迟。

皇太后和皇太妃饮了两口参茶润了润嗓子。

昨夜动静这般大,皇太后这儿也已经听闻,但这会儿不是训话的时候,等人齐了,便浩浩荡荡往观音殿去。

寺中灯火通明。

住持领着僧人们恭迎了众人。

杜云萝看着李栾、李豫和穆连潇过来请安。

李栾不似昨日在大殿中遇见时严肃,桃花眼中隐有笑意,不由让杜云萝想起了从前那个陪着穆连慧回定远侯府来的温和的瑞世子;李豫笑容轻松,扶着皇太妃说了几句话,让有些疲乏的皇太妃都忍俊不禁。

杜云萝又去看穆连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便是她厚得起脸皮,也不好盯着看,只把目光落在了穆连潇的腰间。

挂着的正是她昨日替他络了络子的玉佩。

杜云萝不由就弯了唇角。

穆连慧亦发现了这全新的络子,见杜云萝唇角含笑,她心中一动,看来昨日杜云萝离开李栾和南妍县主之后,真的是去寻了穆连潇了。

不管两人去躲去了哪里说话,只要没有在天王殿就行了。

法事按时开始,直到天大亮了,才算完成。

皇太后有些撑不住了,让宫女们扶她回去歇息,到午后才缓过来,让人唤了南妍县主过去。

这一去一回就是两刻钟。

杜云萝陪着云华公主东一句西一句的说话。

等南妍县主回来,云华公主把手中把玩的九连环随手丢在了桌上,抬头问道:“皇祖母与你说什么了?”

南妍县主答道:“就问了昨夜的事体,我说我一直和杜姑娘在下棋,别的都不清楚。”

“就这样?”云华公主追着问。

南妍县主刚要点头,穗雨快步进来,附身在公主耳边说了两句。

云华公主脸色霎时一白。

第167章 怀疑

云华公主咬紧了下唇,杜云萝眼尖,在公主的唇上发现了一颗红色血珠,而公主却仿佛浑然不觉一般。

手中的青瓷茶盏被捏得紧紧的,云华公主的指关节发白,若不是手劲儿不够,只怕是要把茶盏捏碎了。

穗雨见她如此,垂着头不敢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公主会把茶盏往谁脚边砸。

云华公主看了眼杜云萝,又看着南妍县主,眼底里惊讶、愤怒、不甘、疑惑,无数种情绪夹杂在一块,她的身子微微颤着,良久,道:“我乏了,你们先回去吧,也该收拾收拾准备回宫了。”

语调平稳,若不是云华公主皓齿上的血色,只听这话,谁都想不到公主此刻心里憋了多少火气。

杜云萝起身告退,南妍县主亦退了出来,两人刚出了厢房,就听得里头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看来,云华公主到底还是把茶盏砸了,杜云萝暗暗叹了一口气。

南妍县主去了杜云萝的厢房。

两人一夜未眠,这会儿除了身子有些疲乏感之外,并无多少困倦。

杜云萝低声问道:“你知道穗雨禀了些什么吗?”

南妍县主似笑非笑:“我前脚从皇太后那儿出来,后脚就有人去请瑞世子了,大抵是皇太后与瑞世子说了些什么,才惹得公主这般生气吧。”

杜云萝挑眉睨了南妍县主一眼。

能叫云华县主发大脾气,莫非瑞世子帮南妍县主说话了?

皇太后选了南妍,若瑞世子也点了头,这事情基本就板上钉钉了,云华公主的算盘没了着落,不生气才怪。

杜云萝回忆起云华公主刚才的眼神,心中不由又是一惊。

南妍县主望着窗外,淡淡道:“公主是个心思极细的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杜云萝却听懂了,她和南妍县主想到一块去了。

昨夜之事,云华公主固然会怀疑穆连慧,但今日这些变化之下,她一样会把怀疑的目光再落回到南妍县主身上。

南妍县主没有吃半点儿亏,只要她和杜云萝在下棋,蓝巧和阿碧无论说什么,都损害不了她的利益,甚至,皇太后前后召见了南妍和李栾,若婚事就此定下,南妍县主反倒是获利的那个人。

这在公主看来,也许会以为是南妍县主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一旦怀疑的种子发芽,看什么都会觉得疑惑。

公主依旧会怀疑穆连慧,她并不知道穆连慧和南妍在天王殿里的对话,她还是会认为这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昨夜就是两人携手做戏。

她也会怀疑杜云萝,在这场戏里,杜云萝到底是被利用了还是她本就是推手之一。

所有人都变得不可信,所有人都有嫌疑,这些念头足够公主气上一阵子了。

南妍县主偏转过头来,看着杜云萝,道:“那你呢?你觉得这是我设计的吗?我是求助于你还是把你当成局中的一环?”

如此直白的问题让杜云萝一时有些错愕,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轻轻笑了。

“谁知道呢。”杜云萝莞尔,指尖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明知前路多舛,若不在此刻奋力一搏,难道要等到被逼到绝路上再鱼死网破吗?占得先机,有谁不喜欢。县主你是被设计的、还是将计就计,亦或是主动出击,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南妍县主睁大了眼睛,她直直看了杜云萝很久,才弯了唇角笑了:“你看,我们果真是一路人,想的都是一样的。”

杜云萝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宫女进来收缀了东西,皇太后那儿已经吩咐了,过半个时辰就出发回宫。

各处都不敢耽搁,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

坐着轿子到了半山腰,马车已经候着了。

云华公主捧着手炉站在车旁,等南妍县主下了轿子,她憋着嘴道:“南妍你上车,昨儿一夜没睡,再颠簸一程,回去少不得大病一场。”

南妍县主应了,扶着宫女的手上了公主的车架。

云华公主朝杜云萝招了招手,待杜云萝走到近前,公主附耳道:“你陪南妍下棋,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杜云萝垂眸,公主果真是在疑心的。

云华公主似乎也就是随口一问,她并不想要答案,不等杜云萝反应,板着脸登车。

杜云萝自不会追着去解释,这等事情,越是挂在嘴边越是说不明白。

南妍县主坐了公主的车架,杜云萝只能和穆连慧一道。

穆连慧倚在车厢,闭着眼睛养神,杜云萝上来时,她连眼皮子都没有睁开。

如此行了半程,杜云萝有些昏昏欲睡了,突然听得穆连慧唤她。

“云萝,你也真是的,公主和县主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公主再生气,也不会不管县主,而你呢,就因为陪县主下棋,惹了公主猜忌,得不偿失。”穆连慧说道。

杜云萝抿唇,她对穆连慧说的这些没兴趣,干脆头一歪倒在引枕上,装睡了。

她太知道穆连慧的x_ing子了,这几句话瞧着是在为她不平,实则是想让杜云萝去厌恶南妍县主。

毕竟,她帮南妍县主挡灾,却被殃及,若是从前的杜云萝,定然是会不高兴的。

可她到底不是从前的杜云萝了。

当着南妍县主的面,杜云萝没有说透,但她心中自有一杆秤。

南妍县主没有必要做这等事情,她真正要防备的是云华公主,从指婚到完婚,她在公主身边最少也要三个月、半年的,这会儿就锋芒毕露,把自己的爪子亮出来,惹了公主脾气,这日子就要提心吊胆了。

直到昨日里,皇太后心中依旧是南妍占了上风,南妍没有必要铤而走险。

会下手的也只有穆连慧了。

毕竟等回宫之后,穆连慧要算计南妍就难多了。

买通蓝巧和阿碧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穆连慧大约是早就想趁着这次机会下手的,但昨日叫南妍县主一番话给动摇了许多,却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最后依旧依计行事。

只可惜,叫南妍县主脱身了。

穆连慧的郁气只怕不比公主小,公主还能发泄一番,穆连慧却只能憋着,半点不能露出端倪来。

心定然是在滴血的吧。

这么一想,杜云萝心里舒坦些了。

第168章 喜事

皇太后回了慈宁宫。

南妍县主又晕车了,整个人站都站不稳,被一顶小轿抬回了寝宫。

杜云萝只在车上半梦半醒地睡了会儿,此刻也有些晕头转向,想早些回杜府去,刚走出两步就被人唤住了。

她转身一看,是镇国公夫人。

镇国公夫人的年纪只比太后小了一两年,这一趟来回,也损了她不少精力。

她的头发花白,脸上不少褶子,声音也不如昨日未出发前精神。

杜云萝上前行礼。

镇国公夫人亲手扶住了她,顺势握住了杜云萝的手,道:“你这丫头,我昨儿个还是头回见到,也是有眼缘,看了就欢喜,只是这来去匆匆的,也没说上什么话,今日出宫就一道走吧。”

镇国公夫人表示得如此亲切,杜云萝自不能回拒,便笑着应了。

老人走路,腿脚不如年轻人请便,镇国公夫人走得不快,又时不时停下来歇歇脚。

杜云萝就在一旁陪着,镇国公夫人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不失规矩,不疏离,也不亲厚。

“难为你一个小姑娘家陪着老婆子走路,”镇国公夫人笑着道,“上了年纪就不中用了,我年轻的时候,还与皇太后在这园子里放鹞子、打雪仗,现在是两个老太婆,谁也别想胜过谁了。她老人家要我坐轿子出入,我偏不,我就走,慢吞吞地走,急死她。”

杜云萝忍俊不禁。

她对老人走路的速度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也不会觉得烦闷,真算起来,不到一年前,她走路比镇国公夫人都慢呢。

而这股子拧劲儿,几乎每个老人都有。

镇国公夫人扶着杜云萝穿过花园,道:“我记得你是许给了定远侯府吧?”

杜云萝颔首。

“定了人家就好好过,夫妻和睦,皇太后和圣上也高兴,”镇国公夫人顿了顿,笑道,“皇太后说得是,定远侯府真会挑人,一挑挑了个上上下下都满意的,也是杜家会养姑娘,养得如此讨喜。”杜云萝谦虚了几句。

“你是家中幺女吧?姐姐们都说亲了没有?”镇国公夫人又问。

杜云萝张了张嘴,刚要说还有一个姐姐未定亲,突然想起身边这个是镇国公夫人,她立刻把话咽了下去。

之前,她和镇国公夫人并没有说过几句话,夫人却待她如此亲切,两人说了一路,仿佛像是祖母与孙女一般,可杜云萝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镇国公府上,还有一个药罐子呢。

云华公主的本意是让南妍县主嫁给那个药罐子,可若是皇太后把县主许给了李栾,镇国公府中,不得不为了病弱的孙儿再寻一个姑娘。

京中权贵之中,谁肯把姑娘嫁给药罐子?

那是真真正正在鬼门关上走的,与其嫁去镇国公府,那还不如选定远侯府这样的人家。

刀剑虽无眼,可领兵打仗又不是必死之局,药罐子才是改明儿说没了就没了的。

要是杜云萝几句随意出口的话,让镇国公夫人惦记上了杜云诺,那杜云萝可要怄死了。

她不会推南妍进火坑,更不会去害杜云诺。

“姐姐们都说亲了。”杜云萝答道。

镇国公夫人缓缓点头,没有再问。

杜云萝见此,心中大抵也有数了。

镇国公夫人是有些想法,但也就是临时起意,并没有过分执着,杜云萝随口一答,也不会让夫人过多放在心上。

出了宫门,送了镇国公夫人登车,杜云萝这才上了自家马车回了杜府。

去莲福苑里给夏老太太请了安,甄氏有不少话要与女儿说,见她神色疲惫,到底心疼她,让她在身边睡了会儿。

杜云萝一觉睡到了天黑,等醒来时,外头已经点灯了。

甄氏让锦蕊伺候杜云萝梳洗,道:“怎么像是昨儿个一夜没睡一样?”

“岂不就是一夜没睡吗?”杜云萝嘀咕了一声。

甄氏听见了,疑惑不解,杜云萝只说是和南妍县主下棋,又出了宫女看走眼的事体,旁的没有再多说,甄氏是聪明人,只听这几句就知道其中必有猫腻,可贵人们的猫腻事体还是少说为妙,她也就不再多问了。

隔了几日,杜云萝正陪着甄氏说话,邵家那儿就有婆子来报喜,说是杜云茹怀上了。

甄氏喜上眉梢,拉着那婆子仔细问了,知道杜云茹诊出来小两个月,这两日有些困倦,但胃口还是极好的,她双手合十念了几声佛号,让水月封了一个大红封给了婆子。

杜云茹有喜了,杜家上下也都喜气洋洋的。

杜云萝心中有底,她记得从前大姐的孩子也是这时候诊出来的,怀胎十月落下来,是个俏丽的姐儿。

虽不是个儿子,但也是邵元洲的第一个孩子,打一生下来就是宝贝疙瘩,比杜云茹后来生的两个哥儿都受他们父亲喜欢。

而在邵家长辈跟前,因着邵元洲的大哥已经得了一个儿子了,做为小辈里头一个姑娘,姐儿也是心尖尖。

甄氏和夏老太太商量着过几日去邵家探望杜云茹。

廖氏捏着请帖进来,递到了夏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景国公府上,县主的好日子定下了。定了三月十七。”

夏老太太挑眉:“那也没多久了。”

“总要赶在那一位前面。”廖氏低声解释了一句。

杜云萝坐在一旁,一时没领会,等夏老太太摇着头叹了声气,她就通透了。

景国公府里很清楚小公爷夫人的身体,看得出来,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她是安冉县主的嫡母,若是病故,县主是要守孝的,这么一来,必定耽搁了婚期。

老公爷急着让安冉县主出阁,就要赶在小公爷夫人过世之前送出门去。

好在这婚事是从年前就商议下来的,两家不缺银子不缺人手的,准备到三月里,也不算特别赶。

“是要去吃酒的吧?”夏老太太问了一声。

廖氏点头:“请了我,云诺,还有云萝。”

杜云萝闻声抬头,诧异不已。

就她和安冉县主那种敌不敌、友不友,能让别人在背后说道一番故事的关系,安冉县主竟然请了她?

这还真是稀奇了。

第169章 明白(月票340+)

既然安冉县主下了帖子,杜云萝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见夏老太太也点头,便笑着拍了胸脯,定会把当日事体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廖氏提笔给景国公府回了帖子,使人送了过去。

杜云诺寻机来了安华院,一面吃着绿豆饼,一面问杜云萝道:“县主怎么突然想到要请你了?”

杜云萝手上针线不停,嘴上道:“她为什么不能请我?”

“五妹妹,你是假糊涂还是真糊涂?”杜云诺拍去手上沫子,道,“我知道,你们两个私底下没有闹得不可开交,反倒是能说上几句话,真论关系呢,县主看你肯定是比看惠郡主顺眼的。可在明面上,别人都不那样看的。”

在明面上,安冉县主当街拦住穆连潇的事体才过去不到一年,便是安冉县主要嫁人了,别人在背后都要嘀咕几句她对穆连潇的“痴心”。

杜云萝不露面还好,若她去了,谁也逃脱不了被人说道一番的下场。

这一些,杜云萝心知肚明,安冉县主那儿应该也知道的,因而杜云萝也很疑惑。

可转念想了想,也就慢慢放下心来了。

杜云萝笑着道:“这里头的缘由,你该去问县主而不是问我,我怎么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过呢,县主做事哪里讲究过旁人的闲言碎语了?”

杜云诺闻言怔了怔,缓缓点了点头:“这倒是。”

若安冉县主是个讲究名声的,她就做不出当街拦人的事体,也不至于和惠郡主大庭广众之下推挪打架了。

她连霍子明先抬了妾室进门的流言都忍了,还怕别人说道她和杜云萝的关系?“五妹妹,她会不会有旁的安排……”杜云诺转着眸子道。

放下手中绣绷,杜云萝叹道:“就为了恶心我,毁了自己的大婚?”

杜云诺认识安冉县主这么久了,自问知道对方的脾气,可就算是前些年风光无限时,杜云诺想,安冉县主也没有这样的胆子,更不用说是如今了。

她撇了撇嘴,道:“好吧,你说得对。”

姐妹两人又东拉西扯说了会儿闲话,这才散了。

隔了几日,甄氏去了一趟邵家。

杜云萝原本想跟着去,被甄氏拦了,她求了两句,甄氏不松口,也就作罢了。

甄氏高高兴兴地去,愁眉苦脸地回来。

杜云萝叫她唬了一跳:“母亲,可是大姐在邵家被怠慢了?是谁?邵元洲的妹妹?”

杜云萝有些急了,过年时杜云茹就说过这个小姑不好处,莫非是趁着邵元洲去了书院,又明里暗里给杜云茹使绊子了?

“囡囡,”甄氏见杜云萝急得团团转,一副恨不能冲去邵家说理的架势,她不由扑哧笑出了声,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道,“瞎说什么!邵家那儿,把云茹当个宝贝一样,哪里会怠慢。”

杜云萝皱眉,看着甄氏道:“那母亲为何不高兴?”

“云茹吐得厉害。”一提起来,甄氏就心疼。

杜云茹本就不胖,叫这肚子折腾了几日,眼瞅着又瘦了一圈。

别说吃饭了,喝水都吐,安胎的汤药一碗碗的,咽下去的还没吐出来的多。

“女人怀孩子就是这样辛苦,云茹挨过了这几个月就好了,就是我这个当娘的看着心疼。”甄氏说了几句,想到杜云萝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根本不懂孕妇的事体,便打算略过不提了,可转念一想,杜云萝离及笄也就半年多,便低声与她说起了这十月怀胎的事体。

“家里你最小,你大嫂进门就去了岭东,你也没见过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娘跟你说,怀孩子难受不难受,都是看人的。云茹是个好孩子,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可听话了,从来不折腾,云荻也收敛,哪像你这臭丫头,让我吐个不停,又整日里拳打脚踢,娘当时还以为又是个儿子呢……”

说起当初的事体,甄氏颇为怀念,声音轻柔温和,眼底全是笑容。

杜云萝静静听着。

从前,甄氏从未与她说过这些,而怀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她也难以体会。

虽然她看着蒋玉暖生了儿女,看着继子媳妇挺着大肚子说话走路,可她都是看着。

她也只能看着。

甄氏见杜云萝有些沉闷,笑了:“没事儿没事儿,这些事体啊,等你以后嫁人了就都知道了。”

杜云萝抿唇挤出了笑容来。

她从前嫁过人了,她知道刚怀上的时候会吐,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会动,知道生孩子是鬼门关。

杜云萝都知道,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转眼到了安冉县主大婚的日子。

杜云萝穿戴齐整,在莲福苑里给夏老太太请安之后,便跟着廖氏和杜云诺去了景国公府。

虽然廖氏心中并不满意这门亲事,可毕竟是到了大喜的日子,她的脸上也堆满了笑容。

本以为景国公府外头会很热闹,可今日胡同里的马车比预想中的少了许多。

“云萝,”廖氏掏出镜子来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妆面,见胭脂粉黛都得体,这才放心了,道,“你头一回来,就跟着云诺吧。你连慈宁宫都去过了,不用担心国公府的规矩。”

杜云萝颔首。

马车停在二门上。

廖姨娘使人候着,迎了她们进去。

等先去拜见了老公爷夫人之后,杜云诺带着杜云萝去看安冉县主。

安冉县主这里,颇有几分冷清。

她已经梳了头,穿着大红喜服坐在梳妆台前,屋里只有丫鬟喜娘和全福夫人。

杜云萝和杜云诺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冉县主挑着凤眼,自嘲道:“是不是在想,为什么都没有其他人?我自个儿请的没几个人,余下的都是祖父、祖母、父亲的客人,都陪着他们说话呢,不会来我这儿。”

杜云诺在绣墩上坐下,道:“今儿个大喜,干嘛不弄得热闹些?”

“热闹?”安冉县主大笑,“我请她们来看我的热闹吗?不如不请。”

杜云萝一愣,失笑摇头。

安冉县主做事倒是越来越明白了,所以才会大大方方请了自己过来,杜云萝不会看安冉县主的热闹,那些爱指指点点看热闹的又被拒之门外,就算她们得了风声要笑话,安冉县主眼不见心不烦。

“你这些日子有没有进宫去?”安冉县主突然问起了杜云萝,见杜云萝摇头,她低声道,“前回与你说的事情,似是已经定下了,那一位这些日子就要出宫了,她家里都没人了,宅子一直留着没卖,这回少不得修缮一番,她要从家里发亲的。”

安冉县主没有指名道姓,但杜云萝听明白了。

这说的是南妍县主。

第170章 念想

杜云萝依稀记得,从前南妍县主嫁得很匆忙。

按说是瑞王娶妻,即便是填房,也该是礼数周全,风风光光的,可事实上,那场婚礼很低调。

穆连慧说过,以那等姿态进门,哪里还有什么体面风光?

皇太后是恨不能没有这样一个儿媳妇的,云华公主恼了她,南妍县主亦无娘家可依,匆忙过门。

她当时是从宫中嫁出去的,从事发到完婚,也就十来天的工夫,哪里有时间让她多做准备?

这亲事办得蹊跷,其中差了一辈的关系更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事关瑞王府,倒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打听,杜云萝都是从穆连慧那里听来的。

这一次,南妍县主是要从宫外老宅出嫁……杜云萝暗暗琢磨,大抵不单单是因为这婚事让皇太后满意,最要紧的,是云华公主不满意了吧。

安冉县主挺着腰板坐在梳妆镜前,她仔细看着自己的眉眼妆容。

她长得称不上精致,但相由心生,安冉县主果敢无畏的x_ing子还是体现在了眉宇之间,搭配她一直爱穿的红衣,整个人就跟一团火一般,烧得轰轰烈烈的。

今日盛装,这种气质越发明显,凤眼上挑,锐气逼人,又不失妩媚。

她静静看了一会,扑哧一声笑了:“南妍长得跟我一点都不一样呢。”

南妍县主窈窕温婉,笑起来如江南烟雨中撑开的纸伞,朦胧,却像一副画。

一副让人过目不忘的画。

她明明不是最漂亮的,可五官组合在一起,就是说不出的舒服好看。

“我以前总是想,我和南妍都是县主,她在宫中长大,受皇太后喜爱,又是公主的伴读,可她没有父母,孤零零一个人,而我呢,我有祖父祖母,有父亲有姨娘,有景国公府,京中那么多贵女,就算是惠郡主,我都不怕她……”安冉县主顿了顿,笑容几分无奈几分苦涩,“可现在一比,她的命比我好多了。瑞王府,恩荣伯府,天差地别。”

杜云诺的樱唇嗫了嗫,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这种无力攀比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她深有体会,也正因为她懂,所以才什么都说不出。

杜云萝浅浅笑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若安冉县主知道八年后瑞王必反,嫁给瑞世子的南妍即便不死,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一生守着皇陵,她是不是还会这么想?

可这话,杜云萝是断断不能出口的,她左思右想,最后冒出来一句话:“起码,霍子明会听你的。”

安冉县主一怔。

她想起了那日的望梅园,霍子明本还要挣扎,叫她一句话堵得没有再出声,后头的事儿都由着她拿捏了。

早就听说过,霍子明的x_ing子有些软绵绵的,安冉县主起先很看不起,一个男人,那么绵软的x_ing子算怎么一回事?

但叫杜云萝这么一说,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好歹,这个人会听她的,她说往东,霍子明不会往西,她要收拾施莲儿,霍子明不会阻拦,她要霍子明当帮手,大抵霍子明也会由着她指挥。

“你这算是开导我?”安冉县主抬眸问杜云萝。

杜云萝失笑:“做人总要有点念想。你眼红南妍县主嫁得好,但她绝对指挥不了瑞世子,这么一来,你岂不是比她好些?”

安冉县主咬牙。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可偏偏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思前想后总是怪怪的,只好回了一句“歪理”。

歪理也好,正理也罢,安冉县主总算是舒坦多了。

杜云诺抿唇没出声,只是上下看了杜云萝两眼。

到了吉时,安冉县主去给老公爷夫妇磕了头。

按说后宅大事上,廖姨娘是c-h-a不上手的,可小公爷夫人卧病多年,老公爷夫人又上了年纪不理事了,这两年府中事体廖姨娘还是能管一管的。

廖姨娘心中清楚,等小公爷夫人闭了眼,新夫人进门,她手中的权利一并都要被收回去。

不甘也好,愤怒也罢,她这回就拿着j-i毛当令箭,安冉县主的婚事怎么风光怎么来,怎么费钱怎么办。

老公爷与小公爷看在眼里,见廖姨娘也没红着眼到发狂的地步,就随她去了。

反正,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后宅讲究平顺和气,往后还要过日子的,没必要把廖姨娘逼得失了理智,最后闹得乌烟瘴气。

鞭炮声中,安冉县主被送上了花轿。

国公府后院摆了酒席。

等用了之后,宾客们陆续走了,廖氏不急着走,等廖姨娘空闲下来,便跟她暗悄悄说了一番贴己话。

杜云诺带着杜云萝,在廖姨娘住的院子旁的小花园里随意走了走,低声问道:“五妹妹,你刚才与县主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哪些?”杜云萝不解,待想起来是她的歪理的时候,她笑道,“苦中作乐?既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不这么想,为难的是县主自己。”

杜云诺一怔,扭头望着杜云萝的杏眸,脑海里却浮现了杜云萝接旨时的模样。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杜云萝的眼睛是红的,跪下的位置有水渍,她分明是哭了的。

“那你呢?你也是苦中作乐?”杜云诺追问。

杜云萝垂眸,她没有忘记她曾经“算计”过杜云诺,让那时的杜云诺以为她是不想嫁给穆连潇的。

她们两姐妹的关系不至于喊打喊杀,但也没好到可以让杜云诺忍下这样的算计,杜云萝可不想点火烧身,道:“我认识了世子之后,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我现在不是苦中作乐,是真的挺开心的。”

杜云萝没有扯谎,这的确是事实,只是她认识穆连潇的时间远远比杜云诺知道得早。

杜云诺含糊应了一声:“岭东那里,二姐姐也嫁人了……”

杜云瑚的婚期是五日前,在岭东办的喜事,京中没有人赶去观礼,但杨氏做事讲究,想来是不会亏待了庶女,定是风风光光送出门去的。

如此算来,这日子过得也是飞快。

她醒来已经要整整一年了。

第171章 一样

廖氏与廖姨娘说完了话,就带着杜云诺与杜云萝回府了。

当夜落了一阵春雨,雷声极大,杜云萝被惊醒了几次,歇得极不好。

而翌日得来的消息,让杜云萝的瞌睡一下子散了。

宫里下旨了。

南妍县主指给了瑞世子,三月二十七完婚。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这婚事稀奇,南妍县主即便没有娘家可依,但她自幼长在宫中,由皇太后教养,又是云华公主的伴读,出身已经较寻常勋贵官宦女子高出一头了,嫁给瑞世子做嫡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让人吃惊的是婚期。

三月十八下旨,三月二十七完婚。

这是连六礼都要能省就省了?

这也太着急了吧?

即便是宫中早就心照不宣了,也没有这么匆忙的事情呀。

况且,南妍县主还是从老宅出嫁,那老宅都十多年没住过人了,房子没塌就不错了,要修缮完工岂是十天工夫就够的?

有心思复杂些的,就猜测是不是南妍县主和瑞世子闹出了什么事体来,才不得不赶时间。

可这些都是无端猜忌,根本站不住脚。

南妍县主就在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真出了事情,皇太后会饶过她?

杜云萝也是惊讶不已。

她原以为,南妍县主即便是嫁去瑞王府,这中间也要有三个月半年的,亲王世子娶妻,可不是小事。

急切成这样,杜云萝猜测,大抵是和云华公主脱不了干系。

云华公主定是极力反对的,皇太后也怕公主瞎折腾,无论闹成什么样子,损的都是皇家颜面,所以才快刀斩乱麻,让南妍县主从宫外出嫁。

杜云萝是猜对了。

云华公主差点把寝宫都翻了过来,要不是让皇后娘娘训斥了一顿,还要没完没了。

南妍县主在殿外跪了一上午了,起先那只波斯猫还在她边上转悠,后来叫云华公主砸东西的声音给吓着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这一跪就跪到了天黑。

云华公主叫皇后压着,只是闭门不见南妍,倒也没有再做什么。

南妍县主在第二日清晨离宫。

老宅还不能住人,她搬入了不远处的李栾的小别院里。

娘家没有往来的亲戚了,老宅要修缮的只有她梳妆的一间院落,一番赶工之下,也算是有些模样了。

出阁前日傍晚,南妍县主回了老宅。

皇太后亲自给她挑的陪嫁,都是慈宁宫里得用的宫女,往后在王府里,慈宁宫出身的宫女做丫鬟,绝没有人敢对新世子妃不敬。

茗姑姑这几日被皇太后派来处理大小事体,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来哭嫁的都是花钱请来的,南妍县主原本想请杜云萝过来,可又怕此举让云华公主记恨杜云萝,便作罢了。

婚期虽紧,但迎亲那日也是风风光光的。

杜云萝自然没有去看,但听回家看望母亲弟弟的锦灵讲,街上都叫观礼的人挤得走不了路了,一抬抬的嫁妆送去瑞王府,装的都是宫里的东西,寻常人哪里见识过。

原本杜云萝以为她很难再见到南妍县主的面了,可第二日,太子妃请她进宫了。

杜云萝在慈宁宫外的花园里见到了南妍县主。

她是进宫来谢恩的。

南妍县主独自站在假山下,宫女们被打发得远远的,她就一个人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杜云萝遥遥对着她行礼,南妍县主似是出神了,压根没有看见。

直到有宫女抬声提醒了,南妍县主才回过神来,笑道:“杜姑娘来了呀,陪我说说话吧。”

杜云萝缓步走到她身边。

南妍县主穿了条红色的石榴裙,上身高领袄子做工精细,白皙如玉的脖子露出一小截来,显得整个人如出水的芙蓉一般。

杜云萝眼尖,在南妍县主的脖颈上发现了一点红印,两世为人,杜云萝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南妍县主出门时应当是拿粉遮了的,只是那位置正巧在领子上方一点点,叫领子蹭了之后,就露出来了一些踪迹。

杜云萝很快移开了视线,南妍县主谨慎,自个儿品过味来,下意识地拿手挡了挡,脸颊飞霞。

两人都沉默了。

还是南妍县主先开了口:“还好你看到了,我等下再遮一遮,叫别人发现了,更麻烦。”

杜云萝一怔,南妍县主说的是“麻烦”,那这个“别人”定是指云华公主了。

“公主她还在恼你吗?”杜云萝压低了声音,问道。

南妍县主浅笑,却是涩涩的:“她不会恼我,她是讨厌我了。”

杜云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南妍县主接着道:“我记得公主小时候,北方进贡了一套瓷娃娃,公主很喜欢,日日睡觉都不肯放手,后来韶媛进宫来,也喜欢瓷娃娃,皇后娘娘就把其中一个给她了。公主当时什么都没说,等皇后娘娘走了,就把剩下的瓷娃娃都砸了。”

杜云萝愕然看着南妍县主。

韶媛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杜云萝没有见过,只是听说那是个像善财童女一般可爱讨喜的小姑娘,她身子不好,皇后娘娘一直很疼她,没想到在六岁的时候染了一场风寒,夭折了。

南妍县主突然说起这段往事,并不仅仅只是回忆而已。

杜云萝听得懂。

南妍县主离开了云华公主,对公主来说,她就是缺了一个的瓷娃娃,既然不成套了,就毁了砸了,再不喜欢了。

十几年相伴,在公主眼中,南妍县主与一套好看的瓷娃娃没有什么区别。

“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定了婚期吗?”南妍县主偏过头来看着杜云萝,“那日世子给了我一只镯子,正巧公主看见了,转头就把镯子砸了。”

这倒是和杜云萝猜得差不多,既然婚事要定下,那就速战速决,免得公主再闹起来,皇太后即便是管教了,皇家颜面也丢了。

杜云萝抬眸看了眼站在远处的宫女们,问道:“县主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除了你,我不知道要跟谁说了。”南妍县主沉默良久,叹道,“杜姑娘,我前回就说过,其实,我们都一样。”

杜云萝瞪大了眼睛,她记得南妍县主说过这句话,可这话如今品来,似乎又不是那么一个味道了。

第172章 碎花

三月末尾,早已扫去了冬日严寒,虽还未到百花争艳时,但空气中的清新味道沁人心脾。微风拂过,绽开的杏花随风而落。

有一片正巧落在了南妍县主的额头乌发上,使得她那张清丽温婉的容颜添了几分妖娆,如画龙点睛的一笔。

杜云萝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花瓣上,她突然间想起了安冉县主。

“那日安冉县主出阁,我去观礼了,”杜云萝轻轻道,“她说,你的命比她的好。”

南妍县主诧异,愣了半晌,道:“我倒觉得,她也不错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嫁去恩荣伯府,她一生无忧。”

杜云萝闻言一怔,喃着“一生无忧”,她总算有些抓到心中的异样之感了。

莫非,南妍县主很清楚,她这一生,远不如安冉县主平顺?

是因为她身在权利斗争的中心,所以才看得这般明白吗?

这个猜测,杜云萝自己就先推翻了,若只是因为生活在宫中就能知道这些,圣上怎么会坐视瑞王的暗中招兵买马?

要说是顾忌皇太后,皇太后定是最不愿意看到瑞王有异心的人了。

那南妍县主……

怎么可能?

可静心一想,又为何不可能?

她能重头再来一次,南妍县主为何不可以?

