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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七零年代 作者:缓归矣(二)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回到七零年代 作者:缓归矣(二)

愣的站在那, 刘红珍心理最后的那点愧疚都没了, 这两个孩子跟她不亲。

~

“四叔, n_ai让你过去下。”许家双气喘吁吁地跑到许再春家。

在屋顶补瓦的许向华朝下看一眼:“什么事?”

许家双稚嫩的脸上一片平静:“我爸和我妈离婚了, 我妈想把大哥和小弟带走。”

蹲在菜园子里拔杂Cao的许清嘉惊讶地抬起头,刘红珍也是够会挑的,把最没良心的两个给挑走了。

要知道许清嘉这评价,刘红珍非得啐她一口。

刘红珍自觉这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四个孩子都带走,老许家怎么可能答应,况且这负担也太重了,她养不起也不好改嫁。

是的,改嫁!

刘红珍本来没这念头的,可听许家文如此这般一分析,她深以为然。光离婚和断绝关系用处不大,毕竟在崇县谁都知道许向国是儿子的爹,她得改嫁,最好嫁给外地人,越远越好,这样儿子才能摆脱许向国的影响。

既然要改嫁,带着四个儿子谁愿意娶她,少不得要舍弃两个。许家文年纪大,马上就能工作养家,对方不会嫌弃,许家全年纪小还养得熟。被舍弃自然只能是中间两个。

中间这两个都不聪明,就是种田的命,出身对他们不重要。留在许家,有老头老太在,怎么着也饿不死。刘红珍越想负疚感越少。

许向华啧了一声,对许再春说了一声,然后踩着梯子下来,白眼狼都走了也好。

老大家剩下一群老弱妇孺,他们兄弟几个肯定不能袖手旁观,少不得要帮衬下。可想想要帮许家文这条小白眼狼,他就不舒坦。这小子可是得了老爷子和老大的真传于一身。

许清嘉从菜园子跑了出来,跟上,许家康也跟了上来,许家阳当然不肯落下,许向华溜他们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于是一家四口排排走。

到了之后才发现,老太太不仅喊了许向华,六叔公,二大爷都在。

许向华心里有了数,老太太这是同意了。

刘红珍和许家文许家全站在一块,许家武坐在对面,表情茫然到空白。

见许向华来了,孙秀花看着许家文和许家全问:“你们要跟她走?”

许家全快速点点头,n_ai不疼他,妈疼他。

许家文看一眼躺在床上老泪纵横的许老头,不经意地偏头错开孙秀花的视线。

自从医院挨打之后,老太太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之后他去认错,去哀求,求她救他爸,老太太都无动于衷,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看得他骨头缝都凉了。

这一段日子在家里,老太太也拿他当空气。

老爷子倒下后就没了话语权。

这个家已无他立锥之地。

“爷爷n_ain_ai,对不起,我也不想,可我实在没办法了。”许家文低下头,悲声道。

孙秀花的腰挺得更直了,声音平平:“挺好,一人两个公平。”

老大坐牢了,刘红珍想离婚,她能理解,老大对她不咋的,没必要等他。

大孙子想跟刘红珍走,她也不意外。留下来,许家文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能挣几个工分,连自己都养不活,更没人会养他一辈子。离开,也许能走出一条路来。

正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大孙子。

分完孩子,就该说财产了。

这时,进来后一直没出声的许向华冷不丁道:“父子断绝书写了吗?”

“没有!”刘红珍下意识捂住右侧口袋。让他们知道儿子和许向国断绝关系了,二老怎么可能会多分一些财产给他们。

许向华嗤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发白的许家文。他这大侄子能想不到断绝父子关系让自己处境好一些。

刘红珍犹在狡辩:“没有!”

躺在床上泪流不止的许老头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刘红珍,肯定是她的主意。这婆娘好狠的心,害了老大不够,还要往他心口上c-h-a一刀。

在这样的目光下,刘红珍没忍住瑟缩了下。

知道自己已经不打自招了,她只能挤出几滴眼泪:“我这也是没办法了,阿文整天在学校里被人指着鼻子骂劳改犯的狗崽子,妈,这日子你叫他怎么过啊!”

“别一口一个妈的,你和老大离婚了,我不是你的妈。”孙秀花冷冷道。

离婚离开她都能理解,可断绝关系……不管怎么样,老大对许家文这个儿子可没话说。老子一落难,他就要撇清关系,太绝情了。

先是老头,再是老大,这孩子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孙秀花定定地看着许家文,看得许家文握紧了双拳。

“这都是我的意思。”刘红珍忙忙道:“阿文不同意,是我逼他的,向国也是愿意的,他说都是为了孩子们好。”

孙秀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来我瞧瞧。”

刘红珍下意识看了一眼许家文,别别扭扭地从口袋里掏出断绝书。

孙秀花不识字,就让许向华念给她听,

“……断绝父子关系,互不承担抚养和赡养义务……生老病死互不相关。”

孙秀花的眼神越来越冷,心中最后那根牵绊也断了。

各色各样的目光让刘红珍和许家文如坐针毡,刘红珍不自在的挪了挪脚。孙秀花问许向华:“老大签字了?”

许向华:“签了,侄子里就许家文签了。”

孙秀花抿了抿唇,看向其他三个孙子:“你们谁想签,签了以后,要是有人再骂你们是劳改犯的儿子,你们就能反驳了?”

刘红珍推了推许家全。

许家武和许家双没动。

许家双摇头:“我不签。”

许家武愣了下连忙摇头:“我也不签。”爸虽然犯了错,可爸就是爸啊,他想不明白大哥怎么就不要爸了,爸那么疼他,比他们三个加起来还要疼。

孙秀花目光温和下来,这就是品行了,别说什么迫不得已,不就是狼心狗肺嘛!有好处的时候是亲爸,没好处就不是爸了。

就冲这两个孙子有良心,她也得把他们拉扯大。

许家文脸色难看到极点,两个弟弟的话就像两个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他死死握着拳头,他们懂什么,等他们长大他们就知道,有这样一个坐牢的父亲,对他们的影响会有多大,他们会后悔的。

孙秀花瞥一眼他紧握的拳头,淡淡道:“你们离婚了,孩子也是一边两个,你们这房的东西就对半分。老大两间房……”

“两间?明明是八间!”刘红珍叫了起来,眼睛都瞪圆了,气的。

孙秀花冷笑:“老二老四那两间是孝敬老头的,不是孝敬老大的,老三那两间是拿公中的钱买的。好吧,算有老大的一份,那也就是半间屋。八间?就没听说谁离婚还能分走老人财产的。”

刘红珍的脸一搭红一搭青,这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啊,八间房加上其他东西,怎么着也值个两千。她就要一千,她带着两个孩子,要一千难道不是该的。

可按照孙秀花这算法,别说一千,怕是五百都没有。

果然孙秀花一样一样的算下来,刘红珍娘儿三能分到三百块钱。

刘红珍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没这么欺负孤儿寡母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孙秀花厌恶地看了看她,又抬眼直直地看着许家文:“分家老头拿到的那笔钱,还有他这些年的私房,分家后都给了老大,还有老大自己的私房。我问过老大了,加起来一共有六百二十多。”两人还不想说,被她逼问了出来。

“我去找了,没找到,是不是你拿了?”

哭嚎的刘红珍声音一顿,徒然提高了声音:“向国哪有钱,你们就是不想给我们钱,你们就是想逼死我们孤儿寡母。”

“闭嘴!”孙秀花抄起搪瓷缸子砸过去,横眉立目地指着刘红珍:“你再嚷嚷一句试试看。”

被泼了一脸水的刘红珍捂着被砸到的额角,惊恐异常地看着暴怒的孙秀花,嘴巴大张就像是被塞了一个鸭蛋,确实真的不敢再闹了。

孙秀花继续盯着许家文:“是不是你拿的?”

许家文双唇抿成一条薄线,一言不发。

“老四,去报警,就说咱们家遭贼了。”

许向华抬脚往外走。

许家文双手捏成拳,又松开,再握紧,在许向华跨出门后终于出声:“是我拿的。”

“你可真是好样的,掏空了家底,还要怂恿你妈来分家产,好样的,好样的!”孙秀花握住发抖的双手,狼心狗肺的东西,她这些年就把这么个自私自利的畜生捧在手心里疼,她都想打自己两耳光。

孙秀花深深吸了一口气:“钱你拿走,从此以后就跟老许家一点关系都没了,你混得好也罢,讨饭也罢,都跟咱们家没关系了。”

床上的许老头抽了抽,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终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眼睛流泪,哭得浑身抽搐。

话说到这份上,再没什么可说的,刘红珍倒是想闹,可被孙秀花眼睛一瞪,就缩了。老太太今天杀气腾腾的,瞧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一行人又去村委,把刘红珍和许家文还有许家全的户口分了出去。

并写了文书,刘红珍带着钱和两个孩子离家。从此以后,各养各的孩子,谁也别找谁拿钱,也别指望着对方的孩子养老。

许向华把文书连同断绝书都誊写了好几份做备用,又让队里干部和长辈都做了见证。

防的就是许家文,他那德行,可能一时混得开,想一辈子混得好,老天爷还没这么眼瞎。

现在他觉得老许家是拖累,所以想一脚踹了,等他混不下去,连饭都吃不上,说不定还得厚着脸皮回来。

刘红珍厚着脸皮磨来了村里的驴车,把自个儿和儿子屋里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要不是孙秀花拿着拐杖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都想把许向国的衣服都搬走。许向国可有不少好衣裳,改一改能给儿子穿。

收拾好,娘儿三就坐着驴车走了,许家文已经在学校附近租好一间屋。

驴车上的许家文出神地望着越来越远的三家村,眼神渐渐y-in冷。终有一天,他要让他们后悔,后悔这般批斗他。

老许家一点都不后悔,老许家的人十分高兴送走了搅屎棍。这下子,这个家算是彻底得到安宁了。

唯一不舍的大概在只有许老头了,不过谁管他,就是孙秀花一时的感伤之后也很快释怀。

趁着这会儿,孙秀花顺便向儿子们宣布,她打算正式搬回来照顾许老头和两个孙子。

当然只是人搬回去住,户口肯定不动。她一动几个孩子就得动,跟许向国一个户口本,这不是害孩子们吗?再恨老头,那也是几十年的夫妻,还真能由着他瘫在那等死。还有两个孙子,一个十四,一个十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照顾自己勉勉强强,照顾老人肯定不行。

所幸秦慧如要回来了,小儿子那也不用她c.ao心,要不孙秀花也不能这么痛快的下决定。

许向华自然不同意,他刚刚和许向党商量好。

老头子那他们夫妻俩帮着照顾几年,等老大出狱就还给老大。这几年,他和老二负责老头子的医药费生活费。

论理,谁照顾老人财产上应该多得一些,老头那房子怎么着也该给许向党两间,也省得他们造房子了。

可大房这情况,这话好说不好听。所以他都不建议许向党搬回来照顾老头,传来传去,一不小心就成了趁人之危抢房子。

许向党吃了亏,所以他和老二都愿意多给一些生活费。

至于两个侄子,照顾自己没问题,只需要在许向党家搭个伙吃口方便饭,偶尔还能搭把手照顾老头。

口粮队上会分,再把老屋空出来的那几间房子租给知青,租金差不多能供日常开销。不够的他来补,这两个侄子本x_ing不坏,他不介意拉一把,反正过不了几年就能成年,负担不大。

老太太不放心,可以时不时地回来小住一阵。直接搬过去照顾老的养小的,许向华舍不得。

老太太年纪不小了,说句不不吉利的话,指不定哪天就没了。许老头平日身体多好,说倒就倒了。他想让老娘多享几年福。

可孙秀花心意已决,倒也没有说死:“等老大出来,这一摊子事我就不管了。”老四说的方法可行,老三夫妻都是厚道人,绝不会亏待老头和孙子,可她舍不得两孙子。跟着n_ain_ai过还是跟着叔叔过,总归是不同的。

许向党也跟着劝了几句,老大坐了牢,不能照顾老头。老四养着老娘,合该他这个老三接过这副担子,总不能让两个半大侄子照顾老人。那他们几兄弟也不用出去见人了。

奈何孙秀花主意已定,任儿子们怎么劝都没用。

~

孙秀花搬回老屋没多久,许向党的三间新房也起来了,就建在老屋边上,方便照顾老屋这边。

许向华新入手的那座老旧三合院,也推到重建成五间青砖黑瓦房,墙壁刷了腻子粉,地面浇了水泥,只等把老家的家具搬过来,就能住进去。

虽然就是一座毛坯房,但是许清嘉已经很心满意足了。比起乡下那环境,这里就是天堂。

因为它有电啊,在这一刻许清嘉终于有了自己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踏实感。

要是再有个手机就更完美了,许清嘉异想天开。

手机没有,城里户口倒是有。

许向华如愿把两个孩子的户口转进城。这事还得从姚家那事上说起。

姚家咄咄逼人,许向华当然不能任人宰割。

那举报材料就是他从张承对头岑建业那拿到的。岑建业外甥就是他队里的,他听这小子唠叨过好几次,他就通过这小子向岑建业递了话。

拿到东西后他拜托哥们悄悄送到上级市武装部副部长那,对方是许向军老战友。

至于一份材料会把整个崇县政治格局洗了一遍,还让岑建业一跃成为一把手,许向华也始料未及。

但是对他而言肯定是好事,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不,户口的问题就顺利解决了。

他是城市户口,又是离异状态孩子跟着他,也有私人房产,论理能入户。

可这只是理论,时下对城市户口卡的严格异常,他想把户口办下来,少不得要花上更多的人力和物力,这下都省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许家阳摇头晃脑的追问:“那我是不是城里人了?”大家都说做城里人好,不缺吃不缺穿。

许清嘉则有些担忧的看着许家康。

到底才十五岁,许家康面上忍不住带出几分黯然。

他知道四叔肯定试过帮他解决户口问题,可他只是侄子,把弟弟妹妹转过来都不容易,更别说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侄子了。

他不缺每个月的那点粮食配额,他有钱。他老子虽然对他不咋地,但是有一点好,在钱上从不亏待他。这些年他老子明面上往家里汇二十块钱,私底下还会定期汇一笔钱给他。早年四叔替他保管,十三岁以后四叔就放心的交给他自己安排。

他只是突然产生了一种他们不是一家人的感觉。他从来都没跟人说过,但是在他心里,他一直都认为他和四叔弟弟妹妹是一家人,而不是新疆那几个。

许向华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一拍许家康肩膀,指了指房间。

许家康勉强笑了笑,跟着许向华进了屋。

许家阳茫然的看着许清嘉,他压根就没意识到许家康户口没转,在他的小脑袋里,许家康是和他们一样的啊!

“爸爸要跟二哥说一些大人的事情,咱们去找小宝玩好不好?”许清嘉忽悠小孩。

许家阳坦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并积极响应这个提议。

那边也不知道许向华跟许家康说了什么,反正再从房间里出来时,许家康眉宇间的失落荡然无存,只剩下灿烂。

最重要的房子和户口问题解决,许向华便跑去找领导请假,一请就是十天,理由是去北京接媳妇。他倒是想再长一点,可也知道再长就批不了了。

他家那点事,领导也知道,一家人团团圆圆是好事嘛,组织上肯定是要支持的。

许向华又去队上小学替许清嘉请了假。本来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带孩子。主要是怕影响许清嘉的毕业考试,考不好直接不能升初中。早些年根据‘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要求,他们这实行‘五四’学制,五年小学,二年初中,二年高中。

读五年级的许清嘉,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小学毕业,时间有点紧。

架不住许清嘉毛遂自荐:“姥姥姥爷要是死活不松口,我和阳阳就坐在那儿哭,就是哭他三天三夜也要把他们哭得心软了。”

许向华失笑,哪有这么夸张。

许清嘉抬了抬下巴,知道他担心什么:“我就算后面的课都不上,也能考上初中。”现在的小学课业可比她那会儿简单多了。要是这都搞不定,她这些得书就白读了。

“呦,还挺傲!”许向华稀罕地刮了刮女儿的鼻子,还真没见过闺女这么嘚瑟的小模样!

“行,你既然这么有把握,那就去吧。”许向华也挺爽快。

万事俱备,只差火车票,许向华揣上房本户口本,带上儿女,前往省城火车站。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秦慧如放下电话, 眼角眉梢都是浅浅笑意, 衬得她本就出色的容貌更亮丽。

坐在一边纳鞋底的赵桂花稀罕的盯着看了好几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是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也不例外。

秦慧如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微微偏了偏头。

赵桂花失笑:“人要来了?”听话音是这么个意思。

秦慧如点头, 声音带笑:“七号上午就能到。”

“怪不得这么高兴了,再三天就能看见孩子了。”几个月下来, 赵桂花和经常来打电话的秦慧如也熟了。

她冷眼看着秦慧如和那边的互动, 越看越怀疑秦慧敏当初说的那番话,要当年是那男人逼得秦慧如不得不下嫁,秦慧如能这么毫无芥蒂。

这好不容易回城了, 没几天就铁了心的要回去,到手的工作都让给妹子了。

赵桂花越琢磨越觉得秦家这潭水浑。

与赵桂花告别后, 秦慧如便往家去。

“秦同志。”

秦慧如闻声停下脚步, 看清喊她之人后,笑容顿时收敛,她礼貌地点点头:“姜厂长。”

他父亲是秦父上级, 七八年前搬进了这幢筒子楼。不过秦慧如难得回来探亲一次, 机缘巧合之下,两人从来没遇上过。偏偏这一次回来,遇上的次数有些多, 之前她那工作能成功让渡给秦慧敏, 也是他在里头帮了忙, 遇见了不免要打个招呼。

一开始她毫无所觉, 几次之后,秦慧如再迟钝也发现姜建业动机不纯。可人家没有说穿,她也更不好说什么,只能尽量避开。

姜建业彷佛丁点都没留意到秦慧如笑容转淡,神色如初:“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老远就发现她今天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罕见的欣喜。

秦慧如抿了抿唇,心念微微一动,复又浅笑道:“我爱人和孩子过两天就要到了。”

这一回,姜建业的神情终于变了。她的乡下老公要来首都,怎么可能,他不该被审查了吗?

姜建业定了定神,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含笑道:“那可真要恭喜你了。”笑意不达眼底。

“谢谢。”秦慧如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该是要送去他父母家,遂颔首示意道:“我还要去买酱油。”说完便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转过身的秦慧如觉得后背上扎着一道目光,登时如芒刺在背。她不禁有些慌,忍不住加快脚步,拐过弯之后才觉那道目光终于没了,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

收回目光的姜建业,脸色骤然y-in沉,之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今天他刚从下面分厂视察回来,那边送了不少当地土特产,他就拿了些过来给父母。也是想看看能不能遇上秦慧如。

秦慧如像极了他大学时的初恋,不只是模样还有x_ing格,温温柔柔带一点书卷气。

可就在他们准备结婚的档口,她在一场实验事故中意外去世。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姜建业从晃神中清醒过来。打第一眼看见秦慧如,他就对她产生了兴趣,越了解越势在必得。这样的女人娶回家,想来对儿女也会好的。

不想秦慧如竟然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的想避开他。

他既是愤怒于她的不识抬举,却又越发心痒难耐。

爱慕虚荣的女人,他见得多了,在他这位置上。多得是女人为了一份好工作,一个稳定的生活条件投怀送抱。这种女人,他怎么可能瞧得上。

对此一无所知的许向华,此刻刚上车。去省城火车站的一路十分周折,要先坐车去市里,再从市里坐客车到省城。

等他们上了绿皮火车,天已经黑了。

许清嘉本已经做好了被挤成肉饼的打算,这会儿的车次少,速度又慢,所以每一趟火车之拥挤都堪比春运。

未想,许向华居然弄到了卧铺票,这可是干部才有的待遇,价格略微贵一点,待遇好的可不只一点,绝对的物超所值。

有这么个能耐爸的感觉,许清嘉由衷道,非常木奉!

三个人两张票,毕竟许家阳太小,想买也不给买,就是许清嘉这情况也介于可买可不买之间。

收拾一番,累了一天的三人都上床睡了,晚饭在等车时便吃好。

许清嘉和许家阳睡中铺,许向华睡在下铺。他怕两个孩子睡在下面,一个不留神就溜出去玩。他睡在下面两人要有个动静,还能立刻醒过来。担心他们摔下来,许向华就用行礼垫在下面。许清嘉有点儿睡不着,咣嚓咣嚓的火车声,还有车子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更有不可描述的脚臭味。

不经意间瞥见对面中铺的小媳妇在出神,一瞬之后,许清嘉反应过来她是望着哪边出了神,食色x_ing也,能理解。

许清嘉咬着唇忍笑,许向华卖相还是相当好的,五官硬朗充满男人味,一米八的大高个,宽肩窄腰大长腿。

刚才放行李的时候,这小媳妇的丈夫,行李箱死活都送不上去。那戴着眼镜的青年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力竭的缘故。最后是许向华看不过眼,伸手帮人塞到了上头。

想起当时那小媳妇盯着自家丈夫那幽怨的小眼神,许清嘉捂着嘴转了个身。

在心里默默道,便宜妈啊,你老公行情可是很好的,可千万要抓紧了。

之前的姚芹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想到姚芹,许清嘉思维就发散开。听说姚芹在姚家倒台之后,就被棉纺厂辞退,房子也被收了回去。姚家在村里的房子也被愤怒的村民扒了,一家人最后只能暂住到牛棚。

姚家两个媳妇本想带着孩子回娘家,可他们娘家因为没少跟着姚书记贪赃枉法,也有人坐牢遭了殃,见了她们就跟见了仇人,气势汹汹地把她们打了回来。

两个媳妇绝望之下,把所有责任都怪在姚芹身上,觉得都是她害了大家。虽然没有证据能证明举报他们的是许向华。可前脚姚家对付许向华,后脚姚家就倒了大霉,怀疑许向华的人多了去了。就是许清嘉都在想是不是许向华做的手脚。

这么吵吵闹闹一个月后,姚芹和姚家小儿子姚国富突然失踪了,彷佛人间蒸发。

有人说姐弟俩是受不了苦找了个几角旮旯自杀了,也有人说两人是跑路了。

许清嘉更倾向于后者,烂船还有三分铁,姚家和张家在崇县经营小十年,暗中有点门路很正常。想想就有点不安,要是他们混出头了,怕是要回来报仇。

不过害怕也没用,只要他们足够强大,又有何俱!

~

“慧敏,姜厂长要去年的产量报告,你赶紧送过去。”

秦慧敏赶紧应了一声,立刻忙起来,找到记录后就去后头的资料室找报告。

这就是她现在的工作,资料室管理员,不算清闲但比起生产线上的职工,轻松不少。工资也还过得去,试用期一个月有二十八块钱,转正后就是三十五,养她一个绰绰有余。

这几年吃住都在家里,爸妈从来没说过什么,可她这么大一个人了,还得父母养着,秦慧敏有着说不出的羞惭。

现在她终于不用觉得对不起爸妈,却觉得对不起秦慧如了。

这份工作是秦父厚着脸皮找老同学,也就是玻璃厂人事主任求来的,本来是为秦慧如安排的。

然她姐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都不肯来上班,只说让赶紧换她,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妈就骂:“我和你爸舍了老脸求来的工作,你就这么放着不去干,你对得起我们吗?”

她姐低着头一声不吭,任她妈说什么就是不出声。

她姐x_ing子软,一般都会顺着别人。要是真不乐意,她也不会跟你吵,她就沉默,你要是说的急了重了,她就哭。

过年就因为工作这事闹得乌烟瘴气。两人谁也不肯妥协,她妈觉得她姐不可能这么糟蹋机会,真到了上班的日子,还是得去乖乖上班。

最后是眼看着报到日子要到了,秦慧如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这才慌了。

千辛万苦求来的工作要是打了水漂,光想想五脏六腑就能揪成一团。

二老这才去换人,可到底耽搁了时间,遇到了麻烦。

秦慧敏理了理头发,是她偷偷求了姜建业才保住了这份工作。他以邻居的身份送了一个人情给他们秦家。

找到资料之后,秦慧敏便前往副厂长办公室。

敲门得到准许之后,秦慧敏推门而入,恭敬道:“姜厂长,您要的数据报告。”她把资料轻轻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姜建业签完手上这份文件,把钢笔套进笔帽,放在一边。

他往后靠了靠,明明是以下看上,硬是让秦慧敏产生了被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秦慧敏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垂下眼睑避开他的目光。

姜建业冷淡的看着秦慧敏:“你姐的前夫要来了,你知道吗?”

秦慧敏捏了捏手指,硬着头皮道:“知道。”她姐和他们说过,昨天就开始准备床单被套。

“秦慧敏,”姜建业目光凉凉从头到脚的扫视秦慧敏,放佛带着钩子:“你是不是在耍我?”

秦慧敏白了脸,慌忙摇头:“不是,我怎么敢!”

姜建业突然身体前倾,手掌按在办公桌上,逼视秦慧敏双眼:“那你说说,他怎么就进京了,你不是说你已经写信去举报他投机倒把了吗?”

秦慧敏不禁往后踉跄了一步,一张脸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惨白。

是他逼她写的,写完她就后悔了。一旦许向华出事,两个外甥这辈子也毁了,爸妈还有姐,他们一定不会原谅她的。

“什么投机倒把,该不会都是你编出来诓我的,就是为了哄我给你安排工作,”姜建业危险的眯起眼,伸手点了点面无人色的秦慧敏:“以为上了班就能高枕无忧?”

“不是,我没有。”秦慧敏颤着声否认:“他真的在投机倒把,我妈亲口说的,要不然,我妈怎么会那么激烈的反对他们。”她六神无主地摇着头:“可能那边要调查——”剩下的话消失在姜建业寒冰似的目光下。

四月初寄出去的举报信,现在都五月了,就算没调查出结果,也不该让许向华离开当地。

显然,要么崇县没调查许向华,要么是调查结果与举报内容不符。

“可能他太小心了,那边查不到证据。”秦慧敏咽了一口唾沫,又急忙补充:“其实就算他来了也没用的,我妈不可能让我姐跟他走。我妈说过的,她就是死也不会让我姐离京。

这次许向华进京,我妈就是想和他好好谈谈,让他不要再纠缠我姐了,让他把孩子交给我们。我姐对他哪有感情,还不都是为了孩子,要不是为了孩子她怎么可能会想放弃首都这么好的条件,去崇县那种小城镇。”

秦慧敏再三强调:“我姐都是为了孩子!”

这话,秦慧敏不止一次的的跟姜建业说过。

秦慧如想把工作让给秦慧敏,自己回乡下的事,姜建业当然有所耳闻。本以为只能遗憾错过,毕竟,人都决定走了,他再能耐手也伸不到南边。

万万没想到秦慧敏会找上门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穿他想法的。

她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他当然不会拒绝。至于秦慧敏帮他的动机,他也心知肚明。冠冕堂皇的说着这样对她姐更好,本质上还不是贪慕虚荣。

做厂长的姐夫,做司机的姐夫好,哪个更好一目了然,尤其这个姐夫还是她的越级领导。

秦慧敏见他脸色好转几分,连忙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等解决了孩子的问题,我姐就能安安心心待在首都了。”

秦慧敏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在走钢丝,一着不慎就能掉下万丈深渊,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了,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出了办公室,秦慧敏随便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靠上去。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一颗心更是杂乱无章。

她妈能说服得了姐吗?要是她姐走了,姜建业肯定会把她从厂里赶出去。

她不想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轻松又体面,待遇也过得去。再想找这么好的工作,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她年纪不小了,身体又不好,要是没一份拿得出手的工作,谁愿意娶她?

不知过了多久,秦慧敏才整理好情绪,若无其事地回到资料室。

“怎么去了这么久?”与她关系不错的柏肖红,神情有些暧昧的凑上来。

秦慧敏奇怪的看着她。

柏肖红嘿嘿一笑,拿手肘撞了撞秦慧敏:“慧敏,咱两是不是好朋友?”

秦慧敏当然点头,诚恳道:“这段时间要不是你带我,我哪能上手这么快。”

“好说,好说。”柏肖红特别豪气的拍了拍秦慧敏的肩膀,一秒变脸,八卦兮兮地凑过去:“那我问你啊,你可一定要给我句实话,你是不是在跟姜厂长处对象?”

秦慧敏大吃一惊,不敢置信的看着柏肖红,连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张开。

见状,柏肖红讪讪一摸鼻子,不无失望道:“不是啊!”

“怎么可能!”秦慧敏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义正言辞的摇头:“你怎么会觉得我和姜厂长?”

柏肖红考究的看着她:“姜厂长那边要的资料,主任都让你去送,每次你过去都不会马上回来。”秦慧敏是关系户,这点大家都知道,还在背后分析过是那个领导的亲戚。

秦慧敏压下心慌,故意含糊其辞:“姜厂长的父亲和我父亲是一个单位的老同事,我们两家住在一个筒子楼里。”

柏肖红神色微微一变,原来是世交,打小的交情。

“既然你们两家都认识,那干脆结成亲家算了,”柏肖红留意着秦慧敏的神色,掩嘴笑道:“我瞧着你俩挺般配的。”

秦慧敏红了脸,轻轻推她:“胡说什么呢,工作,工作。”说着快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柏肖红瞅了瞅心神不属的秦慧敏,微微一笑,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

七号那天正巧是周末,秦父陪着秦慧如去车站接人。对许向华再有各种心结,外孙和外孙女总是亲的,哪能让他们千里迢迢来到北京,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我们先走了,你们在家准备下,”秦父看一眼板着脸坐在沙发上置若罔闻的秦母,真怕妻子撂摊子不干了,于是对小女儿道:“家里就交给你了。”

“好的,爸,姐,你们路上小心点。”秦慧敏强打起精神道,想起即将到来的许向华心里就开始没底。

送两人出门后,秦慧敏关上门,瞧一眼秦母,直接进厨房做饭,正忙着,忽然听见动静,回身一看。

就见秦母扯下挂在门上的围裙,硬邦邦道:“猪蹄要划两刀才能入味,这里我来,你去把鱼杀了。”

秦慧敏望着熟练地切着猪蹄的秦母,又看了看这一厨房的食材,她爸弄来这些东西废了不少劲。

二老是真的心疼两个外孙。

小孩子哪有不向着自己爸妈的?

要是两个孩子哭闹起来,再加一个她姐,她妈还能坚定自己的立场?

她爸就更别指望了,他已经被她姐磨得动摇起来。

立场不坚定的秦父和秦慧如刚刚抵达火车站,进了里面才发现,从浙省开来的火车半个小时前就到了。秦父嘀咕了一句:“稀罕了,居然提前到站。”只听说过晚点,还真是头一次遇见提早到的。

“爸,我们去一号候车厅吧,之前说好了,要是错开了,就在一号候车厅等。”秦慧如道。

秦父点点头。

父女俩便赶往一号候车厅,一踏进门,秦慧如神情顿时激动起来,快步向前走,越走越快。

落在后头的秦父摇摇头,有那么点儿无奈,又有那么点心酸。

~

许清嘉好奇地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三个月不见,这人的变化,不说翻天覆地,也判若两人了。哪见昔年落魄潦倒,这会儿意气风发,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从容自信。

留意到小姑娘的眼神,江平业垂下眼看着她。

许清嘉对他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又乖又萌。

江平业不由轻笑,许向华这丫头还挺有意思。

“既然你要去你岳父家,今天我就不多留你了,”江平业想了想:“后天怎么样?后天来我家吃饭,把你爱人孩子都带上。”

他来送朋友,没想会遇到许向华,可不是缘分。他原本想等局势彻底明朗化之后再联系许向华,免得一不小心殃及鱼池。不想这样都能碰上,索x_ing也不瞻前顾后了。

虽然老爷子还没官复原职,但是恢复老爷子职务的呼声越来越高,那个级别该有的一应待遇也在逐渐恢复,重新出山指日可待。

“那我就不客气了。”许向华笑道。

江平业笑:“咱俩还需要客气。”在三家村的那些年,他可没跟许向华客气过。

“妈妈,妈妈!”许家阳突然挣开许清嘉的手,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见到妈妈的许家阳化身粘豆包, 黏着秦慧如不放, 一路紧紧抱着秦慧如的脖子,似乎怕自己一松手,妈妈就能长出翅膀飞走了。

哪怕第一次坐小汽车, 他都没舍得放开秦慧如, 一手搂着秦慧如的脖子,一手好奇地摸着窗户。大眼睛瞪得圆溜溜, 充满了新奇。

打量了一圈, 许清嘉对这辆吉普车就没了兴趣,她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江平业更感兴趣,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年头有一辆自行车都是很值得骄傲的事了, 更别提小轿车,居然还有司机。

漫说她了, 就是秦父和秦慧如都暗暗好奇江平业的身份。

坐在前排的江平业转过身与他们说话, 不无感慨:“这些年在三家村,要不是向华照顾,只怕我早饿死了……”

言语之间毫不掩饰自己当年的落魄和对许向华的感激。他已经回来, 不再是‘牛鬼神蛇’, 许向华对他的帮助自然也不再见不得人,无需遮遮掩掩。

至于自己的来历,一笔带过, 只说目前赋闲在家, 等组织上安排。

这人是故意来给许向华撑场子的吧, 许清嘉琢磨着。在火车站主动提出送他们一程, 上了车又表现的与许向华十分熟稔。

许清嘉不着痕地看了看坐在中间那排座位上的秦父。

秦父的确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他好歹是混机关的,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部门,来来往往也都是国家公职人员,消息自然比外头人灵通一些。

自到去年四人帮倒了,党内外广大群众强烈要求为历年来的冤假错案平反昭雪。可平反势必会牵扯已故领袖,侵犯革命派的利益,所以只有水花没有动静。

这档口能平反的都不是简单人,万万想不到许向华这些年来暗中帮助的竟然会是这种人,他这运气和眼光倒是不错,遇上了困在浅滩的蛟龙。

说笑声中,家属楼到了,两厢道别,约好后天再聚。

江平业对众人笑了笑,让司机开车,所经之处,不无注视。就算是北京,轿车也不是随处可见,尤其它还挂着军牌。

从车里下来的一行人遭遇了强势围观,许家阳紧张的往秦慧如怀里钻了钻,秦慧如安抚地拍拍他后背。

这一路,他就没离开过秦慧如的怀抱,许向华和秦父几次想接过来,都被他坚决拒绝了。秦慧如也说自己抱得动,于是只能由着他去。

“这是?”有邻居好奇地打量许向华父女二人,再看看秦慧如抱着的许家阳,心念一转,大概就有了答案。

秦父笑了笑道:“这是我外孙,外孙女,还有他们爸爸。”毕竟秦慧如和许向华离婚了,当着孩子的面说前夫不合适,可说丈夫也不合适,干脆就这么糊弄。

对方哦哦两声,一脸的果不出其料,没忍住仔细看了两眼。他是头一次见许向华爷三,乍看过去印象挺好。男的高大健壮,挺精神一后生,小姑娘漂亮精致,小男孩乖巧可爱,三人穿的整洁又体面,一点也不像乡下人。还别说,跟秦家大闺女站在一块挺像一家子的。

“嘉嘉阳阳,叫陈爷爷。”秦父摸了摸许清嘉的脑袋。

许清嘉乖巧道:“陈爷爷!”

“诶,真乖。”老陈笑眯眯应了一声,想问是谁送他们回来的,又觉失礼,当真是憋得难受。

秦父也怕他们问东问西,遂道:“坐了两天火车,孩子们都累了,我先带他们回家休息。”

老陈还能拦着不许走不是,琢磨着下次再问问,什么时候老秦认识部队上的人了。他儿子正想参军来着,要是不能顺利参军又不能找到工作,就得下乡,他老娘还不得拿拐杖捶死他…

大抵是冤家路窄,上楼的一行人与下楼的姜建业在楼梯上来了个狭路相逢。姜建业知道许向华,许向华可不知有姜建业这号人,只他敏锐察觉到秦慧如身体突然变得僵硬。

许向华眸色一深,伸手抱许家阳:“妈妈累了,抱不动你,爸爸抱你上楼,上去后再让妈妈抱你好不好?”

许家阳认真思考了下,张开手顺从地被许向华抱了过去。

“秦叔。”姜建业扬起笑脸打招呼。

“小姜啊,又回来看你爸妈了,真孝顺。不像我家那个,半个月都不回来看我们一次。”秦父挺喜欢姜建业的,出息的后生,长辈都喜欢。前两个月,他又帮忙落实了秦慧敏的工作,秦父就更喜欢了。

“爸,有你这么埋汰亲儿子的嘛!”说曹c.ao,曹c.ao到,秦振中带着老婆和龙凤胎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他亲爹在嫌弃他,顿时叫了起来:“我半个月肯定回来一趟,不信咱找左邻右舍问问。”

秦振中分的房子和父母家好巧不巧处在对角线,来回一趟起码三个小时。第二天都要上学上班,哪里折腾得起,所以只能周末过来探望,再遇上个什么事,就得半个月来一次。

话音落下后,人才出现。

“姐夫!”秦振中热情挥手招呼,许向华陪秦慧如进京探过亲,秦父秦母不待见这女婿,秦振中对这姐夫印象不错。

一摸龙凤胎后脑勺,秦振中笑道:“看见姑父姐姐弟弟还不喊人。”又几大步跨上去,接过秦父手里的行李袋。

龙凤胎好奇地仰着头,乖巧唤人。

对上秦蕾蕾的目光,许清嘉眉眼一弯,小姑娘突然就红了脸,羞答答地往钟芸后面躲。

钟芸也对许清嘉笑了笑,心里把秦振中这个二货从头到脚骂了一顿,难道他不知道公婆不想让大姑姐再和前夫有瓜葛,他倒好上赶着喊姐夫。

姜建业眼底划过一道暗芒,再一次对秦慧敏产生了怀疑,端看这场面,可一点都看不出秦家不想认这乡下女婿。

对于孙子孙女的称呼,秦父没多说什么,见姜建业站在平台上,看样子是要让他们先行,便道:“有话回去再说,别都挤在楼道里,影响别人进出。”说着率先抬了脚,经过姜建业时含笑点了点头。

姜建业回以微笑。

发觉秦慧如似乎有点紧张,许清嘉主动牵了她的手,秦慧如微微一惊,立刻反握住女儿的小手。

做母亲的在儿女问题上总是格外敏感,尤其秦慧如本来就是心思细腻的。打一照面,她就察觉到许清嘉变了,变了不少。在火车站她抱着女儿时候,女儿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更是让她心如刀割,她知道是当初的离开伤了女儿的心。

这一刻,秦慧如哪还记得什么姜建业,眼里心里只剩下许清嘉,只想着怎么弥补母女间的裂缝,怎么补偿她。

经过姜建业的时候,许清嘉扫了他一眼,金丝圆边眼镜,上衣口袋里还别着一只钢笔,标准的文化人装扮。

面带微笑的姜建业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向华,目光深处带着打量。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怪不得秦慧如心心念念要回去,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儿女。

许向华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对他微微一点头,抱着许家阳跨上台阶。

待秦家人都走了,姜建业还是站在原地没动,他握了握拳头,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出闷气在横冲直撞。

秦慧敏!姜建业突然想起了把他当猴耍的秦慧敏,脸色狰狞了一瞬,又在顷刻间平复。他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拾级而下。

~

“妈,爸他们回来了。”秦慧敏压下心头惴惴,扭头朝着厨房喊了一声。

厨房里的秦母手抖了下,差点拿不稳汤勺,稳了稳心神,秦母放下汤勺,快步赶出来,一见两年未见的外孙和外孙女就红了眼眶。

“姥姥!”许清嘉声音比蜜还甜,拉着许家阳就冲了过去,这家里最难搞的就是这位老太太。换句话说,搞定她,秦慧如就能顺利离京。

秦母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稀罕地左看看右看看。都长高了长胖了,尤其许清嘉,小姑娘张开不少,嘴巴鼻子越来越像秦慧如。

想起这几个月,两个孩子没妈照顾,秦母便是满心的酸涩和愧疚。

祖孙三腻歪了好一阵,秦母眼泪擦干又s-hi,反复了好几回。

许清嘉特别懂事的拿手绢给她擦眼泪:“姥姥别哭,哭肿了眼就不漂亮了。”

“姥姥这都一大把年纪还要漂亮干嘛!”

“活到老漂亮到老嘛!”

逗得一屋子大人忍俊不禁。

见秦母露了笑脸,秦慧如推了推许向华。

许向华:“妈。”

谁是你妈,你和我姑娘离婚了,秦母差点就想怼回去。

一看秦母脸色变了,许清嘉当机立断喊:“姥姥,我口渴,我想喝水。”

秦母忍了,怎么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吵起来,当即从茶几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两个孩子,不忘扭头对秦慧敏道:“给孩子们泡两杯羊n_ai出来。”

秦慧敏便去厨房泡羊n_ai粉,秦慧如进来帮忙,见她心不在焉差点烫到手,不禁关心:“小敏,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就是昨儿没睡好,没事儿,我今天早点睡就行。”秦慧敏捏了捏手心,告诉自己别自乱阵脚。

秦慧如不疑有他,泡了四杯羊n_ai和茶,一一端出去。

秦父秦母拉着许清嘉姐弟说话,许向华这边是秦振中在招待。钟芸已经懒得提醒他看公婆脸色,反正是亲儿子,还是独生子,二老再气他胳膊肘往外拐还能打死他不成。想开之后,她便毫无负担的去厨房帮忙。之前秦母和秦慧敏忙了一个上午,所以没一会儿功夫饭菜都好了,j-i鸭鱼肉一应俱全,还有一盘基围虾,素菜里也都加了肉末。

秦振中和钟芸在肉联厂上班,所以秦家不缺肉吃,可也没像今天这么奢侈过,比过年都丰盛。钟芸心道,这是鸿门宴还是下马威?

丰盛的菜肴,最欢喜的莫过于孩子,当然许清嘉不包括在内,她视线来回扫,发现秦母由始至终都没和许向华说过一句话,哪怕是眼神接触都欠奉。

不禁纳闷,许向华哪儿惹得秦母这般看不上眼,虽然是农村出身,可他不是已经是城市户口了,还有正经工作,对老婆孩子也没话说。

照这情形,亏得她和许家阳来了,要不许向华说不定连门都进不了。

一顿饭在热闹又不失尴尬的气氛中结束,饭后秦父打发秦振中带着孩子们去边上的公园里玩,秦慧敏和钟芸随行。

许清嘉甩了许向华一个加油的眼神,搞定丈母娘,接回美娇娘!

要不是不幸失败了,只能她和许家阳上演惨绝人寰要妈妈的感人戏了。

许向华不知道女儿丰富的内心戏,但是也知道这是女儿在给他打气,这丫头人小鬼大。一顿饭的功夫,替他化解了好几次尴尬。

最后离开的秦慧敏深深看一眼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四人,心里彷佛揣了一只兔子,蹦个不停,带上门之后,心不在焉的跟着大部队下楼。

是秦母说服了许向华,还是许向华说服了秦母?

“小许啊,”秦父率先打破安静:“我们非常感激你让慧如回来和我们团圆。”不论其他,单说这一点秦父是真的感谢许向华,他们家对他的态度,他心知肚明,可为了成全慧如,他愿意冒险放手,这份大度和信任,秦父不胜感激。

反倒是他们家,打一开始就有意欺骗,根本没想过把他接到北京,思及此,秦父都觉得老脸发臊。

可作为一个父亲,他又不得不如此,许向华做的那些事,实在是让他们老两口辗转难眠。

“您言重了,我和慧如是夫妻,互相尊重是夫妻间基本的原则。”许向华不软不硬道。

秦母脸色落下来几分,他是在暗讽他们没有尊重秦慧如吗?

秦父按了按秦母,示意她稍安勿躁,省得她一开口就把气氛搞砸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还不是女儿。没看这两句话的功夫,秦慧如已经坐立不安了。

秦父喝了一口茶,理了理话术后委婉道:“你是一个很有本事很有闯劲的人!”要不也不敢去投机倒把,这么多年也平安无事。

“但是我们家就是老老实实的小户人家,我们秦家人胆子小,不想大富大贵,只想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你明白吗?”

“向华,”秦慧如攥着许向华的袖子,央求地看着他:“咱们别做了,好吗?”她难道不怕吗?她当然怕,哪怕许向华告诉他打点得多妥当,他们有多小心,其实她还是有点害怕。只她知道自己劝阻不了,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别自己吓自己。

可她父母不是她,他们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这几个月她都在向他们保证,回去就劝许向华收手。然而父母根本不信她,其实就是秦慧如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说服的了许向华,向来只有她被他说服的份。

“好!”