这种经历的确匪夷所思,但谁又能保证,自己是唯一的那一个呢。

所以,南妍县主才说,她们两个是一样的。

杜云萝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在她看透南妍县主之前,人家已经彻底看透了她了。

杜云萝想问,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了片刻,想到眼下情况,便开口问道:“既然县主知道自己不会一生无忧,又为什么……”

又为什么要嫁给李栾呢?

正如杜云萝跟安冉县主说过的那样,李栾是不会听南妍的。

李栾天生一双桃花眼,即便是不笑的时候,目光也是温柔如水的,可杜云萝知道,李栾根本不是一个温和无害的人。

一个敢跟着父亲谋划造反篡位,又在自知无路可走时胆敢弑父的人,怎么可能温和?怎么可能无害?

李栾有他自己的心思和主意,南妍县主无力阻拦和改变。

前世,南妍县主为了瑞王府跪在公主府外求情,落得一个投缳自尽的结局,今生何苦又要去掺合瑞王府的事情?

为了瑞王府?

为了已经死在李栾手里的瑞王李享?

思及此处,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

原来……

原来这才是理由。

原来这才是南妍县主说的“我们是一样的”。

南妍县主注意到杜云萝的神色变了,就知道她已经猜出了来龙去脉。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南妍县主笑了,清风吹走了她额发上的花瓣,她的视线追着碎花,不知落到了何处。

而她的声音,却如擂鼓一般,一声声、一字字地撞进了杜云萝的心。

嗓子一涩,眼眶不由热了起来。

杜云萝吸了一口气,道:“我以为我够拼的了,与你相比,我自愧弗如。”

南妍县主抿了抿唇角,笑意若有似无,带着三分苦涩与无奈。

她喜欢李栾,情不知所起,但在她领会的那日,就发现那个人已经深深埋在了她的心中了。

因着在宫中生活,从小到大,她见过李栾很多次,也说过不少话,她甚至跟着李栾悄悄出宫过,当然不止他们两个,还有云华公主与太子李恪、诚世子李豫。

李家兄弟耐不住云华公主的脾气,被公主磨得没办法了,这才偷偷带公主出宫,而公主都会带上南妍。

最后一次溜出宫时,南妍十二岁。

那日上元,城中没有宵禁,宫中的宴席上醉的醉了,闹的闹了,到叫他们几个抓着了机会,一溜烟出了宫。

城中观灯的人极多,走着走着就冲散了,南妍县主的身边只剩下一个李栾。

南妍有些慌,公主若是有什么事儿,她要如何交代?

李栾安慰了她几句,拉着她的手到处寻人,直到半夜时五个人才在宫门口齐聚。

第二日,少不得叫皇太后、皇后训斥了一番。

南妍低着头听训,手心却一片滚烫,仿若李栾还牵着她一般。

只是这些心思,她只能埋在心中,她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她的将来,从不在自己手里。

后来,李栾娶了穆连慧,南妍哭过怨过,浑浑噩噩过了一年,而后猛然醒悟,她已经被云华公主定了前路。

嫁给一个药罐子,跟着公主度过余生?

她知道云华公主的脾气,她不想哪一日变成那套碎了的瓷娃娃,她更不想变成韶媛。

韶媛从小体弱,受寒夭折让人伤心,却也没有出人意料,只有南妍一直挂在心中、惶惶不安,可惜当时她还年幼,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可就算她记得清清楚楚又如何?

只靠一点蛛丝马迹,她根本不敢去告诉皇太后和皇后,说了也是没有用的。

随着云华公主与镇国公长孙的婚事一点点摆到台面上来商议,南妍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想放弃自己的一生,就像她不想放弃自己的心一般。

李栾已经大婚,而只要有云华公主在,便是南妍不计较,她也做不了李栾的侧妃。

远离公主,接近李栾,南妍的选择是瑞王李享。

不顾结果,豁出去了所有,她成功了,就在她现在站着的慈宁宫后花园的假山下,她和醉酒的李享纠缠在一起。

她成了李享的继妃,也惹怒了皇太后,惹怒了云华公主,但南妍不后悔,有得到必定有牺牲。

南妍进了瑞王府,李享待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南妍不在乎这些,她只要能见到李栾就好了。

也仅仅只是见到而已,爱慕之情深深埋在心底,她不敢表露也不能表露。

她看着穆连慧替李栾生下嫡长子,看着他们夫妻举案齐眉,直到皇太后宾天。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知道李栾弑父的时候,南妍没有哭,她对瑞王没有感情,而对于孤注一掷的李栾,她心疼得无以加复。

南妍很清楚,若说世上有什么人是李栾最珍视的,不是嫡妻,不是弟子,而是他的父亲李享。

亲手弑父,李栾此刻心中撼动有多剧烈,南妍一想便知,可李栾咬牙挺住了,她就不会替他落一滴眼泪。

李栾不需要眼泪。

第173章 如饴

数年没有出过瑞王府的南妍县主跪在了公主府前,她想求的是李栾的一条命。

云华公主恨了她数年,可最终还是见了她。

公主说,一命抵一命,你既离我而去,我身边也就再没有你的位置,我不喜欢被别人碰过的东西。

南妍无路可退,她也不想退,能拿命换李栾的命,她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若是当年,母亲拿命能换回父亲的命,那自刎的一刀只怕会更快更绝。

南妍回了瑞王府,等圣上下旨让李栾永守皇陵之后,她盛装悬梁。

瓷娃娃总是要碎的,她自己了断,总好过云华公主出手砸了毁了。

拥有重来一回的机会,南妍县主很清楚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若无法改变李栾和穆连慧的婚事,她想,她还是会选择嫁给李享,只要能在近处看着李栾,旁的东西,她不在乎。

而命运终是亲睐了她,她要是还抓不住机会,那就真的是辜负了上苍了。

在别人眼中,守皇陵也许是无止尽的痛苦,是从云端被打落在地,可对南妍县主来说,在李栾身边,无论是奢华的瑞王府还是艰苦的农家院,只要李栾在,她甘之如饴。

杜云萝努力平复了心绪,道:“你有没有想过,今生没有乡君向皇太妃求情,没有你在公主跟前以命抵命,瑞世子可还有守皇陵的机会?”

南妍县主笑了,双眼弯弯,梨涡浅浅:“那我还是陪着他,陪他生,陪他死,从前那种只能以继母的身份看着他的日子我都过来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起码,我有八年时间,便是八天,我也不悔。”

杜云萝紧紧咬唇,这种情绪旁人不懂,她却是深有感悟,她不就是这样吗?

她一心要救穆连潇的命,可到底能不能成功,杜云萝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也许一个不慎,依旧是青灯古佛。

可那又如何,她敢赌,她敢拼,就算粉身碎骨,偷三年五年,也是幸福。

明知前路坎坷,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这一点上,杜云萝和南妍县主真的是一个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杜云萝有翻盘的可能,但南妍县主没有,李享和李栾的谋反之路不会停下来,南妍无力改变瑞王父子的选择。

所以杜云萝才说,她自愧弗如。

南妍县主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些话压在心里很久了,这些年无人能说,能有一个人与我如此相似,也算是让我找到了说话的人了。杜姑娘,在那之后呢?你等了多久?”

杜云萝淡笑:“五十年,他死后,我一个人整整过了五十年。”

虽是笑着,声音却不喜不悲,即便如此,南妍县主也是心痛万分。

她走得决绝,没有忍受独自孤老的苦,眼睛一闭,一切痛苦都了结了,再睁开时,又有了新的希望,而杜云萝不同,她足足等了五十年。

五十年,多少前尘往事都作古了,偏偏心中的那个人却依旧不灭。

南妍县主望着杜云萝,低声道:“你看,我把自己的一生都改了,你也可以。”

这样的鼓励倒是比什么都有说服力,杜云萝扑哧笑出了声。

“县主,”杜云萝斟酌了片刻,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从前我们没有打过多少交道,彼此不知x_ing格,你为何会知道?”

这个问题,南妍县主并不意外。

她没有隐瞒,道:“是在天王殿里,你提到了镇国公府。”

杜云萝一怔。

“镇国公府的事情,现在也只有皇太后、圣上、皇后、公主和镇国公夫人知道,因为没有定下来,就没有漏过口风,可你却知道了,我就怀疑你同我是一样的。”南妍县主道。

杜云萝抿唇:“仅仅只靠这一点?”

“就如你说的,我们从前没有来往过,我能抓住的也只有这些细节了。”南妍公主顿了顿,又道,“别人也许想不到,但我是这么走过来的,就想着你会不会也是。”

杜云萝拧眉,南妍县主的话让她觉得豁然开朗,而更多的,是不安。

见杜云萝神色严肃起来,南妍县主不由也是一愣,问道:“怎么了?”

杜云萝闭上了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又握紧,反反复复。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如此犹豫思索了一炷香的工夫,杜云萝才睁开了眼睛。

杏眸乌黑,清辉微凉,浮着一层很浅很浅的亮光,却还是让人看不透。

杜云萝小小上前了一步,几乎附到了南妍县主的耳畔,道:“天王殿里,县主说过,你还没有来得及得罪乡君,但事实上,你在几十年前,就把她得罪透了,不是吗?”

南妍县主的眸子倏然一紧,强忍住了几乎出口的惊呼。

从前的穆连慧有多恨她,南妍县主一清二楚。

不管穆连慧爱不爱李栾,那都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的爹。

南妍的心思瞒得过天瞒得过地,连云华公主到最后都没有看明白,要不然,以公主的x_ing格,怎么会让南妍拿命去换李栾的命?

可这些都瞒不了穆连慧。

日日在瑞王府里住着,穆连慧自然感觉的到南妍对李栾特殊的感情,可她只能忍着憋着。

告诉李享,南妍根本不在乎,李享最多冷落南妍,却不可能夺走南妍的王妃身份;告诉李栾,更是自寻苦恼,李栾和南妍就算称不上青梅竹马,也是从小就认得的,连穆连慧都不敢确定在少年懵懂时,李栾是不是对南妍动过心,万一李栾知道后生出些异样情绪来……碍于继子与继母身份,穆连慧肯定这两人即便彼此有情也不敢胡来,但毕竟膈应。

若是其他妾室通房,穆连慧定然毫不留情地打压,可那是南妍县主,是瑞王妃,是她名义上的婆母。

穆连慧不用提防南妍会与李栾滚到一张床上去,她甚至不用提防南妍会和李栾说一些暗示x_ing的话,南妍和李栾相处,就像是继母与继子一样,南妍把心思掩藏得很好,除了穆连慧,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穆连慧很清楚南妍的心理,南妍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栾讨厌她。

南妍要是不怕李栾恨她,当初她纠缠的就不是瑞王而是李栾了。

可南妍不出手,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李栾,穆连慧不能告状不能打压,除了每日看着气着,她没有别的办法。

第174章 希望(96斤和氏璧+)

总不能弄死南妍县主吧。

自从南妍县主进门,穆连慧就恨极了她,直到南妍为了李栾而死,她更是恨不能把南妍的尸骨都挖出来。

南妍幽幽叹息,杜云萝说得一点都不错,她早就把穆连慧得罪透了。

难怪穆连慧会说“县主你又岂是个由着别人指到东扔到西的人”,看来,穆连慧很清楚她的x_ing子了。

她不肯给公主左右一生,就胆敢做出拉扯瑞王的事体来。

南妍县主垂眸,眼底闪过一丝苦涩,道:“杜姑娘的意思是,乡君也是同道中人?”

杜云萝不置可否。

南妍县主自顾自点了头:“也是,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杜云萝也是这么想的。

只有这个答案,很多事情才能解释清楚。

杜云萝熟知穆连慧的脾气。

前世叫南妍县主膈应了这么多年,今生穆连慧就算自己不嫁给李栾,也绝不想看到南妍顺心如意。

在穆连慧心中,李栾娶谁都行,就南妍不行,而偏偏南妍最终成了瑞世子妃,这几日定远侯府里,穆连慧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了。

那日天王殿里,穆连慧说过,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南妍,后来发现自己错了。

可见心结颇深。

杜云萝又静静回忆了一遍国宁寺里的事情。

南妍县主让穆连慧莫拣了芝麻丢了西瓜,穆连慧当时气得转身就走,但她也是动摇了的。

芝麻是南妍和李栾的婚事,西瓜……

穆连慧眼中的西瓜自然是穆连诚的世子之位。

在国宁寺里对南妍县主下手,若无全身而退的把握,偷j-i不成蚀把米,让皇太后、皇太妃彻底烦了她,那穆连慧能帮到穆连诚的地方就少多了。

原本,穆连慧是打算再忍一忍的,可云华公主的一席话,把她所有的苦恨都激了出来。

杜云萝到皇太后的厢房时,里头正在说娃娃经。

穆连慧不c-h-a嘴,却是一字不漏地听着,云华公主听不懂什么孩子哭了笑了摔了,穆连慧却是懂的。

她生过儿子,却只养到了五岁。

太子妃和夫人们说的孩子们的趣事,与穆连慧来说,仿佛昨日一般清晰,因为她对儿子的记忆停在了五岁那年,在往后的几十年来,翻来覆去回忆起来的都是那五年的时光。

娃娃经,无疑是勾起了穆连慧的记忆,而云华县主却说穆连慧根本听不懂。

穆连慧岂会舒坦?

她对南妍县主是旧恨,对云华公主是新仇,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她设计南妍县主也就不奇怪了。

那日若毁了南妍,也等于是毁了云华公主的计划。

以云华公主的x_ing子来说,动了她手中的东西,比直接与她硬碰硬,更让她难以接受。

杜云萝想明白了很多,但也另生出了一些疑惑来:“乡君既不想你如意,为何望梅园里算计瑞世子之后,没有留后手?她本该连你的机会也一并抹去,而不是拖拖拉拉到让皇太后萌生了念头。”

南妍县主轻笑,抬头往慈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因为她不知道,从前,我不是皇太后的第一人选。”

杜云萝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穆连慧以经验判断,她被皇太后排除在外之后,另有其他人选排在南妍县主之前,却没想到,南妍这几年的经营,已经使得自己在皇太后心中地位大涨,打个穆连慧一个措手不及。

“她毕竟离京三年,回来之后,有些事情并没有全部弄明白。”南妍县主说道。

三年时间,多少小事积累,让皇太后对南妍县主越来越满意,穆连慧回京之后,压根没有意料道南妍已经改变,这使得她吃了亏。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南妍县主准备了很多,在机会出现的时候,她抓住了。

“杜姑娘,”南妍县主唤她,“你跟乡君……”

杜云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定远侯府里的那些事体,外人知道得并不清楚,饶是南妍县主知道杜云萝几年后的处境,依旧不敢断言那些是意外还是人为。

可从前,穆连诚既然得过爵位,穆连慧又是再活一世的人,即便从前真是意外,以她的x_ing子,也会在今生变成人为。

唾手可得的爵位,有几人能风轻云淡?

就好比李享与李栾,从不曾放弃过对皇位的争夺。

因而南妍县主很是担心,毕竟是“一样”的两个人,她自然不希望杜云萝孤苦一生。

“如你所想。”杜云萝答得很简单。

短短四个字,南妍县主懂了。

“不好对付呀,”南妍县主叹道,“不过,很多都是我们的猜测,并没有实证。”

杜云萝颔首:“就算没有实证,也不得不防她。县主,我们在这里猜她,她又是否猜过我们?”

南妍县主莞尔:“她猜了也一样没有实证。”虚虚实实,彼此都有疑惑,彼此都是试探。

前世今生,改变颇多,谁又敢说自己一定比别人看得远,想得深?

无非尽力一搏。

花园游廊尽头,一人信步而来。

隔得有些远,杜云萝一时瞧不出来人身份,只瞧见他是一身红衣,待走近些,才看清他穿着圆领衮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

杜云萝赶紧福身:“瑞世子。”

李栾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就落在了南妍县主身上。

南妍县主几步上前,柔声问他:“皇太后那儿……”

“皇祖母舍不得你,叮嘱了我一堆,”李栾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杜姑娘过去吧,别让皇祖母久等了。”

杜云萝应下,朝南妍县主笑了笑,便告退了。

她沿着游廊走了一段,回过头看了一眼。

李栾和南妍县主还站在假山下,不知道李栾说了些什么,南妍县主笑盈盈的。

杜云萝不知不觉弯了唇角,还好她没有做云华公主的推手,还好她没有毁了南妍县主这一次的努力,要不然,等她明白南妍的心的时候,她大抵是很难原谅自己的。

不是宽容,不是良善,而是,南妍是她的希望。

南妍可以改变一生,那她杜云萝也可以。

就算前头还是一个穆连慧,她也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175章 气x_ing

杜云萝刚迈进慈宁宫就遇见了云华公主。

云华公主今日的衣着打扮与平日里完全不同,没有穿裙子,而是方便骑s_h_è 的胡服。

窄袖、翻领的上衣,裤子紧窄,腰上束着郭洛带,脚上踏了一双皮靴,衣服合身又挺括,云华公主个头不高,却也有一股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之感。

杜云萝福身行礼。

云华公主踏着皮靴快步过来,脚步声蹬蹬,到了杜云萝跟前,她猛得从背后抽出一根马鞭子,在手中耍了耍:“云萝你来了呀。”

饶是杜云萝胆大,也被公主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唬了一跳。

马鞭子就在鼻前略过,没有碰到杜云萝分毫,却也够让她惊出一身冷汗了。

杜云萝暗暗吸了一口气,道:“来给皇太后请安。”

“你和南妍的关系不错嘛!”云华公主咯咯笑了起来,“听说你们刚才就在园子里说话?”

杜云萝抿唇,她和南妍县主说了不少话,对于云华公主的x_ing子自然有些了解了。

南妍县主昨日出阁,云华公主这会儿正是气头上,杜云萝不愿意火上浇油,可又不能胡说八道。

思忖了一番,杜云萝道:“本该是早些来给皇太后请安的,只是皇太后还有客,我就在园子里候着,也就跟县主说了会儿话。”

“都说了些什么?”云华公主眨着眼睛问。

杜云萝垂眸:“说下棋,前回与县主切磋了两盘,还未分一个高下。”

云华公主脸色一沉,一口气哽在了胸口。

她之前有很多办法毁了南妍与李栾的婚事,只不过没有完全的把握,她不想轻易出手。

皇太后那里只是起意,离最终定下还要些时日,云华公主没有孤注一掷的打算。

谁知,她还没有准备好,就叫穆连慧坏了事。

国宁寺里那一番变故,皇太后寻了南妍不说,还亲自问了李栾,李栾一点头,后面的事情跟星火燎原一般,快得云华公主措手不及。

她不是没有狠招,但她还有顾虑,真让皇太后和皇后看出端倪来,云华公主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口气,云华公主只能忍了。

这会儿叫杜云萝一提,公主猛得想起罪魁祸首就是穆连慧,要不是穆连慧多事,让她再安排个一年半载,她不信没有办法成事。

真真是可恶之人!

云华公主手中的鞭子在地上重重抽了一鞭。

茗姑姑从正殿出来,见此状况,心中不由一紧。

公主这几日气x_ing大,谁都看在眼里,茗姑姑怕她一个没收住,手上鞭子歪了,落在宫女内侍身上也就罢了,万一落在杜云萝身上……

茗姑姑悄悄念了声阿弥陀佛,赶紧堆着笑容过来,请了云华公主与杜云萝进去。

杜云萝给皇太后、皇太妃与太子妃见礼。

皇太后坐在罗汉床上,指着云华公主道:“你这孩子,半点闲不住。”

云华公主咯咯直笑,原地转了两圈:“皇祖母,我穿着好看吗?”

“又要去马场折腾?”皇太后拉着云华公主在她身边坐下。

云华公主点头:“对呀,我好久没骑马了,过些日子,父皇不是要去围场吗?他应了我带我去的,我要好好练习一番,不能叫他小瞧了。”

皇太后了然:“是了,开春了。”

京城外有个围场,老虎豹子之类的猛兽差不多都没了,多的是些鹿、黄羊、狍子、兔子,前些年秋天时,圣上去围猎过,春天狩猎,已有五六年未行了。

皇太妃笑着问杜云萝道:“会骑马吗?”

杜云萝摇了摇头。

杜家是书香人家,男人们倒是会骑马,但也只是日常出行的程度,如今骑术最好的可能就是杜云荻了,历山书院请了骑s_h_è 先生,杜云荻学得很认真。

杜家的姑娘们都不会骑马,她们对马儿的了解就是平日出行的马车了。

不过,杜云萝其实是上过马的。

从前穆连潇教过她,可惜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那上头,叫穆连潇带着骑了回马,下来时整个人都快被颠散架了,往后再不肯尝试了。

她的水平么,大概就是坐在马上,有个人在前头牵着缰绳让马儿信步了,自个儿让马儿撒蹄子跑,即便是小跑,她也不敢。实在不能说自个儿会骑马。

“骑马多好玩呀。”云华公主笑着c-h-a了进来,“你跟着我去马场,我教你好不好?”

杜云萝微怔。

这话要是太子妃亦或是南妍县主说出来,杜云萝指不定就应了,可那是云华公主,杜云萝可不敢应下。

云华公主喜怒不定的,又是在马场,出了什么事儿都不奇怪,杜云萝是断断不会跟着她去的。

杜云萝有些为难,正斟酌着要怎么拒绝,却听太子妃笑了。

“皇妹,你的骑术太过奔放,连太子殿下都遭不住,你来教杜姑娘,岂不是要把娇滴滴的姑娘给吓坏了。”太子妃嗔笑道。

云华公主撅了嘴,皇太后亦忍不住笑出了声:“说的就是你!你哪回去骑马,不把跟着的人吓得脚软了才回来?你母后每次都提心吊胆的,这回你要跟着去,我不拦你,但绝不能再那么没分寸了。”

皇太后开口,云华公主也没有办法了,嘟着嘴与太子妃道:“嫂嫂别说我呀,你的骑术远在我之上。”

“可我向来都是慢慢骑的呀。”太子妃笑道。

云华公主才不信她呢,太子妃在嫁给太子之前可半点儿没收敛过,不禁是骑术,也s_h_è 猎都是好手,直到生了皇太孙之后,才不再那般奔放的骑马了。

皇太妃低低与皇太后说了几句。

皇太后颔首,道:“骑马也不难,回头让人教你。”

杜云萝心中诧异,怎么三言两语之中,就已经定下了让她学习骑术了?

太子妃掩唇笑了:“定远侯府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不会骑马的,皇祖母,我曾听说过,吴老太君不仅骑s_h_è 出众,还跟着老侯爷打过仗吧?”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些。”皇太后睨了她一眼,“老太君老太君的叫她,我都有些忘了,她年轻的时候可真是与众不同的呢。”

提起吴老太君,杜云萝亦是有些了解的。

第176章 抬举

吴老太君出身将门,她从小随着父亲去了边关,一身本事都是在辽阔的Cao原上练出来的。

嫁给老侯爷穆世远之后,年轻的吴老太君没有留在京中,而是跟着穆世远戍守。

战事吃紧,穆世远征战在外,有敌军夜袭边陲小镇,吴老太君没有躲避,与守城的兵士一起舞着长刀杀敌。

那一夜,她一个女人,也夺了几个敌人的x_ing命。

虽然远远比不上戏台上代父从军的花木兰,但吴老太君的这一番作为,在当世女子之中,也是叫人惊讶的故事了。

杜云萝从前听定远侯府的老仆们说过那段往事,反倒是吴老太君,从不把这些挂在嘴边,也不喜欢晚辈追着问她。

不过,就如太子妃所说的,定远侯府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不会骑马的。

不管是嫁进来的儿媳,还是穆家的姑娘们,骑马都是好手,只有杜云萝是一个异类。

没有人逼她学,杜云萝也就躲懒了。

但这会儿皇太后吩咐下来了,她只能点头应下。

皇太后没有给她多少时间,下个月圣上狩猎,杜云萝也要跟着去。

杜云萝出了慈宁宫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待回了杜府到了莲福苑,夏老太太听了杜云萝的话,沉着脸良久没出声。

直到过了差不多一刻钟,西洋钟咣咣响了,夏老太太才醒过神来,吩咐许嬷嬷道:“赶紧给云萝做两身骑装。”

杜云萝从不骑马,也就没有那样的衣服,这会儿临时抱佛脚,不单单是要学骑马,连骑装都要赶工。

许嬷嬷应了。

夏老太太握着杜云萝的手,叹道:“云萝,皇太后这般抬举你,你想过原因吗?”

杜云萝垂眸。

她头一回进宫是皇太后要问望梅园里的事体,而那之后,时不时地就被唤进宫里去,替皇太妃抄经,跟着皇太后去国宁寺祈福,这等体面抬举,京中能有几个姑娘拥有?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和偏袒。

仅仅因为问了一回话,就对杜云萝这般关心,别说夏老太太不信,杜云萝自己也不信。

其中缘由,杜云萝是明白的,因为她是穆连潇的未婚妻。

前世,她也是这么一个身份,却从未被慈宁宫单独召见过,逢年过节进宫磕头时,皇太后亦没有给过她一个多余的眼神,这和从前杜云萝与吴老太君并不和睦的关系有关,却也不是唯一的原因。

最大的原因是穆连慧。

皇太后看重的是定远侯府,前世抬举的是穆连慧,封为乡君,随皇太妃在普陀山诵经三年,回京之后许给了李栾,皇家对于定远侯府的“关心”就已经足够了。

而现在,穆连慧让皇太后不高兴了,皇太后不想再抬举穆连慧,却又要给定远侯府体面,这一份恩荣就落到了杜云萝头上。

“因为定远侯府。”杜云萝轻声回答道。

夏老太太的眉头一紧,杜云萝的通透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可犹豫再三,还是叹了一口气,道:“云萝,圣上只怕是又要兴兵了。”

话音未落,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抬头望着夏老太太,红唇微启。

夏老太太见她如此,只当她是猛然间不能接受,便拍了拍杜云萝的手心。

杜云萝岂会不知夏老太太是在安抚她,但她此刻并不是害怕,还是吃惊。

因为夏老太太看得太准了。

圣上在位十九年,战事频繁,应该说,从先帝甚至是高祖皇帝在位时开始,边境战事就时有发生。

直到永安十三年,也就是穆世远与两个儿子战死的那一年之后,边疆只有小打小闹,休养生息了几年,以圣上好战的脾气,是时候再兴兵事了。

打仗不能缺少统兵的将才,一旦开战,定远侯府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圣上看重定远侯府,皇太后的抬举也就不难理解了。杜云萝很清楚,依从前的进程,来年元月一过就有战事,穆连诚奉旨去了边疆,而吴老太君进宫求来皇太后懿旨,让穆连潇在三月里娶了杜云萝进门,五月时,他也去了边疆。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道:“祖母,我知道的,世子早晚都是要去打仗的。太子妃说,定远侯府的女人没有一个不会骑马,那我也要好好学。”

夏老太太静静看了杜云萝一会儿,见她沉着,不似逞强,也没有怄气,不由心情一松,笑着点了点头。

骑装连夜赶了出来,杜云萝换上试了试。

甄氏围着她仔细一顿瞧:“囡囡,你多动一动,哪儿紧了拘了就赶紧说,一定要穿得舒舒服服的才好,不能束手束脚的。”

杜云萝叫甄氏催着又是抬手又是蹲下,还踢了踢腿,确定没有哪儿不合身的,甄氏才算满意了。

水月拿着一封信进来,笑着递给甄氏:“太太,四爷来信了。”

一听是杜云荻的家书,甄氏赶紧接过来,杜云萝亦凑过去看。

杜云荻在信里报了平安,说邵家的人来书院报喜了,知道杜云茹有了身孕,邵元洲欢喜得走路差点儿都撞到柱子上去了,叫同窗们好生笑话了一通。

邵元洲很挂念杜云茹,只是他们几个都是两年后要下场比试的,这些日子功课抓得很紧,邵元洲抽不出身回京了。

又说到了段观清和施仕人。

望梅园里,施莲儿是跟着段华言去的,却闹出了那样的事体,段观清与穆连潇是好友,愈发觉得抬不起头来,自打那之后就不肯与施仕人来往了。

段观清在书院里绕着施仕人走,与他交好的世家子弟虽然闹不明白具体事端,但也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对施仕人多有疏远,而段观清则和杜云荻亲切了许多。

施仕人渐渐成了独行侠,再没有之前的好人缘了。

对这变化,杜云萝并不意外。

段观清又不是傻子,叫施家兄妹坑了一回,又怎么还会再凑上去?

施莲儿进了恩荣伯府,但施仕人还是一介书生,没有功名在身,看不到锦绣前程,无法成为施莲儿的靠山,反过来,施莲儿在伯府里站不稳脚跟,与施仕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助力。

施莲儿这一回的出手太过急切,反倒是把他们兄妹的路都断了。

金榜题名,真材实料固然要紧,人脉和助力也不可缺少,施仕人不说是有人相助,不被打压就已经阿弥陀佛了,他这辈子想出头,基本不可能了。

第177章 马球(月票350+)

杜云萝练习骑马的地方是宫中的马场。

马场位于皇宫的西南角,历代圣上都尚武,爱骑s_h_è ,因而马场占地不小,也养了不少名驹宝马。

圣上喜欢马球,此处也是马球场。

杜云萝是头一回来这里,她穿着新做的骑装,头发编成了长辫挽在了脑后,没有带什么首饰头面,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爽利。

云华公主走在前头,皮靴蹬蹬作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云萝,骑马可好玩了,你千万别怕,我等下给你挑匹马儿。”

杜云萝跟在公主后头,听着公主说个不停,她却一个字也没有接。

让云华公主给她挑马,杜云萝还真没有这个胆子。

走到半途,听见前头马蹄声阵阵,隐约有叫好声。

云华公主一怔,加快了脚步,等入了马场,眼睛不由一亮:“在打马球?那不是豫哥哥吗?”

守在马场边的内侍见云华公主来了,赶紧过来请安,道:“公主,太子殿下与几位世子爷在与中军都督府的打马球。”

云华公主瞪大了眼睛。

打马球左右各五人,一队着红衣,一队着白衣,场上你来我往,马匹奔跑扬起的沙尘遮挡了些视线,但并不影响对场上之人的辨认。

云华公主看了一圈,奇道:“我怎么没瞧见太子哥哥?”

内侍赶忙又道:“太子殿下刚刚下场休息,就在对面坐着,奴才引您过去?”

云华公主点头。

杜云萝自然跟上。

刚走了两步,就见场中央一白衣人扬手轻挥,拳头大小的马球飞起,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不偏不倚传到了前头队友的马前。

队友面前空无一人,他轻轻一拨,马球便滚进了球门。

杜云萝的目光落在那白衣人身上,饶是背对着她,她也能一眼认出,那是穆连潇。

他今日竟然是在宫中陪着太子与诚世子打球……

说起来,她还从没有看穆连潇打过马球呢。

沿着马场外圈绕过去,杜云萝跟着云华公主给太子李恪见礼。

李恪一副刚下场的模样,在日头下晒得久了,他的肤色发红,额上不停冒着汗水,眼睛却一直盯着场上。

刚刚进了一球,两方人员勒马停在己方球门前,马球放回了场地中央。

杜云萝仔细看了看,穿着红衣的她一个都认不出来,想来是中军都督府的人,而白衣这边,居中的是李栾,左右是李豫与穆连潇,另两人瞧着有些面熟,杜云萝琢磨着应当也是京中哪一家将门出身的少年人。

令官手中的小红旗高高扬起,十道尘烟向着场中央冲去。

李豫的马儿脚程极快,一马当先,马蹄起落之间,李豫球杆挥起,马球往对方球门飞去,却没有一击命中,在球门上一撞,弹了回来。

中军都督府的人亦是高手,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束手束脚,弹回来的马球正好落在了回防之人的马前,他一杆传向前场,队友抓住空挡,把球直直传入了球门。

这一回合,杆起球落,迅速进球结束。

场上之人还没说什么,李恪却有些急了:“我说你们呐,我一休息就泄劲儿了?进攻,狠狠地进攻,不用给他们留颜面。”

李豫转过头来,笑道:“我们哪有泄劲啊,之前我不是还进了一球吗?”

“那是你的功劳吗?阿潇都把球传你马蹄子跟前了,你要是还打不进,这马蹄子回头都该踢你了。”李恪哈哈大笑,“阿潇,你别光给他们喂球,你媳妇来了,露两手给她瞧瞧。”站在场边的杜云萝愕然。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太子如此称呼,而且还都是男子,亏得杜云萝脸皮够厚,才没有转身就跑,但也不敢直直盯着穆连潇瞧了。

穆连潇轻咳了一声,除了李栾的笑容还温和些,其他人就没那么顾忌了,他们彼此之间本就熟悉,又都是习武的少年人,没有那么弯弯绕绕的规矩,甚至有人与他挤眉弄眼。

好在是在大太阳下打了许久马球了,即便是阳春,穆连潇也出了一身汗,此刻脸上烧得慌也无人能瞧出来。

杜云萝刚刚到马场时穆连潇就看到她了,与平日里全然不同的装扮,叫他不禁眼前一亮,只是球场上分不得心,他望了两眼,就把注意力转回到了场上。

现在叫李恪喊破了,穆连潇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幸亏令官摆好了球,准备扬旗了。

双方蓄势待发,刚才还笑闹着的少年们一下子专注起来,等令官抬手,又齐齐策马。

一时之间,场上你来我往,杜云萝此刻也不用矜持什么了,瞪大眼睛瞧着。

纵横驰骋之间,杜云萝有些眼花缭乱,飞扬的尘沙差点儿让她寻不到马球的位置。

直到她看清,马球被穆连潇控在了球杆下。

中军都督府的五人立刻围了上来。

穆连潇丝毫不显慌乱,偏过头看了一眼李栾,李栾策马往前跑,而穆连潇球杆一动,精准把马球自乱踏的马蹄子当中拨了出来,直溜溜地往李栾滚去。

“快抢!”对方高喊,球杆往马球追去。

只见穆连潇翻身,只用一只脚尖勾住了马镫,身子轻巧如燕般探出,球杆挡住了对手挥到半途的球杆,顺势化解了对方的攻势,又快速翻身回到马上。

李豫堪堪挤进乱战当中,球又被往前带了带,朝着前头的李栾飞去。

他高声道:“太子说了,这种球要是打不进,马蹄子会踢你的。”

李栾转过头来,桃花眼睨了李豫一眼,最后落在飞起了马球上,手中球杆轻轻一截,不偏不倚地让球停在了身侧,他扬手一推,马球滚进了球门。

李恪连连鼓掌:“这球打得不错!”

李豫夹了马肚子,调转马头看着穆连潇,打趣道:“刚才那一手可真不错,够花俏。”

穆连潇一怔,他自己清楚,那一下并非故意为之,只是当时恰巧合适而已,只是这话说给李豫听,对方肯定是不信的,反倒会越描越黑,惹了更多笑话。

他下意识地往杜云萝那儿看去,却见她眉头微锁,仿若是有些心事。

李恪站了起来,牵着他的高头大马又走进了场内,道:“阿潇,一心不得二用啊。”

穆连潇回过神来,把球杆交给李恪,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朝杜云萝走去。

第178章 关心(月票360+)

杜云萝惊讶地看着朝她走过来的穆连潇。

云华公主坐在椅子上,掩唇轻笑:“云萝,要说话可别在这儿说,这些马儿跑起来,一嘴尘土。”

这还真不是云华公主胡说的,她已经拿帕子掩唇了。

令官准备扬旗,场中的人也就不笑话穆连潇了,一心扑在了球上。

穆连潇把马绳交给内侍,独自走到杜云萝跟前,道:“怎么皱着眉头?”

杜云萝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阳光强烈,逆光下,穆连潇的面容并不清晰,杜云萝能看清的只剩下那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杜云萝的心猛得一紧,想起穆连潇刚才打马球的模样……

她是外行人,亦觉得那身姿格外英俊,抓人眼球,可那样的动作,印在她脑海里,多少有些惶恐。

从前,穆连潇是坠马而死的。

冷箭s_h_è 中后背,他没有控制住身形,摔落马背,乱军之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杜云萝是听人说的,她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可那一幕却经常出现在她的梦中,梦中的她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城外千军万马,看着穆连潇中箭落马,她只能看着。

无能为力。

噩梦之中,她连惊叫声都无法发出来,连眼泪都是惊醒之后才翻滚而出的。

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回想起那一幕杜云萝就惊恐万分。

杜云萝嗫唇,强作镇定,低声道:“那样子看得有点慌。”

穆连潇微怔。

他骑术极好,马上翻身一类的动作难不倒他,场上都是习武之人,彼此知根知底的,也没有人会觉得慌乱。

只有杜云萝……

一个不会骑马的书香出身的姑娘,不怕才是不寻常的,而且,与其说是怕,更多的是关心他吧。

思及此处,穆连潇深邃的双眸猝然有了一丝笑意,而后越来越深,到最后,唇角扬起,他柔声道:“那下回我不那样了。”

杜云萝没料到会换来他这么一句话,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怔怔看着穆连潇,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场地之中,比赛还在继续。

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何进了一球,引得云华公主连声叫好。

穆连潇回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挪了回来:“这里尘土大,再走远些吧。”

马场地方大,两人前后走着,等远离了众人,穆连潇才停下脚步。

杜云萝到底还要顾忌那边的人,只不远不近地站在穆连潇身边。

穆连潇笑着问她:“今日怎么这副打扮?”

杜云萝垂眸看了自己一眼,道:“皇太后让我学骑马,说是过些日子圣上要去围场,让我跟着公主一道去。我今日是来学骑马的。”

圣上要去狩猎,穆连潇是知道的,听闻杜云萝也要跟着去,他多少有些意外。

杜云萝是外行人,在围场骑马可不是绕着这马场小跑,哪里是说学会就学会的。

“时间不多,大抵只能学个花架子。”杜云萝很清楚自己的斤两。无论学什么技艺,无外乎天分和努力,从前她跟着穆连潇学过,杜云知道自己在骑马上没什么天分,至于努力,她时间紧,几日之内是难有大成的。

穆连潇笑着上下打量着她:“起码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

“是说这身衣裳?我都没有骑装,这身是连夜赶出来的。”杜云萝笑盈盈的,眸子里如蕴着一汪清泉,抬手看了看,“是和平时相差好多。”

骑装修身,线条明显,翻领露出细长白皙的脖颈,腰上束着郭洛带,越发显得杜云萝的楚腰不盈一握,踩着皮靴,使得本来有些小巧的人都添了几分窈窕之感。

而且,衣服挺括,勾画了起伏,正面还瞧不出什么,穆连潇正好站在杜云萝身侧,横看成岭侧成峰,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不敢再细想什么,赶紧转过了头。

杜云萝见他神色变化,起先不解何意,待反应过来了,脸上霎时烧得通红。

这可不是光一个厚脸皮就能顶用的。

穆连潇先收敛了心神,道:“云萝,挑马儿了吗?”

杜云萝摇头:“我和公主一来就见你们在打马球。”

“走吧,我替你挑。”

杜云萝赶忙应了,穆连潇替她挑的马儿,怎么看也比云华公主挑的稳妥得多。

穆连潇带杜云萝走到马厩。

杜云萝虽不是伯乐辨不出千里马,但好赖之分还是有些概念的。

送入宫中的良驹早就叫贵人们挑完了,留在这里的却也不差,杜云萝身材娇小,穆连潇便替她挑了一匹身量相对小些的马儿。

“看起来温顺,”穆连潇解释了一句,见四周无处注意他们,他稍稍弯下腰凑到杜云萝耳边,道,“公主还为难你吗?”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杜云萝心跳慢了一拍,她瞅了穆连潇一眼:“公主的心思,我猜不透。”

就算这两日云华公主待她如春风和煦一般,但杜云萝半点不敢放松警惕,云华公主的x_ing格太过刁钻,喜怒不定,杜云萝没有把握说她定然会如何如何。

“狩猎时,瑞世子妃也是去的。”穆连潇道。

杜云萝挑眉。

南妍县主也去?

今生与从前不同,南妍县主并未惹了皇太后厌恶,自不用在瑞王府里闭门不出,可她毕竟是新嫁,云华公主的情绪未定,按说南妍县主要避一避锋芒的,就像是她从宫外发亲一般,与公主两不相见,才能平平稳稳的。

狩猎时,南妍县主称病避而不往,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而现在她却要去,是南妍县主自己的意思,还是李栾的意思,亦或是皇太后的意思?

一时之间,倒也难以分辨,但对杜云萝来说,有南妍县主相陪,总比一个人应付云华公主好些。

杜云萝浅浅一笑,道:“与县主一道挺好的。”

穆连潇抿唇,当日天王殿中,他并不觉得杜云萝与南妍县主的关系有多亲近,可现在听杜云萝的口气,两人关系似是更近了一步。

杜云萝看出穆连潇疑惑,道:“县主与公主不同。”

毕竟是在宫中,再往下说下去并不妥当。

穆连潇拉开两人距离,牵着马儿往回走。

杜云萝跟在他身边,正寻思着狩猎的事情,突然听见穆连潇唤她。

他说:“云萝,明日我挑匹马儿送去杜府吧。”

第179章 走神

挑匹马儿送去杜府?

杜云萝闻言,脚下顿住,看着走在前头的穆连潇,又看了眼他牵在手中的温顺的马儿。

听到身后的杜云萝停住了,穆连潇回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穆连潇的眸子深邃不见底,他抬手在马儿的背上拍了拍,声音不轻不重:“毕竟是宫里的马。”

杜云萝通透了。

她这几日骑着这匹马儿练习,等去围场时,带上的也是它。

而宫里的马,看着稳妥,其实变数极大。

杜云萝骑术本就不精,万一云华公主做些什么,真出了事情,就后悔莫及了。

自家驯养的马匹在这方面多少能够安心一些。

杜云萝知道,穆连潇是为了她的安全在考量,他虽不懂她们姑娘家的歪歪扭扭的心思,但也不是愣头青,能受圣上器重,与众多宗亲子弟们关系亲近,又能领兵作战的人,岂会是一个没点儿想法的人。

思及此处,杜云萝不由心中有些苦涩。

从前的他没有逃脱二房的算计,并非是穆连潇不够聪明谨慎,而是他被忠孝情义蒙住了眼睛,他没有想到会被至亲捅了刀子。

杜云萝暗暗叹息,没有人愿意拿恶意去揣度自己的亲人,这是人之常情。

就像现在若有人告诉她,她的伯父伯娘兄弟姐妹们虎视眈眈盯着她要取她x_ing命,她一定也不会愿意接受和相信的。

只是,今生她必须面对,穆连潇有一日也必须面对。

虽然痛苦,可杜云萝相信,穆连潇会知道要如何做的。

杜云萝缓缓勾了唇角,莞尔道:“那你挑一匹温顺听话的。”

两人走回马场时,场上的比试还在继续,弥漫的烟尘之中,李恪传球进球的动作潇洒利落,得意大笑。

杜云萝瞅了两眼,压着声音问穆连潇道:“太子打马球很厉害?”

嘴上这么问着,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惊叹味道,甚至是透着几分揣测和调侃。

穆连潇忍俊不禁,他听得出杜云萝的意思,想了想,低声答道:“太子打得不错的,毕竟是太子。”

杜云萝眸子一转,嘻嘻笑了。

她就说呢,太子的水平太高,也不至于能一人控制比赛,力挫对手,可他是太子,中军都督府的人再是刚正果敢,该悠着点儿的时候也是要悠着点儿的。

马场地方大,杜云萝一个新手又不用撒开马蹄子跑,就在一旁空地上。穆连潇仔细与杜云萝说着要领。

这些东西,从前杜云萝都听穆连潇说过,彼时她并不上心,听了个七七八八,到最后记得稀里糊涂的,上马之后手忙脚乱,反倒把教她的穆连潇吓了一跳。

回忆前事,杜云萝忍不住笑弯了眼,以至于穆连潇说完了,她才醒过神来。

呜……

完全就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了。

杜云萝抿着唇,抬眸看着穆连潇,乌黑晶亮的杏眸闪烁着道:“我、我没听明白。”

穆连潇早瞧出来她走神了,见她睁眼说瞎话,接着马儿挡住了马球场的方向,微微弯下腰逗她:“是没听明白,还是走神了?”

笑容在面前骤然放大,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笑意,杜云萝心头一烫,嘟哝道:“就许你走神,不许我走神?”

穆连潇哑然。

她说的是国宁寺里,她在他掌心写字,他的心思全落在她身上,酥酥麻麻的一笔一划到底写了什么,他竟一点儿都不知道。

想起当时情境,穆连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杜云萝的声音本就是娇娇的,嘟哝时更是带了些许撒娇味道,落在耳边,格外扣人心弦,穆连潇轻咳一声,拉开了两人距离,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许,当然许。”

杜云萝觉得整个头顶的发丝都点着了一般。

她自觉脸皮够厚,别说是打趣话说不过三句就扭头要跑的杜云茹,连甄氏都要被她的没脸没臊闹得哭笑不得,都说她是驴皮脸,厚得能熬出一大锅阿胶来,可偏偏对上穆连潇时,她的厚脸皮就有些顶不住了。

前世两人做过夫妻,关起门来时,什么话没说过,什么事儿没做过?按说无论穆连潇此刻说什么做什么,杜云萝都该稳如泰山,左不过牵她的手,眼神粘着她不放而已,又不是多臊人的事体。

可偏偏,杜云萝就是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浑然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她望着穆连潇,他眸中温柔如潮水涌动,让她沉溺其中,杜云萝想,这都怪因为穆连潇。

对穆连潇而言,她是在一年前才出现在他意识里的未婚妻,他慢慢觉得欢喜,慢慢想要亲近,这种少年情怀感染了杜云萝,使得她也忍不住跟着他的情绪起伏。

不得不说,这样的体会其实很好,暖得她整个人都甜蜜起来。

从前,她待穆连潇可没有这种心境,等真的明白何为浓情蜜意何为执子之手时,她已经再也握不住他的手了。

什么甜蜜,什么幸福,都成了镜花水月,成了掺了无数砒霜的红豆糕,入口有多甜,回味就有多痛苦,好像心肝肺都烧了起来。

如今重来一次,两个人这般相处,也算是杜云萝的一种新体会了。

杜云萝嗔了穆连潇一眼。

穆连潇收回了手,笑意不减,又把骑马的要领说了一遍,道:“还有哪儿不明白的,我再说一遍。”

杜云萝轻哼:“我这回又没走神。”

话虽如此,可骑马又不是写字画画,知道了要领与能学会,是两码子事情。

杜云萝扶着穆连潇的手,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时,多少有些心惊。

穆连潇看在眼中,道:“云萝,你先习惯坐在马背上吧。”

杜云萝知道自己斤两,也不逞强,就直挺挺坐着,这匹马儿也算温顺,可也少不得哼哧哼哧喘个气,拿脚蹄子在地上刨一刨尘。

每每有一番动作,杜云萝的心都少不得漏跳一拍。

穆连潇一面与杜云萝说话,一面牵着马儿随意走了走。

杜云萝渐渐放松下来,依着穆连潇的意思,在马背上感觉重心的平衡。

第180章 忌讳

云华公主坐在椅子上,凤眼看着球场。

她坐得舒适又随x_ing,仿若这儿不是马场,而是在寝宫之中一般。

虽不是端端正正的,可仪态上也挑不出错处。

李豫刚刚进了一球,云华公主笑着鼓掌,不住叫好。

等令官扬旗,云华公主眸子一转,远远看向杜云萝和穆连潇。

杜云萝似是才适应,马儿由穆连潇牵着走,缓缓前行。

那两人不知道在说了些什么,杜云萝脸上的笑容挡都挡不住。

云华公主瞧了两眼,轻笑道:“那样哪里算骑马呀?慢吞吞的,云萝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呢?早知如此,就不该让阿潇教她。”

穗雨站在云华公主身后,垂着头没有应声。

云华公主咯咯笑了两声,猛得握紧了放在一旁的马鞭,用力挥手:“要我说呢,就该这么抽马屁股,颠上一程,就学会了。”

马鞭是折叠了的,云华公主握着一挥,并没有甩开,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叫穗雨吓了一跳,整张脸霎时白了。

云华公主偏过头来,抬眸看她:“你慌什么?我又没有让你去骑马,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要是吓坏了,谁来伺候我?”

穗雨勉强挤出笑容。

她想说,杜云萝也是细胳膊细腿的,一个书香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头一回上马,能坐稳了就不错了,跟从小“野”的将门女子是完全不同的。

只是,这些话穗雨只能在肚子里转悠,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冒。

云华公主这两日的脾气越发y-in晴不定,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敢替别人说好话。

暗暗叹了一口气,穗雨悄悄看了场上策马的李栾一眼。

她颇为怀念南妍县主,县主在宫里的时候,还能帮着劝一劝公主,她们底下人的日子才舒坦些,眼下,全靠她们自己顶着,穗雨作为大宫女,整日里惶恐极了。

尤其是……

她盼着云华公主永远不知道。

云华公主身子突然后倾,靠在了椅背上,高高仰着头,直溜溜地看着穗雨:“我倒是忘了,阿碧呢?”穗雨背后一凉,高悬在空中的太阳没有给她带来半点暖意,场上拼出了一身大汗的少年与她仿若身处两个季节,穗雨暗暗吞了口唾沫,道:“奴婢不知。”

“不知?”云华公主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也是,一个宫女做错了事儿,自有管事的姑姑收拾她,你不知道也寻常。”

穗雨提着的心丝毫没有落下去,她在公主身边伺候了多少年了,又怎会不知道公主的脾气。

果不其然,云华公主话锋一转,又道:“你也去管事姑姑那儿走一遭,不就知道了?”

穗雨整个人一僵。

云华公主就跟没看出穗雨的紧张一样,道:“前回我和云萝说了要调香玩的,这事儿你上点心,去内务府里走一趟,缺什么就让他们补上。”

穗雨咬了咬牙,恭谨应了。

等云华公主坐直了,视线不再停留在她身上,穗雨才忍不住整个人发起抖来。

交叠在身前的手紧紧交握,穗雨的脑海里全是一个念头——公主知道了。

那日国宁寺里,云华公主问皇太后讨了檀香,回屋里就让穗雨点上了。

阿碧鼻子灵,穗雨就在香炉前站了那么一会儿,身上沾染的味道就叫阿碧闻出来了。

阿碧缠着问她讨香,说是她自个儿疏忽了,就从宫里带了一种香料来,之前南妍县主小憩时点上了,县主醒来说,味道有些腻,叫夜里换一种。

“县主是坐不惯车,身子不舒服,闻着惯常用的香料都觉得腻味,可我就带了这一种,夜里换不出别的来了,好姐姐,你分一些给我吧,只要够点一夜的就好,不然等县主回来,我怎么交代呀。”

阿碧又是求又是讨的,穗雨拗不过她,便答应她去和公主说一声。

只是当时公主在皇太后那儿,阿碧又等不及,穗雨大着胆子自个儿拿了主意,分了一小撮给阿碧。

穗雨是一番好意,却没防备阿碧是别有用心。

虽然后头的事情与她给穗雨的檀香没有什么大关系,但那日事情是公主心中的一根刺。

最要紧的,是她犯了公主的忌讳。

公主对南妍县主是很大方,平日里高兴了赏给县主的东西,足够记上厚厚一叠簿子了,仅仅那么一小撮香料,公主根本不介意。

公主介意的是她的自作主张,便是要给县主东西,公主自个儿会给,轮不到穗雨做主。

穗雨暗自叫苦,她最知道云华公主的x_ing子,怎么当日偏偏就犯了糊涂?

阿碧那日夜里就被带走了,穗雨提心吊胆的,还当可以蒙混过关,直到现在,她总算明白了,公主其实都知道了。

穗雨看着云华公主的背影,公主既然知道了,为何没有罚她?只在言语上敲打几句,实在不是公主的脾气。

不过,敲打总比处罚强些。

场上的比试结束了,胜负毫无悬念。

过程有来有回,精彩纷呈,太子参与其中,也很是尽兴,大笑着与众人说着话。

云华公主站起身来,朝牵着太子坐骑的内侍招了招手。

内侍牵着马儿过来,云华公主一把夺过,翻身上马,道:“你们散了,该轮到我了,皇兄的马儿借我。”

说罢,也不管李恪答应不答应,双腿夹着马肚子,手上鞭子一挥,飞驰出去。

杜云萝此刻正指挥着马儿小跑,说是跑,其实也比信步快不了多少。

穆连潇松开了缰绳,站在一旁看着她,杜云萝并不贪心,就慢吞吞地在这一片打转,姿势说不上好看,好歹也是坐稳了的。

听见那边动静,两人抬眸望去。

李恪的坐骑又高又壮,身材小巧的云华公主却是半点不虚,她的脚勾着马镫都有些困难,可又骑得很稳。

太子妃说过,云华公主的骑术出色,公主并没有做些花哨的动作,她只是加鞭再加鞭,马儿奔驰,扬起一片尘土。

策马跑了一圈,经过杜云萝这半边时,尘土刺得杜云萝都有些睁不开眼,身下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

杜云萝勒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与穆连潇道:“世子,我下来吧。”

第181章 过分

穆连潇颔首,走到杜云萝边上,扶她跳下了马。

杜云萝才刚刚站稳,就见云华公主策马往他们这儿来。

太子的马步程极长,云华公主的速度又快,就像是直直往两人这里冲撞过来一样。

快得几乎要撞上一般。

杜云萝愕然瞪大了眼睛。

几乎要到面前时,云华公主勒紧了缰绳,马儿硬生生扬起了前蹄,在杜云萝和穆连潇三步开外停了下来。

尘土扬得厉害,杜云萝呛着了,好一阵咳嗽。

云华公主坐在马背上喘气,尘沙迷了她的眼睛,她拿手不住挥着,半晌道:“阿潇你怎么不避开呀。”

穆连潇挑眉。

公主来势汹汹,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撞他们,紧紧是吓唬而已,他若特意避开,愈发会惹得云华公主气恼。

没有人搭话,云华公主也不在意,偏过头与杜云萝道:“云萝,你那般慢慢吞吞的哪里叫骑马呀,你这样可不行。”

杜云萝垂眸,淡淡道:“刚开始学,不敢像公主这般飞驰。”

云华公主挑眉,在穆连潇牵着的马脖子上拍了拍:“它也跑得不尽兴的。”

话音未落,手中长辫一挥,抽在马匹股上。

马儿一惊,嘶叫着撒开了蹄子,穆连潇还牵着缰绳,被马儿一带,整个人几乎失去平衡。

杜云萝低呼一声,就看到穆连潇一脚踏住马镫,调整姿势翻身上马,手上用劲,把要飞奔的马儿控制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杜云萝的心一起一伏。

云华公主咯咯直笑:“阿潇果然好身手。”

穆连潇也是后怕不已,他自己也就罢了,若杜云萝还在马上,云华公主这突然的发难定是会出事的。杜云萝心里清楚,只是面对的是云华公主,她再急再气,也只能先忍住了。

李恪三步并作两步过来,道:“胡闹!”

云华公主哼了一声,跳下马来,一把将缰绳塞还给了李恪,道:“我先回去了。”

李恪抿着唇瞪她,待云华公主走远了,他才开口道:“阿潇,她就是这么个破脾气,你别与她计较。”

穆连潇应了一声。

闹了这么一出,也没有人有心情跑马了。

穆连潇把马儿交给了内侍,杜云萝跟着他一道往宫外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出了宫,杜云萝抬眼就看见了候在不远处的杜家的马车。

锦蕊朝穆连潇行了礼,正要扶杜云萝上车,却叫穆连潇打断了。

“云萝,”穆连潇开口唤她,“如果我不在,就别去学骑马。”

杜云萝怔怔看他,缓缓点了点头。

印象里,今生再见,她和穆连潇说话时极少有像现在这般气氛凝重,从前无论是哭也好笑也好,心境与此刻是大不同的。

穆连潇有此叮嘱,可见他也知云华公主心x_ing,怕她万一又为难杜云萝。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声儿问道:“我也就罢了,公主这般为难你,传到圣上那儿……”

穆连潇抿唇,黑眸微沉,他在杜云萝的眼睛里读到了满满的担忧,就像他此时一般。

毫不掩饰的关心让穆连潇的心情放松许多,浅浅笑了:“公主不敢对我太过分,刚刚还有太子在,不会让她为所欲为的。”

杜云萝撇了撇嘴。

李恪也就训了一句“胡闹”而已。

可平心而论,李恪除了这么说一句,他也做不了什么,总不能让人把云华公主架回寝宫禁足处罚吧?

即便是太子有这个魄力,上头还有圣上、皇后、皇太后。

云华公主的行径只能说是淘气使坏,圣上顶多罚她一两回,公主这般记仇,往后越发要盯着他们不放了。

杜云萝想起了去年中元时夏老太太训斥杜云瑛和杜云诺的话,说到底,就是她自个儿不够机灵,她没有和公主叫板的实力,却偏偏叫公主盯上了。

夏老太太说,除非她和爬得比云华公主高。

这一点上,杜云萝是不奢望了,她就是杜家的幺女,定远侯世子的未婚妻,出身婆家都定了,这辈子是爬不上公主头上去了。

那她能对付公主的路子就不多了。

要么让公主早些嫁去镇国公府中,嫁人后的公主不比现在空闲,应当是没空与她计较了;要么,就是公主寻到了一个新的目标,她有了一个更想折腾的人,就不会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穆连潇见杜云萝撇嘴,就知道她并不认同,斟酌一番,道:“前阵子圣上与我说了,等从围场回来,让我去一趟岭西,一来一回差不多也要两个多月。”

杜云萝的心思瞬间被拉了回来:“又要走?”

声音绵软,透着几分不舍,杜云萝下意识地伸手捏住了穆连潇的衣袖。

穆连潇心头一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的掌心轻轻擦过,却见杜云萝小吸了一口凉气,鼻尖都皱了起来。

“怎么?”穆连潇抬手看去。

杜云萝白皙的掌心磨破了皮。

穆连潇皱眉,他知道杜云萝的手很软很嫩,柔若无骨,细腻得跟白玉豆腐似的,刚刚骑马握了会儿缰绳,就让她磨破了。

杜云萝忍着痛,见穆连潇仔仔细细看她的掌心,不由有些心慌,想抽手回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站在不远处的锦蕊一直在留心自家姑娘和未来姑爷的状况。

刚才见杜云萝去拉穆连潇的衣袖,锦蕊的眼皮子就一阵跳,待见到此刻两人拉拉扯扯的样子,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心里纠结起来,她到底要不要过去打断他们?

去吧,杜云萝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不去吧,传到甄氏那儿,她也要跟着褪层皮。

锦蕊纠结万分,心一横,到底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刚想开口说话,眼尖地看到杜云萝的掌心,她忍不住惊呼。

“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就伤着了?”

杜云萝睨了锦蕊一眼。

穆连潇放开了杜云萝的手,道:“我送你回去,你先随我去取药。”

杜云萝一怔,垂头道:“家里有的。”

穆连潇弯下腰,柔声道:“听我的。”

第182章 姜糖

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杜云萝直直望着穆连潇近在咫尺的细长黑眸,清辉清透,映出了她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慌乱、亦或是带了几分喜悦的影子。

说话时,杜云萝甚至感觉到了穆连潇的呼吸,温热的,尽数喷在了她的鼻尖上。

杜云萝想,她的鼻尖应该是冒汗了,有些痒,有些烫。

她赶忙点头,动作有些大,嘭的一声,额头撞在了穆连潇的额头上。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

穆连潇愣住了,一时没有动,直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这个样子委实是靠得太近了,穆连潇赶紧退开了一步,杜云萝低了头。

虽是意外,但两人之间一扫云华公主带来的y-in霾,不知不觉间,穆连潇的心跳都快了不少。

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此处毕竟是宫门外,杜家的马车、丫鬟都在,饶是穆连潇心跳一下快过一下,他也不好再刚才那样再去握杜云萝的手的。

清了清嗓子,掩饰了尴尬,穆连潇道:“上车吧,先去取药。”

杜云萝抬眸看他,见他有些局促,不由忍俊不禁,弯起了唇角。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杜云萝扶着锦蕊的手,踩着脚踏上车。

锦蕊朝穆连潇行礼,亦跟了上去。

刚刚入了车厢,锦蕊就见杜云萝靠着引枕坐着,视线落在绡纱帘窗上,就这么看着窗外。锦蕊坐到杜云萝边上,给她添了一碗杏仁饮,目光随着杜云萝的视线往外看,正好瞧见穆连潇翻身上马。

杜云萝捧着杏仁饮抿了两口。

杏仁饮不冷也不热,这个季节里喝起来正好,因着她喜好甜口,调入了些蜂蜜,入口柔滑甘甜,让杜云萝很是喜欢。

“锦蕊儿,”杜云萝依旧看着窗外,并没有回头,“你看,我的手伤了呢,哎……”

锦蕊垂眸,关切道:“姑娘,破了些皮,痛是肯定的,您忍一忍。”

“其实也不痛,”杜云萝轻声笑了,“只要母亲别恼得再打我手心便好。”

锦蕊微怔,心说姑娘的手都伤了,太太怎么还会打手心,刚要张口问上一句,见杜云萝笑盈盈的,她一个激灵,不说话了。

姑娘这是在告诉她,让她莫要告诉太太吧。

锦蕊苦恼万分,说了,姑娘不饶,不说,回头太太知道了,又要怎么办?

两头为难,锦蕊犹豫万分,要知道今日跟着姑娘出来会遇到这样的状况,她情愿跟锦灵换一换,留下来守安华院。

思及此处,锦蕊眼睛一亮。

锦灵,对了,就是锦灵!

锦灵跟着姑娘出来好几回了,上次世子送姑娘回府时,身边伺候的也是锦灵。

看姑娘和世子说话模样,显然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了,可锦灵却从没有提起来过。

锦蕊轻咬下唇,这个死丫头,竟然瞒得死死的,这是个姑娘一个鼻孔出气呢……

罢了罢了,锦灵睁只眼闭只眼的,她若是去太太跟前说道,往后还怎么在姑娘跟前跟锦灵别苗头?

锦蕊想明白了,笑嘻嘻道:“姑娘,太太最疼您了,见您伤了,指不定怎么掉眼泪呢。姑娘,世子给的药肯定好,您伤好得快些,太太也放心。”

杜云萝抿唇,半晌低低应了声。

锦蕊这才放下心来,又取出红漆食盒打开,让杜云萝挑选。

杜府厨房里的点心,比不得御膳房,也比不得素云坊,但依着杜云萝的口味添了糖,杜云萝吃惯了也很喜欢。

圆形的攒盘,外圈四等分,装了红豆饼、绿豆糕、百合酥、云片糕,内圈装了些姜糖。

杜云萝挑眉。

穆连潇不太用甜口的,杜云萝尝着正好的,叫穆连潇用了,都是太甜了。

唯独姜糖,许是穆连潇本就爱吃姜糖的缘故,两人的口味竟然差不多。

杜云萝挑了一颗塞进嘴里,含着允了允,辛辣味道叫蜜糖冲淡,留下生姜的香味,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撩开帘窗,杜云萝笑着唤道:“世子。”

骑在马上的穆连潇偏过头看她,见她笑容满面,不由也笑了:“怎么了?”

手指从食盒里取出一块姜糖,杜云萝把手伸出了车窗:“吃姜糖吗?”

姜糖?

穆连潇的目光落在了杜云萝的指尖。

青葱手指纤细如玉,指甲上的丹蔻染了有几日了,底部长了些,露出原本的颜色来,拇指与食指捏着一颗姜糖,而这只手的主人就抬眸看着她。

杏眸晶亮,如有星光。

像极了写了一张好字,急匆匆等着父母夸赞的孩子。

穆连潇失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上头去,可就是觉得杜云萝的眼睛好看极了,好看得让他心头一烫。

没有想太多,穆连潇轻轻拽了拽缰绳,靠近了车厢些,突然弯下腰来,张嘴含住了姜糖。

微凉的薄唇触及杜云萝的手指,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手中的姜糖被卷走了,温热的舌尖划过指尖,她怔怔看着穆连潇笑着又直起身来,拉开了距离。

她的胳膊有些僵,慢吞吞收回来,指尖触觉清晰到她不知道怎么和穆连潇说话了。

这人,这人真是!

从前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就乱人心神,这会儿他分明就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竟也是如此,直白得让人……

穆连潇自己也有些发怔,杜云萝递糖给他,是在等他拿手接过来的,可他却直接含住了。

他知道刚才的举止无疑是孟浪了,可他就是不禁欢喜,舌尖划过白皙指尖,甜过姜糖。

穆连潇望着杜云萝显然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双眸,道:“很甜。”

杜云萝心头一颤,银牙用力咬开了口中的姜糖,一把将帘窗给落下了。

锦蕊蒙头吃绿豆糕,杜云萝转着眼眸嗔了外头的穆连潇一眼,也不管他看不看的见,手悄悄握空拳,下意识地磨了磨指尖。

马车停在了东街上一家医馆的后街。

穆连潇翻身下马,转身进了医馆,过了会儿才出来。

杜云萝又撩开了帘窗,接过穆连潇递给她的一盒药膏。

“试试看。”穆连潇道。

杜云萝点头,锦蕊拿了药膏过去,打开后是一股清雅味道,取了一小块,锦蕊小心翼翼吐在杜云萝的掌心,就怕一不小心又弄痛了姑娘。

有些凉,有些麻,却并不痛。

见杜云萝神色正常,锦蕊松了一口气。

第183章 烦心

杜云萝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药膏是透明的,涂在掌心薄薄一层,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这个感觉有些熟悉,她从前似乎也接触过。

从前的杜云萝极少受皮外伤,又过去了这么久,一时半会儿的,她想不出个结果来,只凭直觉,这药膏她原也是用过的。

却不知道用到何处去了。

锦蕊把药膏收好,杜云萝也就先不纠结了,对穆连潇道了一声谢。

离开医馆后巷,回到东街上,这条路杜云萝就熟悉多了。

东街热闹,便是她不喜欢出门走动,也知道街上有京中最好的珍宝行、首饰铺子、成衣铺子,杜家也有一两家铺面就在东街上,往前行一段,拐个弯就是清水胡同,是定远侯府的所在。穆连潇一直把杜云萝送到了杜家的角门外头。

杜云萝撩开帘窗。

穆连潇笑道:“明日里会送匹马儿过来,离去围场还有十多天,你别着急,我要是不在就先别练。”

杜云萝点头应了。

就在杜府外头,该说的话之前也都说了,杜云萝没有磨蹭,朝穆连潇眨了眨眼睛,就要回府。

“云萝,”穆连潇突然开口唤她,见杜云萝看着他,道,“姜糖,还有吗?”