秦慧如不敢置信的地看着许向华,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

许向华笑着握了握秦慧如紧张到冰凉的手。

张姚两家出事的时候,把运输队的事扯出来了,姚芹的亡夫黄爱国就是运输队的。他知道一点猫腻,不过进队时间不久就出了意外,所以知道的不多。

举报之前他就做了防备,一直以来他们倒腾的东西从来不在崇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处理。

交易也从不留做账本,做一笔结一笔,不赊不欠,用不上账本。打点也不是直接送钱,因为各有子弟在运输队,分钱的时候多分给那几个人一部分就成。

所以根本就没有物证。

来问他们,傻子才会承认,大家都对过口供,一口咬定平时出差是会偷偷在当地黑市上买一些特产,但都是带给亲朋好友的。

黑市买卖不符合规矩,但是每个地方都有,若是彻底杜绝还不知得饿死多少人。因此当地政府对于黑市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帮熟人带东西的行为更是司空见惯。

没有证据,加上调查的重点在干部贪赃枉法上,这事有惊无险就这么翻了篇。

但是岑建业吓破了胆,他被前车之鉴吓到了,生怕出了篓子影响自己来之不易的官职,所以叫停。

加上被传唤的经历,运输队里不少人心有余悸。这些年赚得钱也不老少了,好些人都想金盆洗手。便是几个胆子大的,也想蛰伏一阵,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许向华也觉得在风口浪尖上,还是安分守己点好,自然不会反对。尤其他知道秦家对他最大的心结就在这事上。

以前不肯退步:一是因为天高皇帝远,看不顺眼就不顺眼吧,哪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他想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每个月那点工资够干嘛。

二是大家赚钱正在赚得起劲,他突然退出来,以后就别想在运输队混了,甚至在棉纺厂都待不下去。

现在钱赚的差不多了,大家都不想继续做,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退更待何时。有了本钱,他可以找找其他安全的门路挣钱,赚的少一点没关系,只要是个进项就成,拿着死工资坐吃山空,他睡不踏实。

这些就没必要和秦家父母说了。

“爸妈,你们也听见了,向华说他以后不做了。”秦慧如欣喜地看向对面的秦父秦母。却在看清父母依旧端凝的脸色之后,笑意凝固,秦慧如登时心慌意乱:“爸妈,你们不是就担心向华的事情会连累我和嘉嘉阳阳吗?可他已经答应不做了,他不会骗人的,他说的话一定会做到。”

秦母肃声道:“就算我们相信你以后不做这种事了,可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并不会因为你收手而消失,一旦被人翻出来,你照样会被抓起来。”

“妈!”秦慧如脸色一白。

许向华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再看对面的秦家父母,眼神微微变了。

秦父和秦母也变了脸,他这是什么眼神。

“上个月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

这句话仿若惊雷,炸的秦父秦母还有秦慧如勃然色变,秦慧如更是整个人都晃了晃,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向华。

许向华朝她安抚一笑,不疾不徐道:“不过已经查明举报信上所写的投机倒把都是子虚乌有得诬告。所以您二老可以放心,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翻不出来了。”

秦母眼神渐渐锐利,直直地看着许向华的眼睛,就听见他缓声道:“那封举报信是北京寄过来的。”

“你怀疑我们!”秦母声音突然尖锐,胸膛起伏不定,再看颜色如雪木头人一样僵在那的女儿,只觉胸口一股恶气在来回冲撞,她重重一拍桌子,怒声道:“我是讨厌你,巴不得你离慧如离孩子们越远越好,省得连累他们。但是我绝不会干这种事,不是心疼你,是心疼孩子。”秦慧如和他离了婚不会受影响,但是两个孩子和他的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

许向华笑着道:“我没有怀疑您二位,我知道不是你们,虎毒不食子,再如何嘉嘉阳阳都是你们嫡亲外孙。您二老人品正直,更不可能干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

秦母铁青的脸色略略好转。

秦父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那人是谁,你知道?”

许向华垂了垂眼,淡声道:“秦慧敏。”秦慧敏的字迹,他在秦慧如那见过,姐妹俩一直都有通信。

说来,他还有感谢秦慧敏‘大义灭亲’。之前是他理亏,投机倒把,的确不对,秦家二老可以理直气壮的不放秦慧如走。

可秦慧敏这么一闹,理亏的就成秦家了。

“不可能!”秦母想不也不想地高喝。

许向华扯了扯嘴角:“可不可能,您亲自问一问她不就都明白了。”

“绝不可能!”

仔细听就会发现,秦母的声音已经没有第一句那么坚定。她脸色来回变幻不定,渐渐的浑身力气开始慢慢消失,绷直的好似要上战场的脊背,突然间垮了。

见秦母这样,秦父大惊失色,难道真的是小女儿做的,如是一想,一颗心直往下坠。

秦慧如直愣着双眼呆呆地看着许向华,忽然间整个人颤抖起来。不禁掩面而泣,只觉无颜面对许向华,她的妹妹,居然举报他投机倒把,她怎么可以这样?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她怎么可以这样!”

趴在假山后面的许清嘉恨恨地磨牙, 在她前面十几米的小树林里, 面对面站着两个人,正是姜建业和秦慧敏。

一进秦家的门许清嘉就觉秦慧敏这个小姨怪怪的,时不时的走个神, 好像还有点儿心虚。

被打发出来逛公园之后, 情况也没有好转。弄得粗枝大叶的秦振中都发现她的心不在焉了,问她, 只说没休息好。

秦振中就让她在凉亭里坐着休息, 他和钟芸带着孩子们走走看看。

秦慧敏犹豫了下,便顺势进了凉亭。

分神留意着她的许清嘉发现,秦慧敏犹豫的档口, 往湖边看了看。

许清嘉跟着抬头看,发现在楼梯口遇上的那个男人就在湖边, 身边还跟着一位老太太, 该是带着长辈下来散步。

许清嘉便存了个心眼,循着机会跑了回来,正好撞见两人在说话。

长得都人模人样, 却不干人事。

厂长, 可真厉害,怪不得要帮着拉皮条了,厂长小姨子多威风啊!

居然还写信举报许向华, 这么能耐, 咋不上天啊!

许清嘉磨了磨牙, 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至于对许向华投机倒把的事, 她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自家过的什么日子。早就怀疑许向华有额外收入,还不是小数目,要不他手面不能这么大。

她觉得挺好,就凭许向华这本事这胆子,改革开放后,准得下海,以后的好日子指日可待。奔小康时保底,他们的目标是走上人生巅峰。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秦振中和钟芸带着孩子们返回,绕道凉亭接秦慧敏。

秦慧敏脸色有点儿难看,姜建业已经怪上她了,任她怎么解释都不听。回忆起姜建业冷冰冰的目光,秦慧敏心里就打了个突。只要他挑几个错,她的工作就黄了,靠关系进去本就不如考进去的稳当。

“慧敏,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秦振中不禁担忧,一会儿工夫不见,脸色更差了。

秦慧敏连忙摇头,挤出一抹微笑:“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那赶紧回去休息,要是不舒服别强撑着。”

秦慧敏点头应好。

许清嘉溜她一眼,心里冷笑,这是皮条没拉成功,得罪金主,怕了!走到秦家门口时,秦振中一马当先去敲门,万一要是里头气氛不好,他就赶紧带着孩子们撤,免得吓到孩子。

来开门的是秦慧如,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时时刻刻关注着她的许家阳哪能没发现,直接口无遮拦地问出来。

秦慧如擦了擦眼:“妈妈没事。”忍不住看了秦慧敏一眼。

秦慧敏心里一悸,不明白为什么她姐会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秦振中和钟芸倒是对这情况不意外,秦家父母不想让秦慧如回乡下,许向华却是来接人的,谈话必然不怎么愉快,最为难的就是夹在父母和丈夫中间的秦慧如。

只是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个谈论法,能让秦父秦母这脸色。反倒是许向华,神情自若,难不成他说服二老放人了。

“你岳父岳母该是想你们了,你们过去看看,就是晚饭一定要回来吃,你外甥他们难得来一趟,咱们一家人得多聚聚。”秦父对狐疑的秦振中道。

钟家父母住在半个小时路程外的家属楼里,平常也是一周半个月才能见见女儿女婿。

秦振中想问点什么,被钟芸眼疾手快按住了,她笑呵呵道:“那我们过去坐坐,待会儿就回来。”

说着拉上丈夫,示意龙凤胎跟上,一家人就这么出了门。

出了门,秦振中就不满地叫起来:“你拉我干嘛,你没看爸妈脸色不对劲!”

钟芸瞪他一眼,这个呆子:“爸妈明显不想我们掺和进去,你干嘛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弄得爸妈尴尬。”

秦振中悻悻一摸鼻子:“我这不是担心嘛!”

“咱爸妈比你靠谱着呢,用不着你瞎担心,你管好你自个儿就成。”钟芸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一手拉女儿,一手牵儿子,扬长而去。

秦振中辈分地瞪了瞪眼,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我哪儿不靠谱了。”

~

打发走儿子一家,秦父又对秦慧如道:“天还早,你带嘉嘉阳阳出去逛逛。”说着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票证:“去看看有什么要买的。”知道他们不缺钱,所以他只给了票。

秦慧如推回去:“爸,你们留着自己用,我自己有。”她虽然没工作,但是有户口在,每个月都能领到各种票。

“不是让你用的,是给孩子们用的,你看着给两孩子买点东西,带他们去吃点好的。”秦父强硬地塞过去,大有不要我就生气的架势。

秦慧如无法,只得接了过来。

许清嘉嘴甜道:“谢谢姥姥姥爷,我们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秦父疼惜地摸了摸许清嘉毛茸茸的头顶,一想外孙女差点就遭了罪,心口就抽抽了一下。

秦慧敏心跳开始加速,直觉不妙,爸妈把哥哥姐姐都打发了出去,只剩下她。他们想干嘛,她想起了开门时,秦慧如复杂的眼神,一颗心顿时像是拴了石头,不住往下沉。

许清嘉也纳闷,她这还没告状呢,怎么就像是要收拾秦慧敏了,不由得目光在没事人似的许向华身上绕了绕,难道是他做了什么?

随着许清嘉一行人的离开,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秦慧敏大气不敢出,紧张的双手捏成拳,低眉敛目地站在客厅里。

“你过来,我问你话。”秦母压着火气喊秦慧敏,越看她这模样越是心里没底,难道真是她干的,怎么可能?

作为一个母亲,秦母万万不愿意让儿女之间出现龌龊,更不敢相信小女儿会做这种害人的事情,可许向华言之凿凿,秦慧敏又是一幅心虚气短的模样。

让她很难继续欺骗自己,秦母这心里登时跟打翻了调料瓶似的,什么滋味儿都有,又什么滋味都说不出。

秦慧敏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秦母直截了当地质问她:“是不是你写信去举报许向华投机倒把?”

秦父秦母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秦慧敏的脸,见她刷的一下子白了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母眼前一晕,人就这么软了。

秦父顾不得动怒,连忙把事先准备好的喂给她吃:“不是说好了不生气的。”

“妈!”秦慧敏慌了神,着急凑上去,却被秦母一把推开。

“我没你这样的女儿!”秦母心口起伏不定,气的眼泪都出来了:“举报,那是举报啊,你难道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后果,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想过嘉嘉阳阳,但凡你有一点良心,你都干不出这种事来啊!”

“爸,妈。”被推开的秦慧敏跪在秦父秦母面前,泣不成声的解释:“这几个月,我看着你和大姐为了回乡下的事闹别扭,我心里难受。我就想着要是许向华被抓了起来,我姐就不会再惦记着回乡下了。

我们还能把嘉嘉阳阳接过来,让嘉嘉阳阳和许向华断绝了关系,对他们以后不会有影响的。”

“啪!”

捂着脸的秦慧敏难以置信的看着脸色铁青的秦母。

“断绝关系,那是亲生父亲,怎么断绝关系,你怎么会有这么狼心狗肺的念头。是不是我和你爸出了事,你也要和我们断绝关系。”

为了自保,连爹妈都不认了,那还是人吗?

秦母抖着手,像是不认识一般直勾勾盯着秦慧敏。

相较于秦家的剑拔弩张,许清嘉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出门时,秦慧如还有点闷闷不乐,任谁被亲妹妹背后捅了一刀,还差点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心情都好不到哪儿去。

可许向华说她这么愁眉不展,不是让孩子们也提心吊胆。

再看儿女皆是小心翼翼的模样,秦慧如赶忙收敛情绪,好不容易一家团聚,再没什么比陪孩子们更重要的事了。至于秦慧敏的事就交给她爸妈去处理吧。

一家人坐公交车到了前门大街,恰逢周末,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许清嘉瞧着首都不愧是首都,精神面貌到底与小县城透着不同。

途径全聚德的时候,许清嘉好奇的看了两眼,首都最有名的美食——烤鸭,站在门外都能闻到香味了。

“想吃?”许向华低头看许清嘉。

许清嘉想了想,痛快点下头。来首都玩,怎么可以不吃烤鸭。

秦慧如牵着许家阳跟上,虽然有点贵,不过他们家还是吃得起的,难得女儿喜欢,这一路,她就没主动要过什么。

客人有点多,需要排队,排了约莫一刻钟才轮到他们。

店里的服务人员颇为热情,比供销社百货大楼里的售货员态度好了不少。

看着价目表,许清嘉暗暗咋舌,八块钱一只烤鸭。她记得当年去旅游时慕名吃了一回,一百八十八还是一百九十八一只来着,她们还嘀咕贵。

和现在这价格一比,许清嘉又觉得不贵了,人均工资三十,一只鸭八块,那才叫贵。三家村一个村民干死干活一个月也就十块钱。

许向华见许清嘉看着菜单出神,只当她舍不得点,便自己做主点两只烤鸭,一只堂食,一只打包带走。又点了油爆鸭丁、水晶鸭舌、芥末鸭掌、四碗鸭骨汤。

再要点,秦慧如就道:“再过会儿就要回去吃晚饭,点太多,晚饭吃不下。”

许向华便合上菜单,跟着服务员去收银台交钱和票。

“妈妈,我要尿尿。”许家阳突然皱起小脸。

秦慧如赶紧道:“乖,忍忍。”对许清嘉道:“嘉嘉在这等爸爸,别走开。”

许清嘉点点头,催她:“阳阳要忍不住了。”在崇县小男孩能找个没人的角落解决,这儿可不行。

秦慧如立刻抱起许家阳离开。

许清嘉就坐在位置上看着不远处的许向华,他前头还排着三个人。

见女儿看过来,许向华对她安抚一笑。

“那个,那个,小清嘉!”踏进门的江一白一拍脑袋瓜,终于想起了许清嘉的名字,乐颠颠地走过来,左顾右看询问:“你哥呢?”

“我哥没来。”许清嘉也认出了他,上午遇见他爸,下午遇见他,首都还真是小。

江一白遗憾的打了一个唉声,很快又打起精神:“你和谁来的?”

许清嘉看向收银台:“和我爸妈过来的。”

“许叔叔也来了!”江一白喜出望外,他没见过许向华,不过他爸跟他提过许向华,就是当初帮他的许清嘉的爸爸,是他们家大恩人。

他都听他爸说了,在乡下那几年,多亏了许向华的照顾,要不他爸不知得遭多少罪。

他爸被下放之后,他们本来想偷偷照顾下,可姑父三令五申让他们别轻举妄动。虽然那些人看在韩爷爷份上,不敢明着整他们母子俩,但是密切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后来那边悄悄传回消息,他爸在那边情况还好,让他们别添乱,他们才忍住了。

望着他脸上发自内心的欣喜,许清嘉也笑了。江家父子都是厚道人,江一白和许家康一直在通信,江一白还给许家康寄过东西,当然许家康也回寄了。虽然经济条件有差距,但是也不能心安理得占便宜,要不这关系就长久不了。

江一白循着许清嘉的视线看过去,就见许向华正走过来,直觉就是他了,和许家康还有点像,当即热情喊人:“许叔叔好,我是一白,我爸是江平业。”

“一白啊,没少听你爸提起,都长这么大了。”许向华笑着道。

江一白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忽然反应过来:“回头我告诉我爸,您来了,他一准高兴。”他这一天都跟着他哥在外面浪,还没回过家,所以并不知道江平业早就和许向华遇上了。

许向华道:“我和你爸上午在火车站碰上了。”

那边和江一白一块进来的几个少年好奇地瞧着江一白这边。

带着细框眼镜的高挑少年吊儿郎当地挂在韩东青肩膀上,抬了抬下巴:“谁啊,瞧小白这乐的。”

韩东青拎起他的胳膊甩一边去:“我大舅的朋友。”走过去打招呼:“许叔叔好。”

许向华端详韩东青,不比江一白还一团稚气,这英俊少年已经初具成人棱角,不只模样,更是气度。不着痕看一眼他们的同伴,一看就是出身优越的干部子弟。

江一白介绍:“这是我表哥韩东青,去年我们一块去的三家村,不过那会儿您正好不在。”

许向华笑着点了点头:“你好。”

韩东青又含笑对许清嘉点了点头示意。

许清嘉回以微笑。

寒暄几句,知道许向华和江平业约好上门做客之后,江一白便不再打扰,和他们道别,临走还向许清嘉热情介绍了四九城哪些地方好玩,一听就是个顽主。

进了雅间,邵泽扶了扶眼镜架,冲着刚进来的江一白挑眉:“瞧这恋恋不舍的,莫不是你爸给你定的小媳妇?”“我刚看了一眼,小姑娘挺漂亮的。”傅扬帆看热闹不嫌事大,瞎起哄。

江一白涨红了脸,跳着脚反驳:“什么小媳妇,你才有小媳妇呢!”

韩东青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毫无同情心地看着表弟被发小挤兑成大红脸。

看够了好戏才施施然开口:“一群高中生欺负一个初中生,你们好意思吗?”

邵泽憋着笑,推了一杯凉茶过去:“来来来,小白弟弟喝口凉茶降降火,哥哥们不是逗你们玩嘛!”

江一白恨恨地翻了个大白眼,很有骨气地不受嗟来之茶。

韩东青把菜单抛给他:“今天你点菜,想吃什么点什么,吃不完打包带走,”伸手一指邵泽:“他请客,给你赔罪。”

被请客的邵泽气乐了,往后一靠,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瞅着韩东青:“今天是来庆祝你即将成为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怎么就成我请客了。”

韩东青挑了挑眉:“你们留在京城吃香喝辣,我却得去边境喝风吃土,你们说这顿该不该请。”

邵泽认真地琢磨了下,豪气的一拍桌子:“为了庆祝你终于要滚蛋,这顿我请了。”

傅扬帆鼓着掌直乐:“京城又要少一祸害。”

杜凤起嫌弃地扫一眼傻乐傻乐的傅扬帆,扭头问韩东青:“东子,你真要去参军?你完全可以先把大学上了再参军,大学毕业和高中毕业的起点差别可大了。”

韩东青拿起茶壶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大学能学到什么东西,又是学工又是学农的,正儿八经的课么没少多少。有那功夫,我还不如去下面练两年。”

“那也不用去边境吧。”

韩东青耸耸肩:“我家老爷子说越是艰苦的地方越锻炼人。”

邵泽推了推眼镜,认真道:“监狱更能锻炼人。”

“农村也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韩东青凉飕飕地看着他:“我听说邵叔想让你下乡支援农村建设,去一去你这一身的骄娇之气。”

邵泽脸黑了。

江一白心花怒放,他哥这群发小里,就数邵泽最会欺负人:“邵伯伯英明!”

邵泽捡起一颗兰花豆扔过去:“江小白,你皮痒了是不是?”

江一白举起菜单就给拍了回去,正中邵泽脑门。

乐得他欢呼雀跃。

傅扬帆瞅着邵泽笑到肚子疼。

邵泽一脚踹在他椅子上:“少在这幸灾乐祸,我要是下乡了,一准把你捎带上,咱俩什么关系,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滚犊子,你少祸害我!”傅扬帆顿时笑不出来了,扑过去掐他脖子:“哥是要当大学生的男人。”

这祸害要是跑去跟他家老头说些有的没的,保不准真能把他拉下水。

“下了乡也能上大学的嘛!”邵泽一边躲一边笑。

其他人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掐成一团,最后以傅扬帆被邵泽扣着手腕压在背上的结局结束,邵泽这小子,带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实下手最黑。

话题被转到大学上,杜凤起家里长辈多是教育系统的,遂分享了一个消息:“最近不少科学家教育家写信要求恢复高考。”

“是该恢复了,”韩东青笑了笑:“推荐上大学这种方法,猫腻太多。”

在座的心照不宣一笑,对他们而言,想上大学就是一句话的事,群众的推荐,选拔都是摆设。

去大学里看看,一大半都是有背景的。不少所谓的大学生,水平还不如中学生。

站的高,看得远,就算自己不懂,耳濡目染之下也能明白,这种人才选拔方式不健康,再这么下去知识文化这一块要出大问题了。但是想打破这块坚冰也不容易,还有的磨。

要是许清嘉在,她可以非常笃定的告诉他们,今年秋天就能恢复高考了。那一天是举国狂欢日,尤其是对困在农村回不去的知青们而言,高考成为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眼下许清嘉正在美滋滋地享受美食,原生态无污染的食材就是好。

“上错了,我们没点卤水鸭胗。”许向华提醒服务员。

人美声甜的服务员手脚麻利地继续把托盘里的盐水鸭肝,火燎鸭心,豌豆黄,荷叶饼放下:“是雅间的客人点的。”

秦慧如诧异的看向许向华。

许向华解释:“应该是江平业的儿子,刚刚你们离开那会儿,他们也来吃饭,遇上了就说了几句话。”看看桌上的菜,倒挺客气。想想他行事,又觉得他可能想不到这一茬,是他那表哥?

反正不管是谁,送来了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后天去拜访的时候,多买点东西,对方缺不缺是一回事,送不送是他们自己的礼数。

一顿烤鸭吃下来,许家阳吃的肚皮溜圆,还在意犹未尽:“我们下次还可以再来吃吗?”

许向华拍拍小脑袋瓜:“回去前,肯定再带你来吃一回。”要不是天气热路途又远,带回去都馊了,他还想带几只回去给老娘和许家康尝尝,好歹是京城经典美食。

许家阳咧嘴露出八颗小白牙,笑的见牙不见眼。

一家人又逛了一会儿街,买了不少东西。途径书店,许清嘉立刻走了过去。崇县也有书店,不过那里书种类很少,摆出来的都是红色书籍。这家书店好一些,还有一些外国名著。进了书店,秦慧如忍不住也看了起来。

于是就成了许向华牵着小儿子百无聊赖的等在那,母女俩徜徉在书海之中。

半个小时后,秦慧如心满意足地挑了十几本书,回到崇县,她可以慢慢看。许清嘉挑的则是参考书,就是这几本也是她好不容易翻出来的。这会儿,这些书乏人问津,等高考消息一经宣布,一群人能为了一本书打破头。

“二哥考高中有点危险,我想给他买几本书。”许清嘉一本正经道,许家康今年六月就要考高中,可成绩不上不下,就卡在那条线上。

另外几本是她为秦慧如准备的,她打算等高考恢复之后,劝秦慧如也去考考看。她觉得秦慧如吧,就适合读读书做做学问,以后要是当个老师什么的,挺合适。

秦慧如想说有几本超纲了,是高中课程,可见女儿一脸认真,想着以后也用得着,毕竟崇县买书不容易,遂没有指出来,只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你二哥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不,他一定想揍我。许清嘉十分肯定的想。

许家康是个厌学少年,上初中都是秦慧如和许向华一软一硬逼着上的。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秦父扶着秦母在床上躺了, 递一杯热水给她, 好声好气地劝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慧敏都哭成什么样了。她已经知道错了, 难道你还要打死她不成。”

秦母余怒未消:“现在知道错了, 当初她干什么去了,举报, 她竟然去举报!”

秦父同样觉得秦慧敏大错特错, 可事已至此,幸好未铸成大错。一个已经暴跳如雷,他要是不劝着, 跟着发火,事情不是没完了。

“她一时糊涂, 想事情太过理所当然, 的确错了,回头让她给许向华端茶道歉,下次想来是不敢了。你也别抓着这点不放, 她的出发点毕竟是好的。这几个月为着慧如要回去的事, 你们娘儿两一直冷战,这家里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别说她看不下去,就是我都看不下去了。”

“怎么, 你也想去举报!”秦母抬眼, 瞪着秦父。

秦父无奈:“说什么呢!”心念一动, 觑着秦母的脸色慢慢道:“我就是想劝劝你算了, 让慧如回去吧!”

秦母抿紧了唇,却没立刻反驳,秦父就知道她松动了,毕竟他们老两口最大的心结就是许向华投机倒把。

“之前咱们能理直气壮的强留着慧如,哪怕明知道慧如留下不开心,也不为所动。可今时不同往日,许向华保证不再做那些事,之前的隐患也没了,咱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着她。再有出了这种事,慧如要是留下,和慧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到底尴尬。不防叫她们姐妹分开一阵,时间久了,疙瘩慢慢就消了。”

秦母脸色更沉,之前她可以义正言辞地挑剔许向华。可现在秦慧敏犯了这种错,她还怎么在许向华面前挺直腰杆。

“好,投机倒把这一茬算是揭过去了,可他和那些牛鬼蛇神暗中往来,要是被捅出来,又是一桩麻烦。”秦母觉得许向华这人太不安分了,早晚得捅出大篓子来。

“你知道我们今天是怎么从火车站回来的?”

秦母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好端端他提这个干嘛?

秦父道:“是坐军区小汽车回来的,就是许向华帮过的牛鬼蛇神,人家现在已经平反了,不是牛鬼蛇神了。”

“平反了!?”秦母不敢置信,她也是在机关的,当然知道这档口能平反的都不是一般人。

秦父笑了笑,不无感慨:“是啊,想不到吧,许向华运气好,帮的竟然是个大人物。我瞧着,人家也念他的恩,还请他后天过去吃饭。

咱们也都听说过,不少人要求纠正早年的冤假错案,虽然上头还没下什么指示。可对这种问题,已经不像早年那么严厉,抓到了就要批斗,就是思想不正确。”

秦父拍拍秦母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咱们不就是怕慧如跟着他吃苦受罪吗?可照这个势头下去,许向华这人将来不好说。

其实就是现在他那条件也不差了,工资足够养家。县城的房子也有了,五间房子,比咱们住的都宽敞。两个孩子都是城市户口,吃供应粮。那家里也终于分了家,慧如不用再受气。”

这么一说,秦父越发觉得许向华这条件可以了,叹道:“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这日子才能有滋有味,咱们到底是她爸妈,不能陪她过一辈子。”

秦母脸色挣扎,几经变换:“你现在倒是说起他的好话来了,你忘了当年他是怎么娶到慧如的?”

“其实那也是咱们自己认为的,有证据吗?没有!咱们必须得承认,打一开始,我们就对他存了偏见,拿着放大镜在他身上挑错。

当年到底这么一回事,慧如和许向华自己最清楚,慧如是单纯,可她又不傻,就算被骗了一时,还能这么多年都看不穿许向华这个人。

这几个月她心心念念的想着回去,除了孩子,也是为了他。难道还不够咱们明白慧如对他的感情。他们来了之后,慧如有多高兴,你这个当妈的难道看不出来。”

秦父喟叹一声:“退一步来说,咱们硬着拆散了他们。慧如才二十九,总是要再嫁人的吧,她这年纪不小了,再嫁怕也是个二婚的,不说再嫁那个人能不能有许向华对她好,就说这后娘怎么当?还有嘉嘉阳阳,不管是跟着许向华还是慧如,总有后爹或后娘,又让他们怎么自处?”

秦父看了看脸色微微发白的秦母:“就为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偏见,把好好一个家拆了,四个人都不好过,你于心何忍?”秦母嘴唇颤了颤,突然落了泪:“我还不都是为了她好,难道我是想害她吗?”

“谁说你想害她了。”秦父好笑:“咱们都是为了女儿好,之前不让她回去是为她好,可现在隐患都没了,让她回去也是为她好啊。”

秦父握了握秦母的手:“虽然走了,可慧如户口还是留在咱们这为好,这样她每年都要回来一趟。要是许向华对她不好,咱们再把她接回来,你总放心了吧。”

秦母别别扭扭地偏过头。

秦父就知道她同意了,只是面子上下不来:“待会儿他们回来,咱们就把这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高兴高兴。” 也让他们别那么生秦慧敏的气,想起小女儿,秦父这心里就沉甸甸的,这孩子错的太离谱了。

~

许清嘉寻着空档,把自己在公园里听见的看见的全都告诉了许向华。

许向华蹲下身看着许清嘉:“你都听懂了?”

许清嘉一脸认真地总结陈词:“那个厂长想抢走妈妈,小姨想帮他就举报爸爸,想让爸爸被抓起来。”她不想装天真懵懂的小女孩,想装也装不来,这年头早熟的孩子也不是没有,只要控制住那个度就好。遭逢家庭巨变,小女孩突然成熟懂事,顺理成章。孩子长大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许向华没来由的鼻子有点酸,他揉了揉小姑娘毛绒绒的脑袋,向她保证:“妈妈不会被抢走的,妈妈会跟我们一块回家。”

秦家父母可没脸再强留秦慧如,至于秦慧敏,之前他以为秦慧敏举报他,是为了不让秦慧如回崇县,虽然狠毒,然其情可悯。不想竟是私心作祟,还真是高看她了。

“你们爷俩说什么悄悄话呢?”秦慧如牵着许家阳回来,狐疑的看着父女俩。

许清嘉看一眼许向华,笑颜如花:“这是我和爸爸的秘密。”这种事,还是让他们夫妻俩关上门慢慢说的好,她一个做晚辈的掺和进去就尴尬了。

许向华大笑:“都说了是悄悄话,哪能告诉你。”

许家阳不高兴了,跑过去抱住许向华的大腿追问:“我也要听悄悄话。”

许向华弯下腰刮刮他的鼻尖,就是不告诉他,急得小家伙抓耳挠腮。

笑闹间,一家人回到秦家。

来开门的是秦振中,他们已经从钟家回来:“呦,这是买了不少啊!”

秦慧如轻轻地笑了笑,看了一圈,发现秦慧敏不在。

还是秦父道:“慧敏身体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出了那种事,她哪还有脸面对秦慧如和许向华。

秦慧如动作顿了顿,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慧敏。她从袋子里拿出两双鞋给秦蕾蕾和秦安平试穿。

“不是才给他们买过衣服,给他们买干嘛!”秦振中满脸不好意思,上个月他姐刚跟人换了些布票给两孩子买了衣裳。

秦慧如抿了抿唇,看一眼秦父秦母:“你姐夫买的。”

秦父顿了顿,含笑对孙子孙女道:“还不快谢谢姑父。”此言一出,龙凤胎完全没感觉,只管欢天喜地喊:“谢谢姑父。”

几个大人却都惊呆了,姑父诶,秦父这是承认许向华了?

就是许清嘉都惊讶地看着秦父,之前许向华和他们说了什么,这么快二老就改变注意了。

秦父被他们看得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鞋子挺好看!”

秦振中连忙去看秦母。

秦母满身的不自在,虽然秦父那一通话把她说服了,她知道眼下让女儿跟许向华回去,对女儿而言才是最好的。可叫她这一时半会儿的哪里转变得了态度。又有秦慧敏那桩事卡在中间,越发觉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向华才好。

眼见着秦慧如巴巴看过来,秦母声音有些发僵:“挺好看的。”

短短四个字,却叫秦慧如险些喜极而泣。

见状,秦母心头泛起酸涩来,这几个月最难过的那个人是秦慧如。

饭桌上,秦父看了看许向华又看看秦慧如,看得秦慧如一颗心忐忑乱跳,忍不住抓紧了筷子。

“向华啊!”

许向华立刻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看着老丈人。

“慧如,我们老两口就交给你了。”

许向华推开凳子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看着秦父秦母:“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慧如,绝不会让她吃苦。”

秦父欣慰而笑,秦母心情就复杂多了,可望着如释重负又欣喜的女儿,最终还是笑了起来。

秦父突然收了笑,正色道:“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对不起慧如,我们秦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养女儿还是养得起的。”

秦慧如不禁眼眶泛热。

许向华立刻保证:“我就是对不起谁,也不会对不起慧如,爸,您放心。”

秦父点点头,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这夫妻啊,还是原配的好。

许家阳迷迷糊糊的左看右看,不明所以的茫然样。

“阳阳,妈妈要跟我们回家了。”许清嘉提醒小迷糊蛋。

“真的吗?”许家阳惊喜大叫,在得到许清嘉肯定的点头之后,顿时心花怒放,忍不住举起双手欢呼:“妈妈要回家咯!”

贴在门背后的秦慧敏一张脸霎时变得惨白惨白,这扇门成了泾渭分明的分界线,门外喜气洋洋,门内冰寒阵阵。秦父的殷殷嘱托,秦母别扭的交代,秦振中的大嗓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都逐渐远去。只剩下‘妈妈要回家’这句话荡在耳边。

面如白纸的秦慧敏就这么无力的靠在门上,一阵又一阵的y-in冷从门那边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秦慧如走了,姜建业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她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爸妈对她失望透顶,她要是再没了工作,在这个家里如何立足。

秦慧敏摇了摇了头,死死咬住下唇,眼神一点一点晦暗,多出了几缕不明的情绪。

她不能失去这个工作的,绝不能!

~

“让你别喝,还喝这么多。”秦慧如一边绞着热毛巾一边抱怨。

脸庞微微泛红的许向华躺在床上,含笑听着她嗔怪。

话说开之后,饭桌上的气氛就变得愉快起来,秦父还把自己珍藏的一瓶茅台拿了出来。秦振中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端着小舅子的款,灌许向华酒。

许向华哪能认怂,来者不拒,于是喝了个半醉。

秦慧如拿着绞干的毛巾给许向华擦脸,看他红着脸醉眼迷离的模样,不放心:“我给你煮碗姜汤解解酒,要不明天得头疼。”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不妨许向华突然拉住她的手,将人拽了回来。

秦慧如脚下不稳,摔向许向华,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许向华压在身下。

“喝得多,我高兴啊!”许向华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那声音吓得秦慧如全身紧绷,脚趾头都蜷了起来,爸妈还有孩子都客厅里呢。她慌里慌张地伸手推许向华,羞恼:“别闹!”

许向华才不把她这点力气放在眼里,温香软玉在怀,还是自己老婆,恩?离婚了,没事,马上就复婚。抓着她的手往旁边一按,毫不客气地亲了上去。

许清嘉和许家阳正在客厅里陪二老说话。秦父刚刚喝起了瘾头就被秦母一个眼色给镇压住了,所以他这会儿十分精神抖擞地陪着外孙女翻着今天买回来的书。

秦母朝秦慧如的房间看了一眼又一眼,火苗梭梭往上蹿,蹿得老高后又降了下来,然后又蹿起来,如此往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秦慧如房间的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许向华,眼神清明看不出来丁点醉意,他端着笑脸道:“爸妈,时间不早了,您二老明天还要上班,回屋休息吧。”

秦母不动声色道:“今晚嘉嘉阳阳跟我们睡吧。”

秦父高兴地点头附和,想想再三天两孩子就要走了,秦父都想请假好好陪陪外孙外孙女。

“我要和妈妈睡!”许家阳顿时不干了,他都那么久没跟妈妈睡觉了。

许清嘉默默翻个白眼,你爸更想跟妈妈睡,久别胜新婚,知道不。

“孩子怕新环境,还是跟我们睡吧。”许向华笑着道,外家血缘上是亲近,可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一面,说白了还是陌生人,要不是他和秦慧如都在,许家阳没这么快放开。

许家阳紧紧抱着许向华的大腿,好像生怕被人抱走。

如此,秦父秦母也不再勉强。

秦父看了看秦慧敏紧闭的房门,晚饭她也没出来吃,是秦母端进去的。之前秦振中一家在,也不好说,到底要给秦慧敏留点面子。这会儿儿子一家走了,他便想起赔礼道歉这回事来。

揉揉许清嘉脑袋:“你们先去找妈妈,姥爷有话跟爸爸说。”

许清嘉乖巧地点下头,拉着许家阳去找秦慧如。

许清嘉还特意喊了一声才开门进去。

秦慧如耳朵尖有点泛红,双眼氤氲着雾气,红唇水润,活色生香,这模样的确不好出去,老两口一眼就能看出来。

客厅里头,秦父敲了敲秦慧敏的房门:“慧敏,你出来下。”

趴在床上的秦慧敏身体抽搐了一下,心跳徒然加速,抓了抓枕头,慢腾腾地坐了起来。

秦慧敏低着头磨磨蹭蹭地从屋子里出来,不敢抬头看许向华。

秦父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厚着脸皮道:“那事……”才说了两个字就被秦慧敏截过话头,她自己犯的错,她不想连累父亲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给人做小伏低。

秦慧敏哽咽:“对不起,姐夫,我不想让我姐回乡下,我怕她以后出事。脑子一热我就做了那种事,信寄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可已经晚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幸好,你没出事,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秦慧敏捂着脸声泪俱下,忽然膝盖一软,跪下了下去:“对不起姐夫!”

许向华连忙避开,心里呵了一声。要不是女儿告诉他,他还真信了她的鬼话。

秦家父母古板固执,还有点自以为是,但不管怎么样都是正派人。秦振中这人大大咧咧有点缺心眼,但是磊落坦荡。秦慧如x_ing子软没大主见,但向来与人为善,从无害人之心。

这样一家人,偏偏就出了个口蜜腹剑心狠手辣的秦慧敏,也是奇了怪了。

秦慧敏做的事,他肯定会找机会和秦慧如说,让她对这个妹妹留个心眼,免得以后再被坑了。

至于秦家二老,瞧着两人动容心疼的神色,许向华有点吃不准该不该说。他看得出来,光举报一事,二老已经挂不住脸了。再告诉他们小女儿举报他是为了一己之私,二老信不信是一回事,承不承受得住又是另一回事。还有他这个‘告状’的也尴尬,这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一些。许向华一脸尴尬地大度道:“反正我也没事,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吧。”

秦父秦母略略松一口气,许向华要是不依不饶的,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们还能把女儿怎么着不成。只能想着日后好好管教小女儿,再补偿大女儿。

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揭过去了,

一夜相安无事,许清嘉设想中的少儿不宜画面并没有发生,看来夫妻俩还是挺靠谱的。

次日醒来,秦慧敏已经上班去了,该是故意错开秦慧如一家。

秦父秦母脸色都有些困乏,两人昨晚说了半宿的话,关于大女儿,也有关于小女儿。一早起来看秦慧敏特意避了出去,心里说不出个什么滋味。

送走二老,秦慧如和许向华便带着儿女出了门,难得来一趟首都,总要去长城故宫走走。

虽然秦慧敏的事让秦慧如不能释怀,但她想着自己马上就要离京,也不再多想。

这一回许向华没忘了带上相机,这东西是他问徐明亮借的,就是岑建业的外甥。单身未婚,家里没负担,很是舍得花钱,托了不少关系才买到个进口货。出发前,他去借了过来,徐明亮一个劲地叮嘱小心点,小心点,好像被借走的是老婆。

一边玩一边拍照,拢共花掉了两盒胶卷,深觉老婆孩子上相的许向华琢磨着想办法也去弄一个来,可以多拍些照片留纪念,到底比去照相馆方便多了。

时间差不多了,一家人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好心情却在进门后不翼而飞。

客厅里,本该还在上班的秦母正在抹眼泪,秦父愁容满面,竟然没有劝,而是在闷头抽烟,见了一家人,抹泪的抹泪,灭烟的灭烟。

秦慧如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就是许家阳都觉得情况不妙了,紧紧地抓住许清嘉的手掌。

许向华安抚地拍拍秦慧如的肩膀,又低头对许清嘉道:“嘉嘉乖,带弟弟回房吃糖。”说着把一袋糖果递给许清嘉。

回来的路上他们在百货大楼停了停,买了明天去江家拜访需要的礼物,又给老人和孩子们买了些东西。

许清嘉乖巧点头,一手拎着吃的,一手牵着许家阳回了屋。

许家阳一步三回头,倒是没有闹。

回到屋,许清嘉把吃的拿出来,拆开放在许家阳面前,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趴在了门上。她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秦父秦母那模样,一看就是出大事了,她怎么可能不好奇。

许家阳愕然瞪大了眼,突然蹬蹬蹬跑过来,学许清嘉的模样把耳朵贴在门后。

许清嘉:“……”好像教坏了小孩子了,怎么办?

许家阳冲她咧嘴一笑,兴致勃勃,只当这是个新游戏。

许清嘉哽了下,随即竖起食指:“嘘~”

许家阳顿时严肃地点点小脑袋。

客厅里愁云惨淡,乌云压顶。

在许向华出声询问之后,秦父和秦母对视一眼,秦母忍不住又抹起眼泪来。

秦慧如心急如焚,一边拿帕子给秦母擦泪,一边追问:“妈,出什么事了?”能让她妈掉眼泪的,绝对不是小事。

秦父苦着脸重重一叹:“反正你们早晚要知道。”当下便把事情简单说了出来。

今天下午,秦慧敏和姜建业在办公室里亲热,被同事撞见了。

时下不比早前,小情侣走在路上稍微亲热点,就有可能被人以有伤风化耍流氓的理由剪了裤脚。可现在谈对象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哪能动手动脚啊。

对方一嗓子嚷出来,两人衣衫不整地被闻讯而来的人堵在了办公室里。

秦慧敏的名声算是毁了,就是姜建业也好不到哪儿去。

秦父心里发苦,比吞了黄莲还苦。秦慧敏一直以来都循规蹈矩,然短短几天内,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岔子,她这是怎么了?

许向华暗暗啧了一声,这小姨子倒是个厉害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本想拿着秦慧如讨好姜建业给自己谋好处,结果偷j-i不成蚀把米,把姜建业狠狠得罪了。

人家一个副厂长想收拾她,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哪想姜建业还没来得及收拾秦慧敏,反倒被秦慧敏将了一军。

这种事一般而言女方更吃亏,但是谁让姜建业有身份有地位,损失其实比秦慧敏还大。

要想挽回名声,不影响晋升之路,姜建业只能尽快娶了秦慧敏,谈婚论嫁的小两口偷偷亲热下,虽然不体面,但也是人之常情,茶余饭后议论两句,过上一年半载也就过去了。

倘若姜建业不肯娶,秦慧敏反过来告他一个耍流氓,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女人可还真够狠的!

不过未免太自信,用这种方法嫁过去,姜建业能给她好脸色看。

闻言,秦慧如脸色发白,姜建业和秦慧敏,他不是?

“爸,慧敏和姜建业什么时候处对象了?”秦慧如颤着声音道。

秦父也是今天才知道啊,小女儿和他们住在一块,他们愣是没发现她谈对象了,还是姜建业,怪不得之前的工作,姜建业会突然帮忙。虽然他和老姜是同事,可关系也就一般,当时只当人家好心,哪想还有这一层关系在。

说实话,要是知道,他肯定不同意。

姜建业比秦慧敏大了整整十三岁,大儿子十三岁,小女儿十一岁,他见过,都不是好弄的脾气。他怎么舍得女儿去给人家当后娘,就是厂长也不行。大概秦慧敏也知道他们的态度,所以死死瞒着家里头。

“我和你妈也是今天才知道,要知道,早劝她了,也就不至于闹出今天这样的事了。”秦父追悔莫及,只觉得对小女儿关心不够,大女儿回来后,他和妻子的心思都放在大女儿身上了。

秦慧如嗫嚅了下,启唇想说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那种事让她怎么开口,姜建业其实什么都没说过,都是她在猜。

许向华瞥一眼秦慧敏的房间,房门紧闭,秦慧敏该是在里头:“慧敏她是什么想法?”

提及女儿,秦父额头浮起深深的皱纹:“她就是哭,一个劲儿的哭,问什么都哭。”这种事被人撞破了,姑娘家的脸皮都掉地上了,她又能说什么。

想起小女儿以后的境况,秦父就满心酸苦,思及姜建业的态度,又怒火中烧。

许向华直捣问题关键:“那姜建业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做出这种事来,难道不该给慧敏一个名分,他多大,慧敏才多大,哄着慧敏跟他……”秦母说不下去了,铁青着脸恨声道:“以为自己是厂长就了不起,他要是想不负责任,我跟他没完。”

事情都这样了,姜建业要是个有良心的,就该站出来一力承担责任,再娶了秦慧敏,这样那些人才能嘴下留情,放过秦慧敏,这种事女儿家到底更吃亏。

可他们过去时,姜建业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分明是不想负责。

小女儿真是瞎了眼了,居然看上这么个没担当的男人。

秦母悲从中来,忍不住又落了泪。慧敏以后可怎么办啊?