不提姜糖也就罢了,一提起来,杜云萝只觉得两根手指的指尖滚烫滚烫的。

锦蕊捧着食盒咬着红豆饼,闻声噎住了,捶胸咳了两声。

知道锦蕊无心,可杜云萝就是脸上直冒烟,偏偏抬眸看去,穆连潇笑意温润,并不像在暗示什么的样子。

杜云萝暗暗咬牙,这般理所当然又一本正经,真是……

顾不上掌心伤口,杜云萝抓了一把姜糖,一并塞到穆连潇手里,嘟囔道:“没了,就这些了!”

说完,也不等穆连潇反应,放下了帘窗,催着车把式进府。

穆连潇捧着姜糖,看着马车入了角门,不由自主就笑了。

取了一颗含在口中,甜而不腻,果真好吃。

另一厢,杜云萝在垂花门上下了车,等走到莲福苑外时,已经神色如常了。

东稍间里,夏老太太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听着苗氏说话。

过几天就是清明,苗氏这段日子忙个不停,可她最最上心的还是春华院的整修翻新。

春华院是常年不住人了,可日常都在打扫,说是整修,要修补的地方也不多,只是苗氏讲究,娶媳妇一定是要住新房的,这才里里外外都粉刷了一遍。

“老太太,春华院现今就跟新的一样,不止是正房,左右厢房、跨院、倒座后罩,都刷好了,”苗氏笑盈盈的,整个儿精神头也很好,“就跟前回我们说的,正房里的家具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厢房跨院里的,媳妇瞧着增补了些,正房里的摆设不多,只从库房里挑了花瓶字画,空余的地方,等馨丫头进门了之后照她喜欢的摆。这几日花房里的花开得好,我让人选了些摆在院子里了。”

夏老太太颇为满意,点头道:“听起来不错,等过两日我也过去看看。娶媳妇是要紧事情,云韬媳妇在我跟前没转上几天就去了岭东,馨丫头是要日日在府里的,孙媳妇里的头一份了。”

苗氏连连称是,她从前是不喜欢夏安馨,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她娘家又不争气,苗氏也不好硬着头皮和夏老太太顶着来,一来二去的也就接受了。

再者,春华院捏在手里,她做事儿也有劲,尤其是看廖氏那要喷火一样的眼神,她心里就舒坦。

廖氏坐在苗氏对面,手中捧着茶盏,唇角微微扬着,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反倒是眼睛下面发青,与春风满面的苗氏一比,差异立现。

她在c.ao心廖姨娘的事体。

安冉县主嫁出去半个月了,廖氏听廖姨娘说了三朝回门时的状况,小夫妻两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看起来也算凑合。

可廖姨娘眼下最烦心的是她的长子,安冉县主的兄长的婚事。

十八岁的少年还没有说亲,说晚吧,京中权贵家的公子还有更晚的,可要说不心急,廖姨娘快急成心病了。

小公爷夫人是强弩之末了,听大夫的意思,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体,要不然安冉县主也不会急匆匆嫁出去。

这个长孙的婚事,老公爷从前是怎么挑怎么不满意,廖姨娘当时只以为是要挑个好的,现在想来,就是故意耽搁着了,可再耽搁下去,等小公爷夫人过了,孝期一耽搁,孩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娶妻生子?

到了小公爷的填房进门,事情变化更多。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连媳妇都没有娶,没有子嗣,怎么在这风云变幻的景国公府中站稳脚跟?

廖姨娘说来说去,就觉得是廖氏命好,嫡子出色,说了门好亲,庶女又听话,不给她添堵,哪里像廖姨娘自己,在国公府里风风雨雨这么些年,到头来竟然是什么都不剩下。

廖氏劝归劝,心里也不太舒坦,她在杜府里可没廖姨娘说得那样平顺风光,就打杜云澜成亲后要住的院子来说,她就还没拿下呢。

此刻听苗氏张口闭口春华院,廖氏心中的火气蹭蹭蹭地往上窜。

杜云萝进去时,正好听见廖氏y-in阳怪气的声音。

“现在就摆花了?馨丫头进门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呢,二嫂,摆花还是要应景的好,五月的花可与现在的大不同哩,你也忒心急了些。”

苗氏心里轻哼一声,她全面占了上风,廖氏酸不溜丢的话落在她耳朵里,反倒是叫她舒心,她漫不经心道:“无妨,总归是要换的。”

廖氏撇着嘴还想说什么,见杜云萝来了,怏怏闭了嘴。

杜云萝上前行礼。

夏老太太把她叫到跟前,道:“这身骑装穿得还舒服吗?看起来有模有样的,能骑马了吗?”

杜云萝笑了:“哪有那么厉害的呀,我能坐稳,还不敢快跑呢。”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

杜云萝想到穆连潇明日里要送马过来,便和苗氏提了一句。

苗氏奇道:“宫里还会缺马?”

云华公主的那些事体,杜云萝不想跟苗氏细说,含糊道:“就是因为是宫里的马,才不好一直都去借。”

宫里规矩多,夏老太太和苗氏听了这话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反倒是廖氏似笑非笑道:“别人家给岳家送大雁,咱们家的姑爷却是送马。”

第184章 共识

杜云萝不声不响地睨了廖氏一眼。

她知道廖氏的心态,廖氏现在是肚子里有气没处撒,苗氏的得意让她怒火中烧了。

可在夏老太太跟前,廖氏除了y-in阳怪气地刺苗氏几句,并没有别的办法。这会儿有个机会说杜云萝,其实就是寻了口子泻点火罢了。

杜云萝才不想去理她呢。

廖氏的火不是冲着她来的,她才不逞口舌之利,把廖氏的火气往自个儿身上引,连苗氏都不乐意搭理廖氏,她才不做那个榆木疙瘩。

一句话出口,没招来杜云萝半个字,廖氏腾起了的火只能有压下来,脸色越发难看。

夏老太太看得明明白白,暗道杜云萝果真懂事不少,拍了拍她的手,道:“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洗洗,等下该用晚饭了。”

杜云萝应下。

回了安华院,锦灵赶忙指挥着粗使婆子们打水送水,伺候杜云萝梳洗。

杜云萝手上有伤,锦灵格外小心,等一切妥当了,才放下心来。

长发由锦灵仔仔细细来回擦干,杜云萝趴在榻子上小憩,锦灵轻手轻脚退出去。

见厢房的门还关着,锦灵过去敲了敲:“锦蕊,你收拾好了就赶紧去给姑娘梳头吧。”

屋里没人应声。

锦灵抬手又要敲门,就见那门从里头拉开了一个宽的缝,露出锦蕊的脸,面无表情看着她。

“时候不早了,别误了去清晖园。”锦灵催了一声。

锦蕊探出头来,东张西望了两眼,朝锦灵努了努嘴:“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锦灵不知何意,见锦蕊已经转身进去了,也只好跟上。

锦蕊坐在梳妆台前,挖了点儿香膏抹脸,嘴上道:“你前几次随姑娘出去时,见到世子了吗?”

锦灵挑眉:“怎么?你今儿个遇见了?”

“你老实与我说,姑娘和世子怎么说话的?”锦蕊压着声,道,“我今儿个瞧着,似是……”

锦蕊没往下说,转着眸子看向锦灵,给了一个“你知道的”的眼神。

锦灵头皮一麻,就想起前回穆连潇送杜云萝回府时候的事情了。

当时还未到上元,说起来其实也就两个多月前的事体,那两人说话也没个顾忌,脸还靠得那么近,锦灵坐在车里,恨不能有条地缝给她钻下去。

那时她答应过杜云萝的,一个字儿都不会说出去,见锦蕊问起,锦灵只好道:“我那时瞧着还行吧,怎么?你今日觉得怪怪的?”

锦蕊白了锦灵一眼:“不说实话就算了。”

锦灵抿唇不语。

锦蕊轻哼:“你怕我去太太跟前告状呀?我像是那么没眼识的?咱们往后可是要跟着姑娘去侯府里伺候的,我去太太跟前交了底,回头姑娘和姑爷知道了,我还怎么做事?你不担心这个,你只管去说好了。”

“我……”锦灵被她一番话堵了个正着,半晌道,“我也没想东想西的,总归姑娘成亲后,和世子感情好些,我们伺候的人也高兴些,不是吗?”

这话倒是实在话,有谁愿意自家主子两夫妻日日夜夜吵七吵八的?

碰见廖氏那种脾气的,今儿个为了妯娌矛盾,明日里为了妻妾之争,和杜怀恩折腾了多少年了,身边伺候的都是倒霉人。

锦蕊和廖氏身边的秀玉熟悉,秀玉嘴上不说,唉声叹气就听得锦蕊心慌慌了。

两个丫鬟达成了共识,也就不在屋里耽搁工夫了。

锦蕊摇着腰肢就往正屋里头去,锦灵晚了一步,带上了房门才过去。

水嬷嬷搬了把杌子坐在庑廊里纳鞋垫,花嬷嬷从她边上的窗子里伸出头来,低声道:“这腰身,嘿!再扭下去,这半个主子还真要成了。”

水嬷嬷抄起鞋垫去捂花嬷嬷的嘴:“轻点轻点!锦蕊不是那个x_ing子的,这话可别乱说,她x_ing子烈。”

“反正成不成,她都把自个儿当半个主子看。”花嬷嬷不以为意。

水嬷嬷不想再和花嬷嬷讨论这个话题了,祸从口出,平素里在背后“半个主子”、“半个主子”的讽一讽也就罢了,现在说锦蕊的腰身扭得厉害,这就等于在说锦蕊往后要爬床的,就锦蕊那烈x_ing子,不抄家伙拼命才怪。

婆子们之间的话题,自然是没传到锦蕊和锦灵耳朵里。

锦蕊伺候杜云萝梳了头,又重新替她上了一次药膏,这才扶着姑娘去了清晖园。

甄氏细心,又是她的心尖尖囡囡,杜云萝手掌心的那点儿伤哪里能瞒得过她,当即眼眶发红,可嘴上还是道:“娘知道骑马不好学,囡囡不急不怕,咱们慢慢来,就算这回不能撒开蹄子跑,往后嫁过去了,一年两年的,总能学得有模有样的。”

杜云萝听得心里暖暖的。

甄氏x_ing子柔和不爱争,但骨子里并不是一个软弱之人,杜云萝既然说了要学好,她这个当娘的就不会扯后腿。

明日穆连潇要送马过来的事体,杜云萝也没瞒着甄氏,理由还是她在莲福苑里说的那一套。

甄氏听了连连点头:“世子想得在理,他常在宫中行走,规矩进退看得比你清楚,你听他的就好。”

杜云萝有些诧异,还以为甄氏会追问穆连潇叫她骑马的细节呢,结果竟是一个字都没提,反倒是让她听穆连潇的就好。

这还是有些怪。

其实,甄氏的想法倒也简单。

杜云萝的一颗心就粘在穆连潇身上了,岂是她几句话就能拦得住的?

不过,两人是在宫里的马场,又有太子他们在赛马球,杜云萝跟着穆连潇学骑马,能有什么打眼的举动?

杜云萝脸皮子再厚,也不敢在太子、瑞世子、诚世子跟前放肆呀,穆连潇也不像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既然不会有什么僭越的举动,甄氏也就不纠结了。

第二日上午,苗氏就使人来安华院里报,说是定远侯府里送马儿过来了。

马厩在前院里,杜云萝要添马匹,就不能避在后院里,再说这是定远侯府里送来的,苗氏就让杜云琅陪着杜云萝,又叫了四个嬷嬷一块过去。远远的,杜云萝就看见了那匹白色的马儿,一人牵着缰绳,等看到他们来了,赶紧行礼。

杜云萝认得他,是穆连潇身边伺候的云栖,当年是他从乱军从中把重伤的穆连潇背了回来,却到底是回天乏术。

那年哭得跟个稚子一般的青年人,此时还是一个俊秀少年。

他躬身行礼,道:“姑娘,奴才是世子跟前的云栖,给您送马来了。”

第185章 融雪

杜云萝看见云栖就有股子亲切感。

走到马儿边上,杜云萝伸手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拍。

马儿极其温顺,低低嘶叫一声,却透着一股对人的亲昵。

杜云萝很是喜欢,尤其想到这匹马儿是穆连潇特特替她选的,就不禁弯了唇角。

偏过头,杜云萝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云栖垂眸,道:“这匹马儿还未取名,世子说,它以后就是姑娘的马了,名字当由姑娘来取。”

杜云萝抿唇微微点头,指腹在马脖子的白色鬃毛上来回揉了揉,笑道:“就叫雪衣吧。”

白得仿若是披了一件雪做的衣裳。

“替我谢过世子。”杜云萝说完,见云栖应了,便又问道,“世子呢?今日进宫吗?”

云栖道:“世子去德安了,大约要八九天。”

杜云萝闻言一怔。

昨日她不曾听穆连潇提起,怎么突然之间就去德安了?

如此算来,连清明节时,穆连潇都在路途中,不能给先祖们敬香磕头了。

定远侯府很重视清明、中元这样的日子,穆连潇若无军令在身,都是留在府里的,而且七八日的工夫,等他回来后就是围场狩猎,等狩猎后,他又要去岭西两个月,这么算来,竟是排得满满当当的,半点空闲都没有。

实在是太辛苦了些。

杜云萝想了想,还是道:“什么时候出发的?”

“早上世子被唤去了御书房,回来后就收拾东西启程了,走之前让奴才把马儿给姑娘送来,说是这些日子没办法教姑娘骑马了。”云栖一五一十道。

杜云萝挑眉,去德安竟然是这般着急。

云栖送了马,领了赏钱走了。

杜云萝从马厩里取了些马Cao来,亲自喂给雪衣。

雪衣很是愉悦,鼻子哼哧哼哧的,鼻息全喷在杜云萝的手上。

杜云萝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抬眸见杜云琅神色微微有些凝重,奇道:“二哥哥,怎么了?”

杜云琅迟疑片刻,道:“之前原本有一批货是从德安运到京城来的,左等右等没到,父亲就使人去催了,去的人没几天又回来了,说是德安到京城的官道出了些状况,单骑能过,车队就不行了,想来货物是因此耽搁了。父亲就说再等等,等到昨日里,还是没有消息。”

杜云萝皱了眉头,官道出了状况是什么意思?天灾?人祸?

从前的这个春天,她在安华院里闭门不出,外头很多事情都不了解,这会儿只靠这点讯息,实在回忆不出什么来。

杜云琅既然已经开了口,就原原本本说了:“今年冬天,德安下了好几场大雪,开春了都没有化干净,前些日子山上雪化了,冲下来不少泥石堵了官道,一直在清理。”

融雪、泥石、官道?

杜云萝隐约有些想法,可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只能作罢。

杜府占地说小不小,说大,也大不到有个马场,杜云萝不能在家里练习,自然也不会进宫里,便把雪衣交给马厩的下人好生照顾,自个儿回了内院。

下午时落了一场雨,春雨缠绵,杜云萝躺在榻子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一个激灵,倒是想起来了。

前世她虽不曾离开杜府,但德安的事情其实她是有听过的。

三月中旬化雪,泥石堵得官道来往不畅,官府衙门一直在赶工清理,成效却不显著。

到了月末,德安一连下了几日暴雨,本就因雪水涨了的河道越发难以容纳这突如其来的水量,德安这座沿水而建的小城几乎是浸在了水中,脆弱不堪的山体再一次滑坡,不单是堵了官道,还埋了德安城外山脚下的几个村庄。

杜家的铺子有些货就是从德安来的,如此天灾之下,京城里的货就断了。

杜家虽是官身,在光靠那点儿俸禄银子哪里够让这一大家子吃好穿好,银钱都是靠各处铺子庄子赚回来的。

叫德安耽搁了货,不至于让杜家伤筋动骨,以杜家的家底,便是关了铺子,没了庄子,只吃余粮都能吃一年,何况还有家底在。

可杜怀平是生意人,能赚钱的路子出了问题,他就不舒坦,急得每日在府中团团转,叫夏老太太训了两次。

当时杜云萝也在,因而对这事儿有些印象。

如此看来,之前的泥石挡了官道,圣上并不是特别上心,由地方官员们处置着,哪知突然就暴雨倾城,圣上夜里知道了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让穆连潇去了。

杜云萝在榻子上翻了个身。

要她说,德安城里的情况,要工部的人过去才是,穆连潇能行兵打仗,却不是治水的人才。

偏偏圣上就爱用他,经常让他跑前头,一会儿岭东一会儿岭西的。

杜云萝撇嘴,对圣上,她即便有些抱怨,但却是半句不敢挂在嘴上的。

她更担心穆连潇。

官道被泥石挡了,之前还能单骑通过,这会儿雪上加霜,这路定是更加难行了。

德安的水势若没有退去,穆连潇行走也困难重重。

不过,总要有人去的。

官道不挖通,工部那些大老爷们怎么去德安?救援的人手都进不了德安城,更别说去顾及城外的村庄了。

思及此处,杜云萝就觉得云栖说的七八天太过乐观了,若穆连潇全程参与,半个月一个月都有可能,那就是连围猎都赶不上了。

只是,德安出了状况,圣上围猎的行程也不知道会不会改变。杜云萝的这些记忆在莲福苑里得到了印证。

午后,太子李恪就请了杜公甫进宫,杜公甫只当是去给皇太孙讲书的,哪知直接被请到了御书房。

杜怀平依旧为了货源的事情糟心,夏老太太看不得他唉声叹气的,开口说了他两句。

杜怀礼没有回府用晚饭。

他虽是礼部员外郎,但对水利一事颇有几份心得,被工部叫去一道出主意了。

如此过了一日,连杜怀恩都早出晚归。

夏老太太逮了个机会问他,说他不懂水利,只知道太仆寺里的那些活计,怎么也闲不下来了?

杜怀恩的答案在情理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圣上去围场的计划并没有改变,太仆寺这几日都空闲不得,都在准备这次围猎。

杜云萝愕然,德安的情况还不明朗,圣上却丝毫没有改变行程?

第186章 清明

清明前一日,京城里也落了一整日的大雨。

兴许是因为德安的水情压在心头,杜云萝看着屋檐下连成一片的水幕,心情也有些沉重。

而京中百姓,多少也听到了些德安的传闻。

德安到京城的官道疏通了一些,马车还行不得,单骑或者步行倒还能过去,户部有几位官员已经出发了。

德安城里讯息不明,京中人心惶惶,眼看着大雨倾盆而下,就怕京城里也遭难。

好在,清明那一日,京城虽还是y-in云密布,但并没有下雨。

天色极暗,杜云萝梳洗更衣,随着父母去了祠堂。

杜公甫板着一张脸,从软轿上下来,朝行礼的晚辈们摆了摆手。

夏老太太似是夜里歇得不好,整个人精神欠佳,兰芝紧紧扶着她。

苗氏上前问安,道:“老太太,祠堂里头地是干的,垫了垫子就好,外头这地上还是s-hi的,虽然咱们不是不肯吃苦的,但跪在这s-hi哒哒的地上,怕是要损了身体的,所以媳妇想着,都拿皮垫子垫着吧。”

夏老太太微微颔首。

她不是死讲规矩的人。

青石板的地本就磕得慌,大太阳底下也就罢了,现在这般潮s-hi,真跪下一刻钟两刻钟的,膝盖肯定吃不住。

她老太婆一个,平日里落雨前,脚上就又酸又痛的,回头病倒了可不划算,再说底下这几个姑娘家,一个个娇娇柔柔的,何苦受那等罪过?

苗氏松了口气,赶紧吩咐婆子们去把皮垫子取来。

依着时辰,杜公甫在祠堂里念了祭祖文书。

杜云萝跪在祠堂外,看了眼身边的位置,去年杜云茹跪的地上已经空了出来。

这一年工夫,她的大姐祭祖拜祭的地方都变了。

而她自己,若无意外,明年此时,她拜祭的就是定远侯府的列祖列宗,她跪的地方是穆家的祠堂,她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那祠堂的模样。

三开间的单檐歇山顶,供奉了穆家数代先祖,顺天元年御赐的贞节牌坊此时当然没有建成,不似后来那般威严凝重。

只不过,想起那祠堂模样,杜云萝依然觉得不自在,她从骨子里就不喜欢那里。

祭祖有条不紊地结束了。

之后的几日,京城里依旧没有开太阳,好在,虽是落了几场雨,但并不大,多的还是y-in天。

这样潮s-hi多雨的天气也给了杜云萝借口,省得云华公主催着她去练骑马。

杜云萝接了一封南妍县主给她的信。

这似是她头一次接到南妍县主的来信,一张薄薄的信纸,简短写了两笔,说是慈宁宫里会带上穆连慧一道去围场。

杜云萝挑眉,捏着信纸琢磨再三。

皇太后是不喜穆连慧了,而要安抚定远侯府,还有杜云萝这个未过门的世子夫人在,以皇太后的x_ing子,断不会再加上穆连慧。

若她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穆连慧跟着去,根本不用和杜云萝提。

这里头,也不知道是谁多了几句话。

估计不是皇太妃,皇太妃生x_ing谨慎,又唯皇太后马首是瞻,心里再偏袒穆连慧,这会儿也不会出这样的主意,若不然,这不是在抬举穆连慧,而是要让皇太后更不喜她了。

杜云萝把信纸在油灯上点了,火苗窜起,一烧而尽。

隔日里,围场s_h_è 猎的诏书便下到了各府上,如南妍县主告诉杜云萝的那样,穆连慧的名字也在其中。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九。

杜云诺来寻她,笑道:“五妹妹你学会骑马了吗?”

杜云萝睨了她一眼,道:“你还不晓得我?连三脚猫都称不上,也就是装模作样摆摆样子了。”

这般直白,惹得杜云诺捧腹,道:“那你可千万悠着些,我跟你说,这次去的那几个,都比你强。”

杜云诺借着安冉县主的东风,当初与京中不少贵女打过照面,说不上亲近,好歹也有一番了解。

跟去围场狩猎的姑娘多是将门出身的,骑马不在话下。

“只我一个是初学的?”杜云萝问道。

杜云诺撅着嘴笑了会儿:“还有一个。骠骑将军黄大人的幺女黄婕,她不会骑马。”

“谁?”杜云萝颇为意外,“黄将军的女儿?”

见杜云诺点头,杜云萝有些难以置信。

在她的印象里,黄将军骁勇善战,是个孔武有力的粗壮汉子,听说一把长刀舞得虎虎生风,连笑声都比常人大上三分。

黄将军一生戎马,便是年老之时,都敢请战去边疆,他的女儿,竟然不会骑马。

“你没有跟黄婕打过交道,这个人呐,真是……”杜云诺耸肩,“画虎不成反类犬。”

依杜云诺的说法,黄婕的x_ing子与她的姐姐们截然不同。

黄将军的原配夫人早年过世,留下儿女四人,黄将军一个大汉不懂照顾孩子,就照父母的意思娶了填房。填房太太的祖上是书香人家,家道中落,留下一肚子书生酸气,黄婕的母亲便是这位太太。

当时,黄将军还是个参将,黄婕的母亲喜欢吟诗作画,开口闭口都是前人如何圣人如何,不仅仅是她亲生的年幼的黄婕,连原配留下来的女儿,她都要求她们琴棋书画女红女德,黄将军因战功节节高升,这位将军夫人依旧不喜武人做派,讲究风花雪月。

黄婕被她母亲教养,小时候想跟着兄姐们去骑马都被带回来训斥一顿。

填房太太管不住原配的儿女,对他们慢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对黄婕这个亲生的,更加要求严格,想以此证明,书香熏陶下的姑娘才是有出息的。

“将门的姑娘们爱投壶、骑马,她一点儿都不会,可跟着书香姑娘吟诗下棋,她又不精通,左右都不沾,慢慢的,她说话就一股子酸气,”杜云诺凑到杜云萝跟前来,“我来寻你,不是为了说她是非,而是这个人吧,酸不溜丢的,几句话惹得周围人都不痛快,你到时候离她远些,免得叫她连累。”

杜云萝笑着应了。

她知道的,若是搁在从前,这些东西杜云诺才不会来告诉她,让她在别人手里吃两回亏,杜云诺就算看不到,听个热闹乐一乐也好。

可现在,杜云诺的年纪处境摆在这儿,就不能再任x_ing了。

杜云萝若是在外头丢了人,杜云诺作为姐姐,谁还来杜家说亲?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将来,杜云诺都恨不能杜云萝天天在府外多长脸。

同样姓杜,她们都是彼此的脸面,谁也丢不起,谁也不能丢。

第187章 自保

初九清晨。

杜云萝醒得很早,外间守夜的锦蕊听见动静,便进来伺候她更衣梳洗。

锦灵仔细检查了要带上的行李,确定无误之后,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宫门外,马车不少,杜云萝扶着锦灵的手下来,抬眸一看,多是生面孔。

她也不意外,这回跟着去围场的公子姑娘们,她认识的其实也没几个。

“杜姑娘。”轻柔声音从背后传来。

杜云萝扭头一看,见是南妍县主来了,她隐隐松了一口气,福身道:“县主。”

两人既然遇见了,就一道往宫里去,路上遇见了宫女内侍们,对着南妍县主都称呼一声“瑞世子妃”,倒显得杜云萝的“县主”有些不同了。

“请乡君是谁的主意?”杜云萝低声问南妍县主。

南妍县主目不斜视,走得四平八稳,闻言笑了:“我的主意。”

杜云萝愕然。

南妍县主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里的办法。”

杜云萝抬眸看着南妍,细细琢磨了这句话,倒也明白了南妍的无可奈何。

南妍县主是成婚了不假,但去了围场,男人们都去狩猎了,她定是跟着其他姑娘、夫人们一道在营地附近说话逗趣的。

外人不知道南妍县主和云华公主闹了矛盾,县主少不得跟着公主进退,私底下,公主如何为难她都说不好。

为了自保,南妍县主必须寻一个更让公主咬牙切齿的人出来,那就是穆连慧。

有穆连慧在,云华公主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也就无暇顾及杜云萝和南妍县主了,就算要招呼她们两个,也是顺手带上的。

道理杜云萝都能想通,不得不说,穆连慧这个活靶子在跟前,她不用时刻担心云华公主会揪着她不放。

可公主不寻她,她对着穆连慧也不是什么开心事体。

罢了罢了,就当是矮子里头寻高个,走一步再看一步吧。

“你是怎么说服皇太后的?”杜云萝好奇地问道。

南妍县主浅笑,指了指杜云萝。

杜云萝瞪大了眼睛。

“我跟皇祖母说,这些日子下雨,你的骑术肯定没有练好,我也不是个精通的,到时候谁陪公主骑马?那几个将门出身的姑娘在公主跟前可说不上几句话的,也只有乡君,一来与公主熟悉,二来骑术出众。”南妍县主淡淡道。

杜云萝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一眼南妍县主的背影。

不得不说,南妍县主够机灵,也会为自己打算。

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为自己打算,又要怎么逃出云华公主的手掌心呢?

两人到了慈宁宫里请安。

许是南妍县主成亲之后与李栾处得不错,皇太后看着她这个自小养在身边长大的孙媳妇更多了几分亲切,言语之中也难得透些亲昵。

“你是个晓事的,等去了围场,你给哀家盯好阿栾,让他别仗着手上有功夫就胡闹,再像前回那样一个人冲进林子里找老虎老熊打,回来后哀家定不饶他!”皇太后嘱咐道。

说起前回事体,南妍县主忍俊不禁,道:“皇祖母,前回吃了次大亏,世子这回定是不会再那样了。”

“哀家还不知道他们几个?阿栾前回在那只老熊身上吃了亏,这回定是要叫上阿豫跟他一道去报仇,亏得阿潇这回不在,不然……”皇太后直摇头,“你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去,全拦住了。”

南妍县主连声应下。

云华公主快步进来,见里头说得热闹,她凤眼一挑,道:“皇祖母,不打熊不打虎的,您真让哥哥们去打兔子回来呀?”

皇太后拉着公主坐下,沉声道:“打兔子不好吗?哀家知道你闲不住,你打几只兔子就行了,别的不许去碰。”

云华公主撅着嘴,点了点头。

等各处都准备妥当了,便启程往围场去。

杜云萝和穆连慧坐了一辆马车。

这些日子不见,穆连慧精神并不好,上车后什么也不说,靠着引枕就闭了眼睛休息。

杜云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想着之前和南妍县主的一番讨论。

若穆连慧也是重活了一世,那很多事情就能解释清楚了,和同样的,也会冒出来不少新的疑问。从前,穆连慧对李栾和李豫都没有偏好,只是皇太后开了口,她就点头了。

嫁给李栾落得守了一世皇陵,穆连慧不想重蹈覆辙并不奇怪,她若想替穆连诚谋划世子之位,嫁给李豫其实是个好选择,可偏偏,穆连慧把李豫那条路给彻底绝了。

再者,她甚至不顾皇太后和皇太妃的想法,做事委实太过大刀阔斧了,其他两全其美的法子应当是有的,可穆连慧选择了最直接的。

杜云萝有些看不懂穆连慧的心思了。

她还在想着些什么?

京城去围场,马车队要行上整整一日,等到天黑透了,才到了围场外的行宫。

几代君王都爱狩猎,便在这围场边上建造了行宫,行宫不能和京城皇宫相比,但毕竟是皇家御苑,也是气派非常。

天已经黑透了,杜云萝一眼看不透这行宫景致,只是各房各院都点了灯笼,寻着灯笼光望去,便知此处占地极广。

宫人们已经安排妥当了。

杜云萝跟着宫人到了一处宫室外头。

刚迈进去,就见里头已经有人到了。

红灯笼照亮的庑廊下站着一个与杜云萝年纪相仿的姑娘,她穿着碧色如意襟的袄子,外头罩了件藕色长比甲,裙子长长盖到脚面,露出绣了兰花的鞋尖,柳叶眉下,一双梨花带雨般沁润的眼睛,鼻尖小巧,红唇染了胭脂。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杜云萝,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她的身边跟着一个宫人,起身与她说了些什么,那姑娘眼睛一亮,又一暗,慢悠悠叹了一口气,捏着帕子站在原地,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来。

杜云萝叫她这一下欢喜一下忧伤的样子弄得莫名,突然就想起了杜云诺的话,她想,这个姑娘定然是黄婕,其他将门的姑娘可不会像黄婕一般多愁善感。

依着礼数,杜云萝朝她行了个平辈礼:“我叫杜云萝。”

“我知道你,”那姑娘莲步向前,在杜云萝前头五步停下,“我是黄婕。”

杜云萝抿唇,果然是她。

第188章 可惜

在杜云萝打量黄婕的时候,黄婕也在打量她。

杜云萝的个头在同龄姑娘里本就偏娇小些,而黄婕截然相反,她个子偏高,因而杜云萝只到黄婕的下颚处。

一路坐马车来,杜云萝也就没有穿骑装,而是如平日里一般,素白色的琵琶袖袄子,配了条白罗绣了春花的马面裙,外头罩了件桃红色的比甲,梳了双平髻,拿桃花状的珠钿c-h-a在髻上,耳上垂着温润的南珠耳饰,整个人看起来娴雅中透了几分活泼娇俏。

黄婕看了两眼,垂下头盯着自己露出的尖尖的鞋面,暗暗叹了一口气。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的。

这身衣服穿在杜云萝身上合适,若是她黄婕来穿,就要惹大笑话了。

个子比同龄姑娘高,这也就罢了,偏偏她的身量随了父亲黄大将军,骨架很大,就算是她每日里不敢大鱼大肉的,她看起来还是比别人粗壮。

不至于虎背熊腰,但和窈窕两字是半点不搭边的。

她的母亲很喜欢给她做新衣,两套米分色的齐胸襦裙自打拿回了府里,黄婕穿过一回后,就再也不敢尝试了。

人家穿米分色是姑娘家的俏丽,到了她身上,简直惨不忍睹,连她母亲都看不下去,可见有多凄惨了。

黄婕知道自己长得不难看,就是叫这骨架给拖累了,脸盘子看着也大,可这些比浑身是肉的胖姑娘还可悲,人家能靠不吃不喝瘦下来,而她,总不能把骨头敲碎了吧?

即便清楚这些,黄婕心里还是止不住难受。

十四五岁的姑娘家,最爱漂亮,可她,先天如此,只能自己跟自己怄气,看着杜云萝,心底由不禁一阵羡慕。

她若有杜云萝这身段,那该多好呀。

小巧玲珑,伴着春花秋月,手中执一书卷,细细品读,光是想象一番,就跟画中仕女一样。

书香人家的姑娘就是与将门出身的她的几个姐姐不同,她自己是叫母亲压着改了改,可将军府里的氛围怎么和书香人家的底蕴相比,她完全就是个半吊子。

思及此处,黄婕睁大眼睛在杜云萝的面上多看了两眼,猛然间,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咬住了下唇,目光幽幽的,叹道:“可惜了……”

杜云萝叫她一会儿炙热一会儿犹豫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突然又听见一句“可惜”,她完全猜不到黄婕的这一番心境变化,一时一头雾水。

黄婕没有解释,而是道:“今日舟车劳顿,时辰不早了,也该歇息了,若不然,明日睡得迟了,就要错过日出了。”

“日出?”杜云萝好奇。

黄婕颔首:“我听别人说过,日出时,光芒洒在行宫各处的琉璃瓦上,光彩熠熠,很是好看的。我先回去了,杜姑娘,明天见。”

等黄婕迈着小步转身回房,杜云萝也跟着宫女回了自己屋子。

锦灵赶紧收拾东西。

这趟出来,每人都从府里带了个人手,知根知底伺候主子们起居,只是她们都不能去围场,白日里就在主子们的院子里休息着。

锦灵替杜云萝梳头,低声道:“那位黄姑娘,说话的口气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杜云萝抿唇,她多少有些理解杜云诺所说的“画虎不成反类犬”了,不过,这就是x_ing子上的别扭和不协调,牵扯不到人品本x_ing,只看刚刚几句话,杜云萝倒不会讨厌黄婕。

她只是有些在意,黄婕那句“可惜”到底是在可惜什么。

这一夜杜云萝睡得很沉,直到天亮时才被锦灵叫了起来。

早膳还没有送来,杜云萝便出了屋子在天井里走了走。

天亮之后,看起来就和夜里不同了。

即便是分给杜云萝和黄婕的这小小的宫室,都透着皇家院落的大气和精致,抬头远望,能看到琉璃瓦一片连着一片延展开去,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行宫的范围。黄婕倚着庑廊柱子,嘴上轻声念叨着什么,杜云萝听不清,可见黄婕一副投入模样,就没有去打断。

很快,宫女送了早膳来,杜云萝用完之后,就与黄婕一道随着宫女出发了。

围场离行宫不远,坐车两刻钟的工夫。

女眷们到的时候,已经很是热闹了。

南妍招杜云萝招了招手,笑道:“昨夜歇得如何?”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请去了云华公主的帐篷前。

穗雨请她们进去,杜云萝一眼看见了坐在帐中的穆连慧。

穆连慧的心情似是不错,笑盈盈捧着茶盏吃茶。

“磨磨蹭蹭做什么?”云华公主见两人来了,手握马鞭站了起来,“走了,骑马去。”

南妍县主笑道:“我那点本事可跟不上公主,公主与乡君一道才尽兴。”

“还用你说。”云华公主挑眉,“我和嘉柔玩我们的,你们两个也别躲懒,难得出来。”

杜云萝嘴上应下,目光略过穆连慧,穆连慧缓缓抬头,似笑非笑对着她。

四人出了帐篷,宫女们把马牵了过来。

云华公主翻身上马,等穆连慧准备好了,她扬手在穆连慧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穆连慧似是早知道公主会如此一般,丝毫不见慌乱,拽紧缰绳往外跑去,云华公主冷笑一声跟了上去。

杜云萝和南妍县主早定打定主意让那两个人纠缠去,并不想去凑她们的热闹,各自从宫女手中牵过了马,在营地边上信步走了会儿。

遥遥的,能听到围场中心的号角声。

两人便走便说,迎面遇见了黄婕与惠郡主。

惠郡主一身鹅黄色的骑装,坐在马上,哼道:“我要是你,我就不来了,将军府出身的姑娘却不会骑马,笑都叫人笑死了。”

黄婕神色郁郁,并不搭腔。

惠郡主一眼瞧见了南妍与杜云萝,赶紧给南妍见了礼,又打量了杜云萝两眼,道:“看起来倒像是这么回事,你能骑马吗?”

杜云萝笑而不答,她看得出来,惠郡主根本不在乎她的答案。

果然,话音一落,惠郡主又扭头与黄婕道:“杜太傅家的姑娘不会骑马也就算了,你这样的,可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惠郡主说完,冷笑了两声,调转马头跑开了。

黄婕暗暗叹息,见杜云萝牵着的雪衣很是温顺模样,便试探着开了口:“马厩里的马,看起来都有些凶,杜姑娘,你的马能不能借我,我就在这里绕上两圈,也免得她们日日说我上不了台面。”

第189章 惊马

杜云萝一怔,伸手揉了揉雪衣的额头,雪衣眯着眼哼哧哼哧喷了两口气。

倒不是杜云萝为人小气,雪衣是穆连潇送给她的马,她自己还未骑过,就这么借给别人,多少有些不舍得。

南妍县主一眼瞧出杜云萝的犹豫,轻轻拍了拍她的马儿,道:“黄姑娘不嫌弃的话,我借你吧。采薇是我从小养的,x_ing子温顺,我骑术不好,它也不颠我。”

黄婕受宠若惊,南妍公主借给她,她便是心里对骑马有些发憷,也逼着自己点了头:“谢过瑞世子妃。”

南妍把马绳交给了黄婕。

黄婕不急着上马,带着采薇走了会儿,嘴里嘀嘀咕咕着,似是要与这陌生的马儿套个近乎,而后才踩着马镫上马。

南妍不远不近看着她,低声与杜云萝道:“也是难为她了。”

“我听说,她真的不会骑马。”杜云萝的目光一直盯着黄婕,她略微有些担心。

“不碍事的,采薇很温和,”南妍县主说着便看向雪衣,笑道,“你这马儿是定远侯世子送的?也难怪你舍不得。”

叫人说穿了,杜云萝不否认,而是转了话题:“惠郡主笑话黄婕做什么?”

杜云萝与惠郡主没打过交道,但从杜云诺和安冉县主那里,倒是听了不少故事。

惠郡主自视甚高,又是辣x_ing子,以前与安冉县主别苗头,那为的是京中贵女之间谁能拔得头筹的脸面,她虽是庶女,但毕竟是睿王府里的郡主,出身就与寻常姑娘不同,黄婕说到底就是将军府的姑娘,与惠郡主不是一路人。

南妍县主轻笑,附耳与杜云萝道:“本来这些事体我是不愿意在背后说道的,不过,既然是你问的,我就不瞒你。你记得惠郡主从前嫁给谁了吗?”

一时之间,杜云萝还真没想起来,从前的她为自己的事情都头痛万分,哪里有心情去打听那些不熟悉的姑娘们的婚事。

南妍县主又道:“远嫁平川,嫁给了平川王的次子。为了这婚事,睿王妃好生求了皇祖母一通。”

惠郡主的生母与宫中受宠的妃嫔沾亲带故,睿王妃却极其不喜欢这个庶女。

睿王爷原本是想让惠郡主留在京中的,睿王妃却想想尽了办法,最后让皇太后把惠郡主嫁去了平川。

这事儿做得很是漂亮,王府郡主,嫁去平川王府,门当户对,任谁也说不出一个坏字,可睿王妃让惠郡主离开了京城,此消彼长,郡主的生母就不能再靠着郡主在睿王爷跟前的体面而舒坦风光了。

“就前些日子,睿王妃已经和皇祖母提起来了,皇祖母没说应也没说不应,但我想,依着从前来看,其实也就这半年之内的事情了。睿王妃说,睿王爷那儿已经点头了。我听说,睿王妃寻的理由是郡主喜欢黄大将军的长子,黄婕的长兄黄纭。睿王爷哪里肯把郡主和黄纭凑作堆,就应了睿王妃。”

杜云萝大为意外:“当真?”

“事情总归是这样的,”南妍县主四处瞧了一眼,声音很低,“但看惠郡主对黄婕这迁怒的态度,大抵是睿王妃胡扯的。”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见一声尖叫,声音锐利得让人心惊胆颤。

杜云萝循声望去,只见远处黄婕死死抱住了采薇的脖子,而采薇前后蹄子乱蹦,要将黄婕颠下来。南妍县主脸上一白。

采薇是她的马,虽说黄婕骑术不精,可要是让黄婕摔着了,南妍县主也过意不去。

“杜姑娘,”南妍县主唤道,“你的马借我。”

南妍县主伸手来取马绳,杜云萝刚要松手,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帐篷里穆连慧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她心中一惊,一把拽紧了缰绳:“不可以。”

南妍县主吃惊,杜云萝皱眉摇了摇头,远处黄婕叫得越发惨烈,引了人过来远远围着看,一时半会儿的,谁也没冲出去稳住惊马。

“让开!”清亮声音伴着马蹄声而来,一人一骑冲了进来,一把拽住采薇的缰绳,手上使着巧劲,终是让采薇停了下来。

南妍和杜云萝小跑着过去。

黄婕从马上下来,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咽呜哭出了声。

采薇焦躁地踱步,南妍县主拍了拍它,低头对黄婕道:“对不起,我没想到采薇会这样。”

“是我、是我自己笨手笨脚的……”黄婕哭着道。

“那你还骑马?来的时候怎么说的?幸好我在边上,听见你声音过来看看,要不然,你要被甩出去吗?”

“她自己笨,还吓着了瑞世子妃的马,真真罪过。”惠郡主的声音横c-h-a进来,带着浓浓的嘲讽味道,“倒是黄纭你,不跟着去狩猎,跑这儿来做什么?”

杜云萝闻言,不由多看了那少年人几眼,原来,他就是刚刚南妍县主提起来的黄纭。

黄纭x_ing子耿直,他能教训自己的妹妹,却对别的姑娘家的嘲弄很不适应,涨红着脸偏过了头。

黄婕忍着哭声,道:“大哥,我已经没事了,你忙你的。”

见黄婕被杜云萝和南妍扶起来了,除了吓坏了之外,并没有受伤,黄纭便不多言,重重点了点头,骑着马走了。

惠郡主从头到尾都被黄纭忽略,气得心肝疼,一挥马鞭策马而去。

南妍县主本想与黄婕说采薇平时并不是这样焦躁的,可这话若出口,倒像是在埋怨黄婕一般,她也就不提了,让人扶着黄婕去休息,自己拉着杜云萝寻了个没人的地方,道:“你刚才为何说不可以?”

南妍感觉敏锐,事出突然,她知道杜云萝的“不可以”与黄婕借马时的犹豫是不同的。

杜云萝暗暗舒了一口气:“我怕出事,公主和乡君真的就把我们两个扔在脑后赛马去了?”

话说了半句,南妍却是懂了。

采薇x_ing子有多温顺,她这个主人是最清楚的,就算黄婕是个半吊子也不至于惊马,采薇那种癫狂的样子是南妍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是公主,”南妍很是笃定,“她要寻事,多的是手段,她不会用这种y-in柔的办法。”

杜云萝了然。

云华公主x_ing情直接,她会扬手摔碎瓷娃娃,会对着马匹股狠狠抽上一鞭子,她的身份使得她做事大胆而直白,这样子的小手段,不是公主不屑用,而是她根本想不到。

她的思维里没有这样的弯弯绕绕。

第190章 务实

不是云华公主,难道是穆连慧?

南妍县主也想到了这一茬,眸子一暗,抿了抿唇。

杜云萝下意识地收紧了手中雪衣的缰绳,扭过头看着雪衣清澈的眼睛,缓缓摇头道:“乡君若要出手,她会动雪衣,而不是采薇。”

前世今生,南妍与杜云萝都和穆连慧打过交道,一个是情敌加继母,一个是弟媳加拦路虎,几十年下来,便是当初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隔了一世之后也就通透了,因而两人对穆连慧的x_ing格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

穆连慧做事有她自己的想法,她很务实,算计也好,害人也罢,都有她的目的在其中。

便是心中有恨意,穆连慧也不做无用功。

国宁寺里,穆连慧可以为了云华公主几句话而对南妍县主下手,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南妍与李栾的婚事未定,穆连慧出手还能有些收获。

现在,李栾已经娶了南妍过门,穆连慧再朝南妍县主出手,除了出口气之外,没有其他收益。

相对的,穆连慧折腾折腾杜云萝,才算是不忘初衷。

两者选其一,穆连慧若出手,一定会在雪衣身上做文章。

采薇的异动提醒了杜云萝,因而她才不敢把雪衣借给南妍县主。

南妍县主抬声唤了个宫女过来,吩咐了几句,那宫女速速去了,没一会儿带过来一个内侍。

“仔细瞧瞧雪衣。”南妍县主道。

在宫里做事,但凡是个聪明的,就不会多嘴多舌,那内侍只管办事,仔细检查了雪衣一番。

雪衣温顺,由着内侍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它的四条腿查看。

内侍看完了,指着右后腿,道:“马掌掉了钉子,若是跑起来,容易松脱,世子妃您若要上马,奴才让人重新钉一钉马掌吧。”

南妍县主不置可否,让宫女取了些赏钱给内侍。

杜云萝伸手理了理雪衣的鬃毛,心中一片清明。

穆连潇虽是将门出身,但他绝不是粗心大意的人,雪衣是他特特挑来给杜云萝的,即便他要赶着去德安,也一定会吩咐云栖检查妥当,断不可能刚送来就松了马掌。

从京中出发来围场,所有的马匹都是集中在一起照顾的,要下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马掌的钉子掉了,不是一眼能看得出来的。

杜云萝若是骑着雪衣小跑还不打紧,可若是云华公主x_ing子上来了,对着马屁股来一鞭子,雪衣撒蹄子一跑,马掌松脱,一时失去平衡,杜云萝这个新学骑马的一定遭殃。

到那时候,一团混乱,谁还会去注意雪衣的马掌是否有状况,外人看来,就是杜云萝学艺不精,雪衣突然加速导致她落马的。

这个法子,容易成功,且不容易引火烧身。穆连潇不在围场,等有人想起来查看马掌,也没法顺藤摸瓜了。

这个手法,才像是杜云萝认识的从前的穆连慧所为,今生望梅园和国宁寺里的大胆、不计后果,反倒是让杜云萝吃惊些。

南妍县主松了一口气,亏得杜云萝留意到了,不然她骑着雪衣去救黄婕,人没救下来,她自个儿说不定都要搭进去。

“可要不是公主和乡君,采薇又是怎么回事?”南妍县主喃喃道。

两人还没琢磨明白,就听着一阵马蹄声过来。

杜云萝抬眸望去,是云华公主策马回来了,后头不远处跟着穆连慧。

“怎么回事?”云华公主在南妍县主身边停下,居高临下望着她们,“我听说采薇惊马了?”

南妍县主回道:“是,我把采薇借给了黄婕,采薇惊马了,亏得她兄长来得及时,不然怕是要摔伤了。”

云华公主哼了一声:“黄婕?她那蹩脚的骑术,连采薇都受不了了?”

杜云萝垂眸,公主有这个想法是极其自然的,因为黄婕骑术不精,所有人都会以为问题在黄婕身上,尤其采薇还是一匹x_ing格极其温顺的马。

先入为主,要是杜云萝从雪衣上摔下来,众人也会认为是杜云萝自己的缘故。

思及此处,杜云萝不动声色地瞟了穆连慧一眼。

穆连慧纵马之后有些气喘,脸颊发红,视线望着远处,似是没有在留心云华公主和南妍的对话。

南妍县主摇头,道:“采薇x_ing子极好,黄婕骑术是不好,但也没有差到不能骑着采薇慢慢踱步的地步,我总觉得采薇今天很焦躁。”

云华公主挑眉,翻身从马上跳下,叫了个内侍过来把马儿牵走,踩着皮靴快步往前走:“焦躁?使人看了没有?”

“未曾看过。”

云华公主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睨了南妍县主一眼:“你倒是心大。我这两日一直在想,你的运气真的不错。要不是有黄婕拦在前头,摔了的就是你了。”

这几句话说得y-in阳怪气,“运气”两字咬牙切齿般蹦出来。

杜云萝知道,这是在说国宁寺里南妍县主在她屋里下棋逃过了算计,杜云萝瞧见公主瞪了穆连慧一眼,穆连慧却似浑然不觉。

云华公主要查,底下人自然不敢躲懒推托。

四人在帐篷里才坐了一刻钟的工夫,就有内侍捧着一小把马Cao过来。

“奴才鼻子灵,闻到采薇呼出的气里有淡淡的酒味,奴才就去堆马Cao的地方找了找,找出来这么一小把。”

云华公主让穗雨把马Cao接过来,穗雨闻了闻,冲公主点头:“公主,有酒味。”

杜云萝和南妍县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叔宝的坐骑忽雷驳嗜酒如命,采薇却不行,x_ing子温顺的它只要沾染上一点就会不安焦躁,碰上个骑术厉害的自然无所谓,偏偏是黄婕这个半吊子里的半吊子,这才惊马了。

看采薇的状况,这马Cao应该吃得不多,可能是时间有限,下手的人没有来得及让采薇全部吃完,多下来的这一小把就混在其他马Cao堆上。

要不是碰见一个酒鼻子,大抵就蒙混过去了。

“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云华公主站起身来,漫不经心走了两步,突然抬起脚,皮靴用力踹在几子上,霹雳哐啷一阵响,几子上的果盆水壶茶盏全部落到了地上,“还不去查明白!”

内侍吓得结结巴巴应声,赶紧出去了。

茶盏咕噜咕噜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穆连慧的脚边。

云华公主冷冷看着她,目光如箭。

第191章 挑衅

穆连慧抬头,静静与云华公主对视,眸中镇定如水,不见一丝一毫心虚忐忑。

良久,她的视线慢慢挪开,落在了脚边的茶盏上。

茶盏里原本盛满了热茶,打翻之后,s-hi了地面,滚到穆连慧脚边时,里头已经空了,这才没有沾s-hi穆连慧的鞋子。

穆连慧弯腰,微微向前探了身子,细长手指捏住了茶盏,而后站起身来,把手中的空茶盏递到了云华公主面前。

云华公主的黑眸倏然一紧。

公主不接,穆连慧也无所谓,转身递向穗雨。

穗雨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看得清清楚楚,云华公主已经火冒三丈了。

刚才一脚踹翻了几子,等下说不准就一脚踹到她腿肚子上了,穗雨两只脚直打颤,可她又不能忽略了穆连慧,只好颤颤巍巍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穆连慧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县主这是得罪什么人了?连采薇都叫人惦记上了。”

南妍县主迎着穆连慧的目光,淡淡笑了。

杜云萝说得对,她们两个都很了解穆连慧,穆连慧此刻看起来是镇定万分,但实际上,她在挑衅。

若这事情是穆连慧做的,她会心如止水,不见丝毫动摇,她要想蒙混过关,就有能力做到被人逼问都面不改色。

就好似望梅园里的事体,饶是皇太后与皇太妃心中都认定了,穆连慧在回话时也没说错过一个字,她不想认,就断不会在言辞表情上叫人抓到小辫子。

而穆连慧此刻选择了挑衅,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所以才给云华公主挖了个坑。

南妍县主与杜云萝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杜云萝暗暗想,刚才跟着云华公主去骑马,穆连慧肯定没少吃亏,这才想在采薇的事情上扳回一局。

公主越是怀疑她,越是生她的气,朝穆连慧撒一顿气,等到算计南妍县主的人被揪出来,公主的立场会越微妙。

就算气个半死,公主也不能再咬着穆连慧不放,免得叫人传到皇太后、皇后跟前,公主少不得惹一顿训斥。

对穆连慧来说,虽不能一劳永逸,好歹能得几天太平,起码在围场的这几日,她能舒坦些。

反正,总不至于比现在更糟些。穆连慧朝公主福了福身,退出去了。

云华公主一口气没处出,扬手就把穗雨手中的茶盏拍落在地。

哐当一声,瓷片碎开。

穗雨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了一块碎片上,痛得她呲牙咧嘴。

杜云萝瞧在眼里,问道:“伤着了?”

穗雨喏喏不敢言。

云华公主大手一挥:“伤着了?那还不下去!等着我伺候你吗?”

穗雨垂着头,连连告罪,一撅一拐出去了。

云华公主坐回椅子上,气闷着不说话。

南妍从外头唤了两个宫人进来收拾一地狼藉。

杜云萝快步跟上了穗雨。

穗雨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脱了鞋子查看伤势。

“伤得厉害吗?”杜云萝走到穗雨跟前。

穗雨一怔,急忙要站起身来,却失了平衡,要不是杜云萝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就要一屁股摔到地上去了。

“查看伤势要紧。”杜云萝柔声道。

穗雨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褪了袜子一看,脚后掌一个红红的血印。

杜云萝瞅了一眼,穗雨运气不好,一脚踩在尖锐碎片上,刺破了鞋底袜子,扎在了脚上,亏得没有踩实,破了一道小口,不算深,但走路肯定会觉得痛。

“你这两日怕是不好在公主跟前做事了。”杜云萝道。

穗雨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公主身边惯用的人手,跟来围场的就这么几个,奴婢不能躲懒。”

杜云萝笑了:“你这哪里是躲懒。你是怕她们伺候不好公主吗?”

穗雨垂着头,叹道:“公主她,不好伺候……这些日子,尤其是……”

杜云萝又问:“这些日子,是说南妍县主嫁了之后吗?”

穗雨紧着眉头,半晌含糊应了一声。

做奴婢的哪里敢大咧咧说公主的不是,穗雨说的这两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真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是不可能的。

杜云萝心里透亮,也就不再追着问了,好生安慰了穗雨几句,又往公主的帐篷处去。

刚走到近前,就见南妍县主撩开帐子出来。

两人避开了人,杜云萝附耳与南妍县主道:“公主身边的人手,你比我熟悉。”

南妍县主微微颔首:“也算是意料之中。”

南妍县主一介孤女,自幼在宫中长大,落在别人眼中,也是可怜多过羡慕,换作任何人,也不愿意失去父母亲人换来一个县主名头,须知那一切都是虚的,唯有父母家族顶在身后,才是踏实的。

嫁给李栾为嫡妻,倒是叫好些人羡慕了一把,可羡慕归羡慕,哪里会妒忌到要伤人的地步?

跟来围场的内外命妇、太太n_ain_ai姑娘们,南妍一一寻思过,并没有哪个与她有大仇大怨的。

撇开穆连慧,她还真没得罪过谁。

因而,她把怀疑的心思落在了公主身边伺候的人手上。

杜云萝与她想到一块去了,这才会去问穗雨几句,穗雨是个老实的,年纪也不小了,再熬上半年就能放出宫去,不至于行那等糊涂事。

倒是几个年纪小些的,容易冲动。

有了方向,后头的事情就要耐心查证了,想到云华公主还在帐篷里,南妍县主也不好多耽搁,与杜云萝一道往回走。

才到帐篷外头,就听见云华公主的声音。

“穗雨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冰冷不带半点温度,像刀刃在皮肤上擦过,不至于割破了,却冷得让人心慌。

南妍和杜云萝一前一后进去。

帐篷里跪了两个小宫女,垂着头不敢应声。

云华公主挑眉,指了指几子,道:“南妍,你来摆给她们看看。”

南妍一瞧几子,新端上来的茶壶茶盏、点心攒盘、新鲜瓜果一一排开,却不是云华公主会满意的摆放方式,云华公主在这些细节上很讲究,就好比点心攒盘,五六样点心若是排错了顺序,她也是要不高兴的。

南妍上前一一调整,而后浅笑着道:“青烟、绿淳,仔细记下吧。”

第192章 真实

闻声,青烟和绿淳两人怯怯应了。

杜云萝就坐在一旁,一直仔细看着两个宫女的反应。

南妍县主做整理的时候,青烟仔仔细细看着,不敢挪开视线,而绿淳的视线有些游离,一会儿看几子一会儿看南妍,更时不时往云华公主的面上瞟一眼。

云华公主看着面前合了心意的摆放方式,面色总算好看了些:“你记得倒也清楚。”

南妍垂眸不语,她与公主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又是两世叠在一块,有些东西是想忘都忘不掉的。

此时已近中午,外头号角阵阵。

云华公主眼睛一亮,吃了一半的百合酥扔在了一旁,顾不上擦手,急匆匆往外头走。

南妍县主和杜云萝只好跟上去。

绿淳揉着膝盖站起身来,见青烟还盯着几子看,嗤笑着推了她一把:“魔怔了?怎么还看呀?”

“总要记下来的,下回再摆错了,公主又要恼的。”青烟柔声道。

绿淳撇了撇嘴:“这些原就不是我们做的事情。”

青烟叹息:“这不是穗雨姐姐伤了脚嘛,公主跟前总要人伺候的。”

绿淳低低哼了一声:“那你记,你赶紧记熟了。”

云华公主出了帐篷,径直往前走。

杜云萝跟着她,远远就瞧见了满载而归的贵人们。

圣上骑着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看起来意气风发,少了前回慈宁宫里遇见时的儒雅和善,添了果敢豪迈,箭囊背在身后,手中提着一只死透了的狍子。

他看到了快步而来的云华公主,朗声笑道:“云华,朕亲手猎的狍子,回头让人给你做顶新帽子。”狍子皮不是什么稀罕货色,但这是圣上狩猎回来的,自与寻常的不同。

云华公主很是高兴,笑道:“谢谢父皇。”

这一趟收获丰盛,狍子野鹿兔子山j-i当然不在话下,太子李恪还猎了一头豹子,让圣上格外欣喜。

李恪为人爽直亲厚,不爱居功,连说李豫与李栾也有功劳,三人合围,又有侍卫们帮忙,这才成功的。

如此诚恳态度,叫圣上越发喜欢,连连喊赏。

自是人人有份。

南妍县主站在云华公主身后,目光直直落在李栾身上。

李栾似是心情不错,桃花眼含笑,与李豫交头接耳说着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趣事,李豫绷不住笑,咧嘴笑出了声。

南妍县主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忧伤,很快便消散了,不留一点痕迹。

杜云萝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明白南妍县主的心情,此时感情如何亲密的堂兄弟三人,除了已经生了反心的李栾,其他人谁能想到,数年后会成了那个样子。

瑞王李享起兵,太子李恪与圣上固守京师,李豫跟着诚王李源趁夜色杀出重围,调度京畿大营数万兵马,又调动其他州府兵力,逼得李栾弑父投降。

亲情,在皇家就是如此稀薄。

此刻的兄友弟恭是真的,以后的兵戎相见也是真的。

分明都是真实的,却都像镜中水月。

圣上回了大帐,云华公主兴冲冲跟了进去。

李栾卸了身上护甲,把箭囊长弓都交给了侍卫,走到南妍面前,道:“我听黄纭说,你的马受惊了?”

南妍县主笑了,道:“把黄婕吓着了,亏得救得及时,才没有让她伤着。”

李栾颔首,叮嘱了南妍“当心些”之后,就被李恪叫走了。

南妍目送李栾走远,眼中柔情缱绻,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

“痴人。”杜云萝抿唇低笑。

南妍县主脸上红红的,睨了杜云萝两眼,道:“你还有底气说我呀?”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她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了,她便转了话题:“采薇的事体你要自己处置?”

“下手的就是个宫女,牵扯上他做什么。”南妍县主嘀咕。

杜云萝点头。

女人家的事情,自有女人家处置的方式,让李栾介入南妍与宫女的纷争起,且不说这是杀j-i用了牛刀,更要紧的是,这无疑会刺激到云华公主,得不偿失。

云华公主陪着圣上用午膳。

南妍县主和杜云萝轻松许多,慢条斯理用完了午膳,便结伴去看黄婕。

黄婕斜斜歪在榻子上,眼泪早就擦干了,眼眶却还是红通通的。

她被她母亲常年拘在内院里,不许跟着姐姐们出去耍玩,没叫太阳狠晒过,因而皮肤很白,今日被吓坏了之后,整张脸廖白无血色,叫人看着有些忧心。

黄婕见她们来了,撑坐起来要行礼,叫南妍县主止住了,她垂着眼帘,道:“是我没用,骑术差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逞强,倒是吓坏了采薇。幸好采薇无事,要不然,我真是过意不去。”

她都听说了,早上惊马的事儿多少人瞧着,她抱着采薇的脖子又叫又哭的,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别人都笑话她没用,明明是黄将军的女儿,却连骑马都不会。

就算是躲在帐篷里,黄婕都能想象那些人的神态语气,定然是对她指指点点的,这几天,她可怎么挨过去呀。

南妍县主才是真的过意不去,黄婕是受了无妄之灾,问题出在采薇身上,可这些事体实在不是能够挂在嘴边说的,她只好安慰了黄婕一番。

黄婕是越想越难过,被南妍和杜云萝几句话说得鼻子发酸,泪水挂在眼角。

三人说了会子话,直到云华公主来寻人,这才散了。

云华公主陪圣上用了午膳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帐篷,她饮了些酒,脸上通红一片,指着青烟道:“赶紧去看看,马厩那儿还没寻出了说法来?”

青烟是穗雨受伤后才被到里头伺候的,根本不知道公主要讨什么说法,她不敢问公主,只好扭头去看绿淳。

绿淳愣怔,见青烟朝她一通挤眉弄眼,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手上一松,捧着的铜盆重重摔落在地上。

盆里的水温度正好,倒是不烫人,却溅开弄s-hi了公主的衣角。

云华公主大叫起来:“会不会做事!”

绿淳一个激灵,顾不上被砸痛了的脚和s-hi透了的鞋子,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请公主息怒。”

第193章 认人(月票370+)

杜云萝挑了帘子进去,就见里头乱糟糟的。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不住发抖,云华公主眼角微红,酒意明显,指着那两个宫女,喝道:“息怒?”

南妍县主抬手按了按眉心,快步走到几子前,倒了一盏热茶端给云华公主,扭头看着青烟和绿淳,道:“还不赶紧下去。”

见南妍县主解围,青烟回过神来,手脚并用爬起身把混混沌沌的绿淳拖了起来。

绿淳伸手去捡铜盆,手指刚刚碰到盆子,一盏热茶直接泼到她的手背上,吓得她惊叫一声赶紧收手。

云华公主泼了茶,随手把茶盏扔在几子上,冷冷看着南妍县主,道:“南妍,你现在是瑞王府的人了,我这儿可轮不到你做主了。”

南妍县主轻咬下唇,没有应声,她若再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

云华公主哼了声,几步绕到了绿淳跟前,也不管地上s-hi了,她蹲下身子,五指用力捏住了绿淳的下颚,笑道:“现在,你跟我说说,为什么拿不稳铜盆?”

绿淳面色惨白,嘴唇哆哆嗦嗦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华公主的手劲不小,绿淳被逼着对她对视,公主毫无笑意、深邃不见底的眸子让绿淳心慌意乱,这些下去,她的下颚会不会叫公主捏碎了呀……就算捏不碎,公主会拿鞭子抽她的吧……

绿淳一眼看到了挂在架子上的马鞭,这东西若抽到身上……

难以抑制地,绿淳抖得厉害,眼泪涌出,结结巴巴道:“是、是朱芊。”

“什么意思?”云华公主追问。

绿淳怕得厉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帐篷外头有人传话,云华公主一把甩开绿淳,转身坐回了榻子上。

一名四十多岁的内侍进来,见了里头状况,他面不改色地低下了头,规矩行礼,仿若他根本没有留意到此处的“不寻常”一般。

这是个人精,杜云萝只看他这个表现就知道了。

“今日看着马厩的是你?说吧,去哪儿躲懒了?”云华公主看也不看那内侍,闭着眼睛问道。

内侍恭谨道:“回公主话,今儿是奴才看着马厩的。原本还有两个人,马匹都被主子们牵走了,就剩下几匹,就成了奴才一个人了。奴才不敢躲懒,只是……”

“只是?”云华公主轻蔑地笑了。

“公主,人有三急……”内侍放低了声音,虽是合情合理的由头,可在公主面前说这些,到底是怕冲突了贵人,内侍提了一句,赶紧略过,道,“奴才回来的时候,有瞧见一个宫女从马厩边上过去,神色匆匆,奴才看着怪异,便问了她一声,她说是耳坠子掉了正在寻,奴才想帮着一块找,那人却说找不着就算了,主子跟前离不了人,就急忙走了。奴才当时也就没放在心上,等公主使人来问话,奴才才想起来这一茬。”

云华公主听完,缓缓睁开了眼睛,道:“宫女?你认得吗?”

内侍摇头:“奴才就是个看马的,贵人身边的姑娘们,奴才不认得哩。”

云华公主揉了揉太阳x_u_e,睨了南妍县主与杜云萝一眼。

南妍县主垂着头,没瞧见公主动作。

杜云萝见此,也就接了话过去,问道:“穿戴如何?模样如何?”

“姑娘这么问,奴才也……”内侍犹豫着,“奴才这样的身份,哪里能盯着姑娘们的脸看呀,就记得是穿了粉色的褙子,说话声音有些尖……哎,对了,她说掉了耳坠子,奴才就大胆往她耳朵上看了一眼,她一只耳朵上戴着的是梅花、玉梅花。”

话音一摞,绿淳和青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内侍不懂首饰说不明白,她们两个一听就知道了,白玉梅花耳钉子,那是朱芊最喜欢的了。

云华公主看着两个宫女,道:“你们知道?”

青烟抿了抿唇,绿淳刚才就叫公主吓坏了,朱芊的名字也已经出口,此刻干脆老实交代:“是朱芊,朱芊有这么一对。”

云华公主吩咐道:“南妍,带着他去认人。”

南妍应下,领着内侍去了。

云华公主挥了挥手,道:“云萝,我吃了酒晕得慌,后头的事儿你看着来吧。”

说是看着来,可杜云萝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华公主肯定不高兴,只好问绿淳道:“你刚才就说了朱芊吧?”

绿淳低伏下身子,颤声道:“是。”

应了这一声,却没有等到杜云萝半点反应,绿淳知道,这是杜云萝在等着她自己往下说,她硬着头皮,道:“上午时,奴婢在后头河边遇见过朱芊,她有些慌乱地洗手,奴婢在她身上闻到些许酒味。”

“你鼻子倒是灵验。”杜云萝淡淡道。

绿淳缩了缩脖子,又道:“朱芊对县主嫁给瑞世子的事情耿耿于怀,说是县主背叛了公主对她的信任,置公主于不顾。”

绿淳一面说,一面留心看着云华公主的神色,见公主浑然不在意,她多少松了一口气。

杜云萝瞧在眼里,知道绿淳这一说法是避重就轻了,真实的理由是穗雨所说的那样,南妍出嫁后,公主变得很难伺候,底下人小心翼翼之余,也难免怪上了南妍。

帐篷里静了下来,直到南妍县主把朱芊带回来,才打破了平衡。

朱芊一双眼睛晶亮,慌乱如小鹿,她看向绿淳,绿淳却低下了头。

帘子被一把掀开,穆连慧进来,看了两眼,笑了:“呦,这是找到人了?”