许向华算是听明白了,秦家二老都以为姜建业和秦慧敏在处对象,姜建业还不想负责任。

然而据他说了解的,许向华溜一眼欲言又止地秦慧如,姜建业看上的是姐姐,可不是妹妹。所谓的亲热被撞破,他也更趋向于这是姜建业被秦慧敏y-in了。

原本,秦慧敏做的那糟心事,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二老。事到如今,没什么犹豫的了,再不说,二老就得被小女儿当枪使了。

当下,许向华缓缓把秦慧敏和姜建业之间见不得人的往来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道:“是一位好心的大姐告诉我的,她也是无意中听来的。她不好意思跟你们说,不说心里又不过去,索x_ing告诉我,让我和慧如留个心眼,以后小心些。其实我也不敢信,所以我一直没说出来,只是我想着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有必要让您二老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秦父脸皮抽搐了两下,直愣着一双眼看着许向华,声音发抖:“谁告诉你的?”

“那大姐没告诉我名字,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向你们描述她模样,说是以后邻居都不好做了。”许向华说的煞有介事,彷佛真有这么一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姐。总不能把女儿供出来,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他才不想牵扯到女儿身上。

姓雷名峰的‘大姐’此刻正鬼鬼祟祟地趴在门背后,隐隐约约听见许向华说了什么,嘴角抽了抽。

“你胡说八道!”秦母脑子里嗡的一响,瞪着眼指着许向华,正要骂他信口开河,对上他平静的双眸,霎时一股血直冲脑门,脑袋嗡嗡嗡地响起来。

她霍然站了起来,直冲秦慧敏的房间。她不信的,慧敏举报许向华是不对,可她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她姐,是为了这个家!

秦父定定坐在沙发上,泥塑木雕一般,男人总是比女人更理x_ing,这会儿,秦父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

怪不得他们没发现秦慧敏和姜建业在处对象,这处了对象的姑娘,总归精神气是不一样的,可他们在秦慧敏身上一点都没发觉。

怪不得事发后姜建业会是那种冷漠的态度。

秦父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站了起来,跟在秦母身后进了秦慧敏的房间。

秦慧如也要跟上,被许向华拉住了:“这事你别管了,你身份尴尬。”

秦慧如无助地抓着许向华的手,心里头一片乱麻:“慧敏她真的?”

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下,许向华缓慢而又坚定的点了点头。

秦慧如捂住嘴无声痛哭,她知道,许向华不会骗他的。为了工作,为了前途,她的妹妹想撮合她和姜建业,为了绝了她的念头,不惜举报许向华,不顾她儿女的死活。

许向华搂住秦慧如,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

与此同时,秦慧敏的屋里已经哭作一团,不一会儿,门内传出了清脆的巴掌声,还有秦母绝望无助的痛哭声。

姜家的情况不比秦家好到哪里去。

姜家父母也因为这件事被惊动了,姜父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脸色铁青的姜建业直骂:“丢人,丢人!快四十的人,你用得着这么急色?至于在办公室里头办事嘛!”老爷子都听说了,姜建业没少找人姑娘去办公室,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办公室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

姜母见儿子被骂得脸色难看的紧,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事情都发生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这处对象难免有把持不住的时候,结了婚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姜母对秦慧敏印象还可以,年轻也漂亮,就是身体好像有点差。然说句自私的话,她有孙子,不指着秦慧敏生孙子,从某种角度来说,不能生也不是坏事,当然能生也是好的,多子多福。

老秦家也是正派人,这门亲事还是可以的。

姜父点头:“对,结婚,赶紧结婚!”结了婚,也就没人会抓着这件事不放了。玻璃厂老厂长明年就要退休,他听着话头是想选个年轻有冲劲的接班人,三个副厂长里,姜建业最年轻,能力风评都不错。姜建业脸色y-in沉,似泼了墨般一黑透底。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万万想不到,他会被秦慧敏这个女人摆了一道。

下午他找秦慧敏来办公室是问她秦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还有昨天送他们回来的那辆车是什么情况。昨天他陪母亲散步时,就听见一堆大爷大妈兴致勃勃的说着那辆军牌小轿车,尤其是秦父讳莫如深的态度,更加引得无限遐想。

秦家难道有什么厉害的门路,若如此,他也得忌讳点,小心驶得万年船。

却是没想到,他会在秦慧敏身上翻了船。

说到一半突然有人敲门,还是最不服他的徐主任,他正想打发秦慧敏离开。不曾想,秦慧敏突然跨坐到他身上,一手扯开他的衬衫,一手拉下自己的衣领。

那一刻姜建业都愣住了。

直到秦慧敏惊呼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要做什么,可为时已晚,徐主任已经推门而入,并且大吼了一声:“你们在干嘛!”

可现在就算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没人会信他,没人!

见姜建业立着眉,抿唇不语。姜父气上加气,怒声道:“不想结婚,你想耍流氓啊!”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秦母用力抹一把泪, 愤然指着趴在枕头上抽泣的秦慧敏, 厉声道:“去乡下,你给我去你姥姥家待着。”

知道真相之后,秦母再没了让秦慧敏嫁姜建业的念头, 甚而都怀疑下午那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姜建业喜欢的是秦慧如, 怎么会和秦慧敏亲热?可任她怎么问,秦慧敏都不说, 她也不想问了。

出事后, 姜建业那态度,明摆着不想娶秦慧敏。哪怕他为了名声愿意娶慧敏,她也不会同意, 中间夹杂着这么多腌臜事,结婚以后, 这日子怎么过?

出了这种丑事, 城里,秦慧敏是待不下去了。去乡下,那边离这里远, 风声传不过去, 好歹她能正常生活。

埋首在枕间的秦慧敏身子一抽,闷声道:“我不去。”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她名声已经毁了, 除了嫁给姜建业, 别无他法。哪怕躲去乡下也没用, 躲个三年五载都没用!大家都记得她和姜建业这茬事, 城里没人愿意娶她。就算她愿意嫁给一个乡下人,能瞒得了一时,还能瞒得了一世,等他知道这些事,也会嫌弃她。

她只能嫁给姜建业,她知道姜建业不想娶她。可只要嫁过去,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就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了。

秦母一口气上不来,忽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视野突然变得模糊。

“阿英!”秦父大惊失色。

听见秦父惊恐的叫声,许向华冲进房,就见一头冷汗的秦母口唇发绀的躺在秦父怀里。

“拿药来。”许向华连忙对秦慧如道。

秦慧如慌忙去抽屉里拿药。

许清嘉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见秦慧如手都在抖,当即帮着倒了一杯热水。

吃过药,秦母的脸总算不再死灰一片。

许向华看着不放心:“送医院吧。”高血压这毛病可大可小,尤其秦母这模样让人悬心。

六神无主的秦父连连点头,见秦慧敏靠过来,顿时大怒,一把推开她:“你走开,把你妈气成这样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被推开的秦慧敏踉跄倒地,望着脸色苍白闭眼流泪的秦母和横眉立目的秦父,失声痛哭起来。

秦父失望得无以复加,都到这一步了,她都不肯松口,这女儿是没救了。

许向华瞥瞥哭成泪人的秦慧敏,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嫁姜建业,可真是好勇气!

当下却顾不得管她,待秦母情况稍微稳定一些,连忙背着秦母去了医院。

距这十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家公立医院。

秦慧敏抹着眼泪跟上。

到了医院,医生一量血压,脸色就变了,再问秦母还有头晕目眩心悸的症状,赶紧给开了药。

秦家父女心揪成一团,一叠声追问情况。

医生敲了敲笔,郑重告诉他们要是用了药症状能缓解,血压降下去了那还好,否则不好说,又叮嘱,千万控制病人情绪,不要让她紧张激动。

秦父唯唯应是。

秦慧敏哭哭啼啼的站在角落里,心惊胆战地看着病床上的秦母。

秦父搓了一把脸,筋疲力尽地对秦慧如和许向华道:“你们带着嘉嘉阳阳回去吧,这里有我。”

“爸,今晚我来照顾妈。”秦慧如连忙道,她爸年纪也不小了,这一通惊吓下来,脸都蜡黄了。

许向华也跟着劝,秦慧如回去了也睡不好,还不如留在医院照顾。

最后秦父点点头:“那我明天早上来换你。”扫一眼角落里的秦慧敏,冷声道:“还不滚,留下想气死你妈。”看见她就窝火。

秦慧敏身形剧烈一颤,眼泪流得更凶,望一眼扭过头看也不看她的秦母,只觉得五内俱焚,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她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而已。

家人复杂的目光就像针一样扎在身上,秦慧敏挨不住这样的目光,捂住脸埋头冲出病房。

秦父却更生气了,怒喝:“走走走,有本事走了别回来。”

病床上的秦母颤了颤,溢出几缕呜咽之声。

一直到晚上八点半,许清嘉一行才离开病房,挂了一瓶点滴之后,秦母脸色好了许多。护士又来量了一次血压,降下来不少。回到家里,秦父第一反应是去开秦慧敏的房间,没推开,门被反锁了。

秦父反倒松了一口气,把人骂走之后,他就有点担心了,怕她做出傻事来。这儿女都是债啊!

秦父沉沉一叹,放缓了语气道:“慧敏,开门,爸爸想和你谈谈。” 他觉得小女儿这是疯魔了,哪怕姜建业为了名声娶她,怎么可能善待她,还有那两个孩子也够她喝一壶的。

好一会儿,房门才开了,门后露出的那张脸,双眼肿胀不堪,显然没少哭。

秦父回头对许向华道:“你们早点休息。”说罢进了屋。

许向华打水给两孩子洗脸洗脚,见许家阳蹲厕所去了,许清嘉晃了晃脚丫子,小声道:“爸爸,小姨会嫁给那人吗?”

许向华掐一把她的脸:“小姑娘别瞎c.ao心。”现在讲究婚姻自由,秦父秦母只能从情理上反对,可要是秦慧敏完全不顾父母感受,他们也无能为力。

许清嘉不满地哼唧一声,差点想大逆不道地撩洗脚水,想想这洗脚水还是他打的,方作罢。

这一晚,秦父辗转到天明,任由他好说歹说,秦慧敏只管坐在那抹眼泪,一个字都不说,说到后来秦父心都凉了。

第二天醒来,秦父眼眶深陷,眼底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买了早饭回来的许向华道:“爸,要不您在家休息,我去医院接班就成。”

秦父摆摆手:“在家我也休息不好,还是去医院陪着你妈,我才能踏实一点。”

“她人呢?”秦父看着秦慧敏的房门。

“一早出去了。”许向华去买早饭时恰好遇上秦慧敏,秦慧敏见了他就心虚的低下头,快步离开,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模样。

秦父脸色更沉,勉强吃了几口早饭。

这种环境下,许清嘉和许家阳也不敢多说话。

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饭,一家人便去医院,顺便给秦振中打了一个电话。昨儿一团乱,谁也没想起他来,等想起来,已经七点多了,索x_ing第二天再通知他,免得大晚上的睡不好。

秦母情况比昨天好转不少,不再头晕耳鸣犯恶心,没看见秦慧敏的身影,她眼底划过黯然。

说了一会儿话之后,秦母虚弱地对秦慧如道:“昨晚你都没睡好,赶紧回去歇一歇。”

秦父也道:“这里有我,待会儿振中就来了。你妈这情况也稳定了,不用担心。”又看向许向华,温声道:“你今天不是要去做客的,回去收拾下就出门吧,别让人等着。”

这道关系维护住了,对许向华只有好的,秦父不想让自家的糟心事拖累他。

昨天那一通乱,秦父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个女婿半个儿,送老伴上医院,跑上跑下缴费都是许向华在忙。对许向华不由多了几分亲近,也盼着他好,哪怕只是为了秦慧如和两个孩子,也是希望他好的。

“时间还早,不着急,等振中来了,我们再走。”许向华笑着道。

九点多的时候,秦振中匆忙赶到,他一接到电话就跑去厂里请假,随即坐车赶过来。虽然电话里他爸说没大碍,可不亲眼瞧瞧,他哪能放心,这会儿见秦母好好的躺在那,方觉得悬在喉咙口的心落回原位,整个人都有点儿脱力。

“妈,您怎么突然犯病了?”秦振中纳闷,秦母这是十几年的老毛病,一直都很注意保养。

话音刚落,病房里就是一阵寂静。

秦振中狐疑起来,左看右看,不经意间发现秦慧敏不在,不过也没往心里去。想着她刚上班没多久,不方便请假,反正这儿不缺人。钟芸不就没过来,一来不好请假,二来还要照顾龙凤胎。

“时间不早了,你们先走吧。”秦父对许向华和秦慧如道。

秦振中瞬间提了心,这气氛不对啊。

许向华点点头:“那我们尽快回来。”

“不着急,你妈又没事。”秦父道。

且不说病房里秦振中听秦父说完来龙去脉之后如何震惊愤怒,恨不得把秦慧敏和姜建业都狠揍一顿。

许向华一行已经出了医院大门,许向华回头看了看,他刚刚好像看见秦慧敏了,知道来医院,还算有点儿良心。

回到秦家,秦慧如先去洗了一把脸。

见她双眼布满血丝,许向华温声道:“你在家休息,江家那边我带嘉嘉阳阳过去坐坐就回来。”

秦慧如一想自己这精神状态,过去反倒失礼,遂道:“说得来就多坐会儿,妈这不用担心。”又小心道:“说不来就早点回来。”

对方到底今时不同往日了,那天看着客气,可到底心里怎么想的,他们也不知道。处得来就处处,处不来也没必要巴结,他们虽然是普通人家,可也用不着求他们。

许向华笑了,他媳妇就是清高,要是换一般人,早巴结上去了。

秦慧如给许向华和儿女换了合适的衣裳,送他们出门。

许向华握了握她的手:“在家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

秦慧如点点头:“我知道。”又弯下腰摸摸儿女的头顶,柔声嘱咐:“在外头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重点叮嘱许家阳,让他听爸爸姐姐的话。

~

许向华带儿女循着地址找过去,穿过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顿时柳暗花明,青砖黑瓦的大宅子,站在门口也看不出到底是几进。

敲门之后,便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来开门,未语先笑:“是许向华同志?”许向华笑着点点头。

来人笑容更明显几分,扭头朝里面吆喝了一声,然后热情地将父子三人迎进来:“一大早,老江就念叨着你们了。”又自我介绍老王,是何云溪也就是江平业老婆的远房表哥。

当然这都是对外的说辞,他其实相当于管家,不过这年头可不能这么介绍,那是资本主义尾巴。

进了院子,一抬眼就是道叠砌考究雕饰精美的一字影壁,绕过影壁便是一宽敞透亮的大院子,植树栽花,四面抄手游廊连着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古色古香。

许清嘉心道,土豪啊,这位置是二环还是三环来着?

“可算是来了。”人未至声先到,江平业循声从屋子里出来,身旁还跟着一柳眉杏眼的温婉女子,看起来三十出头,和江一白有点像。

何云溪笑盈盈看过来,只见孩子不见母亲,不禁一愣,念及江平业和她说的情况,便没有多问,只亲切地一手拉着一个孩子。

许清嘉姐弟特别会长,集父母优点于一身,白皮肤,大眼睛,高鼻梁,唇红齿又白,又因为年纪小,看起来格外精致乖巧。

何云溪本来就是个喜欢孩子的,尤其这还是恩人家的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塞糖递水果,恨不得抱起来揉一揉才好。

倒是许向华主动解释,秦慧如母亲身体不舒服,脱不开身。

何云溪忙问秦母情况,得知无大碍,便道:“照顾长辈要紧。”

寒暄两句,江平业邀许向华去书房,何云溪便道:“我带孩子们到处看看。”这宅子后面还有个花园,适合孩子们玩耍。

这座四合院是她祖上传下来的,何家是有名的大资本家,战争期间把倾尽家产资助我党,在最高领导人那都是挂了号的。还有不少子弟投身军中牺牲在战场上,她这一支只剩下她一个。

因为这些功绩和牺牲,这几十年再怎么闹,也没波及到她身上。

后来公公被打成了反动派,江家遭了难。那些人也不敢批斗她,只是逼她和江平业离婚划清界限,她不肯。她在,那些人怎么也得看在何家先祖的面上对江平业稍微留点情。

不想争执推搡间,两个月的身孕就这么没了。最后是江平业求着她离了婚,为了江一白。

离婚后,她就带着儿子搬进了这里。这几年不是没人想收缴这座宅子,幸好还有人记着何家的功劳,加上韩老从中转圜,总算是保住了何家最后这点产业。

许向华揉揉许清嘉头顶:“你和阳阳跟着阿姨玩,要听阿姨的话。”

许清嘉乖巧点头。

许家阳跟着点小脑袋。

江平业却是含笑道:“当在自己家,随便玩,想吃什么跟你们阿姨说。”

“在这儿就跟自己家似的,千万别客气。”何云溪也笑着道,没忍住揉了揉许家阳的小脑袋。江一白小时候也这么乖萌乖萌的,可现在一摸脑袋就跳脚,说什么男人头不能随便摸,令何云溪深以为憾。

许家阳瞪大了眼睛看着何云溪,忽然红了脸,害羞地往许清嘉背后躲。

逗得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笑罢,江平业和许向华去了书房。

何云溪则领着两个孩子去花园,许清嘉才知道后面别有洞天,居然是座三进的四合院,厉害了!

她想起当年听到的一个段子,八十年代一个人把首都的四合院卖了三十万,然后去国外发展,三十年后带着一百万英镑衣锦还乡,却发现当初卖掉的四合院挂牌价八千万,当场傻眼。

虽然只是个段子,但是很好的说明了四合院的价值,三十四年后,这种四合院,动辄千万甚至上亿。

譬如这座,地段好,面积大,保存完整,估摸着就是以亿来计算那种。

许清嘉心念急转,再过两年大规模平反,政府就会把一些四合院还给个人,他们能不能捡个漏?如是一想,许清嘉顿时激动了,在心里用力记上一笔,赚钱买四合院。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不小心实现了呢!

“阿姨,你家房子好大哦!”许家阳眨了眨眼,认真道。

何云溪弯下腰摸了摸他红扑扑的脸颊:“你喜不喜欢啊?”

许家阳快速点点头,捉迷藏肯定很好玩。

“那你留在这里陪阿姨好不好?”何云溪故意逗他。

“不好!”许家阳毫不犹豫的摇头:“我要陪爸爸妈妈和姐姐。”

何云溪忍俊不禁,稀罕的又揉了一把脑袋。

书房里,江平业没忍住先八卦了下许向华和秦慧如的情况,得知他们即将复婚并返回崇县之后,先是恭喜一声,随后道:“有没有考虑过来北京发展?”安排一个工作,他现在还是能办到的。

许向华静默下来,片刻后才郑重开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江平业似乎并不意外他拒绝了这个在外人看来无比诱人的机会。

许向华笑了笑:“京城居,大不易。我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还是知道的,来了之后就得夹紧尾巴做人。”

若是秦家父母坚决不放秦慧如离开,他可能会接受江平业的帮助来北京。不过现在秦慧如能跟着他回去,来北京便不再迫切。

来了容易,扎根却不易。

在北京,他人生地不熟又没资本,得靠岳家,靠江平业,他不喜欢这种仰人鼻息的感觉。

没有门路,他就只能规规矩矩上班挣那点工资,想捞点快钱都不容易,怎么养老婆孩子?还有老娘和许家康怎么办?

京城当然是个好地方,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足可证明,他也想给家人最好的生活环境,不过现在的他还没这能力。

借着别人的力量一步登天,到底根基不稳,指不定哪天就被打回原形了。饭得一口一口的吃,路得一步一步的走。

“我先在崇县那一亩三分地上折腾折腾,等我翅膀硬了再飞出来。”许向华笑:“到时候可能还得让你搭把手。”

江平业大笑,捶了捶他的肩膀:“说什么见外话。”他抽了一口烟,笑容微微收敛:“老许啊,现在形势是越来越好了,早晚有让你显能耐的时候。”

这么个通透人,在一个小地方当司机屈才了。这种情况在全国都不少见,人才被埋没的太严重,一个又一个的框框架架把人给固定死了。

人才就像是种子,需要土壤才能长成参天大树,可现在的局势是连发芽的土壤都不给。然后他们还在那声嘶力竭地喊,发展停滞,需要人才。要是手里有把枪,真想把这群人全突突了。

幸好还有明白人,眼下上头正在为取消推荐上大学这种制度转而恢复高考的事,争得耳红脖子粗,就是为了培养选拔人才。

一旦高考这个口子开了,会产生一连串可喜的连锁反应。

许向华不由起了兴致,江平业知道他嘴巴严,便挑着能说的一些消息告诉他。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了一阵琴声。

琴房里,何云溪惊讶地看着身旁的许清嘉。

恰巧走到琴房,许家阳好奇的盯着钢琴。何云溪便弹了一曲致爱丽丝给两个孩子听,见他们喜欢,便教他们弹。

哪想许清嘉一上手就给她弹了出来,一个音都没有错。

“你学过?”何云溪问出来之后自己都有点不相信,除了文工团等少数地方,钢琴在外面几乎绝迹,问完又觉失礼了。

许清嘉摇了摇头:“没有。”她学过几年,后来因为高考荒废,毕业后反倒捡了起来,放松心情用。

弹得久了,就有了本能,一摸上琴键,手自然而然就动了起来,动完就后悔了,让你手快!

何云溪:“那你怎么会弹?”

许清嘉一脸的无辜和茫然:“我跟着阿姨弹的啊!”

何云溪眼神一亮,忽然又黯淡下去,这倒是个好苗子,却被这局势耽搁了。

许清嘉努力忽视她遗憾的眼神,有点儿心虚的转开脸。

“妈,我回来了!”江一白兴冲冲地跑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对着屋子里的许清嘉和许家阳灿烂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你们来了啊!”

见了儿子,何云溪不觉笑意加深,嗔道:“这才五月份,哪就跑出汗了,跑那么快干嘛!”

江一白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汗:“我这不是饿了吗?”他就读的初中就在附近,所以中午都是回家吃饭。

突然瞥见小桌上放着一叠枣泥糕,江一白抓起一枚就往嘴巴里塞。

“诶!”何云溪想阻止,已经晚了。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江一白得意洋洋的看着何云溪。

何云溪嗔怪的睇他一眼:“多大人了,吃东西都不知道洗手。”再看许家阳眼神变得格外温柔,似乎在他身上找到了当年又乖又萌的儿子:“咱们阳阳可别学哥哥,手都不洗就直接拿吃的,不卫生,会生病的。”

许家阳用力点头:“姐姐说了,好孩子饭前便后要洗手,我都洗了。”

“嘉嘉阳阳都是好孩子!”何云溪声音彷佛掺了蜜,末了埋汰江一白:“哥哥是坏孩子。”

瞬间失宠的江一白差点就噎着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就去上了半天课吗?他妈怎么就成后妈了!

何云溪似乎犹觉得不够,继续往儿子心上c-h-a刀:“你看看你,我教了你这么久,你一首曲子都弹不下来。嘉嘉才看了一遍,就能弹个开头。”

“骗人!”江一白叫起来,蹬蹬蹬跑到钢琴边,看着许清嘉的眼神是满满的怀疑:“真的假的?”

“嘉嘉弹给他看看,就像刚才一样。”何云溪鼓励许清嘉。

江一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的看着许清嘉,大有我不相信,我坚决不相信的意思。

不争馒头争口气,反正弹过一次也不差这第二次,许清嘉从善如流又弹了一段开头,仅限于开头。

“看一遍就会了?!”江一白尾音上扬。

许清嘉厚颜无耻的点下头。

江一白嗷一嗓子叫了起来,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我有那么笨吗?”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许清嘉矜持的保持微笑。

“才知道你自己笨,还不算太晚!”闻声而来的江平业凉凉地补刀。

江一白夸张的捧心,作东倒西歪状,语调悲怆:“我的心好痛。”

看得许家阳一愣一愣的。

许清嘉也看愣了眼,感情这是个戏精。

紧接着就听江一白:“我得吃两只猪蹄补回来,不,三只!”

许清嘉默默收回之前的评价,不,这是个吃货。

江平业一幅没眼看的嫌弃样,眼底却是浓浓的宠爱。

见状,许向华弯了弯嘴角,没想到江平业的儿子这么好玩。又去看坐在钢琴前的女儿,刚刚女儿弹钢琴的模样就像小仙女。钢琴啊,许向华忽然觉得肩头徒然多了几分压力,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你们聊完了,”何云溪才留意到江平业和许向华过来了,笑着站起来:“那去吃饭吧。”

江一白积极响应他妈的号召,饿死他了,十几岁的男孩,胃就是个无底洞。

一行人便前往餐厅,老王的妻子王嫂正在端菜,何云溪过去帮忙。菜上齐之后,老王和王婶也坐了下来,他们夫妻俩受过何家的大恩,八年前被找来照顾何云溪母子俩,何云溪流产之后身体便不大好,江一白那会儿也才五岁,弱母稚子的没法过。

他们是把自己放在下人位置上的,只何云溪拿他们当哥嫂,江平业回来后也跟着喊王哥王嫂,把他们当家人看,两人心里熨帖的很。

江家准备的饭菜十分丰盛,j-i鸭鱼肉时令河鲜应有尽有,中间放着一盆江一白心心念念的酱香猪蹄。

江平业热情介绍:“这是嫂子的拿手菜,你们一定要尝尝,一白一顿能吃三个。”

“要是不吃饭,我能吃四个。”江一白炫耀自己的好胃口。

话音刚落,又传来敲门声。

江一白直接站了起来跑过去开门,惊喜的看着外面的人:“哥你来了,正好在吃饭。”

捧着一大箱水果的韩东青心道,他就是来蹭饭的,王嫂做的饭十分对他的胃口。

“这是什么啊?”江一白被那只大箱子吸引了注意力,抽了抽鼻子,有股甜香味。

韩东青:“接着。”

江一白听话地伸出手。

韩东青把箱子卸给他,无事一身轻道:“樱桃、荔枝,最上面的是Cao莓,小小心点别摔烂了。”随即心安理得撇下他往餐厅走,大小伙子,几十斤东西小意思。

江一白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成了苦力,樱桃荔枝Cao莓,都是他爱吃的。再来几十斤他也愿意搬,乐颠颠地往回走,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忘记提醒他哥家里有客人。

正想出声提醒,韩东青已经和客人对上眼了。

韩东青愣了下。

“东子来了。”何云溪立刻笑了起来,韩东青的母亲是江家女儿,不过早在江家出事前便病逝,韩父又续娶了,加上韩老身份摆在那,所以江家的事并没有影响到韩家。这几年,韩家长辈不方便出面,都是韩东青姐弟三人在帮衬照顾他们娘儿俩。

江平业奇怪:“你没上课?”脸色一沉:“逃学了?”

抱着水果进来的江一白,惊喜:“哥你逃课了?”颇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在里头。

韩东青飞他一眼,笑道:“哪能啊,大舅,我今天上午体检,请了一天假。”看看许向华一家三口:“家里有客人在,那我先走了。”

江平业这才缓和了脸色:“都不是外人,来了就一块吃吧,听一白说,你们不是见过了?”

韩东青不是个扭捏的,更不是个亏待自己的,他正饿着肚子呢,当下笑着道:“前天刚见过许叔叔,叔叔家的小弟弟小妹妹还见过两次呢!”又道:“那我去洗个手,你们先吃。”

“哥哥是个好孩子!”许家阳望着韩东青的背影肯定的点了点头,小表情竟然有点欣慰。

韩东青脚步一顿,差点踢到门槛,回头就见白嫩嫩的小男孩欣慰地看着他,顿感滑稽,跟他逗闷子:“你也是个好孩子。”

被夸了的许家阳突然扭捏了下,小脸泛红。

看乐了韩东青。

江一白已经笑到肚子疼。好孩子,他哥竟然成好孩子了!

就是何云溪也是笑不行,这孩子怎么这么逗呢。

许家阳不明白他们笑什么,却知道他们在笑他,不好意思的往许清嘉身边躲。

许清嘉也被他逗乐,下家伙现学现卖的本事不错嘛!

剩下几个人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乐个什么劲,还是江一白边笑边说了前情。

洗完手回来的韩东青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怪不得这小家伙没头没脑闹出那么一句。

“你姐姐说得对,饭前洗手是好孩子!”韩东青一本正经地逗许家阳,突然发现这小家伙比江一白小时候还好玩。

这回小家伙却是往许清嘉怀里一扑,害羞了。

许清嘉溜一眼韩东青,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喜欢逗孩子的。

不妨正撞上他的目光,下意识笑了笑。

韩东青翘了翘嘴角,心里想的是,弟弟这么好玩,不知道姐姐逗起来好不好玩。

相较于江家这边欢声笑语不绝,医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盖因姜母听闻秦母住院,携厚礼来探病。

昨天,姜建业跟姜家父母说,他没和秦慧敏处对象,是秦慧敏设计他。老两口起初不信,这姑娘看着挺正派,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姜建业眼睛都红了,一个劲说他中了秦慧敏的圈套。

老两口这才有点信了,毕竟那是亲儿子不是。可姜父还是奇怪,既然不是谈对象,他三番五次找秦慧敏过去说话干嘛?

姜建业本不想说他对秦慧如那点心思,丢人,可事到如今,不说也不行了,别人不信他就算了,不能亲爹亲妈都不信他啊。

姜父姜母好一通大骂,他们这一片谁不知道秦慧如念着乡下老公孩子,心心念念想回去,连到手的工作都不要了,他这是脂油蒙了心。

姜建业低头由着他们骂,的确是脂油蒙了心,现在好了,羊肉没吃到还惹了一身s_ao。骂完了儿子,姜母又骂秦慧敏蛇蝎心肠不是好东西。

然而骂完之后,姜父还是一句话,娶,娶回来过几年离婚都行,现在必须娶。

儿子这些话,他们信,外人谁信?

这种事,人都是同情弱者的,秦慧敏就是弱者。

他们要是站出来说都是秦慧敏陷害,哪怕秦慧敏承认了,几个副厂长也得拿这件事做文章,怀疑背后有胁迫有暗箱c.ao作。

这事就没完没了了,拖得越久,对姜建业的影响越大。

再退一步,秦慧敏这女人能这样豁出去干,就不是个善茬。逼急了她,一不做二不休去告姜建业耍流氓,姜建业就得脱一层皮。

道理,姜建业都懂,理智告诉他,赶紧娶了秦慧敏,把这件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以后再慢慢算账是最明智的做法。

可感情上他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姜建业一晚没睡好,第二天却是认命地跟着秦母来了医院。

出事后,厂委就放了他假,他知道厂委是在研究要怎么处置他,他是领导,出了这种事,败坏了风气,肯定有处罚。处罚的轻重便和这件事如何收场休戚相关。

母子刚到医院,秦慧敏突然冒了出来,她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显然也是没睡好。

秦慧敏直勾勾地盯着姜建业:“我想跟你谈谈。”

姜母一见她便怒目而视,可多年教养又让她做不出大庭广众之下骂人的事来,只能把自己气得心口发闷。

但见姜母模样,秦慧敏就知道姜建业都告诉长辈了,这么过去肯定没好话,医生说了,她妈不能再激动,要不得出事。

秦慧敏语调很平静:“不要跟我妈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否则我就去派出所。”

“你敢!”姜建业的声音因为愤恨而异常尖锐刺耳,就像指甲划过玻璃。

秦慧敏扯了扯嘴角:“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她已经被逼到悬崖上了,她还怕什么,大不了玉石俱焚。

姜建业五官扭曲了下,恨不得掐死秦慧敏,咬着牙道:“你想谈什么?”

“跟我来。”秦慧敏扭头就走,似乎并不怕姜建业不跟上来。

姜建业死死握着拳头,才能勉强压制住心道暴戾的情绪:“妈,你在这儿等我,先别去病房。”

姜母心烦意乱的点点头,想起秦慧敏那y-in沉沉的模样就觉怒气上涌,真是她瞎了眼,竟然以为她是个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秦慧敏走到一块空旷的地方才停了下来,转过头就对上姜建业震惊狂怒到极点的脸。

秦慧敏突然间觉得有点悲哀,然很快她就把这一丝软弱压了下去,她没有退路了。

“我爸妈不想我嫁给你。”

姜建业一愣,狐疑的看着她。

“他们要是真的不愿意,那我就不嫁了。”

姜建业不喜反忧,拉响了警报,这个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秦慧敏脸上浮起古怪的笑容,姜建业心头发寒,就听见她凉丝丝的声音:“不能嫁给你,我这辈子就算是毁了,我这样都是你害的,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姜建业的脸先y-in后沉,渐渐变黑:“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秦慧敏哼笑一声,说不出的讽刺:“是你利用职权威逼利诱我,我当然要去告你,省得你以后再糟蹋其他女同事。”

姜建业再是忍不住一把揪住秦慧敏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秦慧敏!”一字一顿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慧敏神色平静的看着他:“打啊,刚好作为证据!”

姜建业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望着秦慧敏的目光里充斥着滔天怒意。

秦慧敏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语带嘲讽:“我这样都是你逼的,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过得好,。”

“我逼你!”姜建业恶狠狠地瞪着秦慧敏,眼里冒火:“是你自己凑上来,说要帮我的。”

“那封举报信是你逼我写的,我不想写的!”秦慧敏激动起来,她告诉姜建业许向华投机倒把只是想让他相信,她爸妈绝不会同意让秦慧如离京。是他为了万无一失,是他要绝了秦慧如的念头,是他逼着她写信举报许向华的。

“要不是那封举报信,我爸妈和怎么会对我失望透顶,我怎么会没脸继续在家待下去,我怎么会死死抱着这份工作不放,我怎么会铤而走险。”

她后悔了,可一步错步步错,她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她要是下地狱,姜建业就得陪着她。

秦慧敏突然发了疯一样抓挠踢打姜建业,猝不及防之间,姜建业的脸被她指甲勾到,吃痛之下,姜建业用力将她摔了出去。

“住手!”一声暴喝之后,秦振中斜刺里冲了出去,扬起拳头狠狠揍到姜建业脸上:“王八蛋!”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挨了一拳头的姜建业懵住了, 随即勃然大怒,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都是天之骄子,干部子弟, 优等生, 名牌大学生,副厂长, 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别说挨打了, 就是挨骂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可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被秦慧敏连骂带抓,又被秦振中揍了一拳, 就是佛都有火了,更别提姜建业早就积了一肚子怒火。

当即再不管什么风度什么影响, 姜建业直接抡起拳头和秦振中干起架来, 泄愤一般。拳来脚往,两人不慎双双倒地,却谁都没有停手, 彷佛对面那人和自己有血海深仇, 没一会儿,姜建业就落了下风,只剩下举着手招架的份。

秦振中到底是个二十大几的壮小伙, 一把子力气, 哪像姜建业常年坐办公室, 人都坐软了。

“二哥, ”秦慧敏惊慌失措地从后面抱着秦振中的的腰往后拖,嘶喊:“别打了,别打了,会出事的。”

望着躺在地上鼻青脸肿还挂了彩的姜建业,秦慧敏心里乱糟糟的。

闻讯赶来的人赶紧架住怒气冲冲的秦振中,又把姜建业扶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干什么打架啊?”

“同志,要不要去派出所?”还有人问狼狈的姜建业,一看他这惨样就是被欺负的。

秦慧敏心头一悸,看向姜建业的目光中暗含警告。

意思分明是,他要是去派出所告秦振中,她也去告他。

姜建业那个憋屈,差点咬碎了一口白牙。

赶过来的人里恰巧有认识两人,并且听说过昨天那档子事,当下便打圆场:“这都是误会,误会,他们俩是认识的。”

这准亲家闹到派出所算怎么回事?

是的,在外人看来,姜家和秦家已经是亲家了。都这样了,还能不结婚?

说话这人自觉猜到了真相,大概是秦振中替秦慧敏出气,哪家姐妹遇上这种事,但凡有点血x_ing的兄弟都不能心平气和啊。谈对象就好好谈嘛,闹出那种丑事来,最丢人的还是女同志,要不秦母能气得进医院。

要搁在一年前,出了这种事,女的胸前得挂一木牌,写上大破鞋,男的得戴上高帽子,写着大流氓,然后被拉出去游街示众。

他们厂里的刘师傅,对象从老家来看他,两人没忍住在防空洞亲热了下,被联防队堵了个正着,可不就遭了殃,工作丢了不算,还被送去‘流氓学习班’改造。

这亏得大革命结束了,要不姜建业和秦慧敏哪能好端端的站在这。

姜建业用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瞪着秦振中的眼里能迸出火花来,却是没附和要去派出所。

围观群众瞅着这两男一女,秦慧敏还长得不错,顿时想歪了,难道是争风吃醋?忍不住双眼发光,在这个娱乐贫乏的年代,风月之事,向来是人们最津津乐道的一大话题。

各色各样的目光投过来,秦慧敏面如红布,低头就走。

姜建业握了握拳头,很想一走了之,可想起这件事的后果,只能扭头跟上秦慧敏的脚步。这事总得解决,要不然有的是人对他指指戳戳,奚落嘲笑。

被撇下的人群满心失望,拿眼瞅着立在原地气得直哆嗦的秦振中。

那老邻居想想憔悴不堪的秦慧敏,目光落在怒气冲天的秦振中身上,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对秦振中道:“你啊,别这么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最后难做的还不是你妹子。”

围观群众:合着是兄妹啊!

秦振中捏着拳头没吭声,他都想揍死姜建业,秦慧敏是不对,可那也不是个好东西,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教训秦慧敏。

他囫囵朝对方点点头:“让您费心了。”

见状,老邻居点点头,叹了一声离开,现在这些年轻人啊,一个比一个毛躁。

秦振中迈开大步追了上去,很快就追上秦慧敏,他得问清楚,她和姜建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哥,你先走。”秦慧敏抽手

秦振中眼神突然变得凶狠,恶狠狠的瞪着秦慧敏。

秦慧敏瑟缩了下,低头错开他的视线:“我有话跟他说。”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跟这种人有什么可说的?”秦振中怒气腾腾地吼。

秦慧敏白了脸,悲声道:“我总得想办法把这事解决了,要不我怎么见人。”说着眼里忍不住起了泪花。

“你想怎么解决?”秦振中咬着牙问。

秦慧敏垂下眼皮,瓮声瓮气道:“除了嫁给他,我还能怎么办?”

当即一股恶气窜出来,在秦振中胸口横冲乱撞,声音都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恨恨指着秦慧敏:“嫁给他,你脑袋进水了,嫁给他,你以为就有好日子过了。”

一旁的秦振中眼神一厉,休想!

秦慧敏惨然一笑,直言不讳:“再不好过,能比现在情况更糟糕。不结婚,我们俩都得顶着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前途都完了。”

姜建业脸下肌肉抽了抽,不甘地握紧拳头,这个女人不就是仗着这一点才敢那么恬不廉耻的陷害他。

“先结婚过了这个难关再说,大不了再离婚。”秦慧敏语调恢复平静,彷佛结婚离婚就像喝水吃饭一般平常。

姜建业猛然抬头,眯眼盯着秦慧敏。

秦慧敏吸了一口气,抬眼直视姜建业:“你觉得怎么样?”

姜建业一言不发地盯着秦慧敏,似乎要穿过皮肉看清她的真实想法,先结婚渡过难关然后离婚,这的确是他的打算。只是没想到秦慧敏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是真的,还是糊弄他?

不管真假,到时候他自然有手段让秦慧敏离婚。

秦振中傻愣愣的戳在那,整个人都乱了,这还没结婚呢,居然都商量好离婚了。他想痛骂他们胡闹乱来不负责任,可话到嘴边又挫败的地咽了回去。

不结婚,这事怎么收场?乱搞男女关系这顶帽子永远都摘不掉了。秦振中用力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突然蹲下去吼了一声:“让你作,让你作!”

秦慧敏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拿手背擦掉眼泪,对姜建业道:“走吧。”

姜建业眯着眼审视她良久,倒想看看她葫芦里埋得什么药。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姜建业去大厅找到等候的姜母。

但见儿子鼻青脸肿的模样,姜母心疼的无以复加,一叠声问怎么回事?

姜建业言简意赅说了一回,连忙又安抚震怒的母亲,如此这般一说。

姜母脸色难看的紧,恨声道:“你是瓷器,她是瓦罐,咱们不跟她硬碰硬。且等两年,你离了婚想找个大姑娘都行,我倒要看看她离了婚这日子怎么过!”

就是这两年,她也别想有好日子过,现在他们忌惮她,等她进了门,她就不信自己收拾不了一个小姑娘。

到了这步田地,姜母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难道真跟秦慧敏继续歪缠下去,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掰扯不清了。

世人又最爱这些个桃色新闻,当年闹革命那会儿,除了‘地富反右坏’外,就数偷情捉j-ian抓的最厉害。

如今那些‘造反派’不能光明正大闹革命,就盯着作风问题蠢蠢欲动。

她儿子大好前程摆在那,不能冒险。

姜建业也是这么想的,玉石俱焚,损失最大的那个是他。

商量好之后,两人就去病房找秦母,当着秦家父母的面,姜建业提出要娶秦慧敏。

“……之前那些事已经没必要再计较,眼下结婚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对我好,对她也好。”姜建业言辞恳切:“事到如今,我认了。我愿意娶她,跟她好好过日子。”

躺在病床上的秦母动了动眼珠子,目光笔直的看着姜建业。

姜建业顿了顿,说了进来以后最真心的一句话:“就算过不下去了离婚,也比现在的处境要好,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秦父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不过一天的光景,他看起来就老了好几岁。

姜母闭了闭眼,低声道:“那天在办公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建业脸色沉了沉,眼底划过屈辱之色,又瞥一眼紧张不安的秦慧敏:“我和她吵了起来,气急之下动了手,就这么让人误会了。”

若可以,他巴不得把秦慧敏干的那点恶心事说出来,让秦家父母看看,他们养了一个如何不知廉耻的女儿。

然秦慧敏的警告犹言在耳,想起那女人疯狂的眼神,姜建业心里就打突。他相信这女人无路可走之后,真的敢去告他耍流氓,光脚不怕穿鞋的,她什么都能豁出去。

秦母定定看着秦慧敏。

秦慧敏垂下眼睑,她不敢让父母知道她做了那种事,更怕把她妈气出个好歹来。现如今,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种事,竟然是她做的。

“你们爱咋样就咋样吧。”秦母疲惫万分的闭上眼,姜建业说了这么多话,她只听进去了一句,离婚也比乱搞男女关系好听。离婚不算太丢人,乱搞男女关系不只丢人还毁人。

可是离婚以后,秦慧敏又该怎么办?想起小女儿,秦母便觉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她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了。

~

等许向华从江家回来,再陪着休息好的秦慧如去医院探望秦母时,便被告知了姜建业和秦慧敏决定结婚的消息。

说话的秦父老脸通红,只觉无颜面对许向华。

许向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作为‘受害人’他说啥都不合适。目光在嘴角乌青的秦振中脸上绕了绕,心道,他这是错过了什么大戏。

不过无论如何,都和他没关系。管他们结不结婚,反正他们一家马上就要离开,这两人能化干戈为玉帛好好过日子也罢,还是婚后每天都在世界大战也好,都碍不着他。

倒是挺佩服秦慧敏居然敢往这个火坑里跳,他是不肯信姜建业会认命跟秦慧敏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姜建业同意结婚,那是两害相较取其轻,心里不定憋了多少火。

都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就是可怜了老人跟着牵肠挂肚。

“小姨要当新娘子了?”许家阳大概是这个病房里唯一高兴的了。

心思郁绕的秦父摸了摸他的脑袋,结婚多大的喜事,可他们怎么欢喜的起来,这婚早晚得离,就是结给别人看,堵流言蜚语用的。

许清嘉抓了一颗Cao莓塞他嘴里,堵住他的嘴。离开江家时,何云溪装了些水果塞给他们。

在医院坐了会儿,秦慧如便让秦父回去休息,她留下照顾秦母。

秦振中忙道:“今晚我来好了。”

“那你明天怎么办,你已经请一天假了。”秦慧如皱眉道,眼下有一份工作不容易,哪敢随意请假,就是许向华那,她都担着心,想着让他早点回去才好。

“我来吧。”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秦慧敏弱弱道,出了这种事,短时间内,她也没脸回去上班。

病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许家阳不安的往许清嘉身边挪了挪。

许清嘉抓住他的小手捏了捏,抬眼打量门口的秦慧敏,整个人都透着股小心翼翼,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家人失望,未来的丈夫也厌弃她,值得吗?

最后还是秦父看了眼秦母道:“那就你来吧。”她气坏的,她不来谁来,都是要上班的,秦慧如不用上班,可也不是铁打的,还要顾着丈夫孩子。如此,秦父便随着大女儿一家离开医院,秦振中和秦慧敏留下,等傍晚钟芸过来探望之后,秦振中再跟钟芸一块回家。

吃过晚饭,愁眉不展的秦父就回了房,省得待在客厅里影响外孙们的情绪。

许家阳绝对是最无忧无虑的一个,客厅里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上正放着样板戏,他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许清嘉有点怀疑他看不看得懂。

秦慧如在厨房里洗樱桃和Cao莓,一边洗一边问许向华江家之行。

“两口子都是和善人,临走的时候,一个劲邀请我们下次再过去。嘉嘉阳阳也很乖,没失礼,江平业爱人特别喜欢咱家嘉嘉阳阳。”

闻言,秦慧如宽心不少,听了他后一句,又翘起嘴角,没哪个当妈的不喜欢听自家孩子讨人喜欢的话。

许向华跟着笑,拿了一颗洗干净的Cao莓递她嘴里。

秦慧如溜他一眼,张嘴吃了:“有点酸,待会儿撒点白糖。”

许向华笑道:“到底过季节了。”

秦慧如随口道:“也不知他们哪儿买来的?这Cao莓早就下市了,荔枝还没上市,他们就买到了。” 就是樱桃虽然正当季,可在供销社里头也少见的很,多数还没摆出来就被有门路的提前买走。许向华带回来这一袋,又大又红,一看就是一等品。

“他们那样的人家,总有些特殊的门路。”许向华笑了笑。

秦慧如想想也是。

许向华又拿了一颗樱桃喂秦慧如。

秦慧如转过脸:“刚吃过饭,吃不下了,你自己吃。”

许向华哪不知道她是想省给孩子吃。江家送的这几斤水果,秦母那送了点,秦振中家的双胞胎又给了点,剩下的就没多少了。

说到底还是穷闹得,不比较就不知道差距有多大。

今天去江家这一趟,对他造成的触动极大,古朴精妙的四合院,小汽车,大彩电,钢琴……

羡慕吗?当然羡慕。羡慕的同时,也让许向华生出了强烈的野心,他想让家人过上这样的生活,住好的,穿好的,吃好的。

“还有这么多,够他们吃的。”许向华趁她不注意,把樱桃喂进她嘴里。

猝不及防被喂了一把狗粮的许清嘉默默扭过头,她又相信爱情了,真的!

又默默拿起一颗荔枝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她才不羡慕!

“啊!”许家阳突然扭过头,朝许清嘉张开嘴。

许清嘉没了脾气,去掉核把荔枝肉塞他嘴里,小家伙笑的像只偷腥的小狐狸,又积极地抓了一个荔枝放她手里。

厨房里的两口子,完全不知道自家小闺女被闪瞎了狗眼,已经把话题说到家里的枇杷树上。

秦慧如颇为怀念地说道:“家里的枇杷该熟了。”

崇县几百年前起就是枇杷大镇,后来为了增加粮食产量,所有枇杷树都砍了。再后来,政策放宽,按户口大小允许每家在自留地里种几棵枇杷树,许家是超大户,可以种五颗枇杷树。每年枇杷成熟的季节,都是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

许向华笑:“出来前就有不少黄了,不过还酸着,阳阳没忍住摘了一个吃,酸的牙都倒了。这次回去,应该有一部分能吃了。” 分家时,他特意留了一块种着枇杷树的自留地。

“嘉嘉阳阳户口转了,自留地还没收回去?”秦慧如突然想起这一茬。

许向华:“等之前种的东西都收了,村里才会收回去。县城那房子前头有个院子,回头我去弄几颗果树来给他们解解馋。”现在可不会管你种什么东西了。

迟疑了下,秦慧如小声道:“我妈这身体我也不放心,要不你先回去,我和嘉嘉阳阳再多留一个星期。爸妈两年没见孩子了,也想多和他们待几天。”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许向华。

许向华温和一笑:“行,就是嘉嘉的功课,你看着点,六月底就要毕业考。”

秦慧如松了一口气,含笑道:“她的功课我测过,毕业考没问题。”许清嘉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是她带的班,女儿成绩如何,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沉吟片刻后,许向华叮嘱:“你妹妹的事,你就听二老的意思来,别c-h-a手,咱们立场尴尬。”

秦慧如默了默,苦笑:“她主意正,别说我了,就是爸妈都c-h-a不上手。你说,人怎么就变得这么快,小时候多乖一人,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变得她都觉得可怕。

她都有点庆幸自己不用和秦慧敏朝夕相处,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妹妹了。可她能躲开,爸妈怎么办?

和姜建业结婚,这档子事算是过去了,可以后呢,这两人怎么可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最后还不是要让父母担心,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做了母亲才会明白父母的不容易。

也许不是变得快而是她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以前没遇上事,所以看不出真x_ing情来。不过这种风凉话,许向华当然不能说,到底是小姨子。

“人心本来就是善变的。”许向华只能道。

秦慧如轻轻一叹,心里有些乱。连忙又打叠起精神洗水果,然后拿出柜子里的白糖在Cao莓上撒了点,端出去。

见秦慧如眉心带着轻愁,许清嘉叉起一颗Cao莓递过去。

秦慧如柔声道:“妈妈刚刚吃过了。”

许清嘉不依不饶就是要喂。

秦慧如无法,只得张开嘴,沾了白糖的Cao莓格外甜,甜的心都要化了。秦慧如爱怜地摸摸女儿白嫩嫩的小脸,突然间觉得整个人都安宁下来。许向华赞许的看一眼女儿。

两天后,许向华启程离京,秦慧如带着儿女去火车站送他。

“回来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火车站接你们。”秦家这能买到卧铺票,卧铺车厢环境好,不用担心。就是火车站到崇县要转好几趟车,带着两个孩子,他不放心。

许向华又叮嘱:“行礼都寄回来,随身带一点要用的就行。”

许清嘉无语地听着他婆婆妈妈的嘱咐,都说八百遍了。秦慧如又不是第一次带两个孩子坐火车,以前探亲都是这么来的,谁让他不招待见。

秦慧如好笑:“知道了,你快去检票,车都要开了,到家后打个电话。”

许向华应了一声,又摸摸两个孩子的头顶:“要听妈妈的话。”

许清嘉和许家阳点头如捣蒜。

许向华这才不再多话,拎起箱子,检票,进站,回身朝娘儿三用力挥了挥手,还怪舍不得的。

许清嘉也挥了挥手,不舍之情终于姗姗来迟。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送走许向华, 秦慧如又带着两个孩子去居委会办了暂住手续, 时下人口流动管理严格,按着之前的介绍信,两人只能留到今天。

若是不补办一道手续, 万一被人查到或者举报, 居委会立马上门赶人。

有秦母的病历在,手续很快就办完了, 两个孩子便能多留一个星期。

从居委会回来, 秦慧如就去医院接秦慧敏的班,眼下姐妹俩轮流照顾秦母。

“姐。”秦慧敏嘴唇嗫嚅了下,忐忑地望着秦慧如。

秦慧如对她点了点头, 便要绕过她去病房。

“姐,我们能谈一谈吗?”秦慧敏咬了咬唇, 哀哀的望着秦慧如。

自从出事后, 姐妹俩就没有正经说过一句话,遇上了也就点头打个打招呼。

不只秦慧如,秦父秦母还有秦振中都是这种态度, 拿她当空气, 一天,两天,三天……她受不了这样的冷淡。

秦慧如抿了抿唇, 拍了拍许清嘉的肩膀:“你带弟弟去找姥姥, 妈妈待会儿过来。”

许清嘉看一眼秦慧如, 又看一眼骨瘦形销的秦慧敏, 乖巧点了点头,拉着许家阳离开。

见两个孩子进了病房,秦慧如才收回目光,看向秦慧敏。

秦慧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喜色。

秦慧如心头不是滋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姐妹俩去了外面的阳台,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照的这一片亮堂堂的,连带着秦慧敏的心情也跟着明亮不少。

“对不起,姐!”秦慧敏毫无预兆的朝着秦慧如重重鞠了一个躬,这几天,她一直想对秦慧如说一声对不起,可她找不到机会,许向华一直跟她姐在一起,她不敢凑上来,她害怕。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害怕许向华,明明他都没正经跟她说过一句话,可她面对许向华就控制不住的心虚气短。

秦慧如静静地看着九十度弯下腰的秦慧敏,没有说话。

半响都没听见她出声,秦慧敏一颗心不住往下坠,刚刚被驱逐走的y-in霾再一次慢慢占据心房,她忍不住抬起头,就见秦慧如看着她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姐,对不起,”才说了几个字,眼泪就落了下来,秦慧敏无助地看着眼前秦慧如,抽泣:“姐,我知道错了,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就做出那种事来了。对不起,姐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哭声渐渐变大,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消瘦的脸颊落下来。

秦慧敏泣不成声:“姐,对不起!”

秦慧如垂了垂眼:“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别再犯了。好好过日子吧,别再惹爸妈生气了,他们年纪大了。”

秦慧敏眼睛亮了下:“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做这种事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忐忑不安又期待地看着秦慧如:“姐,你能原谅我吗?”

秦慧如沉默不语。

秦慧敏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声音变得无比干涩:“姐,你不愿意原谅我是不是?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她说着,跑过去拉住秦慧如的手,哭道:“姐,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能原谅我。”

秦慧如抽了抽手,没有抽开,她便不再强求,脸色慢慢冷下来:“等你有了孩子,也许你就能理解我的心情了。如果你只是对不起我,我可以原谅你的,你是我妹妹啊,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可你想害向华,还会连累嘉嘉阳阳一辈子,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秦慧敏身体一僵,争辩:“是姜建业逼我的,我不想——”

秦慧如突然打断她的话:“一切都是别人逼你的,所以你一点都没错是不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时至今日,秦慧敏还觉得都是别人的错,没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的。

秦慧敏从来没再秦慧如脸上见到过这样冷的眼神,冷得她心底发寒,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支支吾吾想解释,却又再说不出来,事实摆在眼前,她无从辩解。

“其实我原不原谅你,并不重要的,我马上就要走了,咱们以后一年也见不了几面。”秦慧如轻叹道:“如果你是想让我帮你在爸妈说情,那还是别想了,我不会的。”

秦慧敏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秦慧如。秦慧如满心悲凉,居然真的猜中了。

“姐,不是,我不是。”秦慧敏心慌意乱地想解释。

秦慧如满心烦乱,不想再听下去,伸手拂开她,转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秦慧敏茫然看着落空的双手,忽然捂着脸哭起来。她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不愿意原谅她,难道错一次,就该被打下十八层地狱,永远都翻不了身了吗?

离开的秦慧如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想了想,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定看不出来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望着镜子里的倒影,秦慧如忍不住想,自己当初要是没回来,是不是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嘴角不禁浮起一缕悲哀的笑容,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

周五那天,秦母出院,在家休息了一天之后,趁着周日秦母打算带着秦慧如和许清嘉许家阳去乡下看望老人。

秦父这边早没什么亲戚了,倒是秦母这边,因为老母亲还健在,所以和娘家关系一直十分密切。

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来一趟,秦母总想着让娘家人见一见,尤其是她老母亲,最是疼爱秦慧如的。

去一趟得三个小时,秦父原想反对,只秦母坚持:“医生不都说我没事了,以后注意情绪,按时吃药就和平常人一样。”

反对无效,于是祖孙三代大包小包的出发,至于秦慧敏,谁也没有提起。

转了三趟车,总算是到了方家屯,一下车就有秦母的侄孙方有田在车站等着。靠近首都,天时地利又人和,方家屯颇为富裕,屯里装了电话,出发前,秦母给娘家人打了电话。

方有田一把接过重物,笑眯眯地看着许清嘉和许家阳:“嘉嘉阳阳越来越漂亮了。”

秦母听了就高兴:“这是你们大表哥,还记得吗?”之前回来探亲时见过,不过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两个孩子估摸忘光了。

许家阳果然满脸的茫然,两年前,他才三岁,能记得啥。

许清嘉模模糊糊有点印象,甜甜唤人:“大表哥。”

方有田稀罕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边引着人往家走,一边说道:“太婆知道姑n_ain_ai要来,高兴坏了,一大早就开始和面,说要给你们做杂酱面吃。”

秦父笑呵呵道:“妈做的杂酱面最好吃。”又乐淘淘对外孙们道:“你们有口福了,你们太婆这些年轻易不下厨。”老太太都八十多了,虽然身体倍儿木奉,一顿能吃一大碗饭,可谁敢让她c.ao劳。

秦父不禁和秦母忆起往昔来,他没爹没妈,岳父岳母拿他当亲儿子待。

许清嘉好奇的打量四周,发现不愧是天子脚下,一路走来,都是砖瓦房。不像三家村,大多数村民的房子都是半砖半泥,甚至还有茅Cao房,地里忙活的人脸上都有肉,看起来精神不错。

她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地里种的不是粮食,像是Cao药,许清嘉直接指着路边的植物问:“这是什么?”

方有田道:“这是桔梗,咱们这习惯叫它铃铛花,是一种很好的Cao药。”他们大队长是个能人,打通了路子带着他们种植中Cao药,这东西可比粮食精贵多了。所以他们一个公分值一毛钱,勤快的一天能拿一块钱,一个月就是三十块钱,不比城里工人差,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愿意嫁到他们这来。

又遗憾:“再过两个月就开花了,紫色的花可好看了,不少人专门跑咱们这来看花。”

许清嘉表示长了见识,又指着几种不认识的植物问。

方有田有问必答。

说说笑笑间就到了方家。

方老太跟着大儿子住,红砖黑瓦的三合院,十分气派,老太太坐在炕上,抬手把许清嘉和许家阳招到身边,宝贝似的摸了又摸,嘀嘀咕咕:“像如丫头,标致。”

“几岁了,读几年级了?”

等老太太第二次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许清嘉终于发现了违和之处,老太太似乎有点糊涂了。

压下心头惊疑,许清嘉不厌其烦地回答。

说话间就到了午饭的时间,他们到的时候就已经十一点了。

午饭很丰盛,方家杀了j-i又杀了鸭,还割了猪肉,主食是杂酱面,许清嘉几人碗里的面上浇了厚厚的肉酱。

老太太笑眯了眼:“太婆做的酱,多吃点。”说着又舀了一勺肉酱倒在许清嘉和许家阳碗里。

许清嘉吃了一口,眉眼弯弯道:“太婆做的杂酱面真好吃!”

老太太顿时更乐了,笑的满脸都是褶子,得意道:“我做的杂酱面,全屯都数得着的,你姥姥爱吃,你妈也爱吃,就是当年穷啊,一年都吃不到几次,现在好了,一个月就能吃好几次。”

方家人捧哏,忆苦思甜,夸现在的好生活,又把大队长给夸了一遍。

听着听着,许清嘉琢磨出一点味儿来,她怎么觉得方家是在展现家底。

再看又发现坐在对面的二表舅夫妻俩看着他们姐弟的眼神格外温柔,温柔的都能滴下水来了,期间更是时不时夹菜。

许清嘉有点吃不消这热情,心里有点方。

秦母不由尴尬,当初为了安秦慧如的心,她想让二侄子一家收养许清嘉姐弟来着。虽然秦慧如一口反对,可她没死心,这不就没跟娘家说,再后来许向华来了,自然没这个没念头了。可一茬接着一茬的事,她也没机会告诉娘家那事作罢。

吃过饭,秦母赶紧让大侄女方媛婷带着两孩子出去玩。

人一走,不等秦母开口,方二舅就激动的搓了搓手,迫不及待道:“姑,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照顾孩子。”方舅妈连连点头,他们以为秦母是带孩子来看看环境的,所以杀j-i宰鸭又说了那么多话,就是想让他们放心,孩子过来了,吃不了苦。

两个孩子乖巧又漂亮,两人稀罕的紧。

秦母脸色发僵,秦父都尴尬的挠了挠头。

秦慧如幽幽看一眼秦母,合着她妈还没和这边说明白。

秦母脸一红,窘迫道:“慧如要复婚了,过两天,她就带着孩子回那边。”

方家人一惊。

方家人如何惊讶,方二舅夫妻替秦慧如高兴之余又有那么点遗憾,暂且不提,方家姐弟正带着许清嘉在药田里走,方媛婷觉得他们这最稀罕的也就是这些药田了,外人肯定没见过。

一边看,方媛婷一边问许清嘉老家的情况。

问完了,小姑娘有点小骄傲。

许清嘉好笑,地域歧视链,不管什么时候都存在,这小姑娘还算含蓄的,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方媛婷,这谁啊?”斜刺里冒出来一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的少年,拿眼打量许清嘉姐弟。

刚才还笑盈盈的方媛婷收起笑,板着脸道:“关你什么事啊。”拉着许清嘉就要走。

吃了冷脸的少年也不恼,笑嘻嘻的追上来:“我和不是好奇吗?”说话间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先递给许清嘉,许清嘉看了看方媛婷没拿。

那少年挑了挑眉头,又给许家阳,许家阳往许清嘉身后躲,少年笑了,又给方家弟妹。

几人喜滋滋的拿了,异口同声:“谢谢建新哥。”

赵建新笑眯眯看一眼方媛婷,又问:“这是谁啊!”

“表姑家的弟弟妹妹。”拿了糖的孩子有问必答。

赵建新哦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对方媛婷道:“就说长得这么好看,原来是你弟弟妹妹啊,和你长得有点像。”

许清嘉惊讶地看一眼赵新建,这嘴还挺甜。

果见方媛婷脸色回暖,嘴角还翘了翘。

许清嘉忍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媛婷十六岁,这少年瞧着十七八的样子,在农村都够结婚了。

赵建新心喜,正要打蛇尾棍上,突然眯了眼,盯着大路嘀咕:“这是谁家里人来了?”

不消他说,许清嘉一行也听见了引擎声,循声就见一辆越野车开过来。

许清嘉留意到众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禁有些奇怪。

她哪知道,方家屯因为离城不远,条件又好,所以城里不少人家想法子把孩子送到这儿来下乡。

既然下乡不可避免,那么只能尽量选一个好一点的地方,免得孩子们吃苦。想孩子了,还能来看看,知青不能随便回城,但是家长过来可没人管,所以时不时的方家屯就能看到陌生人,汽车不多见,可也没少见。

赵建新就是这种情况,家里有点小权势,又不够硬,遂把孩子安排在方家屯。

还是方媛婷给她解惑:“咱们这的知青大多都是城里来的,时不时就有人过来探望。”说到这儿又剜了赵建新一眼,赵建新就是去年下来的知青。

她爸妈说了,能来他们这的知青,家里条件都不会太差,早晚还是得回去的,让她别跟赵建新掺和。

“东子,我觉得这地还不错,妈到底是亲妈。”坐在驾驶座上的邵泽敲着方向盘,心情大好。

他爸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把他送下乡,邵泽反对无效,哪怕搬来爷爷n_ain_ai都没用,还是他妈给力,把下乡地点的选择权抢了过来。

方家屯就是他妈给他挑中的地方,趁着周末,他过来看看情况,还拉上了唯一有空的韩东青。

副驾驶座上的韩东青透过摇下玻璃的窗户往外看,看房屋就能知道一个地方的经济条件:“瞧着还行,离家也近,一天就能来回。”忽的目光一顿,嘴角翘了翘,京城可真够小的,这都能碰上。

许清嘉也觉得京城太小了,见韩东青看过来,还是礼貌的笑了笑。

心情不错的韩东青随意的摆了摆手,想起那天这小姑娘怎么逗都不肯叫一声哥哥。

余光瞥见韩东青动作的邵泽侧过头,人已经过去了,遂没看见,奇怪:“跟谁打招呼呢?”

韩东青漫不经心道:“一小朋友。”

邵泽瞅着他笑:“你这交游够广阔的啊,这儿都有认识的。”

“看路!”韩东青提醒,技术一般,还想开村道,坐的他都不安心。

“切,就我这技术,别说这路,盘山公路都不在话下。”话音刚落,一头小牛斜刺里冲出来。

邵泽大惊失色,下意识打方向盘。

韩东青扑过去想阻止,然为时已晚。

后面的许清嘉就见那辆车猛地一晃,然后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冲向田野,翻进泥水沟。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呸!”摔得眼冒金星的邵泽吐出溅进嘴里的脏水, 脸都绿了。不过这会儿也看不出来了, 他脸上都是泥点,原本时髦的大背头此刻一揪一揪挂在那,看起来狼狈极了。

韩东青比他更狼狈, 为了避开那头牛, 邵泽往他这打了方向盘,所以车是从他这边翻的。他现在半个人泡在泥水沟里, 身上还压了个邵泽, 百来斤的重量,重的像头猪!

透过挡风玻璃看进去的许清嘉就见两人龇牙咧嘴的躺在那,嗯, 应该没事……吧?!韩东青没好气地推邵泽:“还不滚出去。”

邵泽撮了撮牙花,摸索着开门, 幸好门没坏, 外头赵建新也帮着拉开门,伸手拉邵泽。

邵泽抓住伸进来的手站起来,一脚踩在韩东青肚皮上, 踩得毫不留情。

“靠!”韩东青的脸扭曲了,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目睹了这一脚的许清嘉皱了皱脸,替他喊了一声疼。

瞥见小姑娘脸部变化的韩东青揉揉肚皮,只想踢死邵泽这个害人精。

发觉触感不对的邵泽嘿嘿一笑, 亮出一口大白牙, 爬出去后, 讨好的伸出手。

韩东青瞪他一眼, 解开安全带,拉着他的手,踩着座位爬出来,所过之处,滴下一串泥水。

浑身s-hi漉漉的韩东青脸黑了,用力l.ū 了一把脸,l.ū 下一把灰泥水。

“你们还好吧?”许清嘉觉得可能不太好,翩翩佳公子成了泥水落汤j-i,这反差有点大。想了想,友情赞助一条蓝格子手帕,好歹前两天刚吃了人家的水果。

韩东青接过手帕擦脸,对她笑了笑:“还好。”车子侧翻进水沟,并没有受到大冲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着拿眼看邵泽,韩东青上下打量细皮嫩肉的大少爷:“怎么样?”

邵泽甩了甩肩膀,估摸了下道:“没事。”瞅瞅他手里的帕子,顿时不平衡了,这小姑娘偏心眼儿啊,明明他比韩东青好看。

目光忽然凝了凝,邵泽觉得这小姑娘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哪儿见过。也没多想,视线一转,盯上了一旁的方媛婷,粲然一笑:“妹子,有手帕吗?”脸上s-hi哒哒的,难受得慌。

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方媛婷嫌弃的皱了皱眉头,却还是掏出手帕递给他。

邵泽哪能没察觉,登时心塞,伸手接手帕时才想起自己的狼狈样,不由讪讪,拿着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长这么大,今天绝对是自己最狼狈的一天。

许清嘉也觉得今天可能是两位公子哥儿最倒霉的一天,不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江一白的情形。同情的溜一眼满身狼藉的韩东青,不愧是兄弟,一山还比一山高。

擦着脸的韩东青察觉她同情的小眼神,不禁好笑,一边脱s-hi透的外套,一边问她:“这儿有电话吗?”

许清嘉点点头。

韩东青便问:“能不能麻烦带个路?”

许清嘉看向方媛婷:“婷婷姐,你能带他们去打个电话吗?”又补充道:“这个哥哥我认识。”

方媛婷惊讶的看着她,似乎想问她怎么会认识这种人,这年头能开小汽车的都不是一般人。不过她到底知道这样问不礼貌,遂只道:“就在前头。”

脱了外套,绞干了裤脚的韩东青笑道:“那麻烦带个路。”

“诶诶,”邵泽哎了两声,终于想起哪儿见过许清嘉,指着她道:“江小白的小——”韩东青推了他一把,私下胡咧咧不够,还当着人小姑娘的面说出来,回头把人小姑娘气哭了怎么办?

邵泽硬生生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小——妹妹。”怪不得刚韩东青说遇见个小朋友呢,感情是她。

两人这眉来眼去的,许清嘉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邵泽没话找话:“你是这儿的人?”

许清嘉摇头:“来走亲戚的。”

说话间的就到了队里,方家屯大队长正在往外走,有人跑来跟他说有车翻进沟里了,他不放心,正想去看看,就与一行人在院子里撞了个正着。

“叔,他们车翻了,想借电话使。”方媛婷主动说道。

方队长忙道:“人没事吧?”目光放在韩东青和邵泽身上,见他们满身狼狈依旧气定神闲,心里又重视了几分。

“没事,就是想借电话给家里报个信。”韩东青客气道:“给您添麻烦了。”

方队长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说着引着二人进屋子,电话就放在中间那张桌子上。

韩东青再对他笑了笑,拿起电话就拨号码,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说了一边:“……人都没事……车子坏了……就在方家屯,行,我们等着,快点啊!”

挂了电话又对方队长道了一声谢。

他客气,方队长也客气,皱着眉头道:“你们这样子挺难受的吧,要不要去我家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到底是大队长,见多识广,这两后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结一个善缘,总是错不了了的。

他们屯里现在能过上好日子,就是他当年帮了一个知青,那知青就用家里的关系让他们方家屯种起了Cao药。

韩东青和邵泽对视一眼,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真是太感谢您了。”沾了泥水的衣服慢慢在结硬,身上跟裹了一层泥似的,感觉整个人都在发僵。

方队长朗笑:“不用客气,你们在我们屯里遇上了麻烦,我们哪能不搭把手啊。”

说罢,便带着二人回家,也是巧了,方队长家就在方大舅家隔壁,论关系两家还是本家。

路上,方队长状似随意的问他们来方家屯做什么?

韩东青笑回,出来探亲,不小心开错了道。邵泽到底是在走后门,哪能光明正大拿出来说。

在他们身后,方媛婷面色不善的盯着赵建新:“你跟来干嘛?”她爸妈可不喜欢赵建新,觉得他就是闲着无聊,追着她玩。在这方家屯里,方媛婷也算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还是高中生,可是不少屯里小伙子的梦中情人。

赵建新端着笑脸,眼神梭梭往走在前面的邵泽身上飞,带着幽光,这小子刚才问方媛婷要手帕了,他都没要到过。这小子一路还在找方媛婷说话,肯定是居心不良。

天地良心,这后半句绝对是赵建新疑邻偷斧,邵泽是个自来熟,一路跟谁他都叨叨了两句,重点还是在逗许清嘉,奈何许清嘉不惜搭理他。

泡在醋缸里的赵建新哪能说实话,含含糊糊:“跟过来看看嘛!”当然是要严防死守情敌。

方媛婷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

到了方队长家,许清嘉一行径直回了方家,赵建新倒是想跟进去,奈何方媛婷虎视眈眈看着他,于是他只好转道去了方队长家,他和方队长家的大儿子是朋友。

韩东青和邵泽直接脱了衣服,只穿着一条裤衩在院子里冲澡,五月天不热,但也不冷,大小伙子,火力旺,倒也经得住。

不小心看了一眼的许清嘉的连忙缩回脑袋,非礼勿视,话说回来身材真不错,腿那么长!

殊不知,那一边的赵建新已经警铃大作,之前两人在泥水沟里滚了一圈,灰头土脸,毫无形象可言。

可这会儿水一冲,彷佛蒙尘的珠玉,绽放光彩。

居然是个小白脸!赵建新心里酸的开始冒泡,一个大男人长那么白干嘛,还生的这么秀气,又不是娘娘腔。

方队长的大儿子往边上挪了挪,远离冒着黑气的赵建新,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是怎么了?

院子里正在冲洗身体的邵泽打了一个哆嗦,冷死他了。不比韩东青,打小就被送进军营摔摔打打,邵大少爷有一个爱子如命的妈,养得身娇肉又嫩。

邵泽一边哆嗦着一边洗头发,觉得自己能洗出一斤泥来,不由羡慕韩东青那劳改头,l.ū 一把就洗干净了。

不经意间一转头,正对上韩东青赤裸的上半身,宽肩窄腰,标准的倒三角,还覆着薄薄的肌肉,邵泽洗头的动作顿住了。

韩东青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邵泽用力一甩头,甩的水珠满天飞。

被甩了一脸的韩东青:神经病!

洗干净泥污,两人进了方队长准备好的房间换上衣服,衣服是方家大儿子的,有点小,穿在两人身上绷得紧了,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计较的时候,总比穿着脏衣服舒服。

韩东青从脏衣服里把钱和粮票掏出来:“待会儿去买点东西,我看见路口有家供销社。”

擦着头发的邵泽点点头,也从换下来的衣服里摸出钱票。

错眼间,韩东青看见了那块蓝格子手帕,捡起来往外走。

“干嘛?”邵泽满头雾水。

韩东青扬扬手帕:“洗干净还给人家,你那条也洗一洗。”

“你就不会帮我的一起洗了。”身后传来邵泽的叫骂声。

两人收拾好出去,方队长的大儿子就迎了上去,憨憨一笑:“我爸找人去给你们拉车了。”

两人又是一通道谢,赶紧去供销社买东西,基层供销社东西少,多是些针头线脑,仅有的几瓶酒烟罐头都被两人包了,韩东青还买了些糖果。

东西先拎到方队长家,随后两人拿着烟去了翻车的地方。

~

方队长过来找方有田拖车,他是队上的拖拉车司机。孩子们一听要拉车,顿时来了兴致,全都跟了过去。

许家阳也兴致勃勃,许清嘉便跟着一道去凑热闹。

等几个人帮着在车上绑好绳子,方有田便发动拖拉机,轰隆轰隆的轰鸣声中,汽车被一点一点地从泥水沟里拉了出来。

过来凑热闹的人们情不自禁的欢呼起来。

许清嘉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彷佛干成了一件十分了不得的大事。

韩东青和邵泽就是这时候过来的,一看情形便明白怎么一回事情,连忙递了两包烟给方有田。

方有田下意识看向方队长,在对方点头之后,才喜滋滋地伸手接过。

两人又拿着烟分给帮忙的男人。

邵泽记得是赵建新把他从车里拉出来的,瞅着他黑油发亮的脸,也估不出他成年没有,索x_ing也塞了一包烟给他。

“手帕晾在队长家,回去我就还你。”韩东青递了一把糖给许清嘉。

许清嘉弯了弯嘴角,道了一声谢接过糖。

那厢邵泽也抓了一把糖递给方媛婷,一口一个妹子的:“妹子啊,你的手帕我也洗干净了,待会儿来拿。”

方媛婷没想到他洗干净后这么俊俏,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好看,再听他喊妹子,脸不自觉的红了。

邵泽笑了笑,又给方家弟妹塞了糖。

满腔悲愤的赵建新差点把手里的香烟扔到邵泽脸上,谁是你妹子啊,少乱攀亲戚。

车子弄上来之后,方队长就吆喝大伙儿散了,带着韩东青和邵泽往家去。

方媛婷一边走一拿眼偷偷看邵泽,心跳的越来越快。

许清嘉忍笑,在心里哼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这么想着也看了一眼邵泽,还真别说,这人一洗干净,哪怕穿着粗布麻衣,也遮不住那张俊美不凡的脸,肤如白玉,长眉斜飞,风流蕴藉,嘴角的笑容带着一点痞坏。

目光又移到韩东青身上,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不比邵泽卖相差。

前者是俊美,后者是英俊。原来方媛婷喜欢这一挂的。

许清嘉同情的看一眼缀在后面的赵建新,也不知这人是不是天天追着太阳跑,把自己晒成了黑炭头。和邵泽站在一块,简直就是真人版的黑白双煞,对比惨烈。

途径队长家时,韩东青进去吧晾在竹竿上的手帕取来还给许清嘉,顺便把方媛婷那块也拿了出来。

方媛婷拿着手帕,透着股珍而重之的小心。

邵泽朝他们灿烂一笑,旋即转身进了院子。

方媛婷像是被他过于灿烂的笑容烫了下,白皙的脸蛋后可疑的红了红。

酸水咕咚咕咚从心底冒出来,泛滥成灾,赵建新就没见过方媛婷这幅娇羞的模样。

“他们就是走错路才来这,以后根本碰不着面。”犹觉不够,赵建新补了一刀:“咱们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情窦初开的少女浇了个透心凉,方媛婷扭了扭脸,狠狠踩一脚赵建新:“就你聪明!”说完怒气冲冲的跑了。

这一脚毫不留情,赵建新抱着脚在原地跳。

许清嘉为他默哀三秒,有句话叫看破不说破,方媛婷能不明白这道理。眼下她被美色迷了眼,过几天自然就清醒了,哪来那么多一见钟情,矢志不渝的爱情。

跟着进了屋,许清嘉就发现方媛婷小姐姐垂头丧气的趴在那,就像是被风雨摧残过的娇花。

情窦初开,却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确值得同情,不过她瞧着这小表姐除了郁闷之外并无多少伤心,便放了心,默默退了出去。

下午两点多,再是不舍也得离开,要不赶不上车了,他们明天还得上班。

依依不舍的到了别,老太太拉着许清嘉姐弟俩一个劲叮嘱,下次再来看她。

许清嘉连连点头,大声道:“太婆您好好保重,我们会再来看您的。”

老太太笑着应了,颤颤巍巍掏出两个红包递给许清嘉和许家阳。

秦慧如对儿女点了点头,不收老人家心里难过。

许清嘉便扬起笑脸,甜甜道:“谢谢太婆。”

许家阳也脆生生道:“谢谢太婆。”

话音刚落,便见韩东青走了进来。

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方有田迎上去,疑惑地看着他。

韩东青笑:“我们要回城,过来问下要不要和我们一块走。”又道:“车子挺大,坐得下。”之前闲聊时,他从许清嘉口中得知,他们一家五口当天便要回市区。好歹认识一场,又有他大舅的面子在,行个方便也是应有之义。

秦父有些犹豫,一方面觉得这么麻烦人不好,毕竟不熟。另一方面又实在觉得三个小时的倒车太折腾人,秦母大病初愈,两个孩子又小。

看出秦父犹豫,韩东青含笑道:“车子空着也是空着,再说了,刚才翻车时,弟弟妹妹也帮了不少忙。”

许清嘉觉得这人实在会说话,他们哪里有帮忙,哦,友情赞助一条手帕。

到底舍不得妻子和外孙受罪,秦父厚着脸皮应下了,想着待会儿塞点土特产给他们,多少是点心意。

拿上方家人给的礼物,一只捆起来的野兔,一篮子土j-i蛋,一家人便跟着韩东青出了门,方有田负责送秦家人。方媛婷踟蹰了下,没跟上去,她决定在家疗伤,省得见了更郁闷,都怪赵建新这个混球,要他多嘴!

方队长正在跟穿着军装的小战士闲话,见了秦家人,笑着打了招呼。

韩东青和方队长握了握手,诚恳道:“今天真是太麻烦您了。”

方队长心头熨帖,觉得这少年会做人。不像他们屯里那些个干部家庭出来的知青,带着股盛气凌人的劲头。

人小韩瞧着比他们家境好多了,可没他们那么自以为是的。

许清嘉看了一圈,没发现邵泽的身影。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韩东青轻描淡写道:“我朋友坐另一辆车。” 一辆车八个人坐得下,就是有点挤,所以他把邵泽赶到了装越野车的大卡车上。

自知理亏的邵泽捏着鼻子同意了,谁让他造了孽,在韩东青面前挺不直腰杆。

寒暄毕,众人上了军绿色的吉普车,小战士坐在驾驶座上,韩东青主动坐了副驾驶座。

秦父和秦慧如做了后排,把略微宽敞的第二排留给了秦母还有许清嘉姐弟。

从方家屯到市区有两个小时的路程,路途漫漫,只能聊天,没一会儿,秦父就和韩东青相谈甚欢起来。

秦父暗自惊奇,这小伙子瞅着年纪也不大啊,可古今中外天南地北都能接上话,不禁问:“小韩今年多大了?”

韩东青:“十七了。”

秦父:“还在上学吧?”

韩东青:“在上高中。”

“读书好啊,好好读书,以后上大学。”秦父忍不住感慨,三个儿女没一个上大学,尤其是成绩最好的秦慧如,一直是他的遗憾。

韩东青笑了笑没说话,忽然发现许清嘉维持着趴在椅背上的姿势不短了,不禁疑惑,出声询问:“妹妹身体不舒服?”

秦父失笑:“她在看兔子,小姑娘就喜欢这些毛绒绒的东西。”话音未落,就见许清嘉突然露出一抹迷之微笑。

“嘉嘉?”秦父心肝一颤,声音提了起来。

许清嘉充耳不闻,整个世界只剩下一道经典数学题。一对兔子一个月能生一对小兔子,两个月后小兔子就能长大生小兔子,那么,一年后,她能有多少只兔子?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下车的时候, 秦父一定要将j-i蛋留给韩东青作为这趟顺风车的谢礼。

原本是想送兔子的, 兔子比j-i蛋更金贵,但是许清嘉这一路时不时的回头看那兔子,眼里都在冒光。

秦父就舍不得了, 他想把这兔子留下来给外孙女。

推拒了两回, 见秦父态度坚决,韩东青便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秦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 但也是小康之家, 一篮子j-i蛋并不影响生活。

秦父这才安心了,揉揉许清嘉脑袋:“嘉嘉阳阳和哥哥再见。”

心情大好的许清嘉毫不吝啬灿烂笑容,笑得像朵花:“哥哥再见。”

韩东青嘴角一翘, 小姑娘眉眼弯弯,嫩生生的脸上小酒窝若隐若现, 又乖又萌, 遂也笑道:“再见。”

两相道别,韩东青示意司机开车。

目送汽车渐行渐远,秦父若有所感:“到底不是一般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大家风范。

秦母笑了笑:“好了, 回家吧。”

留在家里的秦慧敏听到钥匙的声音, 连忙跑过去开了门。

见到她,秦母脸上的笑容当场凝固,一天的好心情顿时笼罩上y-in影。

秦慧敏心头刺了一下, 说不出的委屈, 强颜欢笑:“爸, 妈, 姐,你们回来了,累不累,饭我我已经做好了。”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不只秦慧如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便是秦父秦母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儿了。

许清嘉左右瞅瞅,也替她尴尬了,可这能怪谁,还不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这种尴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许清嘉一行离京都没有化解。

候车厅里,秦母不舍的抱抱外孙,又搂搂外孙女,眼眶渐渐红了,差点就想说再留几天吧。然想起许清嘉还要上学,硬生生憋了回去。

广播里再一次响起端庄的女声,提醒检票。

秦母按了按眼角,殷殷叮嘱:“回去以后要听爸爸妈妈的话,记得给姥姥姥爷打电话写信。”

她说什么许清嘉都只有点头的份,望着她泛红的眼角,许清嘉心里也酸酸的:“姥姥姥爷保重身体,有空来我们家玩,我们家有好多好玩好吃的。”

秦慧敏那糟心事儿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姜建业和秦慧敏两个人都被通报批评,幸而工作都保住了。

她听着话音,是要准备婚事了,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麻烦的开始。

她都想把二老接过来,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对此许清嘉认真考虑过,再两年政策放宽,人口可以自由流动,想过来并不难。

小孩子的童言童语,秦家两位老人怎么可能当真,却不妨碍他们心头暖洋洋的:“姥姥姥爷有空了,就下去看你们。”

秦母又叮嘱了秦慧如和许家阳几句,见实在开始没时间了,便道:“去吧,车上小心点。”

“我知道,爸妈你们放心,我到了立刻就给你们打电话,有机会我就回来看你们。”看着父母发间银丝,秦慧如眼角微微发酸,都说父母在不远游,可她一离开就是十几年。

一头是年迈的父母,另一头是丈夫儿女,秦慧如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才好。

“诶诶,好。”秦母推了推秦慧如:“走吧,车要开了。”

秦慧如眨了眨眼忍下泪意,带着孩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秦母悲从中来,不禁身发软,忍了一路的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这好不容易才团聚几个月,外孙更是半个月都没有,就走了。下一次见面也不知得什么时候,就是见了,也没这般长时间相聚的机会了。

秦父搂着秦母的肩膀安慰:“哭什么啊,慧如户口还在咱这呢,她每年都得回来一趟,咱们让她暑假回来,把俩孩子都带上。”

然秦母的眼泪还是止不住,暑假还得一年呢,两个孩子又不能留一整个暑假。

这人一走,秦母顿时觉得饭都不香了,之前这么多人在多热闹啊。尤其是两个孩子,笑笑闹闹的,家里都是暖的。

再看冷冷清清的家,秦母觉得这心都缺了一块,空荡荡的。

与远在崇县的孙秀花掉了个个,孙秀花可想死自家那对小宝贝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人盼回来了。

一大早的,孙秀花就去地里摘了一篮子白沙枇杷,今年日头好,枇杷格外甜。然后开始捉公j-i,洗蹄髈,把许家武和许家双使唤的团团转。

自己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杀黄鳝,这是昨儿许向华弄回来的,许清嘉喜欢吃大蒜烧鳝鱼。

左右邻居闻着那股肉香味,口水都留下来了,这老许家的日子哦,就是过得跟他们不一样。

风风火火忙了一天,孙秀花一点都不觉得累,越忙越精神,就是时不时的探头往门口张望。

“n_ai,小叔他们回来了。”专门跑去村口望风的许家武跑回来报信儿。

话音刚落,就见他n_ai从厨房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当即吓了一大跳,本能的往后缩了两步。

孙秀花嫌弃地看他一眼,把锅铲往他手里一塞,迫不及待往外走,老远的就看见她的乖孙子兴冲冲跑过来。孙秀花一把接住冲过来的许家阳,抱在怀里揉了一通:“我的乖孙孙唉,想死n_ain_ai了。”

“我也想n_ain_ai。”许家阳一脸濡慕和依恋的偎依在孙秀花怀里,秦慧如上课的时候,他都是孙秀花带的。

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比喝了蜜还甜,那边许清嘉也走近了,搂着孙女儿,又是好一通亲香。

等祖孙三恋恋不舍的分开,秦慧如捏了捏手指,忐忑地唤了一声。“妈。”

“慧如回来了呀,一路上累了吧。”孙小花笑眯眯道。

秦慧如受宠若惊,她已经做好了接受婆婆冷眼的准备。慢了一拍才道:“我不累,妈在家辛苦了。”

许向华拍了拍她的手,递给她一个‘我没骗你吧’的眼神。

留意到儿子小动作的孙秀花,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儿,有了媳妇忘了娘。这人还没回来呢,许向华就跑来给她做思想工作。

算了,看在胖了一圈的宝贝孙子孙女份上,她就不计较那些事儿了,只要她好好跟儿子过日子就行。

亲热完,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往老屋走。

到了家,孙秀花才发现儿子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笼子,眯眼一看,是一只焉哒哒的兔子,遂指使许向华去杀兔子:“赶紧去杀了,还来得及烧。”

“不能杀!”许清嘉连忙阻止,她那么辛辛苦苦地拎回来,是为了杀来吃的吗?当然不是,是为了留着它生小兔子,然后天天吃肉。

红烧兔头、麻辣兔肉、溜兔片儿、干锅玉兔、什锦兔脯……能一个月不带重样。

说起这只兔子,就不得不提起秦父,许清嘉真没想把这只兔子千里迢迢的带回来。

然秦父瞧着她每天对着这只兔子露出迷一样的微笑,一厢情愿认为那是喜爱,没毛病,许清嘉的确很喜欢兔子,这可是第一大堆肉,能不喜欢嘛。

觉得外孙女爱惨了这只兔子的秦父特意去买了一个竹笼子,还巴巴去摘了青Cao回来。

每次看见许清嘉蹲在笼子前喂兔子,秦父都会露出宠溺的微笑,觉得自家外孙女真可爱,真有爱心。

以至于许清嘉实在不忍告诉他,她每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可持续发展,然后一百零八吃。

真相太过残忍,许清嘉委实难以启齿。

于是误会就这么产生了,临走的时候,秦父一定要许清嘉把兔子带上,为防止车厢里其他旅客有意见,他特意把兔子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还打了肥皂,洗的香喷喷。然后准备了一个崭新的笼子,下面专门垫了个活动木盒,可以随时清理粪便。确保在旅途中不会产生异味影响别人,这年头带着j-i鸭坐车的也不少见,只要别影响他人,问题都不大。

于是这两天的火车,许清嘉化身铲屎官,人家铲的是猫屎,她铲的是兔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这只兔子从首都运到家乡,怎么可以吃掉!