朱芊上前两步,在青烟身边跪下。

南妍县主道:“公主,内侍说,他见到的就是朱芊。”

云华公主睁眼,她手边够不到什么尖锐的东西,就从攒盘里抓了一块绿豆糕,朝着朱芊的面门砸去。

朱芊不敢躲,好在是块点心,饶是公主用了劲,也不痛。

杜云萝问道:“自己说吧,哪里弄的酒,怎么动手的?”

朱芊一脸诧异,摇头道:“奴婢听不懂姑娘的意思,奴婢是去了马厩,可奴婢是丢了耳坠子去寻的,遇见了那个内侍而已,旁的事体,奴婢一概不知。”

穆连慧支着下巴轻笑:“没凭没据的事情,要你认你也不会认的。”

朱芊越发慌了,白着脸道:“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第194章 替罪(月票380+)

朱芊已经完全乱了,泪水如珠子一般落下,除了“不知道”之外,她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求助一般地东看西望。

杜云萝拧眉看着她,低声问南妍县主道:“她就这个x_ing子?”

南妍县主微微颔首。

云华公主被朱芊哭烦了,正要开口让人把朱芊拖出去,杜云萝拦在了前头。

“我问你,你去找了耳坠子之后,为什么去了河边?”杜云萝沉声问她。

朱芊身子一晃,张了张口,支吾了会儿,到底在云华公主发怒之前,结结巴巴说了两句:“奴婢、奴婢翻了马Cao,手上味道臭,就去洗手了。”“遇见绿淳了?”杜云萝又问。

朱芊这回反应稍稍快了些,猛一阵点头,末了补了一句:“就在她边上洗手的。”

杜云萝看向绿淳。

绿淳低着头,道:“就在奴婢边上,所以奴婢闻到了酒味。”

话音一落,不仅是杜云萝笑出了声,穆连慧和南妍县主都笑了。

绿淳和朱芊一脸莫名,云华公主又抓起了一块绿豆糕扔了出去,这回是朝着绿淳的脸砸过去的。

绿淳唬了一跳,愕然看着云华公主。

穆连慧指着朱芊道:“嘴巴这么笨,难怪叫人挑出来做替罪羊。”

朱芊垂泪,她是嘴笨,被穆连慧这么一说,越发不敢开口了。

这一番闹腾,费了不少工夫了,云华公主没那个耐x_ing,叫了人进来,道:“这么个不机灵的也只能扫扫院子,至于绿淳,呵……交给管教姑姑,看着处置吧。”

绿淳身子一歪,一屁股瘫坐在其上,听到“替罪羊”三个字时,她已经知道要糟了,却还咬牙顶着一口气,就像穆连慧说的,没有证据的事情,她可以不认。

哪知道云华公主这般直接,不问也不查,直接认定了她的罪。

是了,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公主要打发她,哪里需要那些东西。

让管教姑姑看着处置?

云华公主送去管教姑姑那儿的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绿淳突然想起了阿碧和蓝巧。

听说,蓝巧从国宁寺回来之后就悬梁了,说的是畏罪自杀,而阿碧被送去了浣衣局,前些日子疯魔了,这里头若是没有猫腻,绿淳说什么也不信。

这两人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她大着胆子对南妍县主出手,就是因为这法子不会留下什么线索,就算有人发现了马Cao的问题,还有一个嘴笨的朱芊当替罪羊。

以云华公主的x_ing子,才不会等朱芊冷静下来慢慢说话,定是快刀斩乱麻把人拖走了,可偏偏……

偏偏叫杜云萝打断了。

刚才,分明云华公主已经要拖人了的。

绿淳越想越不甘,她用力想甩开两个婆子,嘴上大喊道:“公主,不是奴婢,奴婢是无辜的!公主,奴婢没有理由做这种事情的,奴婢与瑞世子妃无冤无仇……”

“然后呢?”云华公主嗤笑着打断了绿淳的话,“这些关我什么事儿,你为何要这么做,你是不是讨厌南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知道是你做的就好了,别的,没兴趣。”

拖人的婆子见云华公主要发怒了,哪里敢再耽搁,而绿淳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住了,没有再挣扎,直接被拖了出去。

云华公主乏了,在榻子上翻了个身,背朝着众人。

南妍县主见此,便起身告退。

众人一并退了出来。

穆连慧打量了杜云萝两眼,笑了:“还是云萝心细,要不然,朱芊可就遭殃了。”

朱芊抹了抹眼泪,一张脸狼狈不堪,嗫道:“奴婢谢过杜姑娘。”

杜云萝打发了朱芊下去,暗暗吸了一口气,笑着与穆连慧道:“其实乡君心里也明白的,只是我憋不住话,想问什么就问了。”

“直爽些有什么不好的。”穆连慧弯着眼儿,道,“公主吃了酒,下午大抵是不会去骑马了,你呢?我教你骑马好不好?”

杜云萝摇头:“我还要去看看黄婕。”

穆连慧没有多勉强,转身走了。

南妍县主嘱咐了青烟两句,青烟鼓起勇气,问道:“世子妃,往后朱芊就不能进里头伺候了吗?”

南妍颔首:“这样对她反而好些。”

在主子身边伺候,不仅要机灵,嘴巴也要讨喜,而朱芊是个不会说话的,与其往后在云华公主身边惹来祸事,不如在院子里扫地打水安稳。

今日之事,朱芊分明是被陷害的,可她就是急得说不明白事情经过,若是能讲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体,早就有定论了。

就像杜云萝说的,绿淳的鼻子太灵了些。

她们都闻过剩下来的那一小把马Cao,酒味极淡,那朱芊手上的酒味又能有多浓?

行事之后,朱芊知道要洗手去酒味,河水蜿蜒,朱芊大可以选一个无人的地方,而不会选在绿淳的身边。

朱芊毫不避讳地走到绿淳边上,可见她根本没有那个意识,她想洗掉的只是马厩的味道,而并非酒味。

况且,就朱芊这x_ing子脾气,连句话都说不明白,怎么有胆子去算计南妍县主?

倒是绿淳,云华公主没听她的辩白,但绿淳的心思谁都明白。

她觉得南妍背叛了云华公主,以至于公主越来越难伺候,连累着她这个当宫女的提心吊胆,一来二去的,她就恨上了南妍。

绿淳怕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她不仅仅是谋害瑞世子妃,更重要的是她犯了云华公主的忌讳。

不喜欢了的东西,亲手毁掉,不成套了的瓷娃娃,亲手砸掉。

云华公主做这些都是亲力亲为,她就算针对南妍,也会亲自上阵,一个小宫女敢私自出手,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这是云华公主最最不能接受的事体。

杜云萝和南妍县主一块往黄婕那里去,倒不是真的要和黄婕说些什么,不过是避一避穆连慧的风头罢了,免得真叫穆连慧叫去骑马,雪衣的马掌还没钉上呢。

思及此处,杜云萝脚下一顿,道:“刚刚那个来认人的内侍叫什么名字?”

“马德海,”南妍县主道,“你问他做什么?”

“他说人有三急,可急起来能花多少工夫?他没看见绿淳动手还说得过去,有人动采薇的时候,他不可能一点都没发现。”杜云萝解释道。

第195章 隐瞒叫杜云萝这么一说,南妍不由睁大了眼睛,可再顺着细细想一想,也就明白其中道理了。

这个马德海,离开的时间太久了些。

绿淳给采薇喂马Cao时没有遇见马德海,也没有遇见朝雪衣下手的人,要不然,以绿淳的x_ing子,眼见着朱芊被摘出去了,为了自保,也会咬出另一个人来。

弄松雪衣的马掌可不是眨眼间就能做成的,少说也要一炷香的工夫。

马德海错过了绿淳,又错过了朝雪衣下手的人,他到底离开了多久?

就算是人有三急,也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南妍小声告诉杜云萝道:“为了采薇,之前使人去查过,马厩那里管事调走人手只留下马德海一人,到内侍去把采薇、雪衣牵出来,顶多不过一刻钟。”

“所以说,马德海没有说实话。”杜云萝哼了一声。

贵人们去狩猎了,马厩里没剩下几匹马儿,又不用打扫清理,也不用喂食照顾,马德海一个人清闲着呢,不至于要躲懒去。

至于马厩里的味道,对不习惯的人来说是难以忍受些,但马德海日日守着马厩,早就闻惯了,鼻子没那么娇贵。

马德海很有可能是看到了对雪衣下手的人的。

他选择不说,是明哲保身,还是被买通了?

杜云萝想起马德海进云华公主帐篷时的表现。

一地狼藉,两个宫女跪在那儿发抖,他却跟没看见一样,低头问安回话。

如此看来,这个人精是明哲保身了?

思及此处,杜云萝下意识地又摇了摇头。

马德海看着马厩,雪衣出了状况,他难辞其咎。

可……

可要是人人都以为是杜云萝不擅骑术呢?就算事后发现马掌松了,谁又能说这马掌是在围场马厩里被弄松的?

杜云萝和南妍公主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对方想法。

这事儿没有半点证据,马德海一个内侍,装没看见也能理解,宫里这种吃人的地方,一腔热血正义十足可换不来长命百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生存之道。

谁也怪不了马德海什么。

说到底,杜云萝可不是云华公主,不管有证据没证据,就能把人拉出去处置了的。

两人一道去了黄婕那里。

黄婕还歪在榻子上,眼中水雾不散,道:“都怪我,搅得瑞世子妃与杜姑娘都没了骑马的兴致,难得来围场一趟,叫我搅局了。”

杜云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笑道:“我的骑术比你还不如呢,来时就打定主意了,能不上马就不上马。”

“你与我是不同的……”黄婕哀哀叹息。

杜云萝被她一句话堵了。

杜家是书香人家,杜云萝不会骑马是正常的,谁要笑话她,那就像是文人笑话武人不会吟诗作赋一般,纯属无理取闹,但黄婕是将门出身,不会骑马的将军女儿,被人笑死都不奇怪。

杜云萝不再劝了,再说下去,倒显得她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了。

南妍县主也劝不得。

她是将门之后不假,但她父母早亡,没住过几天将军府,反倒是住着深宫内院了,她是公主的伴读、李栾的嫡妻,哪个敢笑话她?

惠郡主那样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姑娘,从前仗着封号品级压了南妍一头,现在见了南妍,一样要低头请安。

黄婕一句话叹完,心里还是不舒服,可见到南妍县主和杜云萝对她如此关心,一日来探了她两回,也不敢再自怨自艾,怕把人赶跑了,硬打起精神来想说些趣事。

可一张口,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黄婕对杜云萝和南妍县主都不了解,不晓得人家喜欢听什么,要说自家趣事,她日日叫母亲拘着,除了念书写字,哪还有什么乐子?

情绪又一点点低落下去。

杜云萝倒也不在意,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外头天色渐暗,号角声起,这才散了。

天黑透之前,一行人回了行宫。

锦灵在天井里等着,见杜云萝回来,笑盈盈迎了上去,转眸见一旁的黄婕精神萎靡,暗暗吓了一跳。

等回了房,锦灵才试探着问杜云萝道:“黄姑娘怎么了?”

“惊马吓着了。”杜云萝道。

锦灵脸上一白:“还好只是吓着了,没受伤比什么都强。姑娘也千万小心些。”

杜云萝含糊应了,想起今日事体,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想探一探马德海的底。

马德海是宫里的内侍,别说是杜云萝了,南妍县主想独自摸他的老底都不方便,这事儿只能暂且先搁下。

接下去的两日,一切都顺畅。

云华公主拉着穆连慧策马,南妍县主和杜云萝是松了一口气,就在营地附近转悠消磨时间。

日头西斜,拉长了地上的影子,春日余晖晒得人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号角声,杜云萝抬眸看了眼天色,道:“今日怎么这般早?”

南妍县主抬头眺望,只瞧见圣上策马回来,后头跟着一众兵士,却没有见到李恪几兄弟。

两人稍稍往大帐方向走去。

圣上下了马,一面把护甲箭囊交给侍卫,一面往里头走,饶是杜云萝隔了些距离,都看到他眉头微凝。

“怎么了?”南妍唤过一个内侍,随口问了一句。

内侍垂头,道:“圣上知道穆世子来了,就回来了。”

杜云萝正望着远处Cao场出神,闻言一惊,转头追问了一句:“谁来了?”

内侍恭谨又说了一遍:“穆世子来了。”

杜云萝听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穆连潇不是去德安了吗?德安那个状况,按说起码要十天半个月的工夫,他怎么就到围场了?

算一算日子,他恐怕是没有回京,从德安径直赶来的吧。圣上急急过来,定是为了德安的消息。

杜云萝望着大帐,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就在里头。

穆连潇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想到这一点,杜云萝就安心不少。

南妍县主怎会不知道杜云萝心境,便陪着她站在原地等着。

这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天色暗了下来,营地里已经点起了火把。

马蹄声从前方传来,一名兵士策马直冲而来,在大帐前堪堪稳住了马,顾不上通传,快步冲进了帐内。

第196章 踪影

杜云萝惊讶。

那是圣上的大帐,出入都有规矩,像这般匆忙顾不上通传,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体了?

大帐外的火盆烧得极旺,隔了些路,杜云萝还能听见木柴爆裂的声音。

卡擦——

仿若是心弦断了一般。

她扭头看向南妍县主,县主的面色有些凝重,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

杜云萝开口想问,猛然间自个儿也醒悟过来。

天已经黑透了,往日这时候,去狩猎的都回来了,可现在,除了提前赶回来的圣上,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没有号角,没有马蹄,别说是随行的武官、公子,连李恪、李栾和李豫都没有回来。

杜云萝抿唇,想安慰南妍县主几句,却见一人从大帐中快跑出来,他夺过了马绳,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正是穆连潇。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杜云萝都不会认错的。

“世子……”杜云萝喃了一声。

南妍县主一愣,看着那人策马而去,问道:“那是定远侯世子?”

杜云萝缓缓点了点头,她想,围场里一定是出了些状况了,要不然,穆连潇不会如此着急。

南妍县主深吸了一口气,使了个人去打听,隔了会儿,便带回了消息。

暮色降临时,他们又发现了一只豹子。

李恪领头追了上去,太子冲在最前头,后头的人自是马不停蹄地跟上去,那只豹子矫捷,追了一刻钟,别说是追上豹子,后头的人把李恪都追丢了。

不仅是李恪,跟在李恪身边的李栾和李豫都不见踪影了。

侍卫们慌了神了,数了数人头,还有五六人是跟上了贵人们的。

可夜色里的围场又哪里是靠几个人就够了的?

况且,他们已经追到了深处,林子里植被茂密,再往里头去,不说行马不易,连路都要找不着了。

侍卫们赶紧通知了其他人一并寻找,又派人回来给圣上报信。

丢的是太子与两位王世子,无论伤了哪一个,底下人就是掉脑袋都不够。

大帐内,圣上脸色发青,穆连潇没有耽搁,直接去寻人了。

杜云萝的眼皮子直跳。

那三人不见了?

有一瞬,杜云萝的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就怕李栾动手造一个意外出来。

她握住了南妍县主的手,道:“县主,从前是怎样的?”

南妍县主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从前……”

从前的这时候,她并没有来围场。

那时,李栾和穆连慧的婚事定下了,婚期是秋天,不似南妍这般匆忙。

南妍为此大病了一场,就像是身体里的所有的力量和希望都被抽干了一般,春寒料峭时她染了风寒,一直到四月过半都没有好。

云华公主为此不知道发了多少脾气,直叱御医水平不够,一场风寒能让南妍躺了两个多月。

公主跟着圣上出发去围场时,南妍留在了宫里。

原本热闹的公主寝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南妍不耐烦再闻那药味,让宫女推开了窗户,看着外头春花清风。

她知道的,自己的身子早该好了,她并非风寒严重,而是郁郁成结。

她不想去围场,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李栾。

想躲着,躲一刻是一刻吧。

南妍的病在五月皇太后寿诞之前总算是过去了。

去慈宁宫请安时,她遇到了几月不见的李栾。

李栾站在庑廊下,李豫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什么,李栾叫他逗笑了,桃花眼底浮着微光,涟漪阵阵。

南妍看呆了,直到桃花眼的主人注意到她,抬眸望过来给了她一个笑容,温润如春日微风。

那一刻,南妍突然意识到,她不想躲着他了,即便他要成婚了,她也想这样看着他,只是看着就好,看着就够了。

当日情绪冲上脑海,南妍县主眼角一红,心紧紧一揪,朝杜云萝摇了摇头。

明明是两个重活一世的人,却是谁也不知道围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无力又无奈。

营地里忙碌起来。

圣上发了话,女眷们先回行宫去,莫要继续耽搁了。

杜云萝牵挂穆连潇,可又不得不走,营地里的女眷都有父兄丈夫在围场里寻人,要都以此为借口不走,那还像什么话。

只有南妍县主可以留下,因为李栾是不见了的那一个。

南妍县主安慰杜云萝道:“你只管回去,晚些有了消息,我一定使人给你送口信,不管什么时候,就算是三更天四更天,也去敲你的门。”

杜云萝不是不懂事的,又得了南妍县主这么几句话,也就不耽搁了,上了马车回行宫去。

黄婕与她一辆车,神色还算轻松。

见杜云萝打量她,黄婕道:“杜姑娘是想知道我为何不担心哥哥?我习惯了父亲出征,每次一走就是半年一年的。”

杜云萝嗓子猛得一酸。

习惯?

这种事情是没法习惯的。

从前,穆连潇哪一次出征她不是提心吊胆的?连睡觉都不安稳。

定远侯府里,吴老太君也好,周氏也好,谁都不是不在乎,不是习惯,而是逼着自己不去想而已。见杜云萝眉宇间露了一份忧色,黄婕试探着道:“我听说,穆世子到围场了?这种日子,往后多着呢,我们这种人家都是这样的,不像你们书香出身,从不用挂念这些,也是委屈了你。”

杜云萝听得出黄婕是好意,轻笑:“也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回了行宫,杜云萝梳洗之后,整个人稍稍放松下来。

她也不是耐不住x_ing子的,穆连潇去德安半月,她都没有急切过,今日不过是“事到临头”才越发紧张。

夜渐渐深了,报信的人还是没有来。

锦灵拿着剪子拨了拨灯芯,道:“姑娘,快三更了,您还不睡吗?”

放下手中书册,杜云萝起身走到书桌前:“我写会儿字,你若困了就先睡吧。”

杜云萝写了小一个时辰的经文,心情平静许多,抬头看向锦灵,她坐在杌子上,手撑着脑袋不住打盹,杜云萝笑着唤她:“去睡吧。”

锦灵熬不住了,见杜云萝没有半点睡意,也就没催,含糊道:“那奴婢去榻子上歪会儿,姑娘要歇息时唤奴婢起来。”

锦灵微晃着去了对面梢间里,杜云萝给砚台添了水,细细研磨,刚提笔要写字,就听见北窗外头有些动静。

咚咚。

有人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197章 夜访(月票390+)

夜深人静时,这声音显得突兀又清晰。

杜云萝不解,大半夜的,有谁会来敲窗户?

虽然南妍县主说过,三更天四更天也会给杜云萝报信,但报信的人肯定是敲门的,哪里会敲窗呀。

不过,此处毕竟是皇家行宫,应当是没有歹人有胆量来半夜行凶。

杜云萝手持油灯,走到北窗边,没有开窗,问道:“谁在外头。”

灯光一照,一个人影便映在窗上,杜云萝听见窗外的人轻轻笑了,他唤道:“云萝。”

熟悉的声音传来,杜云萝的手一抖,险些打翻了油灯。

她把灯座放到一旁,一把推开了窗户,她想问问他,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一个世子爷跑来敲她的窗户是个什么意思!

白日里避着人说话也就算了,现在可是夜里,叫人发现了,就算他们是未婚夫妻,也要叫人说上一通的。

杜云萝脸皮再厚,也要顾忌着些闲言碎语。

传到甄氏那儿去,不拿j-i毛掸子抽她才怪,传到定远侯府里,她岂不是又要还没过门就让吴老太君和周氏不喜了?

心里百转千回,可一开窗,对着穆连潇熟悉的笑容,杜云萝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是真的想他,挂念着他啊……

两个隔窗而立,油灯在杜云萝的身后侧,照亮了杜云萝半张脸庞。

灯光映得杜云萝的脸颊如玉一般温润,秋水翦瞳,长长睫毛轻颤,在眼下划了道弧形y-in影,她已经梳洗完了,长发散下,简单拿了根头绳束着,露出圆圆的耳垂。

这样的杜云萝,当真是比白天时还好看。

穆连潇挪不开眼,盯着杜云萝瞧,目光灼灼。

杜云萝整张脸烧了起来,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抿唇道:“你来寻我说什么的?”

穆连潇单手架在窗口,身子微微前倾,道:“你担心了?”

“我……”杜云萝启唇,想到他策马冲出去的模样,想到她和南妍、黄婕的对话,轻轻哼了一声,“是啊,担心了。”

娇娇柔柔的声音说着担心,穆连潇清楚杜云萝x_ing子直白,却没想到她真的丝毫不掩饰关切,他心头一动,泛起几分愧疚和怜惜,他想伸手揉一揉杜云萝的额头,可刚刚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又很快放了下去。

杜云萝眼尖,看得清清楚楚,不由瞪大眼睛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这个时辰,宫门早关了,穆连潇敢翻墙来看她,难道还会不敢朝她伸手?

揉一揉额头而已,他又不是没揉过。

穆连潇抿唇没说话。

杜云萝越发笃定了,她探出身去抓穆连潇的右手,窗户就这么大,杜云萝一扑,上半身几乎要挂到穆连潇身上去,慌的他赶紧扶住她。

用的是左手。

杜云萝斜斜睨了眼扶着自己肩膀的手,撅着嘴道:“右手怎么了?”

事已至此,穆连潇知道瞒不过去,只好道:“受了点伤,不碍事的。”

杜云萝才不信他,刚要说话,就听见外头似有脚步声,似乎是宫人巡夜。

穆连潇耳力好,自然也听见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声道:“我先回去了。”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不说他们两个没说上几句话,她连穆连潇的伤情都没弄明白,她怎么会让他蒙混过去。

“你,进来吧。”杜云萝说完,后退了两步。

穆连潇愕然,可见杜云萝大大方方模样,他不由笑了,左手一撑窗沿,轻轻一跃。

杜云萝绕过他,把窗户关上了,学着他把白皙手指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锦灵在对面梢间里睡了,别把她吓着。”

锦灵若是听见这屋里有男子声音,只怕是要尖叫起来了。

杜云萝看着穆连潇,他一身黑衣,衣摆沾了夜露,可从外表看不到右手伤情,不知他是伤了胳膊、手腕还是手掌。

杜云萝这次没敢伸手去抓他,怕一不小心碰到伤处:“到底伤哪儿了?”

穆连潇抬起右手,往上挽起了袖子,露出包了绷带的胳膊:“小伤。”

“哼。”杜云萝轻哼一声。

骗谁呢,真是小伤,会把整条胳膊都缠上?都快包得跟粽子似的了。

穆连潇穿的是窄袖,只能挽到手肘下方,杜云萝想,这胳膊的上半截估计也伤着了,不然只是下半截有伤,穆连潇不至于不敢抬手。杜云萝没有再拆穿他,总不能逼着他把上衣解开让她看伤情吧?

揣着明白装糊涂,杜云萝问道:“怎么伤的?”

穆连潇摸了摸鼻尖,道:“在围场伤的。”

这个简单的答案自然是不能奏效的,穆连潇也清楚,干脆一五一十告诉杜云萝。

德安那里的水情严重,他要向圣上禀报,就直接赶来了围场,照圣上的意思,让他在行宫歇一夜,第二日再赶回德安去。

哪知兵士来报,说找不到李恪几人了,穆连潇当即就策马去寻了。

围场广阔,天又黑了,即便兵士们点了火把,依旧看不清多少地方。

这一找就找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穆连潇听到了李恪的喊叫声,这才有了方向。

那是林子的深处,骑马还没两条腿跑得快。

穆连潇举着火把冲进去,远远就看到李恪几人与一头瞎了眼的老熊对峙,有一个侍卫受了伤,躺在地上喘气。

那头老熊站起来足有三人高,又是个独眼龙,脾气火爆,李恪几人与它周旋良久,只一名侍卫受伤,已经不容易了,想轻易脱身是不可能的。

好在穆连潇赶到后,又有几名侍卫到达,众人合力才把老熊拿下。

过程中,穆连潇伤了胳膊,李栾伤了腿,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

回到营地后,太医替两人包扎了伤口,南妍县主照顾李栾,又要使人来给杜云萝报信。

“然后你就跟县主说,你自己来?”杜云萝睨着穆连潇道。

穆连潇轻咳,脸颊微红:“哪能呀,只说我会使人来给你报信的。”

好在李栾受伤,南妍要忙上一阵子,否则她一定会被南妍县主笑死的。

第198章 笔迹(月票400+)

杜云萝抿唇,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道:“那头老熊,是不是前几年让瑞世子吃过亏的那头?”

穆连潇一怔,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事?”

“来之前听皇太后说的,她还叮嘱县主,千万拦着瑞世子,莫要让他去找老熊寻仇。”杜云萝说罢,把皇太后的话转述了一遍,笑道,“皇太后还说亏得你不在,哪知你一到,真的就跟老熊较量去了。”

穆连潇忍俊不禁,扑哧笑出了声,声音有些大,被杜云萝狠狠瞪了一眼,他赶紧忍笑,道:“老熊才是记仇的,他的眼睛是诚世子s_h_è 瞎的,今日遇见仇人,那老熊不肯放过。”

前世今生加在一块,杜云萝没有见过活的老熊,只在穆连潇的书房里见过一整块熊皮。

那熊皮极大,她当时看得啧啧称奇,穆连潇却说,这熊还不算大。

他们今日遇见的老熊,有复仇的本事,肯定比那块熊皮还要大吧?

那等块头,又是猛兽……

杜云萝想想都后怕,看着穆连潇的右手,道:“真的不打紧吗?”

杏眸带水,满满都是关心,黛眉微皱,带了几分纠结。

穆连潇的心猛得跳了一下。

他们为了压低声音说话,身形本就靠得有些近,隐隐的,穆连潇都能闻到杜云萝头发上的皂角味道,淡淡的,却很好闻,让他本能地想低下头去嗅得仔细些。

杜云萝的心思在穆连潇的伤势上,一时也没留意他的动作。

反倒是穆连潇,鼻尖触及杜云萝乌发时,他身子一僵,赶紧挪开了些。

他清楚,自己的后脖颈都冒了一层汗了。

他是想一亲芳泽,可,可他怕吓到杜云萝。

半夜三更的,杜云萝让他进屋里来是信任她,他可不能唐突了。

亲吻什么的,与牵手是不同的。

穆连潇想转移注意力,就在屋里四处看了看,瞧见桌上摊着纸墨,他轻声道:“你在写字?”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润如水,杜云萝应道:“是啊。”

话一出口,杜云萝突然怔了怔,一想到纸上内容,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见穆连潇绕过她往桌边走去,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在穆连潇前头扑到了桌前,想一把捂住纸面。

穆连潇眼尖,走到一半就看清了纸上的字,一时之间也愣了。

那好像是他的字。

只是那内容很是陌生,他分明是没有写过的。

穆连潇见杜云萝如此心虚模样,一个念头划过心田。

杜云萝在练他的字,而且还有模有样的,起码他一眼看去,自个儿都没认出来。

微微挑眉,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穆连潇倚在桌边,弯着腰看着恨不能把证据毁尸灭迹的小丫头:“云萝?”

似笑非笑的音色让杜云萝头皮发麻,几分窘迫几分羞涩,又有几分难言的伤感。

她会写穆连潇的字。

从前的她有太多无处消磨的时间,思他入骨,翻出了他数年的家书,一笔一笔跟着描画。

练得久了,她能把穆连潇的字模仿得叫人难辨真假,她曾在祠堂前与他说,若你能看得到,你能分得清吗?可你看不到了呢……

而现在,穆连潇真的看到了,在她丝毫没有准备的时候。

之前在等他的消息,杜云萝写字时也没多想,就这么写了出来。

杜云萝暗暗叫苦,这要她如何解释?

偏偏穆连潇不放过她,又唤了她一声,就像她刚才逼问他的伤情一般。

这报应来得还真快。

杜云萝撇嘴,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遮遮掩掩了,把字摊到了穆连潇跟前:“写得像不像?”

前一刻是半点不肯让他瞧,现在却问他像不像,穆连潇叫杜云萝逗乐了:“像,你怎么练的?”

“你不是给我写过信嘛,你从岭东回来的时候。”杜云萝低声道。

穆连潇诧异,那封信不长,仅仅只靠那两页纸就能练得如此之像?见穆连潇疑惑未消,杜云萝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很擅长模仿的,我还能写我祖父的字、父亲的字、母亲的字。”

穆连潇微怔,复又弯着眼笑了。

都是她亲近的人的字。

亲近的人,他也是。

这个认知让穆连潇心情愉悦,不由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写得像极了,若不是这内容他不熟悉,真的会以为是他自己写的。

“云萝,”穆连潇起了个念头,稍稍抬起右手,道,“我明日就要回德安,之后就直接去岭西,来不及回京里,我怕母亲担忧,你帮我写封信给她。”

“我来写?”杜云萝惊讶。

穆连潇点头:“我手伤着,写出来的字就走形了,母亲一看就会发现。不是什么要紧伤势,不想劳她担忧。”

周氏就穆连潇这么一个儿子,虽然知道他不可能无病无痛无伤的,可知他受伤,一样会牵挂难过,做母亲的就是如此了。

杜云萝明白,便颔首应下。

取了两张崭新的浅青谢公笺,用镇纸压住,重新研了墨。

穆连潇斟酌了一番,两人一个说,一个写。

知道杜云萝能写,可真的看到自己的字迹在她的笔下出现时,穆连潇还是感觉有些奇妙。

他忽的想起了杜云萝捧着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字的样子,一笔一划仔仔细细,与眼前提笔之人重合,说不出的美妙。

杜云萝写着写着,不见穆连潇往下说,只当他是没想好下面要写什么,便抬头看去。

视线相触,对上那双沉沉湛湛映着她身影的眸子时,杜云萝一时也凝神了。

穆连潇是喜欢她的,虽不及她生死相隔念念不忘,但这份喜欢已叫杜云萝欢喜不已。

有什么能比两情相悦更好?

杜云萝莞尔笑了,心里甜得发腻,嘴上道:“怎么不往下说了?”

穆连潇这才回过神来,他都忘了自个儿说到哪里了,目光往信纸上一瞟,这才回忆起来,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等信写好风干,杜云萝把纸装进信封,拿火漆封上,递给穆连潇。

穆连潇接过来收好,等回头交给小厮送回京里去,见杜云萝要收拾纸墨,他的指尖落在了她之前写的纸上:“这张也给我吧。”

第199章 凉茶

骨节分明的手落在纸面上,只是轻轻点着,也让人觉得手指舒展有力。

修得干净整齐的指甲边,是杜云萝仿写的穆连潇的字,清峻又大气。

杜云萝看了一眼,目光从他指尖缓缓上移,落在穆连潇的脸上,她弯着唇角,笑了。

这张字都叫他看到了,她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可见穆连潇开口讨要,杜云萝不禁就生出些打趣的心思来,她笑着道:“你可以照着写一张。”

穆连潇眉梢微挑,这个答案倒是出人意料,对上杜云萝透着几分狡黠的笑容,他不由跟着笑了,凑上前去,道:“我带回去照着写一张。”

英气逼人的脸庞在眼前倏然放大,穆连潇眼中她的身影清楚可见,杜云萝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海。

这分明就是在曲解她的意思!

她让他在这儿写,他却说要带回去写,简简单单的事情,叫他这么一说,越发显得暧昧缱绻。

虽然隔着桌面,但穆连潇的面容就在眼前,如此近的距离,呼吸全喷在她的鼻尖,杜云萝想,鼻尖定然都冒汗了。

她赶忙往后退了两步,瞪了穆连潇一眼,去抽那张纸。

穆连潇指尖没用劲,叫杜云萝把纸一下抽了出来。

杜云萝微微鼓着腮帮子,把纸张叠好,一把拍给他:“喏。”

穆连潇笑意更浓,小丫头眉目含情,那一眼哪有什么威力,只显得娇俏可人,让他心驰神往。

许是夜深人静低声细语,许是烛光下红袖添香,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却也柔软得一塌糊涂。

穆连潇暗暗匀了匀呼吸,他想他该回去了,明日一早要回德安,而杜云萝也要休息,这都要四更天了,再不走,回头天都要亮了。

可看着神色灵动的杜云萝,他又实在舍不得走。

这一走,下回再见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穆连潇干脆搬了把椅子在桌前坐下,清嗓子道:“有水吗?”

杜云萝颔首:“有是有,凉的。”

“凉的也行。”穆连潇支着腮帮子道,心里却是想,凉的才好。

杜云萝闻言,替他倒了一茶盏,抬手递给他,又给自己添了些。

这茶是夜里锦灵煮的,放到现在,早已经冷透了,杜云萝抿了一口,涩涩的,她不怎么喜欢。

反倒是穆连潇,一连喝了好几盏,这才作罢了。

示意杜云萝也坐下,穆连潇开口问她:“这两日可骑马了?”