“n_ain_ai,我要把它养起来,让它生小兔子。”她要把这只坐过火车又坐过汽车的兔子作为种兔。

“养兔子?”孙秀花惊了惊,她养过j-i鸭鹅,养过猪牛羊,还真没养过兔子,能养得活嘛?瞧着孙女儿跃跃欲试的表情,孙秀花愣是道:“那好,咱就养着它。”就是有点儿担心要是养死了,小丫头不会哭鼻子吧。

许向华嘴角抽了抽,在路上闺女就向他宣布她要养兔子。还拜托他再去弄几只兔子来,最好母多公少,多多益善。

“嘉嘉。”许家康贴过来,一幅债主样的伸出手:“礼物呢,你不是说会给我带礼物回来的。”

许清嘉看向许向华:“爸爸,你没把我买的东西给二哥。”书太重,所以让许向华先带回来。

许向华茫然脸:“什么东西?”在北京带回来的礼物,他都已经分掉了啊。

许清嘉很想说书 ,我买的参考书啊!可对上许家康期待的眼神,她希望能制造一个大惊喜,于是问:“东西是不是都在再春叔家?”

许向华点头,回来后,他依旧住在许再春家,没有搬到县城。

“那我去拿。”许家康要跟,被许清嘉拒绝了,许家康狐疑的地看着她,觉得她葫芦里没埋好药。

许清嘉哪能让他跟上来,带着一种不可描述的期待,兴高采烈地跑去许再春家把参考书抱了回来。

参考书拿出来的时候,许清嘉还很高兴地配了出场音:“当当当当~这些书可是我废了老鼻子劲才从角落里找出来的。”

许清嘉一脸邀功的看着许家康,萌萌哒道:“二哥,你一定会考上高中的,对吧?”

许家康的表情裂了,四分五裂的那种。他知道这丫头藏了坏水,但是真没想到她能这么坏。

学渣许家武已经不厚道的笑出声,他十分能理解许家康的心情。

不想,许清嘉一扭头,从底下抽出一本参考书推过去:“这本是三哥的。”

这下轮到许家武笑不出来了,再也不能更感同身受许家康的心情。

见两个孙子竟然不领情,孙秀花怒了:“回头好好看,不要浪费你们妹妹的一番好心。”

许家康&许家武:我谢谢她的好心!

秦慧如翻了翻书,随后郑重其事地看着许家康:“康康,还有四十天你就要参加毕业考。咱们努力突击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成绩提一提,考不上也没关系,可以复读。”

她和许向华商量好了,暂时先不搬到城里去,这会儿搬过去几个孩子怎么办?跟着他们搬去的话,上下学不方便。转到县城学校的话,刚到新环境需要一个适应期,影响功课。把孩子们留在村里,自己去县城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他们商量出的决定是,等孩子都毕业了再搬家,反正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

正好她有空,可以抓一抓许家康的功课,临阵磨枪不光也亮。

许家康垂死挣扎:“小婶,这你都回来了,继续住在再春叔家里多不方便啊,你们还是搬去县城啊,我在这没关系的。”语气十分诚恳,他不想被小婶抓着补课啊,真的不能再真了。

秦慧如抿了抿唇:“我已经和你四叔商量好了,反正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不方便也有限。”和孩子的学业比,这点不便之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说刚才许家康的表情只是裂开,这回是裂成渣渣了。

孙秀花举双手双脚赞成这个决定,她大字不识一个,可对读书人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崇拜。哪怕这些年不少读书人倒了大霉,然而根深蒂固的思想还在,文化人就是精贵有出息。

许家康欲哭无泪,很想说他四叔也就初中毕业,现在不挺好的,可他不敢说。他只能扭头看着许向华,放出了强烈的求救信号。

许向华还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许家康:天要亡我!

从此,许家康便开始了水深火热的补课生涯。

秦慧如第二天就去公社初中找许家康的各科老师交流了他的功课情况。老师们对许家康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态,这孩子聪明啊,就是不肯用心。

见家里有人要管了,配合的不得了,还友情赞助了好几套试卷。

秦慧如拿着卷子让许家康做了,再根据老师提供的信息,整理出许家康的薄弱知识点,对症下药。

许清嘉端着一盘子枇杷进去时候,就见许家康苦大仇深的在做习题,旁边是监工秦慧如。

当即用眼神表示了无限哀悼。

许家康拒绝她假惺惺的同情,并且想把桌上的参考书全部扔她脸上。

“妈妈,二哥,吃点枇杷休息休息。”许清嘉笑眯眯地把枇杷放在桌子上。

秦慧如对她轻轻一笑,见许家康要拿枇杷,立刻正了脸:“别分心,把这套题做完了再吃。”

许家康默默将手收了回去,眼神那个哀怨。

秦慧如无动于衷,她要是一心软,这孩子马上就能打蛇尾棍上。

可怜啊!许清嘉毫无同情心的啧了一声,然后高高兴兴地退了出去。虽然她也要面临毕业,不过在秦慧如拿了几套卷子测试过之后,便只叮嘱她上课认真听讲,不干预她放学后的生活。

只要功课好,秦慧如并不会强求孩子每天只能看书做作业。

许清嘉便有空忙活她的养兔大业,忍不住去催许向华,公兔子,她的公兔子呢?

对于自己养兔子这码事,许清嘉抱着无限热忱。靠养兔子发家致富,那必须得是非常大的规模,显然在这两年内是不切实际的。规模大就得雇工,那是资本主义尾巴。

目前她就是想改善下生活,起码每天都能吃上肉,最好还能攒点小钱。等改革开放了,这就是本钱。有时候在起点上比别人多跨的那一步,可能造成终点上的天壤之别。

面对女儿的催促,许向华笑道:“我已经托人去山里收了,你再等等。”对于女儿说的养兔子这事,许向华觉得可以试一试,就冲兔子那惊人的繁殖能力。

不过在养兔子之外,他最近还在忙养猪的事情。自打从北京回来,他就没闲过。

孙秀花和许家康户口在村里,都有宅基地和自留地,他想把这几块地换在一块,然后造一个小型养殖场。为此他还专门跑去县城的养殖场参观了一回。

他答应了岳父岳母不再做危险的事情,家里就少了最大的进项。虽然存款不算少,可坐吃山空立地吃陷,所以他一直在琢磨着怎么弄个合理合法的赚钱路子。

想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了养殖上,正好上头已经放开了养殖上的限制。

他已经和许向党商量好,两口子帮他养猪,到时候分红。要是他弄来的猪仔多,两人忙不过来,他还打算找其他关系铁的人合作,有钱大家一起赚。

“等咱们家养殖场造好了,爸爸给你留一块地养兔子。”许向华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而不是哄小姑娘玩。养猪周期长,养兔子周期短,兔毛兔肉都是好东西。

再说了小姑娘难得想做点事,必须支持下。他压根没觉得自家姑娘这点年纪琢磨着养兔子吃肉挣钱离经叛道。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十岁的时候,已经会拿着抓到的田鼠麻雀或者蛇去跟人换粮食了。

许清嘉幽怨的看着他,这样子真的很让人没成就感啊!要是她以后不再动脑子,决定当米虫了,怎么办?

第40章 第四十章

六月初, 省教育厅毫无预兆地下达通知, 将因为闹革命而缩短的学制,从‘五二二’改回‘六三三’。

许家康闻讯,激动地在院子里翻了个跟斗, 他不用参加毕业考啦!四婶终于不用像看管犯人一样的看着他, 这半个月来,他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绝对是他这十五年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的记忆之一。

许清嘉凉凉提醒, 今年不考,明年也要考,只是缓刑罢了。秦慧如是打定主意要把他送进高中的, 怎么可能放过他,还不如早死早超生呢!

许家康僵住了, 深深地觉得小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以前多乖多萌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跟他呛。对于这个消息, 秦慧如的反应是松了一口气。许家康拉下的功课有些多, 瞧着是她走后,这孩子就没认真上过课。

四十天的时间,哪怕没日没夜的补, 想全部补回来也有些强人所难, 秦慧如估摸着, 许家康这成绩考高中还是有些悬。

多读一年初三正好, 反正考不上也是要复读,复读压力大,还不如这样好。有一整年的时间备战中考,她觉得明年许家康肯定没问题了,这孩子是真聪明,就是心不在学习上,得有人在后面逼着他学。

相较于两人的如释重负,许清嘉则是纯粹的郁闷,她一点都不想当小学生。她就盼着自己快点上完中学,然后上大学,既然年纪小,正好可以继续深造。当年她大学毕业都二十三了,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考研究生,深以为憾。

她知道这学制早晚要改,可怎么就这么寸,偏要卡在她将将毕业的档口,等她毕业再宣布不行吗?也就的一个月时间。

教育局的领导表示,不行,绝对不行!

这些年因为闹革命,教育都被耽搁了,好不容易大革命结束了,当然要争分夺秒的弥补。这会儿宣布,就是为了卡住这一届学生。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许清嘉还是蹬蹬蹬跑到秦慧如面前商量跳级的事,她都准备好上初中了,冷不丁告诉她要继续当小学生,她不甘心啊!

秦慧如耐心地听完许清嘉的理由,温柔的拒绝了她的请求。这边多是八九岁才上学,许清嘉五岁上学已经比别人早了好几年。其实说是上学,就是换个地方带孩子,那会儿家里孩子多,婆婆忙不过来,所以秦慧如把女儿带到了学校。

她都做好了陪着她留级的准备,不想这孩子磕磕绊绊跟上了,到了四年级,成绩还名列前茅。

秦慧如为女儿骄傲,却不想她继续再跳级,年纪差距太大,她怎么融入同学之中。

许清嘉焉哒哒的垂下脑袋,秦慧如语气很温和,态度很坚决。算了,多当一年小学生就多当一年吧,还能多过一年学霸的瘾。许清嘉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没了升学压力,搬家便被提上了日程,住在别人家到底不方便,尤其是许向华,他觉得太不方便了!

许家康幽幽地看着他四叔l.ū 起袖子准备搬家,心里呵呵两声。他十五了,一些不读书的小伙伴,家里都开始替他们攒聘礼相媳妇了,能不懂那些事。

前两天,他四叔居然从棉纺厂附中的老师那拿了一套习题回来。

中了暴击的许家康深深觉得,他四叔这么做,是为了报复他。

四婶带着妹妹住一个屋,他和四叔住一个屋,阳阳两边随便跑,爱住哪住哪儿。有时候,他都觉得四叔的眼睛都是绿的。

对此,许家康表示哀悼。

现在总算是好了,他不用遭受地狱式集训,四叔也不用再独守空房,皆大欢喜,喜大普奔!

~

许向华雷厉风行地把许家康和许清嘉的学籍转到了棉纺厂附属中学和小学。他好歹是运输队队长,平日里人缘也不错,弄两个c-h-a班生名额对他而言小意思。许清嘉这儿一点麻烦都没有,她是职工子女,许家康稍微麻烦点,多交五块钱借读费后才成功办了下来。

学校落实之后,便开始搬家,东西有点多,许向华打了申请,把吃饭的家伙借了出来,油费自理就成。

搬家当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左右邻居都来帮忙了,你抬床,我搬衣柜,不到半个小时,家具行礼都搬上了车。

前房东许再春十分不舍,许向华一家住进来之后,他家伙食直线上升,两个孩子都白胖了不少,没见这会儿许麦两兄弟那幅依依不舍样。

不过想想那些猪,许再春顿时又精神抖擞起来。

养殖场已经建好,猪仔许向华也弄来了一批,还弄了三头没骟过的种猪。

对外说是合作,其实他们就是出点力气,猪Cao河里有的是,春夏秋不用愁,冬天许向华会弄饲料。

许再春算了算,一年下来,怎么着也能能分到千儿八百,登时整个人都充满干劲。

孙秀花拉着两孩子不舍之情溢于言表,虽然就在县城,过去也就一个小时的路,可估计一个星期也就能见一面,到底不比住在村里,天天能见。

许清嘉喜滋滋的出主意:“n_ain_ai,您要不跟我们一块走算了,县城住半个月,村里再住半个月。”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孙秀花笑了:“好好好,等n_ai有空了就去跟你们住。”儿子给她留了房间的,不过住半个月就算了,老屋这边一摊子事,她哪能离开这么久,偶尔离开个三两天倒行。

转而又叮嘱:“周末记得回来看n_ain_ai啊,n_ai给你们做好吃的。”

许清嘉笑眯眯的:“我最喜欢n_ain_ai做的饭了。”

东西都搬完之后,孙秀花嘱咐一声:“开慢点,路上当心。”便催着他们上路了,到时候还得搬进屋,且有的忙。

“妈,那我们先走了,过两天就回来。”许向华说道。

孙秀花:“去吧,去吧。”

三个孩子和秦慧如又跟孙秀花打过招呼,随即上了车,秦慧如抱着许家阳进了驾驶室。许家康和许清嘉则是坐在敞开的车斗里,许家阳十分羡慕哥哥姐姐的位置,也想去,被秦慧如按住了,他在上头蹦蹦跳跳,万一摔下去了怎么办?

日头有点大,许清嘉带了个Cao帽,幸好车开起来之后风大,人倒是不热。

许家康瞅着Cao帽嘲笑她是娇气包。

“黑炭头!”许清嘉反唇相讥,顺便翻了一对大白眼给他看,小姑娘皮肤又白又嫩,跟剥了壳的j-i蛋一样,她可得好好珍惜。“我这是爷们!”许家康一撇嘴,谆谆教导:“那些小白脸都是中看不中用,就说咱们村那几个知青,连一桶水都担不起来,白长了那么大的个。”

许清嘉闷笑:“小白脸不用自己担水,有人帮他们。”

许家康愣了下,反应过来,也忍不住笑了,末了笑骂:“一群傻子!”这话说的就是村里几个姑娘了,偷偷帮着知青干活,可那只是她们以为的偷偷,其实私下谁不知道。

说话间,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县城。

天气热躁,哪怕是周末,街上行人也少,偶有零星几个也是步履匆匆。

刘红珍吃力地扛着一个麻布袋,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走在她旁边的许家全手里也拿着一篮子蔬菜,小脸晒得红彤彤。

母子俩刚从刘家村回来,这些东西就是刘红珍从娘家带回来的,当然不是白带,是拿钱买的。

当初离开许家时拿的那点粮食早就吃光了,他们都是农村户口,没有粮票,哪里买得到粮食,黑市上粮价太高还危险。

所以刘红珍只能厚着脸皮回娘家买粮食,白拿这个念头,她压根就没动过,她要是想白拿,她妈和几个嫂子能扒了她的皮。

价格略微比黑市低一点点,这还是刘父发了话才给的优惠,原本刘家的女人想按着黑市上的价格来的。

“妈,四叔四婶!”苦着脸的许家全突然用力拉扯刘红珍的袖子,指着开过来的大卡车惊叫。

弯着腰的刘红珍猛地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抱着许家阳的秦慧如:“她真的回来了!?”

刘红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活像见了鬼。秦慧如要回来这种话,她当然听说过,可她压根就不信,不信!好不容易回城了,怎么可能回来,那可是首都。

此刻事实摆在面前,刘红珍恨恨啐了一口:“天生贱命!”语气中夹杂着说不出的嫉恨。

就算秦慧如回来了,有许向华在,她这日子也过得比一般人好,哪像她这么命苦。

离了老许家,刘红珍才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是那么费心费钱的一件事,以前家里的事都是孙秀花一把罩,她只管吃吃喝喝就成,然后琢磨怎么从三个小叔子那多挖点东西补给自己家。

等出来以后才知道,过日子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尤其是他们住在城里,睁眼开始就在花钱,花得刘红珍心都在滴血。

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他们就花掉一百块钱了,她都不知道钱花在哪了。这么算下来,剩下那五百多块钱也就能熬一年多。

原本要是许家文今年能毕业,赶紧找个工作,这日子还能过。可那教育局的领导脑袋被驴踢了,居然把高中改成了三年。许家文还得再读一年书才能拿到毕业证。

知道消息那天,刘红珍就在家里歇斯底里地骂了一通,骂着骂着又哭了起来,贼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哭完了一抹眼泪,刘红珍就动了回去的心思,许家文和许家全到底是老许家的孙子不是,许家文还是长子嫡孙来着,老太太真能不管。

回去以后,起码吃住都省了,等他毕业了,再离开就是。

但是她才开口,就被许家文喝了回来。终有一天他会回去,但不是灰头土脸的回去求收留,他要衣锦还乡,让那些许家人后悔那么对他。

车里的许向华和秦慧如也看见刘红珍母子了,看了一眼,两人便收回目光,一个字都没有说,不相干的人提她干啥。

于秦慧如而言,她是庆幸的,庆幸终于分家了,她不介意许向华养家,兄弟之间互帮互助是人之常情,可她是真的受不了刘红珍的胡搅蛮缠,越到后来,越觉得跟她住在一个屋檐下是种折磨。

留意到秦慧如表情变化的许向华,不禁愧疚,幸好,以后再不会让她受委屈。

“你看那是谁?”许家康朝许清嘉努了努嘴角。

许清嘉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了颇为狼狈的刘红珍和许家全母子俩。没看见许家文,她嘲讽挑了挑嘴角,大少爷身子弱在家养着?

也许是气坏了,学制改革,只怕许家文被打击的不轻。

原本以为马上就能自力更生,所以毫无顾忌地跟成为坏分子的许向国划清界限,哪想晴天降霹雳,他还得再上一年学。

母子三个住在县城的开销可不小,尤其许家文,不知道他现在咽不下粗粮的这个毛病改了没有。

但凡他别那么狼心狗肺,孙秀花能不管他这个长子嫡孙,起码还能吃家里的住家里的。

等再过几个月高考恢复,许家文还得更崩溃,为了前途,为了不被人指指点点,他不惜和最宠他的父亲断绝关系,和许家一刀两断,几乎成仇。

可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他做的这一切都将失去意义,高考可不管出身。等七八年改革开放,唯成分论的时代即将一去不复返。

他枉做小人了!

“妈,”许家全看着车上满满当当的家具:“四叔他们也要搬进城了吗?”几个月前,他们也是这样搬着东西进了城的,起初他很高兴,终于见到妈了,还能进城。可很快,这份高兴在逼仄的房屋和陌生的环境里化作惶恐不安,他想家了,想家里的大房子,想爷爷想n_ain_ai,想三哥,想四哥。

刘红珍咬了咬牙,搬进城?难道许向华分到房子了,看这架势,连许家康这个拖油瓶都带上了,起码是两居室,他们运气倒是好。

老四家越过越好,反观自己这边。

刘红珍这心里冒的已经不是醋,而是硫酸了,邪火蹭蹭往上冒,忍不住喝骂:“四叔四叔,叫得这么亲热干嘛,人家可没把你当侄子,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不管你死活了。”许家全瑟缩了下,眼圈儿泛红。

见状,刘红珍不禁后悔,缓和了语气道:“妈回去给你蒸j-i蛋吃。”这次她从娘家买了十个j-i蛋回来。

许家全这才破涕为笑。

回到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母子两个汗流浃背,刘红珍直接拿葫芦瓢舀起冷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许家全。

口干舌燥的许家全几乎把头埋进葫芦瓢里。

刘红珍抬眼望着闷热脏乱的破屋子,眉头皱得死紧。这屋子西晒,夏天热的像火塘。就这么一间破房子,每个月还得三块钱。

刘红珍不禁想起了刚刚遇到的许向华一家,不知道他们的新房子有多大,环境怎么样,越想越是烦躁。

这时候,屋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刘红珍不自觉的松开眉头,转身迎上去:“阿文回来了。”等她大儿子毕业了,这日子就能好起来,她儿子可是高中生,能比许向华这个初中生差吗?

刘红珍卖好:“从你外婆家换了些大米回来,妈今天给你们做粥喝。”想起儿子好一阵没吃白米了,刘红珍便觉心疼。

许家文点了点头,并无多少惊喜,在学校他能吃到白米饭。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全子,出去玩一会儿。”

许家全眼前一亮,冲过去一把抓过来,他已经很久没吃糖了,妈不肯给他买。

许家文对他笑了笑,示意他赶紧出去。

拿了糖的许家全蹦蹦跳跳跑出了门。

一看这架势,刘红珍心里打了个突,没来由的提了提心,疑惑地看着他:“阿文。”

“妈,”许家文拉着刘红珍在凳子上坐下,含笑道:“之前我跟您说的事有眉目了。”

刘红珍一头雾水:“什么事?”

许家文垂了垂眼:“您不是说要找个人重新过日子嘛?我同学一个老叔,是千湖市人,今年四十岁,老婆前些年死了,也没留下个孩子,一直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不介意对方带孩子。全子这么小,他肯定拿全子当亲儿子养。”

刘红珍表情空白了一瞬,说改嫁是一回事,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不受控制地害怕起来,咽了下唾沫,可嗓子眼依旧干的厉害:“千湖市在哪?”她这辈子连崇县都没出过。

“在咱们省最东边,坐火车要大半天。”离得足够远,没人会知道他爸的事。等他毕业了,他就把户口转到那边去,他是高中生,肯定能找到一份好工作。

那么远,刘红珍本能的害怕,不禁露出退缩之态。

许家文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可如今的他们根本没有退路,三个人都留在崇县的开销太大,比他想象中还大。他妈习惯了大手大脚,一时半会儿根本改不过来。

“妈,这一步早晚是要走的。留在这儿,咱们永远翻不了身。还有全子,他八岁该上学了,在这儿,咱们怎么给他找学校,就算找到了,全子也得被人欺负。”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没嫁人的时候, 刘红珍听爹妈的话。出嫁之后, 惟许向国的命令是从。许向国一入狱,刘红珍便把大儿子当成了主心骨,言听计从, 让离婚就离婚, 让进城就进城。

许家文说那个男人虽然长了麻子挺丑,可男人长得丑又不碍事, 只要老实憨厚不打人就好, 这话可不就说到了她的心坎里,许向国动不动就打她。

许家文又说那男人的生产队一个公分值四分六厘,比三家村高了不少。他们还靠着山, 时不时能抓到些野味。

许家文还说,改嫁迁户口之后, 他们就彻底跟许向国划清界限了。他可以去当工人, 甚至当干部,许家全能正常上学升学。

……

他说的,刘红珍都信。

那是她儿子, 最疼最疼的大儿子啊, 刘红珍怎么可能不信。

本质上而言,刘红珍就是个糊涂人,要不也不能活的这么人憎狗嫌。

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等许家文放假, 就去平湖市看一看。

许家文握着刘红珍的手, 不自觉的用力:“妈, 我以后肯定让您享福,一定。”他眼里涌动的目光极为复杂。

刘红珍看不懂,她只剩下满心感动。

另一厢,大卡车稳稳地停在新房子门前。

听到动静的左右邻居纷纷走出来,这段时间许向华来回往这跑了好几趟,故而很多人都认得他,见状,主动l.ū 起袖子上来帮忙搬家具。

这年头的人都热情!

因为有这些帮手在,一车的东西很快就被卸下来,搬进屋子里。

忙了一头汗的许向华拿着烟分给男人,秦慧如则拿了水果糖分给女人和孩子。

得了烟和糖的邻居皆是笑呵呵的,心里还在琢磨着,这一家子可真会长,都跟电影里的人似的。

送走帮忙的邻居,许清嘉兴致勃勃地巡视新地盘。

坐北朝南的三间正房,中间一间最宽敞,后半间做厨房,前半间做堂屋,摆着一张长柜子和一套八仙桌椅,是许向党这段时间赶出来的。

左边那间留给孙秀花,右边那屋便是许向华和秦慧如的房间。

东厢房做了许家康和许家阳的房间,不过许清嘉估摸着他得到处乱睡,西厢房则做了她的房间。

两个拐角处,一处搭了j-i窝,养着三只老母j-i,这是孙秀花给的,指着它们每天下蛋给孩子们补补。另一个拐角搭了兔子窝,里面养着四只兔子,两公两母。

兔子这东西有点难弄,不是死的就是带伤的,这几只也是许向华好不容易找来的。

许清嘉把它们当佛爷供着,满心期待它们繁衍生息,等数量多了,她就分一部分放到村里养。

三十平左右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和梨子树,还有一株葡萄苗,估摸两三年就能结果。

巡视完毕,许清嘉非常满意,觉得终于有个像模像样的家了。

许向华用井水洗了一把脸,接过秦慧如递过来的帕子擦干,笑着道:“我先把车还厂里,你们去路口的国营饭店等我,咱们今天在外面吃,庆祝搬家。”

许家康和许家阳顿时欢呼雀跃。

许清嘉也十分捧场露出灿烂笑容。

第二天,许家康和许清嘉就背上书包去了新学校,秦慧如在家提心吊胆了一天,等两人回来吃午饭时,连忙问情况。因为学校离家近,秦慧如又没事,所以他们回家吃饭。

兄妹俩自然只有说好的份,本来就挺好的,许家康个x_ing豪爽不拘小节,等放学的时候,已经跟他的新同桌称兄道弟,他这位同桌就是班里的领军人物。

许清嘉年纪小,比班里最小的同学都小了两岁,又长得乖,大家都当班里来个小妹妹,可稀罕了。

这么过了一个星期,两孩子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上下学还有了顺路的小伙伴,秦慧如才算是彻底放了心。

日子便如流水般平缓而又宁静的滑过。

许向华负责上班赚钱养家,许家康和许清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在家的秦慧如也很忙,照顾许家阳,养j-i喂兔子。吃过晚饭,还得花一个半小时给许家康补课。

许家康欲哭无泪,又庆幸只是一个半小时,之前在村里,三个小时都不只,果然有幸福感都是比较出来的。

“妈妈,爸爸回来了。”正在院子里逗兔子的许家阳激动地叫起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过去。七天前,许向华出差去了。

冲到一半,许家阳才发现他爸抱着一个大家伙,定睛一看:“电视机!”小声音拔得老高老高,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背着书包高高兴兴放学回家的许清嘉见不少人往家里去,正纳闷,就被他的小嗓门儿给吓了一跳,跑过来一看,只见许家阳像小狗一样围着许向华团团转。

看清许向华抱着的电视机,许清嘉了然的挑了挑眉头,怪不得小家伙这么高兴。在首都那几天,这小东西就被电视机给勾了魂儿。

漫说许家阳激动了,就是身为成年的人邻居也不淡定,好多人看着许向华抱着电视机回来,一路跟了过来。

电视机,还是14寸的。

一台14寸的电视机得小两百块钱,其实这钱对于负担小的工人家庭,攒攒不算难,一年不行,那就两年三年呗,难的是电视机票,比自行车票还难弄。

“你哪弄来的电视机票啊?”艳羡不已的邻居问许向华,寻摸着自己能不能如法炮制地弄一张回来,他们家三个工人,不差钱就差票。

“我老丈人寄过来的。”许向华笑眯眯道。

大妈们的关系网多庞大啊,崇县就这么巴掌大一个地方,没一个星期就把许向华一家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自然也就知道了两口子离婚过。

私下难免有些碎嘴的议论,许向华就是在给秦慧如做脸,免得她们说些不中听的话。

秦慧如愣了一瞬,她怎么不知道,等邻居们艳羡的看过来后,忽然明白过来,心头酥酥麻麻一片。

许清嘉目光绕了一圈,就明白许向华那点心思,不得不感慨好男人啊。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她可能要注孤生了。

许向华把电视机放在了堂屋的柜子上,随后开始装天线,正好放学回来的许家康摩拳擦掌上去帮忙。

一看天线拉好,许清嘉便积极地跑去搜频道,咔哒咔哒,搜来搜去就两个频道,首都频道和浙省频道。

有人见许清嘉来来回回转,那声音听得他们都心疼了,小娃娃怎么这么不爱惜,转坏了怎么办?

“咱们这就能搜到这两个频道。”一人忍不住提醒。

许清嘉恍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她小时候家里电视机也就能搜到七八个频道而已,这时候当然更少了。

当下不再转,定在首都频道上,这会儿正在重播新闻。

许家阳搬了一把小凳子,看得目不转睛,哪怕他压根听不懂内容。

许清嘉摸摸他脑袋,抬头一看,发现其他人都差不多的表情,顿时啼笑皆非。

快吃晚饭了,意犹未尽的邻居们才不舍得离开。这年头就这样,谁家买了电视机,街坊们都得蜂拥而至。

主家一般也不会嫌弃,反而高兴。邻居们大多也识趣,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会自觉离开,不会影响主家吃饭睡觉。

等人群都散了,许向华苦笑,觉得自己这电视机可能买错了,然看着小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又觉得还是挺值的。

许清嘉摩了摩下巴,抬头看看屋顶的电灯,低头看看柜子上的电视机,摇头风扇。

秦慧如刚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今天的晚饭是清炒丝瓜,蒸茄子,粉条烧肉,番茄蛋花汤,再一锅大白米饭。

这日子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红火了,已经有一只母兔子揣崽子了,大口吃肉的目标指日可待。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呢!

~

转眼,期末考就到了跟前,许清嘉比许家康早了整整十天,她拿着成绩单和暑假作业回来的时候,许家康还在题海中挣扎求生。没有给一众穿越同胞丢脸,许清嘉考了第一名,维持住了自己伪学霸的人设。秦慧如眉开眼笑,张罗着做好吃的奖励女儿。

拿着成绩单的许向华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想要什么,爸爸给你买。”

许家阳星星眼,捏着小拳头定目标:“我以后也要考第一名。”

许家康:有个学霸做妹妹的感觉太酸爽。

许清嘉想了想:“我想要一只母兔子。”为了早日实现顿顿有肉吃的目标,兔子多多益善。

许向华啧了一声,这丫头是跟兔子杠上了:“行,爸爸给你去找,除了兔子你还要什么?”

“我还没想好。”

许向华摸摸她脑袋,笑:“那你好好想啊。”

放假后,许清嘉顿时有了更多的时间照顾兔子,重点是那只怀孕的母兔,优先供应鲜Cao。

对于女儿这种走火入魔的行为,秦慧如哭笑不得,拿了五毛钱和一张酱油票给她:“打点酱油回来,剩下的自己买点吃的。”

许清嘉笑眯眯地哦了一声,接过钱票和酱油瓶,带上小尾巴许家阳去打酱油。

供销社离家也就十分钟的路,许清嘉带着许家阳熟门熟路地抄近路,拐过弯,余光瞄到一道眼熟的身影,扭头一看,不禁纳闷,许家文怎么会在这儿?

许家文刚从他同学家出来,与同学的母亲商量好八号前往千湖市,一桩心事落定,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便被移走。

到了那,他妈和弟弟就继续住在逼仄闷热的破房子里,吃米都得数着,想吃口肉都不行。他这压力也会小很多。

两全其美,许家文一遍又一遍的跟自己说。

错眼间看见了站在胡同口的许清嘉姐弟俩,脚步猛地一顿,望着许清嘉手里的酱油瓶,许家文目光凝了凝。他们住在附近?

许家文边走边想,这一片不都是自建房吗?眉头不知不觉皱紧了,直到看见院子里晾衣服的秦慧如,许家文愣住了。

院子里的秦慧如晾好衣服,拍了拍手,端着木盆进了屋,片刻后端了一碗绿豆汤到许家康屋里,许家康正在为明天的期末考埋头苦读。

不一会儿,屋子里传出许家康嘻嘻哈哈的谄媚声。

许家文立在原地没动,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宽敞而又整洁的四合院,这是他们租的,还是买的?

突然间想起了那同学几番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分家后,这边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他四叔可真是好本事。

莫名的,许家文想起曾几何时,年幼的他暗暗想过,如果四叔是他爸,四婶是他妈会怎么样?

会挣钱的父亲,他就不用想吃点好东西都得耍心眼。温柔知礼的母亲,他就不用被人指戳嘲笑。家里不会三五不时的打闹,母亲不会鼻青脸肿地拉着他的手哭诉,妈这样都是为了你,你可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有大出息。

许家文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弧度冰冷。许家康倒是挺精明,有亲爹都不跟,死死扒着四叔一家。

~

遇见许家文,许清嘉并没有往心里去,打他和许向国断绝关系起,他就和他们没关系了,断绝书他们这还有一张备份的呢,敢贴上来,直接甩他脸上。

却是万万没想到,途经一道围墙时能听到这样劲爆的消息。

“那后生啊,我家老大同学,倒也是个可怜的,他爸犯了事,坐牢了,这孩子前程可不就坏了。”

问话那大娘顿时来了兴致:“犯啥事啊?”

范大娘笑容变得有些暧昧:“他老子是大队长和他们队里的知青睡一块被人抓住了。”

“这胆子也太大了。”七三年的公审大会,可是历历在目:“活该啊!”

范大娘一撇嘴:“可不是,他老婆都和他离婚了,儿子也跟他断绝关系了。”

抽气声顿时响起,离婚常见也理解,可这断绝关系……就是闹得最厉害那几年,儿子跟老子断绝关系这种有,可也不多见。

瞧她神情,范大娘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就是她刚听说的时候,也寒了下,然想想他们那情况,也不能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我刚刚好像听着你们要说去千湖市?”住在一个院子里就是这点不好,谁家也没秘密,说话大点声隔壁都能听见。

范大娘也习惯了:“他家老娘不是离婚了吗,想找个外地人嫁了,正好咱家有个亲戚前几年没了婆娘,也想找个人过日子。”

“嫁到外地也好,离得远远的,也就影响不到了。”说着说着,她突然反应过来,惊道:“你那亲戚,不会是那个麻子脸吧!你不是说脾气不好。”做了几十年老邻居,谁家事都门清,尤其范大娘是个大嘴巴。

“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可没骗人家,我都告诉他们了,我能干这种缺德事吗?那边情况我都明明白白跟他们说了的。”范大娘连忙给自己正名,她偶尔给人做个媒,可不能坏了自己在这一行的名声。

“他们答应了?”

“说是跟我去千湖市看看,我觉得能成,”范大娘头头是道的分析:“她这情况摆在那,之前的男人出了这种事,咱们这谁愿意娶他。她快四十的人了,还带着两个孩子,想嫁个好的,也不现实啊!要不是冲着她小儿子,那边还不乐意呢。”

再说了她可是仔细打听过刘红珍这人的,就这么个德行,好的也不愿意娶她啊,本来她都不想做这个媒了。可想着刘红珍的小儿子,她家这亲戚就是想要个孩子养老送终。亲爹出了这种事,也不怕孩子养不熟。

和她男人商量下,还是决定原原本本告诉那边,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结果人家并不在意,只说,女人敢胡闹都是男人惯出来的。

墙后的许清嘉听得目瞪口呆,刘红珍要改嫁,听话头人家是看上了许家全,这是要改姓了吧,改姓在这年头可不是件小事。

她觉得有必要和许向华说一声。

下班回来的许向华闻言,一扯嘴角,许家文倒是好本事,这样的人家都能给他找出来。这小子的心也是够狠的,先是许向国,再是刘红珍,报应来的还真是快,就是不知这小子什么时候遭报应。

“周末回村里,我和你n_ain_ai说下。”这种事,知道了总要给老太太吱个声的、周末,许向华和秦慧如带着三个孩子坐车回三家村。考完试的许家康走路带风,觉得天格外蓝,Cao格外绿。

回到老屋,许向华把一袋约莫十斤重的面粉递给孙秀花。

孙秀花抓了一把白花花的面粉,眉开眼笑:“待会儿给你们做酸菜面疙瘩。”

许向华笑了笑,缓缓把刘红珍改嫁的事说了,没拉下对方看中许家全这一点。老人家格外重视传承这事。

不想孙秀花神色淡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着他们去吧。”又哼了一声:“他们走那会儿,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的。”既然想和这边划清界限了,能不改嫁,改嫁后再改名换姓,可不就彻底跟老许家没关系了。

许向华扬了扬眉毛,老太太淡定的出人意料,那就好。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夏日炎炎, 热浪翻滚, 火辣辣的阳光逼得人只能缩在室内。

家里的电风扇风力开到了最大级,许家阳肚子上盖了条单被,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席子上睡觉, 小呼噜打了一个又一个。

旁边的桌子上, 秦慧如正在轻声细语教许清嘉俄文。

她小的时候学过几年俄文,之后因为政治原因, 俄文课被叫停。秦母见她喜欢, 便悄悄教她,秦母年轻时也学过。

秦慧如在语言上天分颇佳,学的尚可。这次从首都回来, 她就带了好几本俄文书,闲来无事翻一翻。

许清嘉见了, 不由多看几眼, 秦慧如便问她要不要学。以前她不敢碰这个,人多眼杂怕惹麻烦,现在自己家里头, 无需再小心翼翼, 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许清嘉点头如捣蒜,这一个月的暑假无聊死她了,暑假作业早已做完。每天除了照顾兔子外, 她便无所事事。这日子颓废的许清嘉都有罪恶感了。

她愿意学, 秦慧如只有高兴的, 原本还想把许家康带上。

许家康快哭了, 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次期末考他分数都在八十分以上,圆满完成任务,获得两个月的自由,打死他也不肯往火坑里跳。

有言在先,秦慧如也不好出尔反尔,只能叮嘱他注意安全,等开学了再抓功课。

“嘉嘉真聪明,一教就会了。”秦慧如爱怜地摸摸女儿脸蛋,既欣慰又骄傲。做老师的都喜欢一点就通还肯学的学生,当这个学生还是自己孩子的时候,那就只有更喜欢的了。

许清嘉嘿嘿一笑,小孩子的学习能力就是好。

恰在此时,院子里传来动静,透过窗户看出去,许清嘉就见许家康大汗淋漓地跑进院子。

这家伙放了暑假便成了脱缰的野马,每天除了吃饭的时候能见到人,其余时间神龙见尾不见首。有时候还能带点鱼,螺蛳或者蚌壳回来。

这不,大半个月的时间,人就晒黑了一圈。

秦慧如也看见他了,无奈道:“你哥哥属猴的,一刻都闲不下来。”说着站了起来,对院子里的许家康道:“康康,有绿豆汤,喝点消消暑。”

许向华弄了一袋子绿豆回来,她就每天早上熬一锅绿豆汤放在井里冰着,给孩子们当个零嘴,也能消消暑,今年太热了,热得许家阳都不敢出去玩。

“我待会回来喝,”许家康冲进房间又冲出来,一把抓起兔棚上面的竹篓。这是许清嘉从村里带回来,专门割Cao用的。傍晚她会去割点新鲜的Cao回来,县城也有不少荒地杂Cao。

“二哥你干嘛?”许清嘉好奇的走了出去。

许家康咧嘴一笑,背好竹篓:“好事儿,在家等着。”

许清嘉眼珠子一转,冲回房抓起Cao帽:“妈妈,我去看看。”说话间人已经跑了出去。

哧溜一下,两个人影子都没了,秦慧如无奈摇摇头。算了,小孩子家出去玩玩也挺好,她觉得女儿太乖了点。

许清嘉追上许家康,追问:“什么好事儿?”

“我刚遇上一个卖西瓜的。”许家康压低了声音对她道。

许清嘉眼睛亮了亮,上次吃西瓜,还是一周前,许向华弄了两个回来。

“在哪儿啊?”

“桥洞下面。”

兄妹两脚步雀跃的赶往桥洞边,生怕晚了一步西瓜就被人买走了。

赶到桥洞,许家康惊喜:“人还在!”

想起待会儿就能吃到又水又甜的大西瓜,许清嘉笑靥如花,这年头想吃口东西,真心不容易。

那卖瓜的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透着股机灵,笑道:“你再晚一点来,我可就要卖光了。”半个多小时前,这小伙子说他回家拿钱,让他们一定给他留一个。做他们这行都是偷摸着来的,哪能特意等他啊,多耽搁一会儿就多一分风险。许家康:“还剩几个?”

年轻人伸出一只手掌:“刚好还有五个,怎么你想都要?”一毛二分一斤,剩下的瓜个头不小,怎么也有个四五十斤,五六块钱呢。

又拿眼打量两人,看模样应该是兄妹,穿的倒挺体面,该是有钱的。

“要,当然要!碰上你们一回可不容易,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卖东西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生怕被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逮到。

对方也是个老手了,心照不宣的笑了笑:“跟我来。”

兄妹俩便跟着他穿过桥洞,沿河走了一段,走到一个芦苇荡边。

“把瓜拿出来,都拿出来。”

就有一人提着一筐西瓜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许清嘉才知道那儿居然藏着一个人,不禁感慨,地下党接头是不是也就这样了。

许家康看着竹筐里的绿皮大西瓜笑:“我先看看瓜怎么样。”

“包甜,我们的西瓜是沙瓤,一口下去都是糖,不甜不要钱。”从芦苇荡出来的年轻人满脸骄傲。他们那山旮旯,种别的不行,种西瓜挺好。

许家康似模似样的拿手挨个敲一遍,许清嘉没忍住跟着凑了个热闹,买西瓜哪能不听声音啊,虽然她一点都不懂。

敲完了,拿眼看着许家康。

不懂装懂的许家康十分淡定:“还行。”又不能让人切开来看,切了就存不住了。

许清嘉:那就是还行吧!

卖瓜的两人看得直乐,这两城里孩子能懂这个。

许家康豪气道, “我都要了,你们称重量吧。”

卖瓜两兄弟惊了惊,还真都要?不过有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两人麻溜地称重量,一共五十一斤六两,算五十斤,一毛二一斤,一共六块钱。价格比供销社贵一点,可供销社要票,还得抢。

称好分量,还体贴的帮忙放进竹篓里,把自家筐里的杂Cao盖在上头,遮的严严实实。

许清嘉:白赚了一堆Cao,瞧着还挺新鲜。

许家康爽快地从兜里掏了一张五块一张一块的纸币给他们。

银货两讫,许家康把装满了西瓜的竹篓往背上背。

许清嘉看得心惊胆颤,连忙帮他托着筐子,死沉死沉的。

许家康嗤笑:“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就别瞎帮忙了,我背的动。”

许清嘉没松手,提议:“分两次背,我在这看着。”虽然许家康有一米七的个头,生得也壮实,可到底是五十多斤的东西。

许家康动了动肩膀,估摸了下:“背不动了就休息会。”说着便迈开腿。

许清嘉不放心,跟在后头帮忙托着底。

卖瓜两兄弟见状笑了起来。做哥哥的爱护妹妹,当妹妹的心疼哥哥,兄妹俩感情真好。挑起空箩筐,兄弟俩心满意足往家走。

也在往家里走的许家康和许清嘉双双停住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远处的闹剧。

刘老太,也就是刘红珍的妈,正坐在地上捶胸顿足的痛哭。

许清嘉都替她觉得烫,这可是青石板,热的能煮j-i蛋。

刘老太却是不觉得烫似的,兀自在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嚎:“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哦,就这么被人卖到了山沟沟里头,我那外孙子哦,才八岁哦,没良心的白眼狼啊,卖了老娘又卖弟弟。他倒是吃香喝辣穿得像个人模人样,我闺女和外孙就在山沟沟里吃苦受罪,你还是不是人啊。”

一唱三叹富有韵律,是乡下女人哭丧特有的腔调。

许家文原本白皙的皮肤在刘老太的唱作俱佳之下,黑的犹如锅底,额角青筋暴跳。

许清嘉与许家康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凝神细看。

刘红珍的事他们都听说了,谁让范大娘是他们街坊,还是大嘴巴,稍微留点神就给打听到消息。

八号范大娘就和刘红珍母子三个去了千湖市,月中范大娘独自一人回来了,喝完喜酒拿了媒人红包回来的。

许清嘉没压住好奇心跑出听了个热闹。

听说男方家的聘礼是一台缝纫机和一百八十八的礼金。嫁妆却只有几床被子。

就有人发问,男方家里能同意?

范大娘嘴角一翘:“她娘家又没到场,东西还不是原模原样搬回去了,也就是走个过场。白捡了一个婆娘两个儿子,能不同意吗?尤其那个小儿子,人家都乐疯了,小娃娃当天就改了口,拿了十块钱的改口费呢。”

“那大儿子呢?”

范大娘:“大儿子年纪大了,叫不出口,只拿了一块钱。”

许清嘉琢磨着,这一百八十八没准进了许家文的腰包。

刘老太也是这么想。

刘红珍要改嫁的事,他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

在家里等了大半个月,都没等到刘红珍过来买粮食,刘老太在家嘀咕起来,难道是嫌弃贵,不跟他们买了。这哪行啊,他们才尝到甜头来着。

于是,刘老太打发孙子进城来看看。才知道刘红珍要改嫁,人都出发了。

刘老太气了个倒仰,女儿嫁人居然不通知老子娘,那聘礼怎么办?

她可不管按着习俗,改嫁女儿的聘礼归自己这个规矩,她只知道,刘红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嫁人怎么可以不给她聘礼!

尤其在知道聘礼是一台缝纫机和一百八十八块钱之后,刘老太眼睛都红了,怎么着她也该分个一百块钱吧。左等右等,总算是把许家文给等回来了,还以为他要开学才回来。

刘老太赶紧点了最泼辣的两个儿媳妇杀过来。

刘红珍离婚时分到的那六百块钱,她没分到,这次的聘礼,她怎么着也要来分一杯羹。

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刘老太,许家文好声好气解释,他们没嫁妆,所以聘礼就是走个过场。

刘老太呸一声,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当她傻不成,那钱刘红珍能愿意还回去,她愿意,她这大外孙也不可能答应啊!就刘红珍那脑子,这钱肯定被许家文骗走了。想拿嫁妆来赌她的嘴是不是,老娘不吃这一套。

反正,这聘礼她得分一半,她生的女儿,凭什么不给她。

许家文好说歹说,刘老太一口咬定给钱,两个舅妈在一边帮腔。要不是许家文威胁要找派出所,三人都想直接翻屋子拿钱,到底还有理智,知道这样一来x_ing质就变了,所以硬生生忍住了。

说了一车轱辘的话,许家文就是不给钱。

刘老太怒了,许家文不是最要脸的吗?她直接冲出去往地上一坐,便有了开头这一幕。

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许家文气得浑身直哆嗦,压着火气道:“外婆,我妈改嫁了,叔叔对我妈和全子很好。他们天天能吃饱饭,时不时还能吃到肉。”

闻讯出来的左右街坊也看不过眼了,劝刘老太别为难孩子。许家文家的情况,他们也知道,都在县里公审了,想不知道也不容易。刘红珍远嫁也在情理之中。

刘老太才不听他们废话,她又不住在城里,管别人说什么,她就要钱。

刘老太用力擤一把鼻涕,扯着嗓子喊:“这么好,那你干嘛不多待几天,这么急着跑回来,还不是受不了那个苦。” 一拍大腿,继续哭, “我苦命的闺女啊,你儿子为了自己的前程就把你给弄到山沟沟里去了,还换了一百八十八块钱。你把他当个宝贝,可她呢,拿你当畜生卖啊!那么远的地方,你就是被欺负了,咱们也帮不上忙啊,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就是被打死了也没人给你做主啊!”说的好像刘红珍被许向国打的时候,他们作为娘家人撑腰过似的。

这一口一个卖的,可有些诛心了,虽然谁都知道刘红珍改嫁主要是为了孩子们的前程,可被刘老太这么一说,怎么就那么怪呢。

远处的许清嘉深深觉得刘老太话糙理不糙。许家文可不就是把刘红珍和弟弟给卖了。

甩了两个大包袱,还给自己找了条出路。

受罪的都是别人,好处都是他的。

就像以前在老许家,刘红珍做坏人,许老头做坏人,他只需要无辜又无奈地享受着他们争来抢来的好处。

细想想许家文这人太恐怖了,只要对自己有利,亲爹亲妈亲弟弟都能牺牲。

养出这么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不知道许老头和监狱里的许向国作何感想。

许家康低声对许清嘉道:“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让刘家外婆来收拾他了。” 若是这会儿还在老许家,刘老太哪敢上门闹,她敢来,他n_ai就敢抄起扫帚打得她满地找牙。当年刘家想占便宜,可没少被n_ain_ai收拾,收拾了几回,迄今都不敢上门。

许清嘉深以为然,恶人自有恶人磨。

“留在这里被你们欺负嘛!”许家文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刘老太满眼愤恨:“见了面就要钱,就要钱,恨不得把我们母子三个给掏空了。我妈当然要远嫁,不远嫁等着被你榨干骨头嘛!”

许家文突然的爆发使得场面有一瞬间的凝滞,被指着鼻子吼了话的刘老太怔愣之后回过神来,蓦地弹跳起来,扑过去抓着许家文的头发,啪啪左右两巴掌:“我还不是为了帮你妈把钱攒起来,省得被你霍霍光了。你们家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你还当自己是少爷啊,吃好的穿好的。”越说刘老太越觉得自己正义凛然。

被这两巴掌打蒙的许家文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刘老太。

毫无防备的刘老太跌倒在地,不敢置信的看着许家文,忽的往地上一滚,哭嚎起来:“大家伙快来看看啊,外孙打外婆啦,小辈打老人了啊。老天爷啊,你怎么不一个雷劈死这个不孝子啊,跟他亲爹断绝关系,把他妈和弟弟卖到山沟沟里,现在还要打死我这个外婆。”

刘老太哭得浑身颤抖。

不管怎么样,刘老太都是许家文亲外婆,他这一推,原本觉得刘老太过分的,不禁转而指责其许家文来,咋样都不能跟老人动手啊!

许家文握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晕过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剥了衣服绑在光天化日之下示众。

怨毒之色在他眼底一闪而过,许家文指甲嵌进手心才堪堪忍住了动手的冲动:“你不是要钱吗?我给,我给,拿了钱你们就走,从此以后我们母子和刘家再也没有关系。”

“多少?”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的刘老太瞬间变脸。

收放之自如着实令一众看客目瞪口呆。

许清嘉嘴角抽了抽,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演技不到位,差评!

“咱们走吧!”许清嘉意兴阑珊。

许家康背起竹篓,热闹也看完了,赶紧把西瓜吊井里才是正理,晚上正好边看电视边舀西瓜。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你们出去玩不带我, 我不跟你们好了。”

一进门, 迎接许清嘉和许家康的就是许家阳气哼哼的控诉。

小家伙双手抱着胸,小嘴撅得能挂油瓶。见许清嘉看过来还傲娇的哼了一声,扭过头。许清嘉乐不可支, 团团作揖, 掐着嗓子道:“哎呀,阳阳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们看你睡得太香了, 怎么忍心吵醒你呢, 为了赔罪,二哥专门给你买了一大筐西瓜回来。”她还夸张的双手画了个圈,强调有多多。

一听西瓜, 许家阳哪还顾得生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直奔许家康去。

许家康被小孩这模样逗得不行, 笑呵呵拨开上面的Cao露出绿色花纹的大西瓜。

“西瓜!”许家阳惊喜叫起来。

“是啊,西瓜。”许清嘉摸摸许家阳的小脑袋:“咱们先把它吊在井里,凉一凉, 然后晚上切开来吃好不好。”

“好。”许家阳拖长了尾音道。

端了两碗绿豆汤进来的秦慧如低头一看:“怎么买了这么多?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 也就三块钱。”许家康直接打了个对折。

秦慧如嗔他一眼,没有揭穿,她又不是从不去供销社的。到底是孩子一番心意, 也没必要较真。

秦慧如把绿豆汤递给他们:“喝点解解渴, 瞧你们这满头大汗的。”

兄妹俩一人捧着一碗绿豆汤, 站在电风扇前大口喝起来, 这一路可热死他们了。

秦慧如无奈:“慢点,别呛着了,还有。”

两人咕咚咕咚几口把绿豆汤喝完,不约而同的长叹一声,舒服。

许清嘉犹不知足,要是冰箱里冰过的就更完美了。

许家康还没喝够,跑去又倒了一碗。

喝完后,洗了两个西瓜,用网兜装起来吊进井里,到了傍晚西瓜就凉了。

傍晚做饭的时候,许清嘉突发奇想吃凉面,拿黄瓜和西瓜皮切成丝拌一拌。

西瓜皮秦慧如吃过,这年头物资贫乏,有口吃的都舍不得浪费。切成丝拌凉面,却是没试过。

见女儿跃跃欲试,当下就去抱了个西瓜过来切开,果真是沙瓤,都裂开了。舀出瓤,然后削掉外面的绿皮,只留下白色的果皮切成丝。

还别说,清脆爽口,味道不错。

这道西瓜皮黄瓜丝凉面得到了家里大男人小男人一致好评。

许家康还意犹未尽:“明天再吃。”

“那明天再给你们做。”秦慧如含笑道,做起来又不费劲。这大热天的,还是吃点凉的更舒服。

吃完面,许清嘉拿着剩下来的西瓜皮去喂兔子,这可是她的宝贝,一天不看它三五次睡不香。

“一只,两只,三只……八只。”数得许清嘉眼睛都弯了起来。

之前怀孕那只母兔子八天前生了,一共生了五只小兔子,其中一只没养活,其余四只已经活蹦乱跳,透着股机灵劲。

为了提高成活率,她还特意让许向华又搭了一层棚子,把一家五口单独分了出来。另一只母兔也成功怀孕,不用一个月,她的兔子数量就能变成两位数,到时候就该分一些到村子里去养,要不挤不下。

畅想了一下美好的未来,许清嘉喜滋滋站起来,正见许向华从许家康屋子里出来,眉头轻轻皱着,不禁好奇。

迎着女儿疑惑的目光,许向华走了过来,瞅一眼棚子里的兔子,心情好转几分:“等这几只小的再大一点就放到村子里去养。”

难为她还真把自己这些小东西给养活了,还养得挺好。

许清嘉点点头,又有点担心的问:“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沉吟了下,许向华道:“你二伯今天打电话过来,大概半个月后他回来。”

许清嘉心念一动:“一个人回来?”

许向华拿大掌按按她的脑袋,小人精:“一家四口都回来。”

许向军和第二任妻子文婷生了一儿一女,女儿许文诗十二岁,儿子许家磊九岁。这回倒是破天荒了,居然都回来了。

许清嘉沉默下来,不由心疼许家康,忽然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二伯这次回来是不是想把二哥带走?”她记得之前的电话里提起过这回事,就是被许家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许向华嗯了一声,许向军想把许家康接过去,可许家康不乐意。搁谁也不能一口同意啊,十五年都没怎么这儿八经的相处过,冷不丁就要把人给接过去,一下子孩子哪能接受。

又不是在这里过不下去,他和秦慧如都拿许家康当半个儿子养。家里两个小的,也拿他当亲哥哥,虽然不是亲的,却比那边亲的还亲近。

不过许向军想把儿子接到身边弥补的心情,他也能理解,这父子俩之间就是一笔糊涂账,他是管不了了,也不想管,反正看许家康自己的意思。

“这事儿主动权决定权在你二哥手上。”许向华道:“这两天哥哥可能心情不好,你多哄着他一点。”

许清嘉郑重点头。

她哄人的方式十分别出心裁,她把许家康拉到兔子棚前,激动难耐地问他:“现在一只兔子私下能卖多少钱?”

这可是许家康的拿手活,他就喜欢去黑市上淘东西。放暑假之后,家里的采买大权就被他接过来一大半,他四叔还专门给了他五十块钱的经费,让他遇上有人在卖好东西,赶紧下手。

“得分处没处理过的,”许家康顿时眉飞色舞,伸手一指兔子:“这样子直接拿出去也就一块二或者一块三一斤。去了皮毛去了内脏能卖到两块多,要是遇上冤大头,卖三块都行。”

“那我不是要发财了!”许清嘉欢呼,两只眼睛亮了起来,比晚上的星星还亮。许家康好笑:“这么几只兔子你就想发财了。”以前怎么都没发现妹妹还是个小财迷。

“为什么不可以。”许清嘉一脸的理所当然,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咱们刚搬过来的时候,我只有四只兔子。现在两个月都没到,我就有八只兔子了。还有一只母兔也怀孕了,再过大半个月,也许还能给我生五只小兔子。那我不就有十三只兔子了。等小兔子都长大了,还能接着生小兔子,等过年的时候我不就有好几十只兔子了。”

许清嘉感慨:“能卖多少钱啊!”数学题误她,凭啥一胎只能生两只,明明能生五只的。她还找有经验的老人问了,刚成年的兔子生的少,壮年期的兔子,一胎八九只都是有的。

许家康脑子活数学好啊,噼里啪啦心算一回,眼睛啪一下亮了,目光炯炯地望着棚子里的兔子。目光太过灼热,以至于几只兔子不安的往里面躲了躲。

之前只当小丫头玩,他还真没深想,今儿一想许家康脸上的笑容放大又放大,仿佛已经看见了一大堆钱在他招手,末了他拍着胸脯道:“到时候哥哥给你去卖,专门找冤大头卖。”

许清嘉一脸的天真无邪:“卖了钱咱们就去买好吃的。”

“买买买,想吃什么买什么。”许家康豪情万丈。

顿时变得干劲十足,第二天勤勤恳恳跟着许清嘉去割Cao,之前他割Cao只是为了吃肉,现在是为了挣钱,动力翻了一倍。至于那几个人,回来就回来呗,爱咋咋滴。

许清嘉见他又恢复了活力,不禁好笑,她之前就发现这个哥哥就是个小财迷。

半个月后,许向军一家如期而至,这一天许向华休息,便去县城客运站接人。

许家康面无表情的坐在堂屋里,柜子上的电视机正在放一部老电影,许家阳看得津津有味,他却是神游天外。

四叔出门的时候问他要不要一块儿去,他才不去,又不是没有脚走不了路。

正当时,院子里传来动静,许清嘉扭头往外看,便见许向华带着几个人回来了。走在他身边之人便是许向军,两人不愧是兄弟,模样有五分像,都是高大硬朗那一型。许向军一身军便装,看上去格外威严凛然。

后面跟着一位同样身穿绿色军便装的陌生女子,还有两个孩子。

说来也是唏嘘,文婷嫁给许向军十三年,除了刚结婚那年回过老家,这是第二次来崇县。两个孩子则是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许清嘉拉拉许家康的袖子,这么大的动静再装听不见就有点明显了啊,幼稚!

没见许家阳都好奇的站了起来。

幼稚的许家康歪了歪嘴,还是没有站起来。

那边许向华已经把人迎进堂屋,秦慧如也从厨房里端来切好的西瓜,正好消暑解渴。

九个人站在堂屋里,顿时显得挤挤挨挨起来。

许向军看着两年未见的儿子的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欣喜,哪怕儿子冷着脸,他也不以为然。

文婷的表情就有些微妙的尴尬了。

许文诗和许家磊姐弟俩带着初到陌生地的拘谨。

许向华朝许家康使了个眼色。

许家康这才开了尊口,语气平平的喊了一声爸,然后就完了,把旁边的文婷和一双弟妹忽视了个彻底。

文婷脸上的尴尬掩都掩不住,便是许文诗也跟着局促起来,她看了一眼父母,忐忑的喊了一声:“哥哥。”又推了推还不在状态的弟弟。

许家磊愣了下,才喊道:“哥哥。”

许家康瞅了瞅两个小的,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冷。

许向军的表情有些无奈,无奈之中掺杂着一点苦涩,都是他造的孽。

他主动靠近许家康几步,将表情放柔,这模样要是被他手下的兵看见了,非得跌掉下巴,活阎王居然能这么和蔼可亲。

许向军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欣慰:“长高长壮不少,再过两年都快比我高了。”

许家康身体僵了僵,表情别扭极了。

“男孩子高一点体面。”一旁的文婷笑着附和,神情中带着一丝讨好。

许家康刚刚略有些缓和的神情,瞬间又结冰。

这场面弄的许向华都觉尴尬了,他打圆场:“嘉嘉阳阳,这是你们二伯二伯母,还有诗诗和小磊。”

许清嘉和许家阳便乖巧换人,许清嘉态度不多热情倒也没失礼,他哪能背叛许家康啊,对吧!

许清嘉则是纯粹的好奇了,就是打冒出来的姐姐哥哥?

“嘉嘉阳阳越来越漂亮了。”许向军放柔了语气道,两个小侄儿娇娇嫩嫩的,让人觉得大声点儿就能吓到他们。

许清嘉腼腆的笑了笑,许家阳害羞的往许清嘉身后躲了躲,他在陌生人面前就这样,混熟了便开始闹腾。

文婷连忙从行李箱里面掏出礼物缓和气氛。

许向华是两条内供烟,秦慧如是一块丝绸,许清嘉是一套精致文具,许家阳是一套积木玩具。

许家康的礼物一块腕表,许清嘉瞄了一眼,发现居然是进口货。

此外还有一大袋的新疆特产,核桃,红枣,葡萄干……

手表,许家康没有伸手接。

文婷手勉强保持住微笑,将手表盒轻轻放在桌子上。

许清嘉目光从手表盒,移到面无表情地许家康身上,又移到强笑的文婷脸上。

对于这个伯母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听说,多是听孙秀花说,孙秀花对这个儿媳妇可没有什么好话。单单七年前,许向军把许家康接到新疆,一个月不到他就给许向华打电话哭着喊着要回来,这一桩事就足够孙秀花讨厌这个儿媳妇了。

许向军看了看许家康,直接拿起手表说道:“这表是我托了不少关系才买到的,作为你这次期末考试的奖励。爸爸希望你能珍惜时间,好好学习。”

祝福是美好的,可对于厌学儿童许家康来说,这话跟个诅咒似的。

许家康扭了扭脸。

许清嘉觉得这二伯还不算太糊涂,没傻乎乎说什么这是你阿姨给你买的。

阿姨买的,许家康分分钟能给他甩出去的。

许向军低头整了整表带,抓起许家康的手就往上带。

许家康挣了两下没挣脱,他是比同龄人高大健壮,可在野战部队出身的许向军眼里,那点子力道根本不够看。

“挺合适,带上表看着都像个大人了。”许向军满脸欣慰,就像一个吾家有子初长成的父亲。

顶着儿子的冷脸,依旧能神情自若的自说自话,只能说不愧是能当团长的男人。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对于许向军的感慨, 许家康的反应就是嘴角一扯, 表情不无讽刺。

许清嘉左看看右看看,十分好奇这父子,还有后母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至于关系这么僵。

许向军不着痕地叹了一声, 他知道,儿子到底是在怪他, 也有理由怪他。

儿子长这么大, 除了钱外,他没有尽到过一丝父亲的责任。七年前原本有机会弥补,不想反倒彻底伤了他的心, 把孩子推的更远。

七年前儿子愿意跟他走,后来他再也没有松过口, 可许向军还是想试试看。

夫妻这么多年, 别人看不出来,文婷哪能察觉不到许向军的无力和沮丧,她抿了抿嘴角, 嘴里泛起苦涩。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当年她和许向军处对象前,就知道许向军在乡下结过婚,老婆死了, 还有个儿子。家人朋友都劝她别往火坑里跳, 可她是真的喜欢许向军。

她和许向军是在军区医院认识的, 他带人在边境线上追到了一伙差点就成功越境的敌特, 避免了一份极为重要的情报泄露。却因为救手下的兵而受了重伤,送到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她就是军区医院的护士,负责照顾他。照顾着照顾着,不知不觉就上了心,鼓足勇气倒追他。

许向军告诉她,他在老家有孩子,以后肯定会把孩子接过来,要是跟他在一块,进门就得当后妈,让她考虑清楚。

文婷想,自己当年果然是太年轻了,竟然觉得做后妈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略作犹豫挣扎就这么一口应了下来。

两人处了半年,随后打了结婚报告。他们都是部队系统的,许向军参军以来表现突出,又刚立下一等功,还升了副连职,所以婚后马上就分到一套两居室。

搬进新家没多久,他们便请假回崇县,既是新媳妇认人,也是为了接许家康走。

然而直到真正看见许家康之后,她才意识到做后妈意味着什么。

许家康才两岁多一点,那么小小一个,吃喝拉撒睡都需要人照顾,还轻不得重不得,稍有不是,就会有人说,后妈就是后妈。

她怕了,恰逢诊出身孕,她便和许向军说,她怀着孕没法照顾孩子,不如等她生产之后,再来接许家康。

白天可以送到部队托儿所,可晚上总得接回家,许向军又时不时有任务,一走几个月都是常有的。她怀着孕恐怕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许家康。

至今,她都记得自己期期艾艾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许向军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兵私下叫他活阎王了。

再后来,她生许文诗,没两年又生了许家磊,而许向军也被推荐上军校深造。

转眼就到了许家康该上小学的年纪,这一年的夏天,许向军回乡下把许家康接了过来。

不到一个月又送了回去,她以为日子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一家四口,安安乐乐。

她知道许向军很生气,可她以为过一段时间他的气也就消了。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之间夫妻关系会因为这件事急转直下。他们之间就像是结了一层冰,这层冰没有随着时间融化,反而越来越厚,有时候文婷都觉得这个家在摇摇欲坠。

她想保住这个家,所以她来了,她知道,她和许向军的问题症结在许家康身上。只要能把许家康接走,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她会努力接受许家康,他已经十五了,没几年就成年,无论是参军、工作还是上大学,在家里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文婷接过秦慧如接过来的西瓜,对她笑了笑。她这是第一次见秦慧如,只听许向军提过一嘴是北京来的知青,没想还是个气质娴雅的美人。

秦慧如也笑了笑,瞥见拉长着脸的许家康,心里一叹,拿了一块西瓜递给他。

许家康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文婷若有所思。

见秦慧如要去厨房做午饭,文婷连忙站起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秦慧如客气道:“不用,你们坐了这么久的车,应该好好休息。”来一趟火车汽车加起来得五天。

“不累,一路都是睡过来。”文婷笑着道,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那厢许向华在和许向军说着闲话,许家阳和许家磊坐在角落里的凉席上搭积木。

许文诗看了看低头啃西瓜的许家康,咔嚓咔嚓,带着怒气。她愣是没敢找他说话,还不由自主地往许清嘉身边挪了挪,笑着问:“嘉嘉今年读几年级了?”许清嘉:“开学就读六年级。”

“我也要读六年级了。”小姑娘笑起来,像是找到了盟友,忽然又反应过来,看了看她的个头,狐疑:“你今年几岁?”

许清嘉:“十岁!”

“你上学这么早!”许文诗惊讶。

许清嘉:“我妈是老师。”

许文诗抓着西瓜的手动了动,她十二岁了,能感觉到许清嘉的冷淡。

许清嘉有些不忍的低下头吃西瓜,她看出来了,许家康对许家磊的态度是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对许文诗却要冷淡很多。

他们说话的时候,许家康一直拿余光瞄着这边,她觉得自己要是热情如火,许家康可能要不高兴。

许家康和许文诗,当然是优先照顾许家康的情绪,就是不知这兄妹俩又有什么恩怨,她觉得这一家子的关系简直太复杂了。

许家康心情莫名痛快不少,噗噗噗地把瓜子吐桌上,然后用力咬了一大口。他到现在都记得当年许文诗用力把他往房间外推,还尖着嗓子喊,出去出去,这是我的房间。

她还叫过他乡巴佬,说他脏。

还说爸爸是他们的,跟他没关系。

……

别跟他说什么童言无忌,当年那种羞耻难堪,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厨房里,秦慧如和文婷忙得热火朝天,文婷一边择菜一边笑道:“我老家也是北京的。”

切着黄瓜的秦慧如笑了笑:“这么巧。”

“可不是,我爸妈是五四年申请援疆调过去的,”文婷解释了一句:“他们都是医生,我们家就我最不争气,只考了个护士。”后来还是托着许向军的关系,调到了医院后勤部,才不用再伺候人。

秦慧如笑了笑:“能考上护士已经很厉害了。”

文婷应景的笑了下,东拉西扯几句之后,切入正题,她笑容一敛,语气中不无感激:“这些年康子多亏你和四弟照顾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和老许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秦慧如炒菜的动作顿了顿,笑容略略转淡:“康康很乖很听话,不麻烦。”要是读书再上点心就更好了,这孩子是真的聪明,临时抱佛脚一个多月,就能把成绩提到八十分以上,要是全身心投入,考高中肯定没问题。

“康康是个好孩子!”文婷跟着换了称呼,她觉得康康比起康子来,显得更亲昵一些,更能拉近与秦慧如的距离。

在外头那会儿功夫,她发现许家康很听秦慧如的话,想来这些年在他的生活中应该是秦慧如扮演了母亲的角色。

她想拉拢秦慧如,希望她帮着劝一劝许家康。许家康显然是不想跟他们回新疆的。

秦慧如把锅里的番茄j-i蛋盛了起来。心头有些发闷,既然是好孩子,当年她怎么忍心那么对待他。

她进门后,有空就会帮着孙秀花照顾下许家康,也是可怜这孩子,早早没了妈,亲爹在外头成家有了新的孩子。

人非Cao木孰能无情,照顾久了,哪能没感情。七年前许家康走后,还背着人哭了几场。可想着他去亲爹身边才是最好的,那边条件也比家里好,总归是替他高兴的。

哪想一个月不到,孩子就给许向华打电话,哭着喊着要回来,电话里怎么问都说不清,只撕心裂肺哭着要回来。

人回来之后,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平日里活泼爱闹的孩子变得沉默,还有些缩手缩脚。

孙秀花又哄又抱,孩子才哭了起来。

他们才知道,刚过去几天还好,就许文诗不懂事会欺负下他,不过许向军和文婷看见了都会喝止。

直到许向军接到一个紧急任务离开,文婷就变了脸,不打不骂,给吃给喝给洗衣服,可除此之外再不理孩子。

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唯一可以依靠的父亲不在,还被人这样对待,秦慧如想想就觉心疼得慌。

孙秀花听完,整个人都炸了,抡起扫帚就打一起回来的许向军,一边打一边骂。许向军都被打出血了,最后还是许老头出面才拦住了暴怒的孙秀花。

热气蒸腾之下,文婷看不清秦慧如的表情,她继续说道,语带愧疚:“这些年我和老许都觉得对不起这孩子,想好好弥补他,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他接过去。”

文婷看一眼秦慧如,缓缓道:“那边升学压力比这边小,康康也能轻松些。而且部队附属学校里头,老许好歹能说上几句话。要是实在不行,参军也方便,有老许在,康康能顺利不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秦慧如静默了一瞬,理是这个理,当年他们不就是抱着类似的念头把孩子送走的,可结果呢!哪怕现在的许家康再不会被她那些手段吓坏,可跟她住一块只怕也不开心。

前途是重要,都比不得开心来的重要,这是她最近才想明白的道理。

“康康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将来的路怎么走,还得他自己愿意才好。”秦慧如淡淡,转身去拿切好的茄子。

碰了个软钉子,文婷急了:“可孩子到底还小,不知道哪条路对自己最好,咱们做长辈的少不得要把把方向,不能由着孩子的x_ing子来。”

“让你给我把方向,你还不得给我引到黄泉路上去。”

文婷头皮一紧,转身就见站在门口的许家康讥诮地盯着她。

被他这么盯着,文婷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更觉火辣辣的疼:“康康,我……”“谁让你这么叫我的,”许家康厉声打断她的话:“别恶心我!”

文婷的脸一下子又白了,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毫不留情面。

秦慧如想说什么,可想起往事,终究是把劝解的话咽了回去,这点冷言冷语比许家康当年受的又算什么。当年他们费了多少心思,才把孩子给养回来。

见秦慧如垂了眼,默不作声的站在那,文婷就知道她打算袖手旁观了,顿感棘手,她深吸一口气,神色中带上歉疚,诚恳道:“阿姨知道,这些年阿姨有些地方是做得不对,所以阿姨这次回来就是想补救,希望你给阿姨,也是给你爸爸一个机会。”

许家康嗤笑一声,上下打量满脸愧疚的文婷,这个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会做表面功夫。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那个所谓的家时,她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顶:“康子来了,坐车累了吧,阿姨做了红烧鱼,你爸爸说你爱吃鱼。”

当时的自己简直是受宠若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泥泞脏乱的农村踏进整洁干净的部队大院那一刻,他有多紧张不安,还有自卑。

刚开始那几天,文婷对他真的不错。许文诗欺负他,她会教训许文诗。

可等观众一走,她的表演也就到此结束,她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家里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壮着胆子出去玩,可小孩子的世界单纯又残忍,他这个新面孔只有被欺负的份。

打不过一群人,他就认准了一个打,那么巧,打了师长家的大孙子。师长夫人带着鼻青脸肿的孙子上门讨说法,文婷忙不迭道歉,完全忽视了他伤得更重的事实。

送走人,文婷倒是跟他说话了。她告诉他,让他千万不要跟人打架,否则会连累许向军。

没有大人撑腰的孬孩子只有挨揍的份。

几次以后,他就不敢出门了,也不想待着冷冰冰跟棺材一样的家里。

他跑去打电话给四叔想回家,临走四叔让他记了棉纺厂电话,让他有事就找打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四叔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他那会儿傻傻的只会抓着电话哭。大抵是他哭得太厉害了,有人把文婷找了过来。

文婷满脸赧然,说他刚来不适应,许向军又出任务去了,还和小朋友们玩不来,想爸爸,想老家。

再后来许向军回来了,他哭着闹着要回去,文婷还是那套说辞,还好他没傻到底,总算是磕磕巴巴把在家的境况说了出来,是没打挨也没挨骂,还给吃给喝,只是没人理而已。

两人吵了起来,文婷就捂着脸哭,她要照顾两个更小的孩子,她还要上班,她只是有点没顾上他而已。

两人回了房间继续吵。

出来后文婷向他保证,她以后不会再忽略他。

不过他已经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厌恶和恐惧,只想回家。

想起自己当年的窝囊样,许家康就觉丢人,居然被这点伎俩吓破了胆,真没用!

许家康要笑不笑地瞅着文婷:“补救?”他想起了在堂屋,文婷每说一句话都看一眼许向军,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

眉头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大胆猜测:“我爸给你下了军令状,不把我哄回去就不跟你过日子了?”

文婷眉心一颤,表情出现了一声缝隙。

难道还真猜中了,许家康笑了:“那感情好,我巴不得你们拆伙呢,你们一拆,我立刻收拾东西跟我爸走。”

文婷喉间一堵,拧紧了眉头:“婚姻不是儿戏,不是拿来斗气的。”又软和了语气:“阿姨是真的想补偿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阿姨?”

许家康痛快极了:“你们离婚,我立马原谅你。”

一口一个离婚,一而再再而三的戳在文婷的痛处,她不由地握紧双手:“我是真心想和你解除误会,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没误会!我也不想跟你们做一家人。”许家康冷笑一声:“当年我想跟你做一家人,你嫌弃我碍眼,耍手段把我逼走。现在后悔了,想和我做一家人了。感情什么事都是按着你想的来,你以为你是谁啊,天王老子。我告诉你,我就是去讨饭也不跟你们过,你省省吧。”

文婷的神情突然从难堪转变成惊慌,嘴唇一颤,声音干涩:“老许!”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文婷脸上有些发白, 当年那段往事, 是她极力想要忘却的。她也知道自己那样对待一个过来投奔他们的孩子过分。

她试过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孩子的,可她真的做不到。她有自己的孩子,她分不出爱给丈夫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甚至不想见到这个孩子, 见到他,她不可自抑地会想起他死去的母亲, 丈夫的第一任妻子。

为什么一定要把孩子接过来, 维持原样不好嘛?他们给钱,她愿意多给一些钱。

但是她说不出口,当年他们结婚前就说好了要把孩子接过来, 之后一茬又一茬的事才耽误了,眼下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她只能点头答应, 由着许向军把孩子接过来。

他是高兴了, 可对她而言,犹如领地被侵犯,并且那个入侵者还威胁到她孩子的利益。

她没想过把许家康怎么样, 她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孩子自己不想留下,许向军也强求不得。

事情也如她想象中那般发展,许家康走了, 可她和许向军之间却竖起了一道冰墙。她提议给那边多汇点生活费, 时不时往那边寄一些吃的用的……可任她绞尽脑汁都无法融化这道冰墙, 被这么冷了两年, 她只能妥协。她向许向军保证,她一定会善待许家康,再不会像之前那样。她是真的愿意善待许家康,虽然做不到视如己出,但她会对他客客气气。

然而,许向军告诉他,孩子在老家很好,不想过来了。

一直到去年许向军毫无预兆地重提把许家康接过来的事情。

她懵住了,电光石火间想明白缘由。

去年许向军升上正团级,再不用三五不时出任务,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他可以在家看着。

想明白之后,文婷就像是被人按在了数九寒天的冰河里。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相信她,在防着她。

一盆冰水浇在头上,把文婷浇了个透心凉,回头再看,她惊觉两人之间的问题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所以她硬着头皮跟着他一块来崇县,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诚意。

两人谁也没有提起七年前那桩往事,她不敢提,也不想提,更怕人有人在许向军面前提起。

可现在她最不想发生的那一幕发生了,还是出自许家康的口。

望着脸部线条绷得紧紧的许向军,文婷脸色十分难看,双唇嗫嚅着,她想说点什么,可舌头都僵住了,只有眼眶里的眼珠子在慌乱的闪动。

许向军抖了抖指间的烟,一大段发白的烟灰掉在地上。

他是在许家康说只要拆伙就收拾行李跟他走的时候过来的。正如文婷所害怕的那样,他想起了七年前那桩事,他眼前还浮现出当年许家康的模样。

那个任务原本要做一个多月,可他实在放心不下初到陌生环境的许家康。老领导看出他心不在焉,问明白之后,见主要任务完成,只剩下一些收尾工作,便放他回来。

许向军庆幸自己提前回来了,他才走了二十天而已,当初活泼爱闹的孩子,竟然变得沉默还有些畏畏缩缩。如果他再晚一点回来,这个孩子是不是就废了。

许向军掐灭手里的烟:“康子,咱们爷俩说说话。”

文婷的心瞬间提到了喉咙口,他想和许家康说什么,说去新疆,还是说……离婚。

文婷脸上的血色在霎那间褪尽,整个人苍白虚弱的彷佛随时都要晕倒。

许向军抬眼扫她一眼,眸光很冷。

许家康看戏似的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对文婷意味深长的恶劣一笑,抬脚走向许向军。

文婷手足发凉,无名恐惧死死揪住她的心脏。

许家康带着许向军回了他自己的屋。

许向军颇为好奇地打量这间屋子,窗明几净,十五六平大小。靠墙并排放着两张床,一大一小,大的那张该是许家康的,小的那张床就该是许家阳的了。

窗前摆着一张书桌,上面居然还放着一个花瓶,斜c-h-a两朵半开的水葫芦花。

许向军有些惊奇的看了许家康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他还有这闲情逸致。

许家康嘴角一抽:“嘉嘉放的。”之前出去玩,遇上个偷偷卖古董的男人,许清嘉觉得这个花瓶很古,要买。

拗不过异想天开的许清嘉,他掏两块钱买了回来。

下班回来的四叔瞄了两眼,问谁买的?他指了指许清嘉。

四叔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委婉提醒他以后别惯着她花冤枉钱。

许清嘉还不高兴了两天,之后把花瓶搬到他们房间里,说是看见了心烦。前两天割Cao的时候顺手在河边摘了两朵水葫芦花回来,美名其曰让他们房间有点生气。

嫌弃的语气,眉角眼梢却透着笑意,许向军看得明明白白。

不由自主的,许向军想起了许文诗,兄妹二人不到一个月的相处,实在说不上愉快。

那到底是个才五岁的孩子,正是敏感似懂非懂的时候。当年是他粗心大意,没有提前做好她的思想工作,以至于她受文婷影响把许家康当做抢父亲的外来者。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不再把两个孩子的事全权交给文婷,再忙他都会抽时间陪儿女说说话,了解他们的想法 。

这些年,两个孩子还算懂事乖巧。这次南下前,许文诗跑来跟他说,当年她小不懂事,这一次她肯定不会任x_ing,又忐忑地问他,哥哥会原谅她吗?

原谅?许家康的态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原谅,绝不原谅!

许向军的心情顿时变得沉甸甸,他强打着精神继续打量这间屋子。

书桌旁边是一张简易书柜,只两层放着书,其他两层放了些杂物,还有些吃食,饼干罐头。

十五岁的男孩胃就是个无底洞,身边是该备些吃的。老四两口子对这孩子很上心,几当做亲生的养。

许向军捏了捏眉心,抽出书桌下的凳子坐下。

许家康直接坐在床上。

许向军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康子,你真的不考虑跟爸爸去新疆?”

还没有来得及进入正题的许向军听见许家康斩钉截铁的声音:“不考虑,一点都不考虑!”

语气坚定的许向军都噎住了。

这还不算完,许家康故意扎刀子:“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我在这儿待的挺好。”

刀子结结实实的扎在了许向军身上,在儿子眼里,新疆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金窝银窝,这里才是他自己家。

许向军沉默下来,良久都没有出声,只神色复杂的看着许家康。

许家康没事人似的抠着席子,心情还挺不错。他跟那边状态就是他们不高兴他就高兴,他们越不高兴他越高兴。沉默良久的许向军,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他没有跟他打感情牌,论感情还真不如老四一家,他严肃的看着许家康:“你今年十五岁了,马上就要成年,你考虑过以后吗?是继续读书,上大学深造,还是参军,或者中学毕业之后进单位做工人,你是怎么想的?”

许家康甩了鞋,盘腿坐在床上,瞅着他吊儿郎当的笑:“我早就考虑好了,尽量读完高中。”依着他读完初中就行了,四叔不就初中毕业。可他心里门清,他要是不读完高中,四婶肯定不会放过他。他宁愿被四叔踹屁股,也不想四婶轻声细语地跟他谈人生谈理想,每次她说完,他都会短暂的产生一种自己这么不上进简直罪大恶极的错觉。

“高中毕业后,我就跟四叔学开车修车技术,以后也当个司机。”可以天南地北的走走,顺便还能倒腾点东西,赚点外快,反正只要数量不大,抓到了也没事。

从儿子嘴里听见他把许向华当做人生目标,许向军百般滋味在心头。

他定了定神,才道:“司机的确是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是你就没有考虑过大学?”

“工农兵大学生?”因为许家文的缘故,对这个他也有所了解,斜眼看着许向军:“怎么,你给我走后门去。”这个名额有不少暗箱c.ao作,许家文就是拿钱在争取,还不一定能成,不过,现在他是彻底没指望了,想想就痛快。

许向军默了默:“你要是想上大学,爸爸到时候总会给你想办法。 ”营级到团级是个坎,过了这个坎,前途不可同日而语。

这二十来年他才算是没白拼命,终于在部队站稳,照这情形他还有机会继续往上走一点。等许家康毕业得四年后,他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许家康溜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谢谢你的好意了,我不爱读书,要不是四叔和四婶逼着我,我初中都不想读。”

许向军:“那参军呢?”部队给了他一切,私心里,他觉得参军是最好的出路,许家康不喜欢读书,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我不当兵。”许家康的表情和语气无不表达着他对参军这件事情的厌恶。

许向军再一次说不出话来,他本来想说进了部队,他这个做老子的好歹能照顾下他。不管怎么样,总比他留在这个小县城里有出息。可现在,他一肚子的话都没了用武之地。

“就这么想把我接过去?”许家康要笑不笑的睨着对面的许向军。

许向军正色道:“爸爸想补偿你。”

“离婚啊,”许家康使劲戳他肺管子:“你离了婚,我立刻跟你走,你就是想让我当兵都没问题。怎么样,离不离?”

许向军苦笑:“你阿姨那边不用担心,她不敢再为难你。爸爸以后也不会老是不在家,我会在家里陪着你,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别在这给我转移话题,我让你离婚,你以为我是怕她,当年我小只能被她欺负,这会儿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嚯一下,许家康直接从床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逼视许向军:“我就问你,你愿不愿意跟她离婚?离,不离,一个字或两个字。离,以前的事我都不计较了,我马上跟你走。不离,以后你也别再琢磨着把我接过去的事儿,让我跟她们三个住在一个屋檐下,当我是石头做的,没感情的啊。”

许家康眼里带了点嘲讽:“想两全其美,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许向军再一次伸手捏了捏眉心,就是打仗时,他都没这么为难和无力过。

七年前,他真的考虑过和文婷离婚。

结婚前,他就和文婷有言在先,会把许家康接到身边养,她也答应了,还答应会做一个好母亲。

结果,婚后回来接许家康的时候,她说她怀孕了照顾不来。

他知道文婷后悔了,不是照顾不来,是不想。

她不想,他又经常不在家,如果强行把许家康接走,只怕许家康也得不到妥善的照顾。他想着过两年,文婷会成熟一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对许家康多一份包容。

且当时,孙秀花也不愿意把许家康交给他们。

他还记得老人家当时那讥讽又带着寒意的话:“两岁的娃娃得人仔细盯着,不一留神就能磕着碰着。你这新媳妇已经有二心了,但凡她有歹心,她都不用做什么,只要故意粗心点,这孩子就能没了。”

听完,他不寒而栗。

之后,一直到八岁,许家康能照顾自己的年纪,他才来接孩子。

文婷答应会善待孩子,他也和她说过,不需要她视如己出,他知道那样是强人所难,所以他只是希望文婷拿许家康当亲戚家的小辈对待。

刚来那几天,嘘寒问暖,文婷对孩子着实不错,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一走,她会那样对待许家康。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幅模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一个八岁的孩子都能这么狠心。

离婚的念头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文婷大概若有所觉,抱着两个孩子在他面前哭泣认错,两个孩子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充满了恐惧。

“舍不得离婚,是吧?”许家康连讥带讽的声音将许向军从回忆里拉回来。

恍然回神的许向军抬眼就对上他讥讽的眼神,嘴里发苦:“对不起。”他已经对不起许家康了,不能再对不起剩下两个孩子。

许家康挺想蛮不在乎的一扯嘴角,扯了两下都牵不动嘴角,索x_ing他也不笑了,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愧疚的许向军。一个对三个,被牺牲的那个当然是他,不是早就知道的嘛!“既然离不了婚,你也别再说什么想接我过去的话,我听了恶心。”许家康恶声恶气道:“行了,就这样吧,你守着你的小娇妻,带着你的小女儿小儿子在那边快快乐乐的过日子。我在这边跟着四叔过的也挺好。”

说罢,许家康跳下床,趿上鞋大步往外走,越走越快。

不放心的许向华一直留意着这屋的动静,见许家康红着眼睛冲出来,连忙走过去。

见了他,许家康鼻子一酸,眼里直冒酸气,他脖子一昂,径直冲向大门。

许向华对追出来的许向军打了个手势,自己跟了上去。

许向军定在门口,心头发钝的看着许家康消失在围墙之后。

直到跑进路边的小树林,许家康才停下凌乱的脚步。

许向华跟着进了小树林,却没上前,就站在他三米后,默默地注视着他肩膀慢慢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渐渐趋于平缓,之后平静下来。

许向华这才绕到他面前,不出意外对上一张哭过的脸,两只眼睛红彤彤,比家里养的兔子还红。

许家康狼狈地擦了一把脸,擦得眼睛更红了。

许向华心里也不好受:“康子……”

才说了两个字就被许家康打断他,他低着头瓮声瓮气:“四叔,我知道,他不是不疼我。只是手心手背虽然都是肉,可手心里的肉明显比手背上的多一点,割起来更疼。

我妈跟他结婚两年都不到,相处的日子有没有两个月都说不准。那个女人跟了他十三年,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许家康抽了抽鼻子,声音里带着厚重的鼻音:“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半年都没有,那两个小的却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他会怎么选,我早就知道,我就是想问个明白,问明白了,我也就不会再瞎想了。”

看着一边故作轻松一边忍不住掉眼泪的侄子,许向华心里堵得慌,伸手揉着许家康的脑袋:“咱不稀罕他,跟着叔过,咱们以后过的要比他们还好。”

许家康收了收眼泪:“叔,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孝敬你们,我肯定会挣大钱。”

许向华拍拍他脑袋:“诶,那我就等着享你的福了。咱家康子机灵,以后肯定有大出息,让他们后悔去吧。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许清嘉被打发去喊许芬芳, 许向军拖家带口回来, 许芬芳这个做妹妹自然要过来看看。

许芬芳让周红军拎上昨天好不容易抢到的葡萄和荔枝,把三月份刚出生的女儿小媛媛仔细包好,免得她晒到太阳, 然后带上丈夫儿子跟着许清嘉出了门。

小表弟周如龙拒绝了他爹宽阔的肩膀, 喜滋滋地拉着许清嘉的手跟她并排走。

周红军揉乱儿子的头发,笑骂:“这臭小子, 见了姐姐, 就不要爸妈了。”

许清嘉笑眯眯地捏了把小表弟的嫩脸蛋,孩子你很有眼光,将来必有出息!

被捏的周如龙咧着嘴笑, 一脸迷弟样。

路上许芬芳就问许清嘉,许向军一家四口其他三口人的情况。

许清嘉:“挺客气的。”

许芬芳又问:“你二哥什么反应?”

许清嘉声音有点儿焉了:“心情很差, 懒得搭理他们。”许家康多乐观开朗一个人啊, 可许向军一来,整个人都变了,现在她只想许向军一家赶紧离开, 一切尽快恢复原样。

许芬芳恨声道:“就不该给他们好脸色看。”叫她也懒得搭理他们, 早干嘛去了,现在孩子长大不需要他们了,倒想凑上来摘桃子, 恬不知耻!