提起这一茬,杜云萝心思一动,把采薇被绿淳喂了浸过酒的马Cao却害得黄婕惊马的事儿说了,又说雪衣的马掌松了。

穆连潇听着听着就皱了眉头,他知道内廷里y-in私事体不少,却没想到一个宫女敢对亲王世子妃下手,但最要紧的,还是雪衣的事情。

杜云萝自不会把穆连慧说出来,拿没凭没据的事情在穆连潇跟前说他大姐的坏话,那就愚蠢至极了。

杜云萝说的是马德海,她和南妍县主身为女子,不好打探一个内侍的底细,但穆连潇就方便许多,他虽不是皇亲国戚,但深得圣上信任器重,与太子、李豫、李栾的关系都极好,又常常出入宫廷,要探马德安,定有他的渠道。

杜云萝只说疑惑,马德海若是明哲保身,她也不能以此来谴责他,宫中生存不易,马德海的选择并没有过错,可若是其中还有其他原因……

穆连潇颇为在意,他庆幸杜云萝听话,他不在身边就没有骑马,可还是有些后怕,就杜云萝这三脚猫的骑术,雪衣再温顺,马掌松了也会有危险的。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他定要去查一查这马德海,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要让他把动手的人供出来。

免得敌明我暗,下回再生事端。

两人隔着桌面坐着。

杜云萝想到他明日一早要走,便问道:“德安的水情很严重吗?”

穆连潇的神色凝重不少,缓缓点头:“很严重。”

官道旁的山体早塌了,他去的时候,只余单骑通过,进了德安城,百姓人心惶惶,官府忧心忡忡,他去看过被掩埋了的两个镇子,岂是一个“惨不忍睹”能概括的。

好不容易挖通了官道,工部的官员们陆续到达,城中才慢慢稳定下来。

却没想到,又是连夜暴雨,城中河堤决口了。

德安是沿水而建的,河堤决口,整个小城一片汪洋,虽不至于高涨到淹没房屋,可无疑让本就困难的救援雪上加霜,更要命的是官道又被落下的山石堵住了。

官府衙门忙得焦头烂额,不是没想过让百姓撤离德安,可百姓们都是在城中生活了几代的,又拖儿带女,轻易不会离开,只有一些孤家寡人,仗着胆儿大,又不用顾及亲人,没日没夜沿着坑坑洼洼的官道小路往外跑。

穆连潇没有留在城中,而是孤身来了围场报信,德安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必须告诉圣上。

杜云萝望着穆连潇,他只给了她“很严重”三个字,却没有细说,是怕她一个闺阁女子接受不了天灾人祸。

那些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就好像他们在围场深处遇见的老熊,杜云萝的概念里都只有从前见过的那张熊皮。

水灾、塌方,对她们这些富贵出身的姑娘家来说,都是别人嘴里的故事。

而穆连潇,是亲眼所见。

杜云萝突然就想起了从前,她对战场惶惶不安,很多次问过穆连潇,可他都不肯细说,那时她总想着“你越不说我越害怕”,可现在回想起来,穆连潇不说,才是为她好吧……

说了,她不能感同身受,只会对生死越发彷徨。

所以这一次,杜云萝不会追问“很严重”到底是多严重,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穆连潇搭在桌上的手。

穆连潇愣怔,杜云萝的小手柔软,指尖微凉,他本能地反手握住,浅笑道:“别担心,圣上已经有了决断,对德安的救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杜云萝点了点头。

穆连潇的指腹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手背,德安的灾情不是他一人之力可以解决的,虽然担忧挂心,却也不至于焦虑到乱了心智,就如同他告诉杜云萝的,救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200章 等我

火花闪了闪,灯芯燃黑了,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

杜云萝看了一眼灯台,想抽出手来拨一拨灯芯,却叫穆连潇扣得紧紧的。

十指相扣,掌心相抵。

杜云萝抬眼看着穆连潇,晦暗光线下,穆连潇的轮廓有些模糊,只那双眼睛,晶亮如有星辰。

见他眸色灼灼,她的掌心不禁发烫,她想,定是出了一层汗了。

杜云萝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漆黑一片,但她清楚,离天空泛白没有多少时候了。

杜云萝抿唇看穆连潇受伤的右手,明明伤了一只手,却还敢翻墙来看她,当真胆大。

“过会儿天都要亮了。”杜云萝低声问道。

闻言,穆连潇的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他是舍不得走,可真等到天亮……

他们两人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在姑娘家屋里待到天亮才走,委实太过旖旎暧昧,穆连潇脸颊发烫,道:“不能等到天亮。”

这里可是皇家行宫,没有夜色遮掩,他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

又默默握着手坐了会儿,穆连潇才不舍地松开了。

杜云萝执着并不亮堂的油灯走到北窗边,轻手轻脚推开了窗,左右一打量,并没有什么动静。

也是,这大半夜的,除了穆连潇,还会有什么动静。

穆连潇走过来站在杜云萝身后。

杜云萝往边上挪了挪,轻声道:“小心些。”

是小心受伤的手,还是小心莫要叫人撞见,亦或是这一路去德安、西岭要多加小心,杜云萝也说不明白,也许万千情绪都有。

穆连潇颔首,低垂着眼看着近在身边的娇小身影。

夜风习习,呼吸之间,若有似无地又闻到了杜云萝身上清雅的皂角味道,穆连潇伸手在她掌心捏了捏:“好。”

明明不轻不重,却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又似是重石压住心底,连呼吸都不由一窒,杜云萝抬起了头。

杜云萝的长发本是松松束在颈后的,这会儿叫夜风一吹,有些松散的乌发稍显凌乱,发丝沿着脸颊散下,勾勒得白玉一般的脸庞越发精致小巧,也映得那张樱唇粉嫩娇柔。

穆连潇的眼睛沉沉湛湛,深过此刻夜色,他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气喷涌,激得他心神荡荡。

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落到红唇上之前,硬生生让他拐了个弯,擦过杜云萝的脸颊,挽住她散下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杜云萝一动不动站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跟他做过五年夫妻,穆连潇的眼神瞒不过她,她知道他的手是冲着她的唇来的,最终却还是避开了。

她的世子,是怕吓着她吗?还是觉得以两人此刻身份,再亲近些就有些唐突了?

不管是什么理由,总是在为她考量,满满都是怜惜。

思及此处,杜云萝的心又是甜又是软,唇角微扬,不知不觉带了几分笑意。

她果然就是喜欢甜口的,怎样都不腻。

穆连潇叫杜云萝的笑容晃了眼,该说是这丫头年纪尚小不懂这些,还是说她太过信任他了?

他不想辜负她的信任,却也有些怪她太相信他了。

穆连潇别开了头,他清楚这是迁怒,分明是他自己心神乱了,根本怪不了她分毫。再耽搁下去越发没完没了了,穆连潇深吸了一口气,示意杜云萝退开些,单手撑着窗沿翻了出去。

动作一气呵成,衣摆微扬。

杜云萝一眨不眨看着他,这人明明是身材结实的习武人,怎么这一番动作反倒有几分谪仙在世的飘逸?

穆连潇在窗外站定,朝杜云萝粲然一笑。

杜云萝俯在窗边,柔声道:“下次回来,是不是要六月里了?”

“最快也要六月。”穆连潇叹道。

岭西遥远,他又有事务在身,一来一回,两个月是肯定要的,若是再耽搁一番,怕是要再迟些。

杜云萝抿唇,脸颊微鼓,刚才还好,这会儿穆连潇真要走了,依依的情绪就泛上来了。

虽然他就算在京中,两人也见不了几回……

穆连潇看在眼中,眼中笑容满溢,压下心头不舍,凑过去道:“云萝,等我回来。”

杜云萝眸子一紧,心头发痛,就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似的,痛得她喉头发涩。

从前穆连潇出征前,她总要闹上几回,每次他都说“云萝,等我回来”,她心里委屈,嘴上从没有好好应过,可她每一次都会好好等着。

等他回来,等他下一次再走……

一直反复,直到他被人抬回来,再也不能走了。

却也不是她想要的“回来”。

前尘往事翻滚袭来,冲得她几乎落泪,杜云萝赶忙低下头压住了情绪,再抬头时,她朝穆连潇弯着眼一笑:“我等你回来。”

杏眸盈盈有水光,晶亮如十六夜的月色,这简单的五个字落在耳畔,软糯温润。

还未成夫妻,却像夫妻一般承诺着。

望着杜云萝的笑颜,穆连潇想,以后每一次他出远门时,她都会这么答应他,美好得足以让人念念不忘。

穆连潇走了,隐没在夜色中。

右手带伤,只靠左手翻墙,到底不比双手方便,可他仗着功夫好,起落轻巧,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遥遥天际边,已隐隐吐了鱼肚白。

穆连潇加快了脚步,脑海中依旧是杜云萝的笑容,她就这么望着他,虽有羞赧,却还是会抬头看他,毫不掩饰地展露她对他的思慕。

这样坦率又可爱的杜云萝,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让他恨不能捧在掌心。

想娶她,想早些娶她过门……

那就能够拥抱她,亲吻她,而不用怕唐突了她。

心思缠绕,胸口发烫,夜风拂面都散不去。

另一厢,杜云萝关上了窗户,拿着快熄灭了的油灯蹑手蹑脚走回内室去。

梢间里,锦灵睡得沉沉的,杜云萝偷偷忍笑,她和穆连潇在书房里嘀咕了一个时辰,锦灵都不知道呢。

没有把她唤起来,杜云萝吹了灯,摸黑脱了外衣,落了幔帐。

闭眼躺了会儿,却是一点儿都睡不着,明明天都要亮了,一夜未眠的她反倒是精神起来了。

杜云萝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逼着自己快些入眠。

直到白光透过窗棂洒落,她隐隐听见了锦灵起床的动静,杜云萝懒懒躺着半点不想动,随后迷迷糊糊地睡了。

第201章 感染(月票410+)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杜云萝坐起来,揉着发痛的眼睛,抬声唤道:“什么时辰了。”

锦灵听见动静,快步进来,撩起幔帐挂在金凤嘴的铜钩上,道:“姑娘,快到巳初了。”

杜云萝惊讶:“那你怎么不唤我?黄姑娘是不是早就去围场了?”

锦灵连连摇头,道:“清晨就有姑姑来传过话了,昨夜瑞世子伤了腿,圣上定了今日就启程回京,叫我们都收拾妥当,等用过午膳之后就出发,奴婢想姑娘昨夜练字练得晚了,就没有叫姑娘起来。”

闻言杜云萝松了一口气,毕竟是皇家狩猎,不比她在家中随意,若是独独她一人睡迟了,总归不好。

离用午膳还有些时候,杜云萝干脆躺下去又眯了会儿。

昨夜穆连潇说过,李栾的腿伤也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今日圣上急着回京,大抵还是为了德安的事体。

在穆连潇的消息传回来之前,圣上定是没有预料到德安的水情会这般厉害吧。

仔细算算,穆连潇离开的时候都过了四更了,回去梳洗一番就启程,等于是一夜未眠。

路上不晓得会不会困乏呢。

杜云萝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起来。

等被锦灵叫醒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初了。

行李都收拾妥当了,锦灵伺候杜云萝净面梳头,又用了午饭,便有宫人来请。

杜云萝出去时,黄婕也正好要走。

黄婕自打那日受了惊吓之后,精神一直欠妥,养了两日,总算有了点笑容。

杜云萝知道她纯属受了无妄之灾,虽然x_ing子的确是杜云诺口中的“画虎不成反类犬”,但黄婕的人还是不错的,没有那些坏心思,与她一道,总比与云华公主、穆连慧一道舒坦些。

两人一块往外头走。

黄婕挨到杜云萝身边,低声道:“你昨夜睡得很晚?我夜里起来时,还看到你屋里亮着灯。”

杜云萝含糊应道:“恩,一直在写字,没顾上时间。”

行至半途,正巧遇见了穆连慧。

她今日也换下了一身骑装,穿了件水白的小袄,罩了件烟青色的比甲,头上戴了两根玉簪,倒是杜云萝记忆里穆连慧最喜欢的清爽装扮了。

“云萝,”穆连慧笑盈盈唤她,“昨日阿潇来了围场,你遇到他了吗?”

杜云萝点头,道:“在圣上大帐外头,正好瞧见世子出来,策马去围场了。”

“是了,昨日……”穆连慧看了四周宫女内侍一眼,没有把李恪几人与老熊纠缠的事体挂到嘴边,转而道,“他今日一早又走了,这一去大抵要两个月呢。”杜云萝当然清楚穆连潇行踪,只是不愿意与穆连慧多言,干脆装作不知情:“这样呀……”

穆连慧勾着唇角,稍稍压低了声音,道:“经常如此的,圣上器重他,他整年都在外头跑,大伯娘都说,一年里难得见他几回。如今也就算了,等真的披挂上阵了,家里还不知道要多担心呢。”

顿了顿脚步,杜云萝淡淡看了穆连慧一眼。

她知道穆连慧要说什么了。

从前就是这样,三五不时几句话,让她对穆连潇忧心忡忡的。

不仅是穆连慧,蒋玉暖也经常说。

杜云萝还记得,她嫁过去的时候,穆连诚已经出征了,当时蒋玉暖挺着肚子,常常来与她说话,句句都是对丈夫的牵挂、思念和担忧。

听得多了,杜云萝也不由担心起来,穆连潇出征的日子越近,她整个人越焦虑,不时与穆连潇闹上几句,可即便如此,心底的惶恐还是如决堤江水一般,根本堵不住。

为此,她没少被周氏教训。

如今想来,这其中自然有杜云萝本身x_ing格的原因,也有穆连慧和蒋玉暖的言语作用。

人的情绪会感染的,尤其是面临相同的情境时,这种感觉越发明显,她在蒋玉暖身上看到了自己要面对的生活,所以才越来越害怕。

知道了根源,杜云萝自然不会再被穆连慧诓了,再说了,她前世漫漫不知何时是尽头的半辈子都度过了,哪里还怕这些。

杜云萝垂眸,道:“那肯定是会担心的。”

声音轻柔,语气平缓,说的是担心,却不见多少起伏,落在穆连慧耳朵里,像那么回事,又感觉有些怪。

“你是十一月及笄吧?”穆连慧又问,见杜云萝点头,她掩唇直笑,“大伯娘一直在唠叨,说你怎么还没及笄,她迫不及待想娶儿媳妇了,你知道的,我们府上长房就剩阿潇了,所以大伯娘特别急。”

周氏的心态如何,杜云萝很是清楚,她作为穆连潇的母亲,自然希望儿子早些成家,也盼着能早日添个小孙儿。

杜云萝和周氏相处了五年,周氏是不喜欢她,不满意她的x_ing子脾气,可也从没有因为杜云萝的肚子没有动静而为难过她。

周氏可以在杜云萝身上挑出一堆毛病来,什么娇气、任x_ing、爱没事找事,样样都叫周氏看不过眼,唯独没有怀孕一事,周氏当面也好,背地里也罢,从不说她。

只从这一点来说,杜云萝是感激周氏的。

毕竟,当时的长房的确是需要一个孩子的。

杜云萝不想和穆连慧谈论周氏,好在这个话题她可以装羞涩,干脆就低着头不应声了。

穆连慧又絮絮说了两句,不见杜云萝回应,也就作罢了。

行宫外头,车马都备好了。

杜云萝看了一圈,没寻到南妍县主身影,猜她应当是在李栾身边照顾。

反倒是云华公主踏着皮靴登了车,脸色略显y-in沉。

穆连慧努了努嘴,道:“这是在抱怨要提前回京呢,难得来一次围场,公主还没有尽兴。”

杜云萝听了就算。

车队出发,回程路走得比来时急些,路上也没有停顿休息,天黑时到了京城外,守城的官兵开了城门,迎了圣驾。

一路到了宫门外,众人才各自散了。

杜云萝回了杜府,得了信的杜家人留了角门,又开了垂花门,杜云萝本想回安华院的,可想到甄氏定会等她,便先去了清晖园。

第202章 喜事(月票420+)

清晖园里,果然还亮着灯。

甄氏见她回来,使人去莲福苑里报了信,就囡囡长囡囡短的,仔细问了围场的事情。

听说杜云萝并没有骑马,甄氏也就放下心来:“不骑也好,就你这骑术,还是不要吓唬人了。”

杜云萝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叫甄氏笑话也是寻常,但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便搂着甄氏的腰,道:“我不管,反正我以后会学会的。”

甄氏直笑。

母女两人说了会儿话,杜云萝这才想起问一问杜怀礼:“父亲呢?”

“莫管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了。”甄氏道。

杜云萝了然,德安水情严重,杜怀礼对水利有些心得,自打被叫去工部帮忙之后,就一直忙碌着。

当夜杜云萝歇在了碧纱橱里。

而之后的五日,杜怀礼都没有回府,只叫小厮来收拾了几件衣服带去六部。

甄氏心里挂念,又让厨房里备了些杜怀礼喜欢的糕点汤水送去。

等到从德安逃出来的难民出现在京郊时,京城里的百姓又是一阵惶恐。

那些难民多是孤家寡人,衣衫破烂,泥水结块,狼狈不堪,官府赶紧在城门口搭了帐篷施粥放粮,总不能真叫这些人饿死。

如此忙到了四月底,京城去德安的官道才算是彻底疏通了。

没了雨水,艳阳高照,不懂的人当是好事,杜怀礼却告诉杜云萝,这里头另有学问。

天色热了,容易有疫病发生,太医院里院史院判们都提心吊胆的。

甄氏听他们爷俩一个问一个答,不由摇头道:“囡囡,你父亲有些日子没好好歇息了,你还缠着他问东问西的。”

杜云萝吐了吐舌头,嘻嘻笑了。

甄氏又说杜怀礼:“你也是,她一个姑娘家,懂这些做什么。”

杜怀礼对着女儿时素来都是和善亲切,不似对杜云荻一般严厉,他揉了揉杜云萝的脑袋,道:“云萝想知道,我就告诉她,虽是个姑娘家,懂得多些也没什么不好。从前云萝不关心这些,现在出去走动得多了,想得也就多了,挺好的。”

杜怀礼句句相护,甄氏还能说什么,伸手在杜云萝额头上点了点:“早些回去休息,想问什么,明日再问也不迟。”

杜云萝应了。

之后的半个月,果真如杜怀礼所言,德安发生了疫病,亏得官府早就有所准备,并没有大面积传染开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的。德安的灾情渐渐过去,难民们归家的归家,在京里讨生活的讨生活,城门口没了叫京中百姓担忧的情境,大伙儿的心慢慢也就落下了。

杜府里这几日喜气洋洋的。

杜云琅与夏安馨的婚期就在眼前了。

苗氏连着裁了几身新衣服,又打了好些首饰头面,整个人荣光满面。

廖氏背地里酸过一回,说苗氏这是娶儿媳妇还是自己要嫁人?新娘子没进门呢,当婆婆的做起了新衣裳,真真叫人笑话。

这话也只有廖氏说一说。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半句话都没有。

杜云琅娶的是她娘家的姑娘,苗氏表现得高兴些,就是在抬举夏安馨,再说了,夏老太太看过那些首饰,好些都是小娘子们喜欢的款式样式,苗氏根本戴不了,是存着等夏安馨进门后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如此一来,夏老太太哪儿还会有意见。

廖氏酸归酸,家里办喜事,她也不能沉着一张脸,当着夏老太太的面,话里话外都要夸赞夏安馨一番,又不住向夏老太太建言,想在秋日里把姜四娘娶进门来。

马屁拍得到位,夏老太太和颜悦色,说起杜云澜的婚事,却没有一味点头。

她当然是希望早些办喜事的,可姜四娘是姜家的宝贝疙瘩,要等姜家肯放人了才好,她可不想一催二催的把姻亲关系催坏了。

廖氏听得明白,暗暗想着,夏老太太既然不反对,那她就使人去姜家探探口风。

娶媳妇是大喜事,苗氏现今有多得意,廖氏就有多眼红。

姜四娘的出身不输夏安馨,这婚事肯定越发体面。

五月二十一,夏家踩花堂的全福夫人来了,两家原就是姻亲,彼此都熟悉,热热闹闹了一场。

夜里,杜云荻也赶回了家中,叫杜云澜拖去寻杜云琅吃酒,说的是等夏安馨进门之后,杜云琅可就不能再跟他们兄弟胡闹了。

甄氏笑得前俯后仰,这三兄弟的本事她还不清楚?哪个是敢寻事儿的?所说的“胡闹”顶多就是一醉方休,闹不出什么事来,她也就不拦着,只劝他们悠着些,可别真把杜云琅灌醉了,误了明日大事。

翌日一早,杜府上下便热闹起来。

穿着大红喜服的杜云琅在莲福苑里给杜公甫和夏老太太磕了头,依着吉时去夏家迎亲。

杜云澜、杜云荻,并杜云琅的几个好友一道同去,誓要早些敲开夏家大门,把新娘子迎回来。

杜家宾客不少,来的都是相熟的人家。

这等好日子里,廖氏可不敢拖苗氏后腿,与甄氏一道,妯娌三人招呼宾客,又让三个姑娘去招待年纪相仿的姑娘n_ain_ai们。

杜云瑛今日也没有再被拘在水芙苑里,拉着杜云萝轻声道:“可憋死我了。”

杜云萝一个劲儿笑,杜云瑛的婚期还有两个月,因着是嫁去伯府,苗氏格外看重,日日让她准备嫁妆,便是得了空,也要练习琴棋书画。

暗地里,杜云瑛跟杜云萝说苗氏已经魔怔了,这话玩笑居多,杜云瑛晓得这是苗氏的心意,这几个月很是听话。

杜云萝笑完了,盯着她道:“你可抓紧些,嫁妆都绣完了吗?要不要把锦灵借你帮忙?”

“要死!”杜云瑛红着脸打了杜云萝一下,“你还笑话起我来了,你自个儿呢?”

两人正说笑,听得丫鬟们报说“大姑n_ain_ai回来了”,杜云萝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垂花门上跑。

刚到二门上,就见杜云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

杜云茹的肚子六个月了,比起同样月份的孕妇,她的肚子偏大,圆滚滚的,使得她走路都要小心翼翼。

杜云萝迎了上去,笑靥如花。

第203章 嘀咕

杜云茹一来,受到了极大多数人的关注。

杜家人自不用说,甄氏恨不能把榻子搬来给长女歇息,看着她隆得高高的肚子直说辛苦,反倒是叫杜云茹不好意思了。

而来吃酒的太太n_ain_ai们也很是关心。

大伙儿凑在一块,说的多是谁家姑娘说亲了,谁家又得了大胖小子,如今一个生龙活虎的大肚婆在跟前,越发不肯错过,又是问身子,又是看形状,说了半天,八成都认为这怀的是个儿子。

杜云萝坐在一旁掩唇直笑,她是清楚的,杜云茹这一胎是个千金。

可人人都说是公子,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不能凑这个热闹。

再说了,甄氏也盼着杜云茹早些生个儿子,她张嘴就扯后腿,甄氏可不饶她了。

日头有些大,甄氏便让杜云茹回清晖园里避一避,杜云萝趁机跟着开溜。

杜云茹出阁前住的东跨院一直空着,每日里有人打扫,除了屋里的摆设少了,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姐妹两人就像以前一样,坐在榻子上说话。

“我瞧着二伯娘是真高兴。”杜云茹笑着道,“不得不说,能屈能伸。”

杜云萝咬着绿豆糕直笑,含糊道:“她当然高兴了,她要是有半点儿不高兴,四婶娘就高兴了。三哥要娶姜四娘的,以姜家身份,不晓得四婶娘到时候要多折腾呢,二伯娘不趁着现在风光风光,回头就要怄死了。”

这两妯娌攀比了多少年了,杜云茹心里也知道,想到那主动求嫁的姜家,便问:“婚期定了没有?”

“四婶娘想在秋天把事体办了。”

杜云茹诧异,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杜云萝两眼:“那时候你肯定没嫁出去,四婶娘这是不想要安华院了?”

廖氏心心念念都是安华院,可若杜云澜要在秋天里办喜事,肯定要另选一处院子的。

依夏老太太的x_ing子,既然选出了新房,就这么住下去算了,绝不可能答应廖氏在安华院空出来之后再让杜云澜挪过去。

廖氏此举,等于是放弃安华院了。

杜云萝支着下巴,道:“也许她是看透了,再等下去,安华院也不是她的。”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杜云萝想,廖氏说不准真就是这么想的,就好像廖氏的姐姐廖姨娘,再等多少年,填房的位子也落不到她头上,除了看透些,还能如何?

姐妹两人难得见面,不想再说他人事情。

杜云茹问起了杜云萝:“你和世子如何?”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

围场里的事情杜云萝跟谁都没有提过,穆连潇夜里翻墙来看她,就算两人订了亲,这也不是能说出来的事情。

走漏了一点风声,足够让人指指点点的了。

杜云萝脸皮厚归厚,却也要在乎些名声,难得今生吴老太君和周氏还满意她,她可不想生生坏了好局。

那一夜就是她和穆连潇之间的秘密,藏在心中回忆便好。

而国宁寺里的状况,倒是可以说上一二。

也仅仅只是一二而已。

“那时他正好过生辰,我就打了个络子给他。”杜云萝说道。

杜云茹眯着眼看她,姐妹多年,她还看不穿杜云萝的x_ing格?

别看她轻飘飘一句“打了个络子给他”,事情断断不会像铺子做买卖似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事了。

杜云萝不肯细说,杜云茹也能猜出一些,她弯着眼儿直笑:“打了个络子呀?世子夸你没有?”

“一个络子,有什么好夸的。”杜云萝被她笑得脖子发麻,脑海里全是她替穆连潇络玉的情景,整个人出神片刻,回过神来时,杜云茹已经笑得停不住了。

杜云萝嗔了她一眼,道:“大姐,大姐夫什么时候回京呀?我可是听四哥说了,他知道你怀上了,高兴得走路都撞柱子,叫整个书院的人都笑话了。”

杜云茹的脸霎时红了,她就知道杜云萝是个厚脸皮。

抓起身边的引枕一把扔到杜云萝脸上,杜云茹脸颊飞霞:“要死要死!又来笑话我!”

杜云萝乐不可支,她想像从前一样钻到大姐怀里挠她痒痒,可对着那六个月的大肚子根本下不了手,只能趴在几子上大笑一场。

守在外头的杜云茹的两位陪房妈妈对视了一眼。

一位叹道:“我们n_ain_ai也只有跟五姑娘一道时,才能笑得这么高兴。”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我们n_ain_ai的x_ing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偏偏就邵家那个二姑娘,半点不消停。”

“惯会唱戏哩,当着老爷太太的面,可没漏过马脚,一转身对上我们n_ain_ai,就酸不溜丢的,你说一个小姑子跟嫂嫂较什么劲?”

“那哪里是小姑和嫂嫂较劲啊,分明是为了她那个春花秋月的表姐。”

“那个表姑娘也真是会来事,二爷远在书院,她在府里吟诗作赋看星星看月亮的,折腾给谁看?笑都笑死人了。”

两位妈妈说得越发来劲,嘀嘀咕咕个不停,直到一双绣花鞋出现在眼前,这才茫然抬起了头。

来人是水月。

水月朝她们浅浅笑了笑:“两位妈妈在说什么呀?也说给我听听。”

水月是甄氏打发来请杜云茹和杜云萝的,时辰差不多了,新娘子该登门了,她们也要去喜堂里候着看新人行大礼的。

哪知水月一来就听见两位妈妈在说邵家事体,想到杜云茹挺着个大肚子,邵家里头还有人给她添堵,水月就不舒坦。

前回甄氏去看杜云茹的时候,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杜云茹不说,甄氏还当是自家想多了,又觉得一个年纪小又有些娇气的小姑子顶多胡言乱语几句,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才知道,是真有些糟心事。

水月追问了两句,两位妈妈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姑娘,就二姑娘和表小姐……其余人对我们n_ain_ai可真是好的,尤其是太太,把n_ain_ai当亲闺女一样。”

水月问明白了,便不耽误时辰,抬声问了安,请了杜云萝姐妹出来。

杜云萝扶着杜云茹往喜堂去。

刚迈进去,就听见阵阵鞭炮声传来,想来是去夏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回到府外了。

喜堂里越发热闹起来。

杜云萝站在甄氏身后,等了没多久,就见杜云琅牵着红绸绳,与蒙着盖头的夏安馨进来了。

四周一阵恭贺声音,杜云萝却有些怔住了。

第204章 姑嫂

杜云萝想,她上一回见人娶媳妇是什么时候?

不是嫁姑娘,而是府中娶媳妇。

她抿唇想了良久,终是想起来了。

最后一次观礼,是她的继子娶妻,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情境。

热热闹闹的喜堂里,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继子牵着新媳妇进门,他们一道给她磕了头,周围人欢声笑语,她当时也是笑着的,毕竟是养了十多年的孩子,他长大了,成家了,她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而渐渐的,她感觉到了疲惫。

风言风语渐起,儿媳看着她的眼中满是防备和厌恶,继子也疏远了她。

侯府里的一切都离她远了,她终于明白,别人的儿子,总归是别人的儿子,养得再久,也不是亲儿。

那之后,她再没有去观过礼。

没有人来请她,她一个孀居的寡妇,除了儿子孙子娶亲,谁都不愿意她出面的。

可到了最后,孙儿一个个成家之时,她也没有受过孙媳妇的礼。

除了小三儿会来看她,整个家里,仿佛都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了。

继子娶亲那一回,是她从前最后一次感受热闹。

前事涌上心头,杜云萝不由握紧了双手。

许是察觉到她的异样,坐在她前头的杜云茹暗悄悄往后伸出了手,在她手腕上轻轻拍了拍。

杜云萝身子一僵,低头看向杜云茹,见姐姐眼中露出关切神情,她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了一个笑容。往事终归是往事,她只是有些感慨,不至于为那些悲伤得难以自持。

今生,杜云萝有自己的想法。

她不会再像前世一般过一辈子。

她要和穆连潇携手赴老,他们会有亲儿亲女,等他们长大时,她也会坐在喜堂之上,笑着让儿子儿媳磕头,就好像苗氏那样。

新人已经拜了天地,正在拜见高堂。

杜怀平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连素来冷静的杜公甫都掩不住笑意,目光温和看着这一对新人。

礼成之后,新人被送入新房,宾客们入桌吃酒。

杜云瑛来寻杜云萝与杜云诺,三人一道往春华院去。

春华院里贴满了囍字,庑廊下站了几个眼生的丫鬟婆子,都是夏家陪嫁过来的。

杜云琅从屋里出来,见了她们三个,笑道:“来得正好,我去前头敬酒,你们陪陪她。”

杜云瑛转着眸子笑了:“哥哥不怕我们欺负她?新媳妇进门,怎么说也要给个下马威不是?”

明知道杜云瑛就是胡说八道,杜云琅还是笑着拱手行了一礼:“手下留情,过两日哥哥给你们封个大红封。”

杜云瑛忍俊不禁。

杜云萝倚着杜云诺笑个不停:“这就心疼了呀!我们可说好了的,没有这个数,不依的。”

说完,杜云萝伸出手指比了比。

杜云瑛一手捏住了她的手,一手另比了个数:“不够的不够的,起码要这么多。”

杜云琅闹不过她们,自是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三姐妹这才满意了,送了杜云琅出去,说说笑笑进了婚房。

夏安馨坐在东次间里等她们。

她已经卸了凤冠,一双眼睛晶亮晶亮,脸上红通通的,轻声细语请了她们坐下。

杜云萝打量了夏安馨几眼,与记忆中的模样差不多,少了她后来生养孩子之后的稳重和成熟,现在的她,还有姑娘家的矜持和羞涩。

杜云瑛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刚刚全听见了,笑道:“听见啦?哥哥待你可真好,根本舍不得我们欺负你哩。他月例也就这么点,叫我们三个一分,这几个月都要没钱花了。”

夏安馨的脸更红了,低得几乎要埋在胸口去。

杜云萝不依不饶,补了一句:“二嫂才不会舍得让二哥哥没钱花的,是吧。”

“就是。”杜云诺一本正经点头,说完自个儿也绷不住,三人笑作一团。

夏安馨整个人跟烧起来了似的,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嗔道:“还说不欺负我,再欺负我,一个红封都不给你们了。”

杜云瑛捧腹:“看吧,一个鼻孔出气的。”

夏安馨是夏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小时候也多来杜府走动,与杜家姐妹年纪相仿,本就熟悉,只是定了亲之后,才矜持着不肯登门来了。

这会儿叫她们一通笑话,倒是把幼年一道玩耍时候的x_ing子激出来了,作势要来挠杜云瑛。

一时之间,笑语不断。

听得里头热闹,候在外头伺候的陪嫁来的丫鬟婆子也就放下心来。

姑娘家出阁,最怕的是婆家的婆母小姑不好处,夏安馨嫁到知根知底的杜家来,按说应该放心许多,可想到府中还有三个未出阁的姑娘,底下人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

现在听她们说笑,一团和气得跟自家姐妹似的,自然是放心了。

屋里四人笑过了之后,就凑在一块说话。

说的自然是闺阁女子的心事。

自打夏老太太使人去夏家说亲起,杜云瑛这几年就没见过夏安馨,这会儿不由开口问她:“你觉得我哥哥如何?”

夏安馨没料到她问得如此直接,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了。

想到掀开盖头时看到的那个俊秀温润的人,她心头一软,含糊道:“与从前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杜云瑛追着问。

夏安馨轻咬下唇,自然是变得叫她挪不开眼了,但这话她可没脸说出来,干脆把话题抛了回去:“那诚意伯府的二公子,又如何呀?”

杜云瑛没料到她会反击,叫夏安馨笑了一通,这才憋出一句来:“我又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他是圆是方。你不如问五妹妹,她和世子可是情意相投。”

火烧了一圈,竟然烧回到了自己身上,杜云萝不肯叫她们笑话,反倒是拉着夏安馨说诚意伯府的二公子陆桓。杜云瑛没见过陆桓,她是见过的。

三人东拉西扯的,彼此泄底,闹得不亦乐乎。

杜云诺坐在一旁,跟着笑了会儿,可笑过了,心里到底觉得有些涩涩的。

姐妹们都说定了亲事,都知道自己的将来在哪里,都可以闭着眼睛去勾勒一个人的模样,她却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这种滋味,真的一点都不好。

第205章 硬气

夜色重了。

杜云琅的酒力不算出众,杜云澜和杜云荻也是半斤八两,只能稍稍帮着挡些酒,要做到一夫当关是不可能的。

等宾客们陆续回府了,杜云琅也站不稳了。

苗氏唤了泉茵来,让她带着两个丫鬟扶杜云琅回春华院。

泉茵正招呼人手,甄氏却c-h-a了进来,拉着苗氏耳语了几句:“按说是云澜、云荻送云琅回去最合适,但这两小子自个儿都走不稳了,二嫂你也别让丫鬟送过去,就让沈长根家的再带个手上有劲的婆子给扶回去,都到这会儿了,不消落几句口实。”

苗氏瞪大了眼睛,目光往灯火通明的莲福苑方向看了一眼。

杜云琅醉得厉害,便是他自个儿无心,丫鬟们也无意,为了扶稳当些,也会有点儿拉拉扯扯的,落在夏安馨眼里,不知会怎么想呢。

她既然接受了这个儿媳妇,又为了让夏老太太满意,没少花心思,这都到临门最后一脚了,还生出些不必要的闲话来,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她是忙晕乎了没有想到这一点,亏得甄氏提醒了,苗氏连连点头:“还是弟妹想得周到,这话在理。”

说罢,也不叫泉茵动手了,就让沈长根家的过来,又叫了个婆子,把杜云琅送去了安华院。

泉茵站在苗氏身边,咬着下唇暗悄悄瞪了甄氏两眼。

这三太太还真会来事,这般小心计较,好似她泉茵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一般。

她是苗氏的丫鬟,真要有心,还会拖到现在?

今日是杜云琅的大喜日子,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兴风作浪的。

况且,她根本没有这种心思。

甄氏的防备,叫她又是委屈,又是不甘。

再说夏安馨那里,若是夏安馨因此怀疑她,和杜云琅离心,这种心胸狭隘之人,哪里能配得上杜云琅?

泉茵越想越生气,双手绞着手帕,用力得恨不能把帕子撕烂了。

苗氏没工夫去注意泉茵的小情绪,她另有烦心事。

她和苗家闹翻脸的事体,相熟的太太n_ain_ai们多少都有些听说,但听归听,还真没几个真搁在心上,大家都是女人,知道娘家意味着什么,谁家都有吵吵闹闹的时候,可能有几个人真的和娘家闹到不相往来的?

毕竟是亲生的女儿,吵得再厉害,回去说两句好话,苗氏的父母都还健在,不可能狠下心不要女儿了的。

可到了今儿个席面上,大伙儿都看出来了,苗氏和娘家那儿还没和好呢。

嫡亲的外孙娶媳妇,同在京中的外祖家竟然是一个人都没有到场。

各个都是聪明人,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

嘴上不说,背地里没少指指点点,不说苗氏,只说苗家那儿拎不清。

苗家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与杜家相比,差了不是一丁半点,要是精明的,就趁着这一回杜云琅娶亲把台阶下了,毕竟,杜云瑛是要嫁去伯府的,苗家作为杜云瑛的外家,和伯府沾亲带故了,那多体面呀。

就算不可能借此平步青云,但府中公子姑娘们说亲也多个说项不是?

偏偏就苗家硬骨头,和苗氏僵到底。

这些话,没人当面跟苗氏讲,但苗氏心里通透着呢。

她不是没有和娘家讲和的念头,以前的事情气也气过了,闹也闹过了,等心平气和了,想想父母,到底是狠不下心肠来,想借送喜帖的名头探个路。

至于莲福苑里,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可是最讲面子里子的,杜云琅成亲,苗家人要来,他们肯定欢迎的。

不过,苗氏也要脸面,没亲自登门去,让沈长根家的送了帖子过去。

哪知苗大太太那个无赖,根本不理会,使人传了话,说要请做舅爷的去吃琅哥儿的酒,就让琅哥儿自己登门送帖子来,琅哥儿做新郎官忙不转,让瑛姐儿走一趟也成。

沈长根家的气得发抖,回来告诉苗氏,苗氏差点把屋子的博古架给砸了。

苗氏自己的脸皮也就算了,但让杜云琅和杜云瑛伸着脑袋去苗家给苗大太太打脸,苗氏说一万个不肯的,夏老太太那儿更不用说了,苗氏敢让杜云琅和杜云瑛去,夏老太太就敢让她在院子里跪上一整天。

苗氏当即下了决断,爱来不来。

两厢僵持住了,成了今日这样子。

苗氏只生气,不后悔,可那些闲言闲语还是让她不太舒坦。

杜云琅是个哥儿,娶的是知根知底的夏安馨,与外祖家不和的风声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苗氏真正担心的是杜云瑛。

那可是诚意伯府,从开朝承继到了现在,不说子嗣有多出色,起码名声是极好的。

数代传承,但凡有一个不着调的被参上一本,也不会传到今天了。

伯府里会不会在意杜云瑛与外祖家的关系?

苗氏惴惴,娶儿媳妇的欢欣都散了大半了,拉着甄氏的手,絮絮说了自己的想法。

甄氏宽慰了几句,她和诚意伯府上没打过交道,也不敢把话说满了。

泉茵在一旁听着,瞟了甄氏几眼,心说二太太真是会说场面话,全是模棱两可的,没有一点用场。

苗氏倒了一通苦水,整个人也就舒服些了,静下心来想,离杜云瑛嫁出去还有两个月,嫁妆上她已经是尽了十成十的心了,再要让伯府高看杜云瑛,只能走别的路子。

短短两个月,让杜家飞黄腾达再进一步是不可能的,再得姻亲助力……

没说亲的就是杜云荻与杜云诺了。

杜云荻那儿,杜公甫等着他金榜题名,岂会现在就替他相看,那就只剩下杜云茹了。

在杜云茹纠结自己前路不明的时候,苗氏也替她着急了,赶紧寻一门好亲事,姐妹们彼此有个照应才好。

这么一想,苗氏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廖氏几句,到底不是亲生的,廖氏竟是一点也不着急,眼瞅着杜云诺九月里就及笄了,还没半点说法,真让等定远侯府来迎娶杜云萝的时候,让杜云诺这个做姐姐的还拦在前头?

苗氏连连摇头,可惜她也没什么好路子,若有个合适的,她明日一早就想去给杜云诺保媒了。

春华院里,沈长根家的帮着夏安馨把杜云琅扶进了正屋。

没见到花枝招展的小蹄子扶杜云琅回来,夏家跟来的妈妈们满意极了,夏安馨的n_ai娘指挥着人手,又是挑热水,又是上醒酒汤的,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杜云萝姐妹们也不在春华院里添乱了,与夏安馨行了礼,一道退了出来。

第206章 淋雨

杜云萝一夜好眠,翌日一早又收拾妥当去了莲福苑里。

夏老太太精神一般,心情却极好,杜云萝还没进正屋就听见老太太的笑声。

守门的小丫鬟撩开帘子请她进去。

“云萝,快来祖母身边坐。”夏老太太笑着招呼她。

杜云萝行了礼,坐在罗汉床上,弯着眼儿道:“祖母,二嫂进门了,您往后可不能只疼她不疼我。”

“呦呦呦!”夏老太太捏着杜云萝的鼻尖,哈哈大笑,“这才头一天呢!你早上吃的什么?一嘴酸味!”夏老太太高兴,屋里丫鬟婆子们纷纷凑趣,等各房各院里的人来了,越发热闹。

杜云琅和夏安馨一起来的。

夏安馨穿了条石榴花开的百褶裙,梳了整齐的妇人头,戴了一朵巴掌大的海棠花,显得俏丽又娇艳。

夏老太太怎么看怎么喜欢,等夏安馨敬了茶,递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说是认亲,可夏安馨是各个都认得的,只是要改口而已。

廖氏听她唤了一声“四婶娘”,把准备好的红封递过去,亦是沉甸甸的。

她虽然心疼银子,但要给夏老太太面子,自己又不肯被人说小气,出手就极其大方,心里不住安慰自己,等姜四娘进门的时候,这钱就回来了。

府里办喜事,下人们也得了不少赏银,人人都喜笑颜开的。

杜云萝回到安华院时,锦灵正和锦蕊商量着要拿银子回家去。

锦蕊倚着柱子问道:“你攒了不少了?”

“是有一些,”锦灵低声道,“你知道的,我弟弟就是个药罐子,多留点钱给我娘,万一要急用时也不会周转不开。”

锦蕊抿唇不说话,锦灵这些日子没少跟着姑娘出门,去围场也是,不晓得存了多少赏钱了,这么一比,她是完全落了下风。

可想到锦灵家里那一大一小两个累赘,锦蕊便点头应了:“等二n_ain_ai回门之后,府里就该空上一阵子了,你抽空回去一趟呗。”

隔日,杜云琅与夏安馨回了夏家。

三朝回门之后,这婚事才算办妥当了。

苗氏可算了松了一口气,可她也歇不了几日,就要为了七月的中元做准备,又要c.ao心杜云瑛的大礼。

安华院里,杜云萝收到了杜云琅送来的红封,捧着笑了一阵,就都分给了丫鬟婆子们。

锦灵又添了赏钱,与之前存下的银子一道收好,与杜云萝说了一声,取了对牌出府去了。

杜云萝今日无事,便躺在书房的榻子上翻了会儿书,抬眸见锦蕊坐在桌边画花样,不禁来了兴致,凑过去看了两眼。

直到外头的天色y-in沉下来了,锦蕊才醒过神来,取了火折子点了灯。

杜云萝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乌云密布,快要落雨了。

锦蕊皱着眉头,道:“怎么这个时辰了,锦灵还不回来?”

“许是家里有什么事体。”杜云萝淡淡道。

锦蕊撇嘴,锦灵回去就是交银子,帮着她那半瞎子的娘收拾收拾,再请大夫来看一看弟弟,把药拿回来就得了,还能有什么事体?锦灵上午出门的,这会儿都申正三刻了,怎么可能没收拾妥当?

不晓得去哪儿晃悠了。

锦蕊腹诽归腹诽,这话是不能当着杜云萝的面说的。

雷鸣闷闷从远处传来。

响了一刻钟,豆大的雨水落下来,砸得后窗外的芭蕉叶沙沙作响。

清晖园里使人来说,既然落雨了,就让杜云萝自个儿在屋里用饭,不用冒雨过去了。

锦蕊让人去厨房里取了饭菜来,伺候杜云萝用完,锦灵还是不见人影。

“叫雨水耽搁了?”杜云萝支着下巴咬了一口香瓜,心里却有些担忧了。

锦蕊把收拾好的食盒递给小丫鬟,让她送回厨房去,抬眼见有人从院外进来,借着庑廊上的灯笼光,锦蕊认出那是锦灵和花嬷嬷。

“怎么一道回来了?”锦蕊赶紧迎上前去,“你这趟去的够久的,姑娘都问了好几回了。”

花嬷嬷收了伞,她和锦灵并用一把伞,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尤其是锦灵,蓑衣都s-hi透了,冷得她直哆嗦。

锦蕊一把拉住了锦灵s-hi漉漉的手:“赶紧回屋里擦个身子换套衣服,姑娘等着呢。”

锦灵没应声,叫锦蕊拉着走了两步,险些摔了。

锦蕊怪异地看了锦灵一眼,又抬眸去看花嬷嬷。

花嬷嬷连连摆手:“姑娘别瞅我,我不知道。”

锦蕊也没跟花嬷嬷计较,拉着锦灵回了西厢房。

花嬷嬷见西厢房的门关上了,这才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这脾气见长啊。”

“她又没说你,你小声些,莫招惹了。”水嬷嬷从门房里出来,递了条布巾给花嬷嬷。

花嬷嬷抹了把脸:“我这不是小心着嘛,等她关门了我才说的。我跟你说,锦灵姑娘今儿个有些怪哩。我是在角门那儿碰见她的,穿了件蓑衣,伞都没打,整个人淋透了。”

“就是回来的时候压着雨了,她没带伞嘛。”水嬷嬷随口道。

花嬷嬷摇头:“没带伞,又哪来的蓑衣?”

西厢房里,锦蕊一面点灯,一面催锦灵去梳洗,转头见锦灵站在门边没动,蓑衣上的雨水滴下来,脚边s-hi了一片。

锦蕊蹙眉,道:“你愣什么呀!哎,这蓑衣一点都不合身,你从哪儿弄来的?”

说完,锦蕊上前两步,帮锦灵解开蓑衣一看,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锦灵身上穿的是套嫩绿色的褙子,分明不是她早上出门时穿的那身湖色的,衣服已经s-hi透了,看得出来料子还不错,但锦灵有什么衣服,锦蕊与她一个屋子住着,最是晓得了,这身衣服,锦蕊从未见过。

这么嫩的颜色,也不是锦灵的娘会穿的衣服。

“怎么回事?你怎么换衣服了?这哪来的?”锦蕊连连问道。

锦灵瞪大眼睛看着锦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却是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锦蕊被她吓了一跳,一把捂住锦灵的嘴:“轻点轻点,你这么一哭,被人听了去,还不知道会说什么呢!赶紧换身衣服,有什么事儿,去姑娘跟前讲。”

第207章 歹人(愛看書的小老鼠和氏璧+)

杜云萝靠在榻子上,手中是锦蕊下午画的新花样。

一朵并蒂莲,是绣品上常用的花型,可锦蕊画得与众不同,显得格外妖娆交缠。依着前世状况,她知道自己最迟来年开春就要出阁,该准备的绣品是不能落下的,杜云萝喜欢这花样,就一个劲儿琢磨着配色。

绣在枕套上好呢,还是绣在肚兜上?

杜云萝眯着眼儿想,伸手去取桌上的茶盏,才注意到里头的茶已经凉了。

刚要抬声唤锦蕊,就听门外庑廊上一阵脚步声,锦蕊快步进来,后头跟着锦灵。

“回来了?”杜云萝笑着问她,话一出口,就着灯光看清锦灵红肿的双眼,她不由诧异,“这是怎么了?”

锦灵闻声,眼泪簌簌又要落下来。

杜云萝只好看向锦蕊。

锦蕊摇头,道:“回来时就是这么副失神落魄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蓑衣,里头褙子也换过了,淋了个透,奴婢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就一个劲儿地哭。”

杜云萝皱着眉,示意锦灵走到跟前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锦灵的手冰得让杜云萝诧异,就算是淋雨了,但也已经是初夏了,怎么会这般凉。

杜云萝暗暗叹息,锦灵的x_ing子她是知道的,这定然是碰到了什么大事情了。杜云萝朝锦蕊抬了抬下颚,示意她去中屋守着,一来莫要让人听了话去,二来也是为了让锦灵放松下来。

锦蕊会意,这个当口上,她也不会计较锦灵不肯跟她说实话。

能让锦灵如此反常,肯定是不好传扬的事情,轻易说不出口也是情理之中的。

“锦灵儿?”见锦蕊出去了,杜云萝柔声唤锦灵,“有什么事体你只管跟我说,可是你弟弟的病又不好了?还是你娘……”

锦灵咬着下唇直摇头。

杜云萝见她还能点头摇头,多少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就怕这丫头自己跟自己拧上了,那才麻烦了。

“那是你自己,碰见了什么事情?”杜云萝放低了声音,道。

锦灵打了个激灵,垂着眼帘,睫毛带泪,她动了动唇,露出了下唇上一道伤口,看样子,是叫她自己咬破的。

杜云萝没有催她,虽是主仆,但她待锦蕊和锦灵素来不同,又因着前世锦灵的遭遇,杜云萝越发怜惜她,此时见她如此模样,更是心疼不已。

锦灵腿上没劲,微微晃着晃着就坐到了地上,身子重心有了着落,整个人也就踏实些了。

“奴婢、奴婢碰到了歹人。”锦灵声音嘶哑,与平时的她截然不同。

杜云萝心里咯噔一声,碰到歹人是什么意思?

这事儿可大可小,想到锦蕊说锦灵连衣服都换了,杜云萝就一阵头晕目眩。

暗暗念了两句佛号,只盼着锦灵不要真受了罪才好。

一句话出口,后头的话,就说得顺畅多了。

锦灵一面哭,一面把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杜云萝。

她这趟回家,本来还算顺畅的。

下午时请了大夫来看诊,跟着去取了药,回家的路上见街边在卖新鲜桃子,想到弟弟最爱这玩意儿,就掏钱买了些,又顺便买了肉,邻居狄大娘平时帮衬不少,也给狄家捎带了些,还买了点鱼。

也许是看她一个姑娘家又买肉又买鱼的,就叫两个地痞盯上了。

锦灵根本不知道,回家把东西交给了段氏和狄大娘,就匆忙要回府来,却在半途上叫两个地痞拦住问她讨要银子。

别说银子都给了段氏了,便是身上还有,锦灵都不肯给地痞的。

前头这些事体,锦灵说得还算有条理,这后头的状况,就开始颠三倒四。

锦灵的身子跟声音都在发抖,双手死死拽着杜云萝的双手。

杜云萝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总算是把锦灵的话都给弄明白了。

那两个地痞把锦灵拖到了一个废弃的院子里,上下动手要搜钱袋子,银子搜不出来,歹心上来了,就想行那不轨事。

衣服被撕开的时候,锦灵只恨不能一头撞死,万幸的是,有人出手救了她。

那人是云栖。

云栖的身手对付两个地痞是绰绰有余的。

云栖之前和锦灵擦身而过,他有要事在身,瞥见那两个地痞的时候也没细想,等一拍脑袋想起那个好像是杜云萝的丫鬟,这才越想越觉得那两人鬼鬼祟祟的,就心急火燎地跑回来寻人了。

还好,总算是赶上了。

锦灵当时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身上衣服根本不能见人,她怕段氏担心就不敢回家,可这么狼狈也不能回杜府,是云栖把她带回了自个儿家里,让他妹妹帮她梳洗,又换了身衣服。

饶是知道自己安全了,可锦灵缓了好久也缓不过来,眼瞅着天要黑了,云栖就送锦灵回杜府来。

半途上突然下雨,两人被淋个透s-hi,还好走得还不远,云栖赶回去拿了蓑衣来,又把锦灵送到了杜府外头。

花嬷嬷正敲门,锦灵就跟她一道进来了。

杜云萝听得不住倒吸凉气,她没想到,她让锦灵逃离了赵管事家里那个赌胚,却险些遇上这等事情。

亏得、亏得是叫云栖救下了。

还好,前回云栖来送马是,她身边跟着的是锦灵,这两人彼此认识。

若云栖没有认出锦灵,那今天她就要等着去给锦灵收尸了,这丫头x_ing子烈,真吃大亏了可就真不肯活了。

杜云萝又是后怕又是庆幸,搂着锦灵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不用怕了。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云栖不说,没人知道,不会传出去的。”

姑娘家名节要紧,就算歹人没有成事,可若叫人知道锦灵遇见了这等事情,往后她还怎么做人。

就算杜云萝护着她,锦灵自己都会叫那些指指点点给逼疯了。

锦灵哆哆嗦嗦地,瞪大了肿成桃子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杜云萝。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姑娘,锦灵一点一点踏实下来,抱着膝盖呜呜哭了起来。

杜云萝没拦她,哭出来比闷着好,等锦灵哭够了,她让锦蕊打了热水进来让锦灵净面锦蕊就守在外头,里间的声音她听得并不清楚,可也有那么几个词落到耳朵里,连蒙带猜地就明白了,不由把自个儿也吓了个脸白。若遇到这事体的是她……

第208章 利嘴

锦蕊越想越怕,见锦蕊跟没了魂一样,可怜兮兮的,不由轻声跟杜云萝道:“姑娘,夜里让锦灵守夜吧。”

今夜本是锦蕊守夜,可让锦灵一个人住在西厢房里,半夜里说不定就吓醒了,可若是锦蕊去照顾锦灵,杜云萝这儿就没人守夜了。

能在屋里守夜的就她们两个,突然提个人进来,反倒是招人眼。

如此一来,只能让锦灵守夜,好歹与杜云萝一个屋子,这丫头哭醒了,总归不是一个人,心里也能踏实些。

杜云萝颔首:“就如此吧。”

想到锦灵晚上没吃东西,杜云萝让锦蕊去小厨房里端了甜汤和点心来。

杜云萝让锦蕊也陪着用些,三人围着桌边坐了,心里都不舒坦,勉勉强强用了几口。

锦灵捏着勺子,眼泪簌簌又落下来。

锦蕊劝道:“姑娘担心你嘞,你再哭下去,可就对不住姑娘了。”

锦灵抬眸看了看锦蕊,又看了眼杜云萝,含糊应了声,逼着自己大口大口把甜汤都喝了,又塞了点心。

夜深了。

锦灵伺候杜云萝歇下,绕过c-h-a屏到了外间。

锦蕊收拾好了东西,低声道:“你也赶紧睡吧,我们姑娘不是总说嘛,天大的事儿都是做了一场噩梦,一觉睡醒了,晒晒太阳,就都过去了。”

见锦灵木讷点头,锦蕊没再多劝,转身出去了。

外头的雨小了不少,淅淅沥沥的,月末的这个时候,本就见不到月光,雨夜里更是连星星都不见踪影了,好在庑廊上的灯笼还亮着,就着这么点光线,锦蕊往西厢房去。

门房上,水嬷嬷支着下巴打盹。

花嬷嬷探头探脑的,拍了拍水嬷嬷的肩:“哎、哎!她出来了,要不要去问问?”

水嬷嬷摇着半梦半醒的脑袋,嘀咕道:“你不怕触霉头你去问,我可不想招惹她。”

花嬷嬷撇嘴:“半个主子嘛,这不是还没成主子。你不去,我可去了。”

好奇心占了上风,花嬷嬷快步走了过去,远远朝锦蕊笑道:“我们五姑娘歇了?今儿个不是姑娘守夜吗?怎么就换成锦灵姑娘了?说起来,锦灵姑娘真的有些怪呢,失魂落魄的,姑娘,她没事吧?”

花嬷嬷一连问了几句问题,换来锦蕊一个白眼。

“能有什么事儿?”锦蕊睨了花嬷嬷一眼,道,“锦灵家里的状况是什么样的,妈妈难道不晓得?好一阵坏一阵的,她孝顺她娘,心里难过罢了,怎么到了妈妈嘴里,跟天塌下来了似的。晓得妈妈心善的,知道妈妈是关心她,不晓得的,还当是妈妈在咒锦灵的娘和弟弟嘞。姑娘跟前谁守着不是守?总归不是我就是锦灵,换个班儿有什么奇怪的!这时辰也不早了,妈妈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锦蕊说完,也不顾花嬷嬷是个什么反应,推开了西厢房的门,一步迈进去,又嘭的一声把门都关上了,隔了会儿,里头的油灯才亮起来。

花嬷嬷站在门口,胸口里憋着一股气,痛得她哼哧哼哧直喘气,半晌缓过神来,瞪着那屋里映出的人影暗戳戳骂了一通,这才稍稍舒坦了些,回了门房。

水嬷嬷见花嬷嬷黑着一张脸进来,就知道她出师不利,劝道:“我就跟你说,让你别去触霉头了。”

“我就气不过啊!”花嬷嬷指了指西厢,“老姐姐你是没看到,那张利嘴,那个白眼,啧啧!人家生养了四姑娘的莫姨娘都是温温柔柔的,她一个姑娘跟前的丫鬟,呵!半个主子还真没叫错!你知道她怎么说我的?说我在咒锦灵姑娘的娘和弟弟,哎呦,天地良心呦!”

水嬷嬷连连摆手:“我晓得我晓得,她这x_ing子又不是头一天了,别招惹她就好了。”

“要我说啊,她就是在姑娘跟前比不得锦灵姑娘得宠了,心里憋气!”水嬷嬷抄起桌上的蒲扇,用力扇了两扇,去去火气,“喏!今晚上本该她守夜的,换成锦灵姑娘了。这事儿姑娘没点头能成?她叫姑娘赶出来了,就往我头上撒气来了。”

花嬷嬷打了个哈哈,要她说,就算锦蕊是叫姑娘赶出来的,人家也是径直回房里睡觉去了,要不是水嬷嬷自己凑上去,锦蕊能朝她撒气?

水嬷嬷咕哝着又骂了锦蕊一番,这才回屋里睡觉去了。

这么一折腾,水嬷嬷就顾着跟锦蕊生气,把锦灵的反常给抛到脑后去了。

西厢房里,锦蕊梳洗之后就吹了灯歇息。

虽然了无睡意,但想到锦灵这几日定然是不能好好伺候姑娘的,她要比平日里更得力些,不得不逼着自己入睡。

而正屋里的锦灵躺在榻子上,刚有些睡意,一闭眼想起下午那恐怖的经历,又一下子惊醒过来,吓得浑身都发抖。

如此反复到了四更天,迷迷糊糊又做了场噩梦,一个挺身坐起来,抱着膝盖咽呜哭了起来。

夜深人静,杜云萝睡得不沉,听见动静醒过来,撩开幔帐唤道:“锦灵儿、锦灵儿?”

锦灵一震,匆忙抹了眼泪,顾不上批外衣,趿着鞋子走到内室来。

杜云萝捏住锦灵的手,道:“你上来陪我睡吧。”

锦灵愣了:“姑娘……”

“太黑了,我睡不踏实。”杜云萝又道。

锦灵吸了吸鼻子,杜云萝是主子,她是丫鬟,现在却反过来让姑娘照顾她的情绪,她过意不去。

杜云萝不与她废话,催着她上来。

锦灵怕再拧下去,姑娘等下就睡不着了,便没有再坚持,依言睡在了床外延。

许是有人陪在身边了,后半夜锦灵睡得还算踏实,直到天亮了才睁开眼睛,望着幔帐怔了怔,轻手轻脚爬起来。

锦蕊进来伺候杜云萝梳头的时候,多打量了锦灵两眼,见她精神还算妥当,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些。她昨夜里翻来覆去就在想,若锦灵打不起精神以至于做事颠三倒四了,给她添麻烦也就算了,最怕是叫人看出些状况来,进而知道锦灵碰见了什么事,那可就遭殃了。

这损的可不单单是锦灵的名声,连杜云萝都要被拖累的。

好在,锦灵还不至于恍惚到让人挑错的地步。

第209章 询问

杜云萝一一看在眼里,这两日她也不好叫锦灵跟着她去莲福苑、清晖园,夏老太太和甄氏身边的毒眼睛不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就让锦灵留在安华院里,杜云萝又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锦蕊取了一只莲花领扣给杜云萝戴上,又捧着镜子前后照了照杜云萝的发髻:“姑娘瞧着如何?”

杜云萝心思一动,满意点头。

“锦灵,”杜云萝取了昨日锦蕊画的并蒂莲花样来,一一跟锦灵说了自己的想法,“我琢磨了好久的配色,可总觉得还少了点味道,你觉得呢?”

锦灵不疑有他,捏着花样仔细看了看,说了自己的意见。

“听着有些道理,”杜云萝笑了,“那你替我把线劈了,我回来就绣,对了,绣篮里还有只香囊绣了一半,你也帮我绣了。”

锦灵绣功出色,不说杜云萝屋里的东西,其他各房各院也没少让她帮忙,听了这话当即点了头:“姑娘,交给奴婢吧。”

杜云萝又叮嘱了两句。

刺绣这活计最费心思了,只要手上捏着针线,锦灵就没工夫七想八想的,她又是特别认真的一个人,做绣活的时候从来不会一心二用。

杜云萝给夏老太太请了安,就去了清晖园。

庑廊下,赵嬷嬷板着脸站着,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打扫昨夜大雨打落的树叶。

等见了杜云萝,赵嬷嬷的脸上才有了笑容:“姑娘来了呀。”

杜云萝唤了声“妈妈”,又问:“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惹了妈妈不痛快了?”

“瞧姑娘说的,”赵嬷嬷转着眸子笑,“底下人手脚不麻利,雨都停了一个时辰了,院子里都没打扫干净,奴婢说了两句罢了。”

杜云萝只笑不言。

赵嬷嬷是甄氏的陪嫁,杜云萝很是晓得她的x_ing子,赵嬷嬷的脾气随了主子,寻常都是极其和善的,其他人只要知趣,都跟和赵嬷嬷套一番近乎,底下人便是做错了事体,赵嬷嬷也极少开口呵斥。

仅仅是丫鬟们没扫干净院子,赵嬷嬷是不至于拉长了脸的。

赵嬷嬷不说,杜云萝也不会追着问,左右定是与甄氏有关,她进去瞧瞧甄氏面色就能猜出一二来。

行至正屋外头,赵嬷嬷抬声道:“太太,姑娘来了。”

“囡囡快些进来。”甄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杜云萝撩了帘子进去,东稍间里,甄氏靠在榻子上,拍了拍身边位子,示意杜云萝过去坐下。

待杜云萝一落座,甄氏抬眸扫了赵嬷嬷一眼。

赵嬷嬷会意,退出去守了中屋,东稍间里只余了水月一人伺候。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低声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甄氏不疾不徐,问道:“云茹刚怀上那会儿,我去邵家看她,回来后囡囡问过我,是不是云茹叫邵家给怠慢了,是不是元洲的妹妹……囡囡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杜云萝一怔,很快便想起了当时情况,她那时看甄氏脸色y-in沉着回来,还当是杜云茹在邵家吃亏了,这才会心急火燎地问甄氏,哪知甄氏是看杜云茹孕吐厉害才格外担忧。

这话题也就当时一提,后头谁也没提及过,杜云萝不知甄氏为何突然就问起来了。

甄氏见女儿疑惑,解释道:“就云琅娶媳妇那天,水月听见云茹身边的两个婆子议论,说是元洲的妹妹背地里没少为难云茹,还冒出来一个表妹。水月告诉了我,我正琢磨着过几日去邵家看看。”

杜云萝听完,抬眼看着水月。

水月郑重点了头:“那两个妈妈是这么说的,她们是跟着大姑n_ain_ai过去邵家的,是咱们杜家的妈妈,不会乱说话的。”

那日水月听说了之后,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想到自家大姑n_ain_ai挺着大肚子,还要被一个不知所谓的小姑添堵,实在是糟心事。

水月隔日就告诉甄氏了。

杜云茹才回了娘家,甄氏就上门去旁敲侧击,邵家指不定以为是杜云茹在背后告状。

甄氏不想让人误会杜云茹,就耐心等了几日,正巧想起来杜云萝前几个月说过的话,这才有了这么一问。

杜云萝斟酌片刻,道:“我是过年的时候听大姐说的。”

“那你怎么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甄氏着急了。

“大姐说,邵家那儿,祖母公婆都待她好着呢,就只有一个小姑爱在背地里没事找事,”杜云萝怕甄氏急坏了,赶忙解释,“大姐说了,那就是小姑娘手段,根本上不了台面,拿出来当笑话说都嫌丢人,不成气候的,等过两年嫁出去了就没事了。我看大姐说得轻松,一点都不生气,可见是没把人放在心上,这才没跟您讲。”

甄氏听了这话,静心琢磨了一番。

她是去过邵家的,杜云茹的婆母待杜云茹那可真是没话说,连甄氏这个亲娘都要自愧弗如了,甄氏自问没有看走眼,而且那日婆子们也说过,邵家太太是极好的。

问题就出在邵元洲的妹妹身上。

甄氏搂着杜云萝道:“囡囡你不晓得,这女人啊,有没有身孕就是两个脾气,平素里再是阔达的人,等怀了孩子,也会闹x_ing子的。娘别的不担心,就怕你姐姐大着肚子,叫那不懂事的人气坏了。”

杜云萝靠着甄氏,无言以对了。

她确实不知道,她没怀过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情绪起伏,什么叫气头上来了忍都忍不了……她闷闷道:“我是不晓得呀……”

几分委屈几分苦闷,甄氏见她如此,忍不住笑出了声:“过两年就晓得了,不难过。”

杜云萝撅着嘴,半晌一本正经点头。

甄氏越发想笑了,这傻孩子,也不知道是耿直还是脸皮厚,这番话要是跟成亲前的杜云茹讲,早就脸上滴血躲起来了,偏偏杜云萝还深以为然地点头。

既然知道了邵家里头的事体,甄氏是一定要去看看杜云茹的。

杜云萝不担心大姐,她知道杜云茹在邵家能舒舒坦坦一辈子的,碰上一个好婆母、一个好丈夫,儿女俱全,以后的杜云茹可就是人人羡慕的全福夫人,就邵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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