说话间经过小树林, 与平复好心情出来的叔侄俩撞了个正着。

“康子!”一见许家康的红眼睛, 许芬芳就惊了一跳, 甩开步子走过来,提高了声音追问:“他们欺负你了?”

许清嘉也是吓了一跳,这么久以来,她只见许家康哭过两次。一次是二月份和许向军通完电话以后,第二次就是现在。这一次哭得明显比之前严重多了,鼻子眼睛都红彤彤,眼泡还肿着,肯定和那一家脱不开关系。

“没有。”许家康才不想说自己争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许向华对许芬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追问,孩子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一问委屈又得冒出来。

许芬芳只得把一肚子疑问憋了回去。

许向华低头看一眼睡得香喷喷的小外甥女,道:“外头热,赶紧回去。”

一行人便往家里走。

许清嘉拉着周如龙走到许家康身边,有一眼没一眼的看他。

捕捉到她的眼神,许家康咧嘴一笑。

许清嘉跟着笑了,拉住他的手,随便乱扯:“妈妈今天做了炸丸子,做了一大碗。”

许家康笑:“那今天能吃个过瘾了。”

走在后头的许芬芳低声问许向华:“康子愿意跟二哥走吗?”

“不走,”许向华道:“在这好好的,干嘛去那边膈应自己。”那个地方就是许家康的噩梦,别看他现在提起来轻描淡写,心里哪能没点y-in影。

许芬芳点头赞同:“可不是,我想起那女人干的事都还一肚子的火,更别提康子了,住在一个屋檐下,在一个锅里吃饭,还不得膈应死。二哥也是的,一厢情愿要把人接走,也不看看实际情况。”她又压低了声音:“今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怎么愿意带孩子来咱们这乡下地方?”十三年前,文婷过来的时候,可是嫌弃的不行,虽然没明说,但是那眉头就没松开过。这些年愣是一次都没回来过,连带着孩子都没来过老家。

许向华扯了扯嘴角,他看出来了,许向军和文婷之间应该出了问题,与其说文婷在讨好许家康,不如说她在讨好许向军。

“两口子闹矛盾了。”

许芬芳一愣,旋即压下嘴角,兄长婚姻不顺,论理她这个当妹妹的该着急,可她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

许家康跑出去之后,许向军便枯坐在许家康屋子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了起来。

上面记着零零星星的笔记,字迹潦Cao,看出来写的人很急,急x_ing子一个。

翻完一本,他正想再拿另外一本,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人声。

许向军连忙站了起来。

堂屋里的文婷也不由自主的走了出来,自打许家康和许向军进了屋以后,她这颗心就一直悬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堵在那。待许家康红着眼跑出去以后,她这心里更是说不上的慌乱,父子关系越差,许向军越不会原谅她。

心烦意乱间差点打翻油锅,秦慧如看不过眼,让她去堂屋休息。

许清嘉来回看了一圈,想了想,拉着许家康去了自己那屋。这小哥哥好面子,这么红着眼睛出现大伙面前多掉份儿啊。

院子里的空气变得十分安静,最后是刚刚睡醒的小媛媛拯救了一群人,嘹亮的哭声打破一院寂静。

许清嘉从后门绕到厨房,跟秦慧如要了一壶热水。

秦慧如塞了两个水煮j-i蛋给她:“让康康揉揉眼睛,消肿快。”

许清嘉拎着热水毛巾还有j-i蛋顺着原路回房间。

堂屋里,许向军一家和许芬芳一家互相见过。

许芬芳眼珠子一转,笑看文婷:“二嫂是不是不认得我了,咱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呢,现在我孩子都生俩了。”

文婷笑容顿时变得讪讪:“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许芬芳笑了笑:“可不是,这一转眼就十三年了。”她掏出两个红包,递给许文诗和许家磊:“拿着,姑姑和姑父给你们的见面礼。”

这边的习俗,小辈第一次见面都要给个红包,一毛到一块的,端看经济状况。之前许向华就给两孩子一人封了一个。

面对许芬芳绵里藏针的话,文婷不自在的理了理头发,低头看着两个孩子:“还不快谢谢你们姑姑姑父。”

许文诗和许家磊乖巧道谢。

面对两个孩子许芬芳笑容如常:“真乖。”大人之间的恩怨没必要牵扯到孩子身上,可惜有人就是不明白这个理。一个成年人跟个孩子计较,她也不心亏的慌。

原以为许芬芳挤兑两句,就会见好就收了,哪想她越说越直白:“今年二嫂医院里不忙?”

文婷勉强笑了笑:“还好。”

“怪不得了,”许芬芳笑:“可算是空闲了一回,二嫂终于能带孩子们回来看看咱们这些老家人。”

文婷笑容僵了僵。打过来以后,她虽然看得出来,许向华和秦慧如对他们都是淡淡的,但也尽了礼数。

没许芬芳这么不客气的,依稀记得她当年还是挺乖巧一小姑娘,不想如今变得这般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

“那这次二嫂可得多待两天,你这十来年都没回来了,可不得好好见见亲戚,大家还怪想你的。”许芬芳笑盈盈的看着她,反正许家康又不跟他们走,当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

想当年文婷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全家上下几乎拿她当祖宗供着。他们想着这么水灵灵的一城里姑娘,进门就当后妈,到底是委屈了。结果白瞎了他们一番好心。

文婷还能说什么?她只能保持微笑。

许芬芳又问:“这次能留几天?”

“十天。”她和许向军请了二十天的假,来回就需要十天。

“十天哪够啊,我知道二哥二嫂你们要忙工作,幸好孩子放暑假,不如把孩子多留几天,也好让爷爷n_ain_ai亲近亲近,长这么大都没回来过,两位老人可惦记的紧。”许芬芳真真假假道。

文婷脸色微微一变:“我们倒是想把孩子多留几天,可孩子到底还小,自己坐车不安全。”

“没事,我比较空,我给送回去,正好我还没去过新疆呢。”许芬芳笑眯眯道。

文婷脸色有些难看了:“哪能这么麻烦你,何况我们那开学的早,晚几天就赶不上开学了。”她怎么可能把孩子留下让他们照顾。

婚后头两年,因为怀孕和许文诗小,不能长途跋涉,所以许向军一个人回来探亲。

等许文诗周岁多了,许向军想带他们一块回来,恰逢她又怀了许家磊,于是顺理成章又没跟着回去。

她也不想过来,不习惯乡下环境是其次,主要是因为害怕,当年他们没把许家康带走,婆婆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也怕一回去,许家人逼着她把许家康带走。

就这么糊弄了几年,许家康来了又走了,她就更不敢回去了。

许向军是带着伤回来的,她去了,只怕泼辣的婆婆不会轻饶她,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许家人。

她自己不敢回去,也不敢让孩子们去,她怕许家康怕许家人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许芬芳扫她一眼,眼里的讽刺都不想藏了,担心自家孩子留下被人欺负,她欺负别人孩子的时候怎么就不手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文婷被她看得面皮发臊,不由看向许向军。

许向军垂着眼不说话。这些年文婷一而再再而三的找理由拒绝跟他回老家,他也懒得再提,不回就不回吧,回去了也是惹老人生气。

周红军拉拉许芬芳,差不多就行啦,没必要穷追猛打,闹的太难看,大家面上都过不去。

许芬芳撩了撩眼皮子,把换好尿布之后就生龙活虎的女儿塞到周红军手里:“我去帮四嫂做饭。”

吃晚饭的时候,许家康的眼睛已经消肿的差不多了,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还从许清嘉筷子下面抢走了一颗炸丸子,换来小姑娘一枚白眼。

文婷就有些食不下咽了,坐在她对面的许芬芳时不时的刺一句,连带着许向军也被挤兑了几句。

她的脸色就没自在过,可又是她理亏在先,想反驳也反驳不得。

许清嘉津津有味地嚼着肉丸子,觉得今天的小姑姑有八块腹肌那么帅。崇拜之下,殷勤的夹了一颗一个肉丸子放进许芬芳碗里,吃饱了才有力气挤兑人啊。

晚饭毕,一群人坐在堂屋里闲话。眼见天色不早了,出了一口恶气的许芬芳这才带着老公儿女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

许清嘉发现文婷在许芬芳走后,松了一口气。

心里笑她这口气松太早了,明天还得回乡下呢。直觉告诉她,老太太心里不定憋了多少火。她老人家要是真发起火来,可不会像许芬芳只动动嘴皮子。

许向华朝外面抬了抬下巴:“咱们出去抽根烟。”

许向军看了看他,抬脚跟上。

被许芬芳挤兑得精疲力尽的文婷已经没有精力再担忧他们兄弟俩会说什么了,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屋躺下。

散场之后,文婷连忙回了屋,眼下她和许向军带着许家磊住在孙秀花那个屋子里。许文诗十二岁了,半大不小的姑娘,不好再跟父亲睡一个屋,便和许清嘉睡一块儿。

许文诗和许家磊跟着文婷回了屋。

许家磊偎依在文婷怀里:“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文婷摸了摸他的脸:“快了,咱们很快就能回家。”要是可以,她现在就想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次跟着许向军回来,到底有没有意义?

许家磊闷闷地点了点头。

“明天要去乡下看望爷爷n_ain_ai,那里环境比较差,”文婷给孩子们打预防针:“要是哪里不舒服你们千万不要说出来,私下跟妈妈说,知道吗?”

许文诗睫毛颤了颤,想起了自己年幼无知时的那一句乡巴佬,她也不知道这句话自己是从哪里学来,那时候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五岁那年的事情,很多都已经模糊。唯独有关许家康那一段记忆,一直存在她脑海里。

随着年纪越大,越发无地自容,当年的她怎么会这么不懂事。

文婷拉着一双儿女殷殷叮嘱,免得再惹了许向军不快。

~

许向军和许向华随便找了块空地站着聊天,红色的烟头在夜色中若明若暗。

片刻后,许向军率先打破了兄弟之间的沉默:“康子说,只要我跟文婷离婚,他就原谅我。老四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许向华呵了一声:“要是我,我当年就不会娶她这样的。”老二的眼光,他可真不敢恭维,找了这么个两面派的女人。

倘若文婷一开始表明无法接受许家康,许向军肯定不会和她结婚。

她倒好,拍着胸脯保证了,可婚一结,立马就后悔反口。她自己选的路凭什么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来承受恶果。孩子都有了,她再说不能照顾前头留下的孩子,这不是耍无赖嘛!

到这,情况还不算太糟糕。她要是硬气点直接说不能接受许家康,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难道还能明知道她不乐意,强行把孩子送过去遭罪。

可她呢,不想做坏人,假惺惺地答应把孩子接到身边照顾。转头就搞小动作,把孩子弄成那副模样。

许向华打心眼里看不上文婷,也瞧不上许向军,连枕边人是个什么德x_ing都不知道,要是他明白点,起码七年前那一通罪,许家康不用遭。

许向军用力抽烟,抽的太急,忽然间呛到了,激烈咳嗽起来。

咳完,嗓子眼火辣辣的疼,许向军摸着喉咙苦笑:“这婚的确是我结的Cao率了。”文婷没有彻底了解做后娘意味着什么,他也不够了解文婷这个人。

许向华看着他,目光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结都结了,孩子都两了,现在说这话有意思吗?反正你也不可能离婚。”

“如果没有孩子,我会答应他的。”许向军沉默了下道。

许向华轻嗤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幽凉:“哪有什么如果,对不起一个,总比三个都对不起好,对吧?”

许向华抖了抖烟:“你都做出选择了,就别再想把康子接过去的事了。你们家那笔糊涂账算不清了,也没法算,这么多年都稀里糊涂的过来了,他也过得挺好,活蹦乱跳长这么大了。以后也就这么过吧,在我这虽然不能大富大贵,可好歹吃喝不愁。”

许向军出神的望着远处的树影,直到烟烧到手才惊绝,他低头抽了一口烟:“老四,我对不起这孩子,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你帮我多照顾照顾他吧,我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

“不用你说我都会照顾康子,我都管他这么多年了,就是想不管也撒不开手啊。”许向华淡淡道。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许家康就吃亏在没和许向军好好相处过,所以他输给了那对姐弟。兄弟两个在那里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抽完了一整包烟才返回。

文婷哄睡了许家磊,听见动静坐了起来,刚下床就见许向军推门而入。

昏黄的灯光下,她正好对上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文婷心头一悸,忽尔皱了皱鼻子,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浓重烟味。他咽喉不好,医生叮嘱他别吸烟,所以如非必要场合,许向军很少抽烟。

她已经很多年没在他身上闻到这么重的烟味了。

愣了下,文婷迎上去:“我给你泡杯胖大海润润嗓子。”出门时她特意带上了几颗胖大海以备不时之需。

“不用。”许向军从箱子里翻出拖鞋换上,又拿了牙具朝外走,期间没多看文婷一眼。

文婷浑身冰凉地怔在原地,在她主动说要带孩子陪他一块回来接许家康之后,他对她的态度便有所好转。可现在,又恢复原样了。

文婷怔怔地坐在床头,听着院子里稀里哗啦的水声。

一直到许向军进来,她都没有站起来,只拿着一双眼跟着许向军转。

许向军把牙具往桌上一放,擦干脚,只穿着一条白背心上了床,面朝床外躺在许家磊另一侧。

文婷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明明是酷暑天,可她突然间觉得有点儿冷,如坠冰窟窿,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老许。”

回应她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文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她走到闭着眼的许向军面前,慢慢在他面前蹲下去:“老许。”

文婷抖着手轻轻推许向军,低声道:“我知道你没睡着。”

躺在床上的许向军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一颗心变得又酸又涩,眼泪扑忍不住簌簌掉下来,文婷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你别这样,我受不了。老许,我知道错了。”

浑身发软的文婷委顿在地,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你别这样对我,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次把康康接回去之后,我保证好好对他。”

许向军目光平静的看着她:“难受?”

流着泪的文婷用力点头,哀哀地望着他。

许向军的声音透着丝丝凉意:“康子当年比你更难受。”

文婷双眼倏尔睁大,眼角彷佛要裂开。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 许清嘉发现文婷步了许家康的后尘, 眼睛有点肿。

目光在许向军严肃的脸上绕了绕,又挪到许家磊和许文诗身上,这俩孩子都有些紧张不安。

许清嘉想, 还真是大人造孽, 小孩遭殃。姐弟俩是,许家康尤甚。

吃罢早饭, 许向军一家四口便准备去乡下。许家康也是要去的, 许清嘉想了想不放心,便说也要去看n_ain_ai,小尾巴许家阳自然不乐意被孤零零的留在家里。

秦慧如想着他们跟着, 许家康好歹不会孤单,要不人一家四口的, 他c-h-a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如此, 一行七人便在秦慧如的目送下出了门。

摇摇晃晃的汽车,将进城的旅客卸下,车上顿时变得空荡荡, 一大早坐车去乡下, 多是走亲戚。不过这会儿,非年非节又不是周末,所以车上就显得格外空旷。

七个人都有座位, 许家阳乖巧地坐在许家康腿上。下乡路况不好, 颠簸的厉害, 要是让许家阳一个人坐着, 稍微颠两下,他就能把自己摔出去。

“三哥四哥肯定抓了很多龙虾。”许家阳兴奋地抓着许家康的衣服。

许家康笑着捏他鼻子:“上次是谁被夹了手指掉金豆豆?”

许家阳扭脸,把受伤的食指伸到许家康眼前,心有余悸的模样:“很痛,都流血了。”

许家康摸摸他手指,伤口还没平:“现在不痛了,咱们已经报仇啦,好不好吃?”

许家阳重重一点头,然后眼巴巴看着旁边的许清嘉,显然是对上次回去吃到的麻辣小龙虾念念不忘。

这时节村里开始收稻子,运气好就能在稻田里摸到几只龙虾,放了假的孩子可算是找到了正经事干,天天蹲在田里抓龙虾,也不管上头太阳有多大。

之前许家康还有许家武、许家双兄弟三个在稻田里泡了半天,抓了一盆子龙虾回来。许清嘉四处找材料,然后做了一盆麻辣小龙虾,彻底征服了他们的胃。

便是吃不惯辣的是许家阳,也是一边抽气一边吃了好几只,至今念念不忘。

“那咱们回去看看,要是有小龙虾,我再给你们做。”许清嘉揉揉小吃货的脑袋。

坐在另一边的许文诗看着这边的目光有点羡慕。

许向军没少在他们面前提起的这个放在老家的哥哥,还说等把哥哥接过来,他们就能一块儿玩。

许文诗一直都想要有一个哥哥,会带她和小磊出去玩。有人捉弄她的时候,她就可以像其他女同学那样威胁,你再欺负我就告诉我哥哥去,那些男生就不会再使坏了。

许文诗咬了咬唇,本来她可以有一个哥哥,从小一块长大,可因为她和妈妈的原因,又没了。

想起自从许家康走后,家里的气氛,许文诗心头发闷。小时候还不觉得,等到大两岁才能察觉出来,爸爸对他们很好,却对妈妈很冷淡。

看着姐弟三说笑的许向军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高兴,许家康和老四家一双儿女相处融洽,自然是好事。一方面又觉悲哀,许家康和一双亲弟妹,几乎没有感情。一路颠簸着总算是到了公社车站,剩下半个小时的路就得靠两只脚自己走了。

下车的时候,许文诗和许家磊小脸煞白,去了半条命的样子,便是文婷也一脸难受。

三个人这样子也没继续走路,只能在路边Cao地上坐着缓神。

许家康扯了扯嘴角,娇气,许家阳都没事,他们倒是受不了了。完全忘了之前许清嘉坐车也难受了好几回,次数多了才习惯过来。

反正看人不顺眼,对方做什么都是错。许家康现在只想这一群人赶紧滚蛋。

“向军。”路过的一个村民认出了许向军,惊喜的叫了起来:“诶呦,你回来啦。”

说罢又好奇的盯着脸生的文婷和两个孩子,打量了好几眼:“你媳妇跟孩子?”

许向军点了点头,与他寒暄起来。

对方说话的时候不住拿眼看文婷,眼神有点微妙。

长得挺斯斯文文的,真瞧不出来竟然这么厉害!

乡下地头,几乎就没什么秘密。谁家老母j-i生一个双黄蛋,不出三天整个村都能知道。更别说许向军家后娘继子那点事了,家里伦理剧向来是黄金档。

能把前头生的孩子死死摁在乡下十几年,在村里绝大多数人眼里,文婷都是一个厉害的形象。

尤其是几年前许家康被接过去又被送了回来,这一桩事让全村对她印象跌入谷底。

走的时候,那么活泼机灵的一娃娃,回来时变得沉默畏缩。把许家老太太心疼得够呛,拿着扫帚把许向军揍得头破血流,那场面可有不少人围观了,他就是其中之一,至今还记忆犹新。

大伙儿私下没少说许向军是个没良心的耙耳朵,后娘狠啥的。

这一眼又一眼的打量,令文婷犹如芒刺在背,她不自在的低下头。

寒暄两句,对方热情道:“有空来我家坐坐。”

许向军便笑着点了点头,与他分开,一路走回去,又遇上了好几个熟人,尤其是在进三家村地界之后。

田地里忙活的村民,见了这一家子,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稀罕了,老许家的城里媳妇儿竟然回乡下了。

面对各色各样的目光,文婷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这些人的眼神太过露骨。

许家康嘲讽的翘了翘嘴角,敢做就要敢当啊。身为儿媳妇,十几年没回来看过老人。身为后娘,磋磨继子。难道还指望大伙拍手鼓掌说她做得好,做得对吗?

她要是住在村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二叔?”在田里抓龙虾的许家武惊讶抬头,扭头对田埂上拎着水桶的许家宝道:“小宝回去跟n_ai说一声,二叔他们回来了。”

他们知道许向军一家这几天要回来,不过因为中间还要转很多车,所以也吃不准具体是哪一天。孙秀花就叮嘱他们,在外头看见了,赶紧回来告诉她一声。

许家宝好奇地往这边看了几眼,撒开腿就跑。

许家阳颠颠跑过去,接替了提水桶的任务,还哇的一声叫了起来:“这么多龙虾!”

“对啊,待会儿让你姐给咱们做麻辣小龙虾吃,好不好。”许家武回味地舔了舔嘴角,看向对面的许清嘉。

许清嘉痛快一点头,许家武的嘴角瞬间裂到了耳后根。

望着笑容灿烂的许家武,许清嘉脑海里突然冒出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

之前许家武父母双全,养成了憨吃憨玩,没心没肺的x_ing格。

可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内,偏爱他们这一房的爷爷倒了,父亲锒铛入狱,母亲离婚改嫁,两个兄弟与父亲断绝关系。

天崩地裂也不为过,许家武迅速成熟起来,接过了家里的力气活,经常帮着孙秀花给老爷子翻身,彷佛一夜长大。

就像许家康,虽然老是嘻嘻哈哈没个正行,可他的心智明显比同龄人成熟,源于他生母早亡亲爹有等同于无。

打过招呼,许家武就继续回田里抓小龙虾,这块田龙虾特别多,他不舍得走。许家阳也不舍得走了,兴致勃勃地拿着一根稻Cao逗水桶里面的小龙虾。

许清嘉无法,只能叮嘱他别伸手去抓。

血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许家阳点头如捣蒜,小脸严肃的保证:“我就看看,就看看!”

一行人便继续前往老屋,八间砖瓦房让文婷愣了愣,她对婆家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四间半砖半泥的平房。

那时候,全家就许向军一个人在挣工资,当时他工资也不高,哪怕寄了大半回来,家里条件也拮据。那黑漆漆的屋子一度是文婷的噩梦。

许家康忽然拉住许清嘉的手臂,许清嘉转头看他,目露疑惑。

许家康没说话,只是拉着许清嘉往后退了几步,旋即目光炯炯的盯着已经走到门口的许向军和文婷。

“哗啦”一盆水把门口的夫妻俩泼了个正着。

“哎哟,我说你们来了,怎么也不出个声的呀。”c.ao着木盆立在那儿的孙秀花眼皮子一撂,还怪人家挡了她的道。

被泼了个透心凉的文婷呆若木j-i,她设想过婆婆会怎么对她,甚至都想过婆婆会打她,但是这个设想中绝对不包括这一幕,这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文婷震惊的看着面前拉着脸的孙秀花,整个人都抖起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见她面露委屈之色,孙秀花连戏都懒得演了,凶狠地瞪着眼:“怎么,没见过恶婆婆啊!”见了她孙秀花气就不打一处来,唾沫星子直往文婷脸上飞:“当年我把好好的孩子交给你们,你们是怎么做的。一个就这么出任务去了,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出任务出任务,一天到晚就会出任务,你这么能生什么孩子。”

骂完许向军,孙秀花指着文婷厉声道:“你个黑了心肝的东西,不想养你直说啊。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拉扯不大一个孩子。

你倒好,玩y-in的,把孩子骗过去欺负。你自己也是当妈的,你咋不想想别人这么对你的孩子,你心不心疼!”

孙秀花的手指头几乎要戳进文婷眼里,一张脸都是扭曲的。谁养的孩子谁心疼,许家康可是她一手养大的。

孙子被送回来的时候,她生吃了文婷的心都有。这女人就是个骗子,说的比唱的好听,做的事一件比一件恶心。

出事后,她一直在等文婷给她一个交代,可这媳妇倒是聪明了,人躲在新疆不回来了。

这么多年都没露面,孙秀花心里那团火越积越旺,积了整整七年,她觉得自己再不发出来,就得烧死自己。

文婷脸色越来越白,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孙秀花越看她越火大,这么一副委屈样给谁看。她委屈,她孙子比她更委屈,连爹都被她弄没了,她满意了,是不是?

心头火起的孙秀花抡起木盆就要砸过去。

许向军一惊,连忙接住挥过来的木盆。

“不要打我妈妈。”吓傻了的许文诗和许家磊惊慌失措地冲过来。

许文诗伸手挡在文婷面前,大哭:“n_ain_ai,不要打我妈妈,我妈妈知道错了!”

许家磊抱着文婷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两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孙秀花骂不出来了,只能把自己噎的难受。

跟他们爹妈一样,也是没良心的。这么多年都没想着回来看一看,他们妈不给他们来,他们就不会自己主动要求回来一趟,许向军还能不答应。之前还能说是年纪小,可上一次许向军回来是两年前,最大那个都十岁了,张嘴说一声要回来有那么难了!

孙秀花瞪了瞪眼,一肚子火压在胸口发不出来,憋得她难受的慌,直接转身甩上门,骂道:“滚滚滚,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现在回来干嘛,老娘不稀罕了!”

许清嘉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

许家康嘴角一翘,那感觉就像在外面跑得满头大汗,然后回到家里,四婶给他端来一碗凉丝丝的绿豆汤,从头爽到家。

刚走进院子的时候,他就从窗口看见老太太端起了水盆,所以赶紧拉住许清嘉,免得遭了殃。

饶是身经百战的许向军对着紧闭的木门也只剩下苦笑的份,他安抚的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隔着门哀求的唤了一声:“妈。”

“妈什么妈,你妈被你气死了!”门剧烈抖了一下。

许向军默了默,转脸看着泪流满面的母子三人。s-hi漉漉的文婷更是哭到浑身打颤,一张脸白了红,红了白。

“麻烦弟妹带她去换一身衣裳。”许向军对傻愣愣站在边上的周翠翠道。

许家宝回来报信的时候顺便跟周翠翠说了一声,现在她不下地干活了,就在小叔子那养殖场里帮着养猪,所以脱得开身。

想着婆婆可能忙不过来,她就过来搭把手,哪想会撞上这一幕。

周翠翠啊了一声,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狼狈的文婷,指了指旁边:“二嫂,我家就在那。”

迎着周翠翠同情的目光,文婷一张脸青红交错,气到全身都在打哆嗦,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她抬脚就走,却不是去周翠翠家,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离这群人远远的。

“妈妈。”亦步亦趋跟出来的许文诗见母亲走向另一边,害怕地大哭起来。

低头看着女儿彷徨无助的泪脸,文婷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再一次决堤,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揪成一团,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火辣辣的阳光照在身上,却一点都不感觉不到热度。最后她握了握拳头,低头去了周翠翠家。

故意跟过来就是为了看热闹的村民,意犹未尽地咂摸了两下嘴,许家老太太一如既往的彪悍啊!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文婷和两个孩子去了周翠翠家, 同样s-hi漉漉的许向军仍旧留在门口。

这些年的训练, 水里来泥里去的,对他来说这么一盆水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一大男人也不怕人看。

许向军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许家康。

许家康对他挑了挑眉毛, 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许向军苦笑一声, 转过身抬手敲门,好声好气道:“妈, 这些年是我们做的不好, 这次过来就是向您还有爸赔礼道歉。”

“做的不好!”门后传来孙秀花的冷笑声:“你那媳妇可没觉得自己哪做的不好,她要真觉得自己做得不好了,我泼她一盆水, 她能气成那个样子,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越说越生气的孙秀花猛地打开门, 鼓着眼睛瞪许向军:“我当年真是瞎了眼, 竟然没看出来她是个黑心肝,傻乎乎的把康子交给你们。”

孙秀花拿手指着许向军的鼻子:“你最不是个东西,我他娘的又没跟她睡一个被窝, 我哪知道她是黑的还是白的。你说她是个好的, 我当然信你的话。结果呢,我就没见过她这样当后娘的,一套一套把人当猴耍。”

被指着鼻子的许向军无言以对。火冒三丈的孙秀花气不过, 几巴掌打他胳膊上, 孙秀花那力气不是盖的, 啪啪啪的声音听得边上的许清嘉都觉得疼。

许向军不躲不避, 低头认错:“都是我的错。”

“错错错,你除了会认错,你还会干嘛?”孙秀花骂道。

许向军道:“我本来想把康子接过去……”

“呸。”孙秀花直接一口唾沫喷过去,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傻子才跟你走,他要走,我都不给他走,之前被折腾的还不够啊。”

“她会好好待康子的。”

“鬼才信,”孙秀华指了指周翠翠家那个方向:“她的反应你没看见,她委屈,她生气,就是没心虚,她要真改了x_ing子,她能这反应!”

孙秀花愤怒地拿手背拍着手心:“进门这么多年就刚结婚那会儿回来了一趟,还这么对待康子,泼她一盆水都是轻的,我揍她都是该的。”

许向军只能低头挨训。

斜他一眼,孙秀花换了一口气:“这么多年都当我们死了,今年倒是回来了,还松口要把康子接过去。肯定不是她良心发现,她良心早让狗给吃了。”

孙秀花上下打量许向军:“是你逼她回来的?还是你给她脸色看了?”

许向军脸色僵了僵。

孙秀花哼了一声:“我就说嘛!今年怎么愿意带孩子回来了,感情是没办法了。她倒是想得美,回来装一装好人,再把康子骗回去,等把你给哄好了,就再把孩子赶回来呗,反正她有的是经验。”

许向军保证:“她不敢的。”

“不敢,你也说的是不敢,不是不会,看来你还没糊涂到底嘛!知道她打心眼里不待见康子。那你还巴巴接康子过去干嘛,过去看别人冷眼,犯贱啊!”

被喷了一脸的许向军声音发闷:“我那边环境好一点,对他前途好。”他知道文婷并不是真心接纳康子,可只要他看着,文婷再多小心思也得藏起来,还得加倍对康子好。康子十五了,也足够保护自己,起码能告状。

“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良心不安,晚上睡不着觉了。”孙秀花一句呛回去。

许向军脸色微微一变。

孙秀花冷哼一声:“想弥补是吧?”

许向军抬眼看着孙秀花。

孙秀花看了看不远处的许家康,拉着许向军进了屋。

“n_ain_ai难道是想揍二伯?”许清嘉不负责任地猜测。

通体舒泰的许家康嘴角一撇:“你什么时候见n_ain_ai揍人还要遮遮掩掩?”

许清嘉被说服了,只能好奇的盯着那道门。

孙秀花把许向军拉进来目的很简单,补偿啊!

许向军有句话说的对,那边环境的确比这边好,他大小也是个军官了。在老太太眼里做了官,哪怕再小的官,都和平头老百姓不一样。

都是许向军生的,凭啥他挣下的东西,许家康享受不到。生而不养,许向军欠着许家康,合该多给他一些。

两个小的有的,许家康必须有,还得多一点。

老太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拍在桌子上:“你那边分的那套房子将来肯定是给小儿子的,都是儿子,房子康子也得有。我要求不高,像老四那样的也就差不多了,等康子成年了,你就给他买一套,千把块钱的样子,你可以开始存了。”

在老太太语气里,彷佛许向华那套一千多块钱买下的房子就是大白菜。

“还有,那两个小的都是吃供应粮的,康子也得做城里人。等买了房,让老四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户口迁过去,中间花的钱,得你出。”

许向军自然点头道好。

孙秀花继续提要求,趁着现在他正良心不安,赶紧谈条件才是实在的:“眼看着康子年纪大了,开销也多起来,这生活费你得加上去。”

自从分家以后,生活费就涨了一回,已经是二十变成三十,他们这边拿了二十,康子拿十块。

其实他们用不着这么多,可他们不要还不是便宜那边,还不如存起来给孙子以后用。

孙秀花一咬牙:“你给四十,康子那每个月给二十。” 她知道许向军私下还有补贴许家康,既然是私下,她也就当做不知道。

这钱有点多了,可他工资又不低,加上文婷也有工作,两人照样过得了日子。他不孝敬老人,不照顾孩子,难道不该多给点钱。反正他们不用,说不准就被文婷拿回娘家了。

许向军只有点头的份:“逢年过节,我会再汇钱回来。”

“算你还有点良心。”这儿子也就只剩下这点可取之处了。

孙秀花翻了翻眼皮:“你也别嫌多,养孩子天经地义,不能他们吃香喝辣,康子吃糠咽菜。还有我和你爸,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呢?当兵去了,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你这个儿子我们等于白养了,你爸前一阵中风,你人在哪?”

许向军露出愧疚之色,当初老爷子中风,他想回来看看,可实在请不出假,幸好问题不大。

孙秀花拍纸:“写下来,写下来。”现在瞧到还有点良心,可那边两孩子越来越大,用钱也越来越多,不先说好,指不定又吃亏了。

看着纸笔,许向军目光一顿,心里说不上什么个滋味,可还是拿起笔按着孙秀花的吩咐逐条写。末了孙秀花道:“你还有待几天是吧,等我再想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这边老太太总算是心气平了一点。

那边已经换好衣服的文婷泥塑木雕一般坐在凳子上,两家隔得近,孙秀花嗓门又大,所以孙秀花的骂声,他们这隐隐约约能听见了。

文婷听见了,许文诗和许家磊当然也听见了。

没有哪个母亲希望让自己的孩子看见自己不好的一面,孙秀花那一句又一句的话,彷佛耳光,一下比一下用力地甩在她脸上,文婷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现在的麻木。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下念头,她果然不该来乡下,不该来自取其辱。

许文诗与许家磊惴惴不安地坐在凳子上,许家磊还不大懂,满脸的慌乱和茫然,可许文诗懂事了,她低着头红着脸,像是又要哭出来。

周翠翠也是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茫然。身为看着许家康长大的婶娘,自然对文婷也是没什么好感的,所以也安慰不来。

索x_ing拿了两个红包分给孩子后,就去厨房煮汤水j-i蛋,来客人吃糖水j-i蛋是他们这的习俗。

许清嘉奉老太太的命令过来喊文婷的时候,两姐弟正坐在凳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糖水j-i蛋,显然心不在焉,食不下咽。

许清嘉对木头人一样的文婷道:“二伯母,n_ain_ai让你过去一下。”

话音刚落,许清嘉就发现文婷打了个哆嗦,看来老太太那一盆水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y-in影。

都是该的,昨天晚上她缠着秦慧如,终于把当年的事情给问出来了。

谁都知道后娘不好当,可这上赶着当了以后,却又后悔。自己不想承担做后娘的痛苦,就把痛苦转移到一个孩子身上,让他承受失去父亲的痛苦。

太下作了!

不止文婷反应大,就是许文诗姐弟俩也不安的抬起头看着许清嘉。

文婷白着脸,也看着许清嘉。

她这模样有点瘆人,许清嘉被她看的胳膊上j-i皮疙瘩都起来了。

“妈妈,我跟你一块过去。”许文诗走过去拉了拉文婷的手。

许清嘉提醒:“n_ain_ai说,大人谈事,让小孩子不要过去。”

文婷脸色更加苍白,有孩子在,老太太到底要顾忌几分。

她坐在那儿,没有反应。

许清嘉看了看她,也没催,婉拒了周翠翠让她留下吃完糖水j-i蛋的好意,径直离开。

孙秀花见她一个人回来了,对着许向军冷笑:“不是说专程回来给我道歉的吗?人呢?我这还没把她怎么着呢,就退缩了,她这诚意倒是够足的。是人是鬼,你现在看清楚了没?”

许向军低着头挨骂,没吭声,进了屋,他的头就没抬起来过。

正当时,院子里出现文婷的身影。她浑身紧绷,犹如前往战场。如果不来,只怕她和许向军的关系再无缓解的余地。要打要骂她都认了,反正只有这么几天。

“嘉嘉出去玩。”孙秀花对许清嘉道。

许清嘉哦了一声,有点儿小遗憾。

孩子一走,老太太的脸就拉了下来。

“妈,我错了。”文婷站在孙秀花面前,红了眼眶,九十度弯下腰:“妈,之前是我不懂事,想左了。”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我不该那样对康康的。”

“别掉眼泪,我不吃这一套,”孙秀花冷声打断她:“别以为弯个腰,说声对不起,掉几滴眼泪,就是道歉了,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就是哭死在我这都没用,打量着我看不出来,这次过来你压根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说什么来道歉,来接康子,还不是老二给你脸色看,日子过不下去了,要不你能来服软。”

弯着腰的文婷脸色发僵,眼底闪过慌张之色。

“你们两口子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伙。别想把脑筋动到我们头上来,用不着的时候当我们死了,用得着的时候就殷勤的贴上来了,你倒是聪明。

既然十三年都没回来,以后你也别回来了。你觉得委屈,我还觉得恶心呢!就是我跟老头死了,也用不着你回来奔丧。你说话不算话,不拿康子当儿子,我们家也能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文婷惊恐地看着孙秀花,喉咙里一个字都说吐不出来。她下意识去看许向军。

许向军脸上青青白白一片。

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孙秀花嘴角浮了浮:“滚吧滚吧,都滚远一点,别留在这碍我的眼。”

见她站在那不动,孙秀花直接拿起门背后的扫帚。

“妈!”许向军心乱如麻。

“妈什么妈!你也给我滚出去!”孙秀花怒从中来,一扫帚甩许向军身上,挥着扫帚把两人都给轰出院子,哐当一下合上院门。

许向军和文婷两口子凌乱地站在门口,迎接着指指点点的目光。

院子里的许清嘉和许家康也风中凌乱了。

“大太阳的,不嫌晒,进来!”孙秀花没好气地朝着兄妹俩喊了一声。

许清嘉干干一笑,和许家康一块进了屋。

老太太得意地拿着许向军写的保证书给许家康看:“你爸这人爱面子,他写了肯定能做到。他要是想反悔,咱们也不怕,到时候我们拿着它去他单位闹。”

许家康却是一点都不高兴:“我才不要他给我买房子,我以后自己挣。就是生活费,我以后挣了钱,也会还给他。”孙秀花一愣,一巴掌不重不轻地拍在他背上:“说什么傻话,他是你老子,养你天经地义,你不花,不都便宜那边了。”

许家康臭着脸不说话。

“倔脾气!”孙秀花摇了摇头,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只当孩子闹脾气。

她眯着眼看了看门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看吧看吧,最好受不了,赶紧滚蛋。

原本听说许向军把人带回来,她还存了点奢望,想着这人真的改好了。可现实给了她一个教训,狗果然改不了吃屎。

文婷挨不住旁人凌迟一样的目光,捂着脸冲向来时的路。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她都已经回来道歉,也愿意接受许家康了,他们到底想让她怎么样?

闻声从周翠翠家跑出来的许文诗和许家磊姐弟俩,急忙追了上去,边追边喊:“妈妈,妈妈!”

许向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将周遭的窃窃私语屏蔽在耳外。

这次回来他抱着化解矛盾的希望,可事实上却是将矛盾彻底激化,他妈连死了不用奔丧这种话说都出来了。

文婷……许向军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最后一家四口是借了队里的驴车才走的,这个点根本没有车,要等到傍晚才有车子进城。

回去之后,文婷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根本就不该过来的。不过来便不会遭受这种侮辱,就不会在儿女面前丢人,他们会怎么想她这个妈妈。更不会把矛盾挑到明面上来,她和婆家关系闹得这么难看,许向军又会怎么看她。

心思郁结又被泼了一盆冷水,文婷第二天起来便头重脚轻,鼻子堵塞,一摸额头只觉烫手,她感冒了。

这一场感冒来势汹汹,吃了药也不管用,只能去医院挂点滴。

在她被感冒折磨的这几天里,许向军去看望了几个附近城市的战友,他想带许家康去认认人,他这些战友都有一官半职在身,认个脸熟,对许家康将来只有好的。

只许家康兴致缺缺,劝了几次都没用,许向军只能自己出门了好几天。

回来后他又带着许文诗姐弟俩去乡下看望许老头,之前被赶了出来,他都没见过老爷子。

大抵是文婷没来,孙秀花终于开恩给他开了门,住了两天,便到了许向军一家要离开的日子,临走,他给二老留了两百块钱。正如他妈说的,他也只能拿钱来补偿了。

离开的那天,许向军又拿了两百块钱塞许家康手里,他这两年攒下来的钱也就差不多没了。

“钱不够的话,给我打电话。”

许家康捏紧手里的大团圆,二百块,一个工人大半年的工资呢!他可真够大方的。

许向军拍了怕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可在察觉到他身体僵了僵之后,那些话又变成了冰坨坠了回去,最后只能道:“在家听你n_ain_ai还有四叔四婶的话,爸爸有空再回来看你。”

许家康掀了掀嘴角。

离开的时候,文婷的感冒差不多也好了,然而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深深的陷下去,眼神木然。

来时她还抱着能修补关系的目的,虽然忐忑不安,却还有希望。可现在,她看不见希望了,她眼前只剩下一片迷雾,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走出去。

这一家子走后,许家康闷闷不乐了一天,可也就一天,第二天就干劲十足地跟着许清嘉去割Cao。

等第二只怀孕的母兔生下成功六只小兔子之后,许家康开学的日子就到了,初三生提前开学。

他再也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因为秦慧如给他制定了详细而又充实的学习计划,目标只有一个——考高中,还得是最好的县中。

对此,许清嘉表示深切哀悼。

日子一晃就到了许清嘉的生日,十月二十一日,九九重阳节。

秦慧如做了一桌子的菜,还做了一碗长寿面。

寿星公许清嘉将一份报纸推到秦慧如面前,一脸的期待:“妈妈会考大学吗?”

今天报纸的头条新闻,高考恢复,并且将在一个月后安排考试。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青、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都能参加。

在学校听了一耳朵消息的许家康举双手双脚赞成:“考,当然考,四婶你不是常说,多读点书肯定是好的嘛。”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被习题淹没!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别以为我准备高考, 就没法监督你学习, 你就能偷懒。”秦慧如拆穿许家康的小心思。

许家康一脸的伤心欲绝,捂着胸口:“婶儿,我是那样的人嘛!”

“你就是, ”秦慧如纤手指了指他, 轻轻笑起来:“咱俩都要考试,正好可以一块看书。要是我真考上了, 以后没法看着你。我也和你四叔商量好了, 让他陪你做作业。”末了语重心长道:“现在高考恢复了,你更要加把劲,学历只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如果大学生只是凤毛麟角, 那高中学历是差不多了,可按照这趋势下去, 大学生只会越来越多, 高中学历含金量便低了。”

许家康表情裂了,咕咚一下吞下一口口水:“婶儿,你还要我考大学?”尾音都不敢置信地飘起来了。

迎着许家康难以置信的目光, 秦慧如认真的点了点头。考上大学一出校门就是干部身份, 国家还包分配工作。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大的这个要考大学,小的也不例外。能不能考上是一回事, 但是必须竭尽全力努力一回。许家康嗷一嗓子喊了起来, 惨叫:“婶儿, 咱做人得脚踏实地一点, 考个高中都要我半条命了呢,考大学你您是要我整条命啊!”

“小孩子胡说什么呢。”秦慧如嗔他一眼,语气笃定:“你这么聪明,只要肯用心,怎么可能考不上。”

许家康摇头,用力摇头:“不,我很笨,我真的很笨的。”

许向华直接一个板栗敲在他头上:“笨鸟就先飞,从现在开始为考大学努力,反正你还有四年的时间。四年不够,五年、六年、七年都没问题,你就是考十年都要考。”说着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监督你 。”

许家康生无可恋的趴在了桌子上,已经看到了自己暗无天日的未来。

他以为只要熬过这一年,考上高中就万事大吉了。他太天真了,哪是一年,是四年、五年、六年……十年。考上大学前途坦荡,他叔跟婶真能逼着他去考。

许家康简直想死,她到底为什么会天真的以为高考恢复,自己就能松一口气。

许清嘉乐呵呵的看着许家康成了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真是太让人喜闻乐见了。看够了热闹才问起正经事儿来:“妈妈决定要高考了?”

秦慧如含笑点了点头,关于高考要恢复的消息,她更早知道几天。电话里不方便说,爸妈便特意给她写了一封快信说这事儿。月初他们从一个朋友那听到一点风声,就是还没确定,叮嘱她先准备起来。

对于这个消息,秦慧如喜不自禁,当年没有机会考大学,一直是她心里的遗憾,总算是在有生之年有机会圆这个梦。

况且她户口在北京,在这边就找不到工作。虽然家里不差钱,许向华上班之外,还搞了副业,存款和进项都够。

可她觉得自己有手有脚一大活人待在家里,有点儿过意不去。也会给女儿树立不好的榜样,她觉得女人还是得要有一份工作。

报纸上都写了,大学毕业包分配。上学免学费包食宿之外,每个月还有补贴。省一点别说养自己,养两个人都是够的。这就更加坚定了她要考大学的决心。

许清嘉好奇追问:“那妈妈要考哪所大学?”

趴在桌上装死的许家康忍不住心跳快了起来。

坐在许家康旁边的秦慧如敏感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不由心疼:“就考咱们市里的师范大学,要是运气好考上了,妈妈每周都能回来看你们,正好系统地学一学怎么教你们。”

这所师范院校在全国都排得上号,她也喜欢做老师。

得知不是首都,许家康肩膀放松下来。

许清嘉瞄了一眼许家康,对这个结果她是到早有预料的。

既然当初秦慧如放弃了北京的工作回来,那就不会再通过高考回去,否则之前不是都白折腾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许家康却想不明白,到底是被许向军给伤到了。他是怕秦慧如考回去之后,他们跟着去首都吧。

许清嘉握了握拳头,一脸的信心:“妈妈肯定能考上的,而且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实力。”

她可是听秦父满脸骄傲又遗憾地说过,秦慧如当年成绩可是足够考大学的。

在她眼里,秦慧如也是一枚学霸。为了给许家康复习,她把初中课本都翻了一遍,教起许家康便信手拈来,可见她知识的稳固。

虽然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不过大家都一样。反倒是秦慧如为了给许家康补课,把知识都温习了一遍,已经比别人多走好几步。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她相信秦慧如肯定不是被挤下去的那个。

“你这丫头。”秦慧如好笑的揉了揉嘴甜如蜜的女儿脑袋:“那妈妈就借你吉言了。”

装死的许家康也抬起头来,笑容谄媚:“婶这么厉害,你要考不上谁考得上。”

“你兄妹俩今天是不是偷吃糖了,一个比一个嘴甜。”秦慧如失笑,又笑睨一眼许家康:“那咱们一块努力,康康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

许加康嘴角抽了抽:“等我考上高中再说吧,咱做人不能太好高骛远。”

“做人也不能太不思进取。”许向华嫌弃的瞥他一眼:“不就是让你考个大学嘛!弄得逼你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许家康嘴角一耷,不怀好意地看着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许向华:“不就是考个大学嘛!干脆四叔你也一起考算了,反正你也能考。”来呀,互相伤害啊。

许清嘉兴奋地瞪大了眼,欢声道:“对啊,爸爸,你要不要也考考看。”完全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坏心眼地一本正经问秦慧如:“妈妈你说对不对,反正不就是考个大学嘛!”

秦慧如忍笑点头:“对,不就是考个大学嘛!”

听得云里雾里的许家阳傻乐傻乐地鹦鹉学舌:“不就是考个大学嘛!”说着茫然的抓了抓小脑袋,大学是什么?

成为众矢之的的许向华眼角抽了又抽,果断转移话题:“我闻着味儿不对,是不是什么烧焦了?”说罢干脆利落地站起来去了后厨。

“噗嗤”一声就像是打开了闸子,此起彼伏的笑声响起来。

许家康趴在桌子上笑得肚子疼,让你见死不救,让你落井下石,让你幸灾乐祸,遭报应了吧。

高高兴兴地过完生日,许清嘉抢了洗碗的工作,严肃道:“妈妈抓紧时间复习,我来。”

平时搭把手干家务没事,秦慧如哪能让她洗这么一桌子油腻腻的碗筷:“就这么点时间耽误不了什么。”“一寸光y-in一寸金嘛!”许清嘉笑嘻嘻道:“老师还说了,好孩子要帮着长辈做家务。”

秦慧如听了熨帖:“咱们嘉嘉真是好孩子!”女儿一番好意,她也不再拒绝,只是给许向华打了一个眼色。

然后许向华就帮着许清嘉洗碗去了,许向华带着女儿在厨房收拾,许家阳在一边捣乱。

另一边秦慧如已经带着许家康回房,她做习题,他做作业。

许家康瞄了一眼秦慧如手里的高中参考书,想起来前几天婶子就在做题。他还问了一句,结果婶子笑盈盈地说,等你上了高中,我也能辅导你的功课。

吓得他做了好几晚噩梦,合着婶子早就开始准备,想想北京那边的秦家人也就明白了。

厨房里,许清嘉指使许向华做桂圆红枣汤给两人补补,她作业少动作又快,放学回来没多久就做完了,所以这会儿清闲的很。

桂圆红枣汤咕咚咕咚的开始冒泡,散发出阵阵甜香味,许家阳眼巴巴蹲在炉子前,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四哥!”院子外响起敲门声,伴随着许芬芳的叫声。

许清嘉跑过去开门:“姑姑,姑父。”

“姐姐!”小迷弟周如龙扑过来抱住许清嘉的腰,n_ai声n_ai气说着许芬芳刚刚教他的话:“生日快乐。”

许清嘉乐不可支:“谢谢你哦。”

许芬芳把一件新衣裳递给她:“这是姑姑和姑父送你生日礼物。”又欣慰地摸摸许清嘉头顶:“咱们嘉嘉又长一岁,是大姑娘了。”

“谢谢姑姑姑父。”许清嘉笑得眉眼弯弯。

“你这大晚上还跑来送个礼物,也真够闲的。”拉着许家阳走出来的许向华笑。

许芬芳笑眯眯的:“过来给咱们小寿星说声生日快乐的时间还是有的。”

听着动静出来的秦慧如不好意思道:“你怎么又给她买东西了。”

“这是红军他们商场的处理品,不费票。”虽然是处理品,其实也就是包装坏了而已。

秦慧如摇头失笑。

许芬芳转了话题:“嫂子,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居然真的恢复高考了!”前几天秦慧如跟她悄悄说了一句,还问她想不想考,她犹豫不决,她在邮局干的不错,但是那可是大学,大学生!

这几天她都在纠结,纠结这个消息的真假,纠结万一是真的要不要考。虽然还在纠结,秦慧如给她的参考书,她倒是有在看。

这下不用纠结真假了,只需要纠结要不要考。

晚上在婆家过重阳节的时候,饭桌上就提起了这个消息。公婆都是知识分子,十分支持她和周红军试一试,两人都是中专毕业,底子比一般人好,还说孩子交给他们带就成。

只不过周红军对高考敬谢不敏,他工作不错,又不是多喜欢读书的人。倒是极力鼓励许芬芳试一试。

可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她怎么放心的下,简直愁死个人。

许芬芳把自己的烦恼说了,愁眉苦脸地看着秦慧如,要是她的儿女一个十岁一个五岁,她还用愁嘛。

秦慧如也觉棘手,两孩子的确太小了,要是两个孩子再小一点,她也不会那么快就做了决定。

周红军不以为然:“不是有妈嘛!你再考个近一点的学校不就好了。”

许芬芳恨恨打了他一下:“你想累死妈啊。”又心疼:“最近也在市里,一个星期顶多回来一趟,孩子这么小,我这心里哪里放的下。”再说市里那所学校不差,她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许清嘉摸摸小媛媛的嫩脸蛋,这小家伙才七个月,还在吃n_ai,最是需要母亲的时候。这时候应该有很多母亲面临着和许芬芳一样的矛盾,前途和家庭如何取舍“先考了再说,考上了再让红军试着申请下调到你学校的那城市去,哪里没有百货商场了。”许向华说道:“上头那么多人,能想不到夫妻分隔两地的问题,之后肯定会对这一块出照顾政策。实在不行,大不了就退学,好歹努力过了,以后也不后悔。”

又指了指两个小的:“你要真读出来了,对这个将来只有好的。”

许芬芳看了看两个孩子,咬了咬唇:“要不我过几年等孩子大一点,再考考看。”

许向华:“过几年谁知道政策怎么变,你年纪也不小了。况且多拖一年,你之前学的东西就多忘一点,真要考就趁现在,你好歹正经中专生,有点优势,越到后面越没优势。”

许清嘉无比赞同,在扩招前,大学生都是香饽饽。但是刚恢复这几年的明显更香。十年动乱,人才凋敝,各行各业求贤若渴,只要是大学生各个单位抢着要,还都是好单位。

谁让坑比萝卜多,然而再晚几年,好坑越来越少,都被前头占去了,萝卜却多起来了。

许芬芳左右为难。

许向华激她:“再说了,你又不是一考准能考上,一孕傻三年,指不定你得考几次,就当积累经验了。”

“谁傻啊!”许芬芳不乐意了,没好气地瞪着许向华,这是她亲哥吗? “不就是考个大学嘛!”

“噗!”听着这熟悉的语调,许清嘉笑出声:“对啊,不就是考个大学嘛,姑姑肯定能考上。”

第50章 第五十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两指弹出万般音。高考恢复的喜讯使得全国上下都沸腾起来, 尤其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好比久旱逢甘霖,甚而有人喜极而泣。

一时之间, 门庭冷落多年的各大书店被挤得水泄不通, 都是前来买参考资料的考生。其中最受欢迎的便是一九六三年出版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一共十七册, 《代数》四册、《物理》四册、《化学》四册、《平面几何》二册、《三角》一册、《立体几何》一册、《平面解析几何》一册。

然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 这一套书发行量极少,现有存量对数百万如饥似渴的学子而言更是杯水车薪。各大出版社已经接到上头通知在加班加点的印刷,但是印刷需要时间。

可对于广大考生而言, 他们缺的就是时间,离高考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 顿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只为一本参考书。

相对于没有买到书而焦灼不安的其他考生,秦慧如就幸运多了。十七本书,她有十五本, 其中十本是之前去首都那次许清嘉买的。还有五本是她为了辅导许家康买的。只缺一本《物理》和《化学》, 许向华和北京的秦父秦母都在托各种关系买。

所以在别人想复习连资料都没有的档口,秦慧如已经开始挑灯夜读。

就是许家康在知道秦慧如要高考之后,也乖觉很多, 不再磨磨蹭蹭让秦慧如还要分神督促他。

许清嘉也叮嘱许家阳在家乖一点, 不要去吵秦慧如。

转眼就到了周末, 一家人回乡下看望老人, 顺便告诉孙秀花这个好消息。许向华没让秦慧如去,来回就是一天,现在可耽搁不起,一天也许就是十分,能甩掉成千上万的竞争者。

没见到秦慧如,孙秀花惊了下,问许清嘉:“你妈呢?”哪怕许向华出差去了,除非有要紧事儿,秦慧如都会带着孩子们回来看看她。

“n_ain_ai,我妈在家复习,她要参加高考。”许清嘉脆生生道。

“高考啊。”孙秀花重复了一遍,倒没什么惊讶的。自从村里的大喇叭宣布了高考恢复这个消息之后,整个村子都炸开了,尤其是那些知青,就跟打了j-i血似的。老屋四间房租给了知青,里头的灯光,晚上她起夜都能看见,这群人跟不用睡觉似的。

孙秀花目光落在许向阳脸上,不动声色地问:“考哪的学校啊?”

许向华笑着道:“咱们市里那所师范大学。”

孙秀花的心顿时就踏实了,笑呵呵道:“师范大学好,当老师好!”最重要的是离家近。

心踏实之后,孙秀花就把注意力放到孙女儿身上了,笑呵呵的摸摸许清嘉的嫩脸蛋:“生日那天有没有吃长寿面?”

许清嘉:“吃了,妈妈做了一大碗。”

孙秀花点头:“吃了就好,吃了长寿面,小娃娃就能够健健康康长大。”

视线一转,又落到了许家康身上:“你四婶要准备考大学,你可得自觉一点,别让她还要花时间管你做作业。”这孙子不喜欢学习,老太太心知肚明,要不是秦慧如看着,早就胡来了。

许家康点头如啄米:“n_ain_ai,我这两天可乖可乖了。”

许清嘉为他证明:“n_ain_ai,哥哥这两天比鹌鹑还乖。”

许家康故作凶狠的瞪她一眼,什么破比喻,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坏水噌噌冒出来:“n_ain_ai,我姑也准备考大学呢。”

老太太明显更高兴了一点,儿媳妇跟女儿终归是不一样的:“那感情好,芳芳读书打小就好。”她可都听那些知青说了,上大学不花钱,国家还发你钱。毕业出来就是干部身份,读书那几年都算工龄来着,既然是干部,那分配的工作肯定比邮局柜员好。这么好的事儿上哪儿去找!

许家康朝许向华挤了挤眼睛。

许向华顿生不祥之感,眼刀子立刻飞过去。

许家康嬉皮笑脸一咧嘴,站到护身符身边:“n_ain_ai,我叔也能考大学的,前两天他还说了,不就是考个大学嘛!小菜一碟儿。”

望着孙秀花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许清嘉毫无同情心的看着垮了脸的许向华。

许向华赶紧打消老太太不切实际的幻想:“妈,你别听这臭小子胡说八道,我那成绩你还不知道,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哪能啊,我叔那么聪明一人,就是当年不肯努力。”许家康开始报仇:“只要努力,肯定没问题。您想啊,刚好我四婶也要考,他们俩正好可以一块复习,我婶还能辅导我叔来着。再说了,就算一年考不上,咱考两年、三年、四年……就是十年都没关系,有志者事竟成。”

许清嘉已经笑到不行,这不就是那一天的翻版吗。只是许家康跟许向华叔侄俩掉了个个儿,落井下石说风凉话的变成了许家康。

“臭小子,你是不是嫌作业太少,我跟你们班主任关系挺好。”许向华威胁把他推下井还在往里面扔石头的侄子。

许家康一脸怕怕的往孙秀花身后一躲。

“吓唬孩子干嘛呀。”孙秀花把孙子往背后一推,瞪一眼许向华:“康子说的对。你就是当年不懂事,太皮了,没静下心来读,才读不出来。反正你媳妇要考,你就跟着一起考考呗,又不少块肉。”

“妈,这不是少块肉的问题,是我肯定考不上。”许向华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考大学又不是从菜园子里摘菜,哪有这么容易的。

孙秀花才不管,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大学生。

儿媳妇考大学,她高兴,女儿考大学,她也高兴,但是加起来绝对没有儿子考大学更让她高兴。老许家出个大学生,可是她这些年最大的希望之一,早前,她把这个希望寄托在许家文身上,如今不提也罢。

好不容易又有希望了,哪能轻易放弃,至于能不能考上,不试试看哪知道,又不会少块肉。万一老许家祖坟冒青烟,让小儿子瞎猫撞到死耗子了怎么办!

老太太当即拍桌子决定:“考,我去你们那住几天,给你们做饭带阳阳去,你们两口子只管好好复习。”她得去监督许向华。

“n_ain_ai您真是太好了,有你在,我四叔肯定会好好复习的。”许家康鼓掌,对着许向华示威x_ing的挑了挑眉,来吧,一起被习题淹没吧!看你以后能不能叉着腰说风凉话。

他婶逼着他读书好歹是温声细语讲道理,他n_ai逼着他叔肯定是擀面杖。想想那画面,他就忍不住高兴。

许向华凉飕飕的瞥一眼幸灾乐祸许家康,臭小子别得意,等老太太走了看他怎么收拾他。

至于老太太要进城监督他复习这回事儿,许向华不以为杵。他妈想家里出个大学生都想的走火入魔了,跟她讲道理讲不清,惹不起他躲得起,他准备主动申请出差去,还能给秦慧如找找缺得那那两本书。

许向华要考大学这件事儿就这么在许家康的打击报复,孙秀花一厢情愿之下,愉快的决定了。

报了仇的许家康提起装着兔子的竹篓,麻溜的滚了。看够了好戏的许清嘉拉着许家阳跟上,她瞧着老太太似乎还有话跟许向华说。

兄妹三出了屋就往山坡上的养殖场去。

许向华把养殖场建在了背风口的山坡上,这样就不会影响到村民的生活。

家里的兔子已经养不下了,如今但凡出生的小兔子长到一个月后,他们就会送到乡下这边来,家里只留那最早的那四只兔子和刚出生的小兔子。

目前两边加起来已经有二十五只兔子,其中还有一只母兔又怀孕了。这些小东西的繁殖能力实在太强,等第一批小兔子成年之后,数量就会几何式增加。

待孩子们一走,孙秀花就把许向华拉进了屋里头,严肃道:“我跟你说,高考的事儿,我是认真的,我不是跟你说着玩儿。”

孙秀花言之凿凿:“想想你媳妇,要是考上了,她就是大学生,是文化人了,出来以后就是干部。你呢?你只有初中学历,就是个司机,两口子差距太大,可不是好事儿。”

她朝窗外努努嘴:“就这两天的功夫村里都闹好几场了,尤其是那些娶了知青的人家。不肯让媳妇去考,怕媳妇考出去后不回来了。

当然,你媳妇不是那样的人,她之前肯回来,那就不会再走了。可你得想想,她进了大学以后的事啊,她长得好,年纪也不大,你识货,别人眼睛也不瞎。

万一有男学生追她怎么办?人家可是大学生。这对比着对比着,问题不就来了。”

孙秀花拿手背敲敲手心,看着许向华:“你说你妈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许向华也正色看着孙秀花,给予了肯定:“妈您说的理我都知道,可这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我……”

“我这辈子就见过读书出状元,没见过其他能出状元的。”孙秀花直接打断他的话,一巴掌拍他胳膊上:“你逼着康子读书的时候倒挺能的,你咋自己不去读书啊。有你这么当人家叔的吗?你得给孩子树个好榜样!”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许家康几岁,他几岁,十几岁的孩子不读书他想干嘛,上天啊?

许向华认命道:“您说的都对,我考,我考还不成嘛。”老太太真是太瞧得起他了。

孙秀花冷笑:“别想敷衍我。”她拿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会盯着你看书的。”

许向华:“……”真想打死那臭小子。

且说离开的兄妹三人,出了院子许家康就放肆的大笑起来,笑的眼角都沁出了泪花:“这会儿n_ain_ai肯定变着法儿逼叔考大学。”

许清嘉背着手,慢悠悠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许家康脸不红心不跳:“可不是吗,你那天也瞧见了,四叔一个劲在旁边给我煽风点火,有他这么当叔的吗?”

许清嘉斜睨他一眼,绷不住笑了起来。叔侄俩相爱相杀,真是……喜闻乐见。至于让许向华参加高考,只能说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你不能逼一个游泳健将去打羽毛球,对吧。

不过妻子高考,丈夫陪读,那画面也挺美的。

许家康咂摸了两下,越琢磨越乐。

忽然手里的竹篓子晃了晃,一只小兔子竟然不知打哪钻了出去,一落地,四肢翻飞,蹿了出去。

“兔子跑了!”许家阳指着跑出去的兔子大叫一声,连忙追出去。

许清嘉赶紧跟上去。

许家康留在原地寻找漏洞,防止更多兔子溜出来。

“兔子兔子。”伴随着许家阳的叫声,看见的村民都会好心帮个忙,可这小东西成精了似的,根本没人抓得着。

它还不是一溜烟跑的没了踪影,跑一段见没人追就休息一下,等人来了,接着跑,把追在后头的许清嘉溜得够呛。有本事你跑的无影无踪啊!

兜兜转转间就到了村委附近,小兔子蹲在那吃Cao。许清嘉和闻讯过来帮忙的许家双打了手势,两人一左一右拿着箩筐慢慢靠近。

才略略靠近,那兔子白绒绒的耳朵一动,又跑了!

没了脾气的许清嘉叹气,只刚叹出去的这口气卡到一半,变成冷气倒抽了回来。只见跑出去的兔子像是被什么击中,倒在地上抽搐。

许清嘉一惊,连忙跑过去抓住兔子,抬眼张望,目光当场凝滞。

许家双愣愣的看着左前方的一行人。

刘红珍,许家全,还有一个满脸麻子的矮壮男子。

陈麻子把弹弓交给许家全。

许家全一脸崇拜:“爸爸真厉害,打中兔子了。”

陈麻子笑了笑:“等你长大了,你也能这么厉害。”他们那片都是山,几岁的娃娃都会拿着弹弓打野鸟。

“双子。”刘红珍讷讷的喊了一声。

陈麻子看一眼愣眉愣眼的的许家双,问刘红珍:“你儿子?”眼神有一点热切,他记得刘红珍有四个儿子,当初愿意娶她,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能生儿子。要是刘红珍能给他生一个儿子,他就是马上死了都能闭上眼了。

刘红珍眼神有些慌:“这是我之前的三儿子。”她是回来迁自己和许家全户口的,千湖市那边终于把户口迁入证明给了她。来三家村前,她就想过会不会遇见许家武和许家双,见到了又该怎么办?想了一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要不要过去跟他说说话?”

“不用了。”刘红珍飞快道:“都离婚了,也没什么要说的。”

陈麻子低头看许家全:“小伟要不要和你哥哥打个招呼?”一结婚,许家全的名字就改了,现在他叫陈伟。

抓着弹弓的许家全扯了扯牛皮筋,张嘴想说什么。

刘红珍脸色微变,抓住许家全的肩膀:“咱们还要去外婆家,又要去公社迁户口,赶紧走吧。”

陈麻子对他们还可以,就是他很不喜欢他们说起许家这边,尤其是许家全提起许家人,刘红珍知道他怕养不熟许家全。

刘红珍拉上许家全便往外走,扭过脸不去看一旁的许家双。

陈麻子又看了一眼许家全,忽然笑了下,跟上娘儿俩的脚步。

许清嘉看着木头人一样站在那的许家双,不由心疼他。刚刚有一瞬间,许家双的嘴巴张了张,看口型是妈,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刘红珍亲手阻止了。

听说自从离婚之后,刘红珍就没回过三家村看望许家武和许家双。这是她这半年来第一次回来,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许家双放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全子喊那个男人爸爸了,喊的很高兴,那人应该对他不错。两人气色看起来也还好,还都穿着崭新的衣裳。

“双子,妈呢?”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许家武问许家双,他听人说他妈和小弟还有那个男人也来了,来迁户口。

许家双瓮声瓮气道:“走了。”

“去哪了?”许家武着急追问。

许家双垂下眼:“应该是去公社转户口了。”

许家武脸色一僵:“全子真要给别人当儿子了?”

“我听见全子他喊那人爸爸,”顿了顿,许家双低声道,“全子好像改名了,现在叫小伟。”

许家武一脸的难以置信,这才多久?!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傍晚回程的时候, 许清嘉一行与刘红珍一行在车站狭路相逢, 回程只有这么一班车。

一边是现在的丈夫,另一边是前夫家,还是关系闹得很僵的前夫家。

刘红珍尴尬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才好, 她强装镇定的扭过脸, 双手紧紧按在许家全肩膀上,免得他出声喊人, 心里庆幸陈麻子不认得许家人。

陈麻子是不认识许家人, 可许家阳认得许家全呢啊。

“全子哥!?”许家阳惊讶地叫了起来,又好奇地去看刘红珍,不经意间对上陈麻子探究的目光, 吓得往许向华怀里缩。

陈麻子人如其名,一脸的麻点儿, 兼之腮骨突出, 颇有点凶相。

许向华拍着儿子的背安抚,眉头微拧,他经常在外面跑, 和各色各样的人都会打交道, 久而久之,也就练出了眼力。他瞧着这陈麻子不像是个好相与的。

“妈。”许家全吃痛,仰头看着脸色发白的刘红珍。

刘红珍这才赶紧松开抓着儿子肩头的手, 转而替他揉了揉, 又心疼的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了塞他嘴里。

含着糖的许家全想回头看看很久没见的家人, 察觉到他意图的刘红珍, 一把将按在自己腿上:“下车还要大半个小时,你先睡一会儿。”

许家全下意识挣了挣,蓦然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停止了挣扎的动作,乖乖躺在刘红珍腿上。妈妈说,千万不要在新爸爸面前说以前家里的事,更不要提在坐牢的爸爸。

这次过来,妈妈还特意叮嘱他千万不要跟n_ain_ai他们打招呼,不然新爸爸会不高兴的。

许向华怀里的许家阳满脸的疑惑,为什么全子哥不跟他说话?

许清嘉赶紧拿了一颗大白兔n_ai糖转移他的注意力,那边明显想装陌生人。她瞧着刘红珍十分紧张,那他们就遂了她的心愿当陌生人吧。不提旁的,端看在许家全的面子上,到底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的。

孙秀花抿着唇坐在窗口,看了几眼之后就收回了目光。

此时此刻老太太心里一片乱糟糟,终归是亲孙子,她肯定是盼着许家全好的。那人瞧着不像是个好脾气,刘红珍又紧张成那副样子。这混球就是个外强中干的东西,在他们家泼辣,那是因为有老头子给她撑腰。现在别人家里,她还有什么依仗,她能护得住全子?

不想还好一想孙秀花的心都揪了起来。

可是这婚都离了,婚都结了,就算她想把孩子要回来,刘红珍也不可能给她呀,便是许家全也不乐意离开母亲。

孙秀花不由沮丧,便是儿子、儿媳、女儿都要参加高考的欢喜都打了个折扣。

一直到下车,双方之间没有一字半句的交流。

一下车,刘红珍就忍不住加快脚步,恨不得拔足狂奔。

直到许家全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帘之中,孙秀花才收回目光,长长的叹了一声。这口气叹完,一抬眼就对上儿孙们担忧的眼神。

“路是他们自个儿选的,我就替他们着急也没用啊,他们又不会听我的 。”孙秀花苦笑着摇了摇头:“走了,回家吧。”

虽然老太太故作轻松,可许向华哪里看不出他妈心里难受,许家全终究是她看着长大的亲孙子。

因着这一次偶遇,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途径国营饭店,外面的牌子上写着今日供应牛杂汤。

孙秀花就好这一口,她喜欢吃内脏,许向华便笑着道:“今儿运气好,碰上不要票的肉了,妈,我们买一些回去。”这家国营饭店在棉纺厂边上,店里的服务员是他们运输队一小伙子的新媳妇。两人就是这么吃饭对上眼的,那小子为了追求人姑娘,愣是吃了两个月的国营饭店,见天儿找人换粮票。

因着这一层关系,他去说一声,让她给留下几碗,过会儿回家拿了保温桶再过来打应该没问题。

知道儿子心意的孙秀花勉强打叠起了精神:“这东西补,今晚给你媳妇补补,读书可伤神了。”

许向华笑着应了,一行人便往里走。

看清坐在角落里喝酒的那个人之后,许清嘉只能感慨崇县真小。

那喝闷酒之人便是许家文,喝得满脸通红,一脸颓废,十七岁的人学人家借酒浇愁,看来他真的挺愁。

许清嘉猜,大概是被高考恢复的消息给刺激的狠了。

别的学生知道这个消息只有高兴的,可许家文必须喜忧参半。

当初他唯恐被许向国这个最疼他的亲爹连累,心急火燎地跟许向国划清界限。这还不够,撺掇着刘红珍离婚改嫁。

结果才半年,他费尽心机做的那些事都失去了意义。

高考恢复,许向国犯的错并不会影响他参加高考,只要他考得上,依旧前程似锦。

如果当初他别那么薄情寡义,哪怕稍微挣扎几个月,不要那么快把许向国当成腐肉割掉。

现在他就能舒舒服服的住在老家,便是老太太不待见他了,疼了这么多年的大孙子,又能把他怎么样。

他还能享受刘红珍的宠爱,三个亲兄弟陪着他,衣食住行都有人替他打点,他只要安安心心的准备高考就成。

而不是目下这样,母亲和弟弟这两个包袱虽然被他甩了,但是身边唯一能说话的亲人也没了。

所以说做人呢,还是厚道一点的好,要不老天爷也会看不过眼。

许清嘉去看孙秀花。

孙秀花眼皮子下拉着,一丝余光都不施舍给许家文。

对于许家全她还还有几分祖孙之情,至于许家文,这就是头彻头彻尾的的白眼狼。先爹后娘再弟弟,被他算计了个干净。

醉醺醺的许家文毫无所觉,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前两天公布的恢复高考的消息就像一个闷雷打在他天灵盖打上,打得他头晕目眩,魂飞魄散。

一瞬间,他甚至都在想为什么要恢复高考,为什么!

高考恢复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就成了一场笑话。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时至今日他却发现自己过得越来越糟糕。

父亲没了,爷爷n_ain_ai没了,家也没了。母亲和弟弟被他亲手送到千湖市。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在县城里。

许家文用力捏紧酒杯,手背上青筋毕现,眼底迸s_h_è 出强烈的不甘和怨恨。他只是想活得好一点,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耍他!

得知大概还剩下四碗牛杂汤,许向华笑着付了钱:“麻烦你了,一回到家我就让这小子过来装。”说着拍了拍许家康。

“许队长客气个啥。”模样标致的服务员爽快道:“又不是不付钱的,早点卖完了,我们也省心。今天的牛杂汤大师傅放了好料,听说嫂子要参加高考来着,正好补一补,考个好成绩。”

许向华笑:“借你吉言,考上了请你们吃糖。”

“那我们可就等着了。”

角落里怨天尤人的许家文敏感的捕捉到高考两字,耳朵一动,红着一双眼看过来,怔愣当场。

尤其是在看见孙秀花之后,许家文嘴唇轻颤,一个到嘴的n_ai字在舌尖辗转几回,终究被碾在舌尖下。他一双眼睛越来越红,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许向华看了看孙秀花,见老太太没反应,便带着人往外走。将将走到门口,突然调转脚步走向角落里的许家文。

许家文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绷紧,眼里含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许向华在心底嗤笑了一声,后悔?晚了!他敲了敲桌子,盯着许家文的眼睛,沉声道:“要是还有点良心,全子那边你就多看着点,现在你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兄弟了。”许家文通红的脸骤然间惨白下来。

说罢,许向华再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许家文都不知道许向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去的招待所?

刘红珍陈麻子还有许家全住在这里,之前租的那个房子,开学后他就退了。

失魂落魄的许家文跟从乡下回来的三人随便打了个招呼,便回了学校。

陈麻子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不满,幸好这小子在千湖市找不到愿意接收他的高中,要不也得跟他们过去。

他可不愿意养这个便宜儿子,小伟喊他一声爸爸,他愿意养,许家文算个什么东西。

一开始,他就觉这个快要成年的便宜儿子碍眼,等逼问出刘红珍把聘金都给了许家文之后,这份不满达到顶峰。拿了那边家里的钱不算,连他们家的钱也要攥在手里,想让他养他,想得美。那给出去的一百八十八块钱,他认了,只当是买了个婆娘和儿子。可以后,许家文休想从他这抠出一分钱来。

刘红珍张了张嘴,想和许家文说点什么,可对上陈麻子y-in郁的视线,那些话变成秤砣,坠回了肚子里。

她低头缩脑的抱着许家全坐在床上。今天在娘家闹得不大愉快,刘老太抓着聘礼不放。

她说许家文之前不是给过他们一百块了,刘老太就滚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养一个女儿这么大,一百块钱够吗?

刘红珍知道娘家人混不吝,可没想到能在她改嫁后第一次回门就闹,丁点不在乎她在夫家怎么做人。

别人的娘家都是给女儿撑腰做脸的,为什么她的娘家除了跟她要钱要钱还是要钱!

~

另一边,孙秀花一踏进家里头,就把那些糟心事全部抛之脑后,郑重宣布了许向华也要参加高考的消息。

秦慧如惊奇地看着许向华,自己的丈夫自己了解,就不是读书的料。倒不是说他笨,只能说寸有所长尺有所短,许向华的短处就在读书上了。

许向华耸耸肩,一脸的拿老太太没办法。

秦慧如忍俊不禁。

“慧如啊,你复习的时候就把他给带上,让他陪陪你也是好的,熏陶熏陶他。我是没指着他一年就能考上,就像康子说的,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指不定哪天就走了狗屎运,对吧?”

许向华嘴角抽了又抽,这是亲妈吗?

秦慧如嘴角的笑容不禁扩大,好笑的看一眼得意洋洋的许家康,这孩子居然给他四叔挖坑:“妈,您说的是,我一定督促他复习。”

“诶。”孙秀花笑眯了眼:“吃饭了吗?向华给你买了牛杂汤补身子。”

“妈,我吃过了。”知道丈夫会在下面吃了饭回来,她就给自己简单的做了点。

“吃过了也没事,喝碗汤补一补,读书废脑子。”

等许家康把牛杂汤打回来,孙秀花就麻利的拿到厨房,加了两瓢水和盐煮,煮多点,每个人都能喝上一口,睡觉也暖和。

自打孙秀花过来后,秦慧如便有了更多的时间复习,家里的事和许家阳都被婆婆接手。

与此同时,孙秀花也如自己说的,开始盯着许向华复习。

许向华头一次产生了不孝的念头,他想把老太太送回乡下。

老太太也头一次产生了我儿子怕不是个蠢蛋的怀疑,都想把他塞回肚子里回炉再造。

儿媳妇做题唰唰唰,许家康也勉勉强强,可许向华呢,半天都落不下笔,还不如孙女儿呢。

简直笨死了,当初秦慧如怎么瞧上他的,亏得孩子不像他。

被嫌弃的不要不要的许向华心里那个冤,他又不是靠做题追到秦慧如的。

就这么被折磨了两天,许向华终于接到了去上海出差的任务。

“你是不是故意的?”孙秀花怒冲冲指着许向华。

许向华赔笑:“妈,这领导安排了,我总不能说我要高考,我不去吧。别到时候高考没考上,我工作还丢了,那一家人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孙秀花能怎么办,当然是只能让他出差去啊,碎碎念:“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去出差的许向华十天后拎了一摞《数理化自学丛书》回来。上海就是上海,小县城里想抢都抢不到的参考书,在那只要肯花时间连夜排队就能买到。

“爸妈已经寄过来了。”拿着缺的《物理》和《化学》来献宝的许向华被泼了一盆冷水。

见状,秦慧如失笑,轻轻推了推他:“你的心意,我领了。这几套书你都拿出去送人吧,做人情挺好的。”北京的秦父秦母还给许芬芳寄了一套。

许向华多买的那几套本来就是为了做人情用的,当下摇头:“感情这一夜的队,我都是替他们排的。”

“你排了一夜的队?”秦慧如顿时心疼。

许向华心念一动,唉声叹气:“可不是,你不知道这书多走俏,一从印刷厂运到店里,不用半个小时就能被抢光,晚一步就得等下一批。那天都有两个大妈为最后一套书打了起来,最后两人分了分,还为了谁拿八本谁拿九本吵,我走的时候,她们还没吵出个结果。”

“辛苦你了。”秦慧如拉住他的手,话头一转:“爸妈买那套书肯定也吃了不少苦。”

许向华:“辛苦老人家了。这次过去,考完了你也别急着回来,陪爸妈住两天。”

秦慧如户口在首都,必须在首都考试。她三天后就得去首都填报志愿,填完志愿也不回来了,专心在首都备考。“我会尽快回来的。”秦慧如心头泛暖。

许向华凑过去:“不用急,家里有我和妈呢!”压低了声音问她:“虽然这书没用上,可我也辛辛苦苦排了一晚上的队,对吧?”

秦慧如拿眼瞅着他,没吭声。

许向华又贴近一点,逗她:“你要不要慰劳我一下?”

秦慧如嗔他一眼,转身要走,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没个正形。

许向华长臂一伸,把人给捞了回来:“我要求不高,亲我一下就成,就一下!”这一走就是一个月,他得给自己找补找补。

“别闹,青天白日的。”秦慧如红着脸推他。

许向华眉头一挑,把人抱紧了,戏笑:“晚……”

“爸。”背着书包推门而入的许清嘉:“啊哦!”捂住眼睛倒退出房间:“我什么都没看见。”还体贴的把门给带上了。

脸红的能滴下血来的秦慧如直掐许向华胳膊:“你看你。”

许向华赔笑,还怪许清嘉:“这丫头怎么进门都不敲门的。”

换来秦慧如更用力的一掐。

忘记敲门的许清嘉正蹲在兔棚前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大意了!居然忘了小别胜新婚了,且再三天,秦慧如就要北上,两口子还不得趁机亲热下。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带着一家人美好的祝福, 秦慧如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秦慧如这一走, 家里的学习氛围顿时就没那么浓了,孙秀花那个气呀,真把擀面杖给拿了出来。

许清嘉有幸围观过一回, 老太太把擀面杖敲得嘣嘣响, 叔侄俩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的生无可恋。

啧啧感慨两声,许清嘉就背着手施施然离开, 互相伤害, 两败俱伤,可见做人真得厚道点。

没两天,许向华又出差去了。明知道他是故意的, 孙秀花也莫可奈何,难不成真让他为了高考不要工作了。

义愤填膺的孙秀花只能把火力全部集中到许家康身上。

这下子许家康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对大学燃起了熊熊希望之火的孙秀花, 冷静下来之后也发现, 指望着许向华给她考个大学回来,别说祖坟冒青烟了,就是祖坟着火都没用。

还是许家康这个孙子有点指望。

许家康望着虎视眈眈盯着他写作业的孙秀花, 耳畔回绕的是许清嘉之前幸灾乐祸的风凉话, 挖坑埋了自己。顿时心里苦,比泡在黄莲里还苦。

日子就在许家康被孙秀花逼得死去活来的过程中,滑到了12月10日, 这一天是崇县高考的日子, 也是首都高考的第一天。

9号那天, 许向华还特意带着几个孩子去工会办公室和秦慧如通电话。

末了秦慧如来了一句俏皮话:“那咱们大学见!”

许向华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10号一大早, 孙秀花就爬起来做早饭,特意为给许向华和许芬芳做了一顿承载美好愿望的爱心早饭,一根香肠,两个白煮蛋,寓意一百分。

许清嘉想起了她小时候常吃的满分套餐,只是把香肠换成了油条。

六点出头的时候,许芬芳也过来吃早饭。

昨天孙秀花特意让许清嘉去跟许芳芳传话,让她一定要过来吃了早饭再去考试。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眼睛里带着光,连声音都掺了蜜:“都吃光,吃了考一百分。”

许向华心道,总分一百分?

他心知肚明自己就是去走个过场,哄哄老太太开心,所以神气定神闲,毫无压力。

许芬芳就紧张多了,任旁人怎么安慰她都没有用。

周红军一脸的无奈:“这两天都这样,怎么劝都没用。当初考中专的时候她也这么紧张?”

孙秀花与许向华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点头。

每逢重要考试就紧张这毛病,许芬芳从小就有了,倒没大影响。要不也不能够正常发挥考上中专。

就这样,一脸淡定和一脸紧张的兄妹俩奔赴不同的考场。

两天考试结束,孙秀花追问许向华成绩如何。

许向华淡定道:“等成绩下来不就知道了。”

孙秀花狠狠瞪他一眼,就知道没希望了,算了,本来就没指望过他。

儿媳妇和女儿显然更靠得住,儿媳妇在北京她问不了,她便跑去问女儿。

许芬芳一见孙秀花眼泪就流了下来:“妈,是不是真的一孕傻三年啊,在家看书的时候还好,可我一拿到试卷就傻眼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下子,轮到孙秀花脑子里一片空白了,愣了一瞬之后,她赶紧安慰许芬芳:“成绩都还没出来,你哭啥。当初靠中专的时候,你也这样,一回来就抱着我哭,结果不是考的挺好。不哭不哭啊,就算考不上又咋的,你现在这工作也不差啊,一个月三十五块钱呢。”

“妈,可我想上大学。”这段时间的复习反倒坚定了许芬芳上大学的念头。

孙秀花干脆又利落:“那就接着考呗,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后年。”

许芬芳哭声一顿,可不是,明年夏天就又能考了,眼泪一抹,她不好意思的看着孙秀花。尤其是在发现孙秀花边上的许清嘉之后,更加不好意思了,她都没看见这小丫头。“姑姑,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啊,咱们等成绩出来再说。”

许芬芳擦了擦眼泪,这回考砸了是真的,她心里有数。

许芬芳这边考的不尽如人意,秦慧如那边面对询问,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还好。

许清嘉自动把它翻译成很好。学霸都这样,考个99分都只是还好。

许向华与许清嘉想的如出一辙,还好就是很好,顿时一颗心落回肚子里,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这边再留个一周,之前都忙着考试,没有好好陪爸妈。”电话那头的秦慧如如是道。

许向华:“那你安心待着,家里一切都好。康子有妈看着,学习很认真。”

秦慧如忍不住笑了,这叔侄俩真是的,还斗上气了。

一直等到秦慧如从首都回来,成绩也没有公布。

孙秀花已经听许向华说过情况,知道儿媳妇考的不错,见了秦慧如,眼里都带着笑,儿媳妇也是许家人嘛!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回乡下了。”

许向华赶紧留人:“妈,你再多留几天吧。”

秦慧如也跟着挽留孙秀花,这段日子,多亏婆婆在家里照顾着,要不她哪能安心准备考试。眼下她回来了,婆婆就能好好在家享享清福。

孙秀花笑:“你爸那样子,还有两个半大小子,我哪放心得下。过一阵再来住。”小儿子这是比乡下条件好,也省心。可乡下那摊子哪能都交给周翠翠,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那您再住两天,等周末我们跟你一块回去。”

孙秀花想想也不差这两天。

周末这天,一家人便拎着大包小包陪孙秀花回乡下,一路看见秦慧如的村民少不得要问一句:“从北京回来了,考的怎么样?”高考这事如今就是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村民都忍不住关注几分。

秦慧如一律说,等成绩下来才知道。这要是夸了海口没考上,可就丢人了,虽然她对过答案,应该差不了,然而一山还有一山高。

“小汽车,来了一辆小汽车。”突如其来的叫声让许清嘉愣了愣,莫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熟。

许向华若有所思的望着越来越近的汽车,那车忽然停下,一男人从副驾驶座的窗户里探出脑袋:“老乡,村委怎么走?”

被问话的老乡不由紧张,僵着身子指了指村委的方向。

等汽车开走了,才有人问出来:“他们来干嘛的?”

很快大家就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了。

他们是来接白学林的,从十二月起,中央和各地政府陆续为一些著名人士平反,学者占了大多数。

高考都恢复了,可不得把教授们请回去,要不谁来上课啊!

没想到牛棚里住的那老头居然是京大教授,还是院长哩!

闻讯的村民忍不住跑去牛棚看热闹,还有些家长把自己孩子带过去,希望沾沾教授的福气,孩子就能在读书上开个窍。

许向华顺着大流过去凑热闹,隔着人群与白学林微笑示意,没必要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平添麻烦。

“京大是最好的大学吗?”一个被她n_ain_ai强扯过来沾喜气的孩子天真漫烂地看着白学林。

作为京大人,白学林自然毫不犹豫的点头:“是的,她是我们国家最好的大学。”

那孩子便兴奋道:“那我以后要考京大!”

挺起佝偻了十几年脊背的白学林,满脸都是慈爱:“好孩子,有志气,来了京大,爷爷请你吃饭。”目光在孩子们脸上逡巡,最后落在许清嘉脸上:“娃娃们,你们好好读书,走出去,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美!”对于绝大多数农村孩子而言,读书是他们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途径。

对上他和蔼的没目光,许清嘉露出灿烂笑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白学林走了,却给三家村的孩子们留下了一个京大的梦想。

回头许向华就笑问许清嘉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小学生许清嘉特别天真无邪地说:“爸爸,我要考京大!”她想起了同样读小学的自己,烦恼长大后到底是考京大好,还是华清好?很快现实就教她做人。

她本科虽然也是重点院校,可离这两所中国高校的殿堂级学府还是差了点火候。这辈子要是能圆了小时候的梦想,想想还是挺带感的。

许清嘉的梦想能不能圆暂且不知,秦慧如的大学梦倒是圆了。

她的分数比鹿城师范大学的录取线高了好几十分,录取通知书也随着分数的公布而到来。

报纸上说,这一次高考有五百七十万人参加,被录取的却只有二十七万人,这个录取率把许清嘉吓到了。

她知道高校扩招前录取率低,但是真不知道能低到这地步。她那会儿是六十几来着?说不得一个零头都比这会儿多。

再看秦慧如,许清嘉星星眼,厉害了!

迎着女儿崇拜的小眼神,秦慧如弯腰看着女儿的眼睛:“嘉嘉好好读书,将来也要考大学,好吗?”

许清嘉郑重点头,她觉得自己必须更加努力读书了,万一考不上大学,多丢人啊!至于京大?许清嘉咽了口唾沫,自己说的大话,跪着也得吞下去。

这边算是心想事成了,许芬芳却正如她预感那般,名落孙山,她只差了五分。

虽然做好了落榜的准备,可许芬芳还是被这成绩气得泛泪花,要是差个十几二十分就算了,差个五分,简直想喷一口老血。其实她这成绩在崇县已经算不错,整个崇县只有五十多人如愿考上大学,还多是老三届毕业生。大革命期间,学校正经上课的少。也就老三届正儿八经接受过系统教育,又吃过大苦头,格外静得下心来复习。

哭过一场,决定明年再战的许芬芳就来恭喜秦慧如。见她神情自若,还有心笑话许向华那惨不忍睹的分数,秦慧如松了一口气,把自己做了笔记的参考书都送给她。

许芬芳斗志满满:“我就不信我考不上了。”

秦慧如道:“这次你太紧张了,明年有了经验就会好很多。”

许芬芳点点头。

拿到通知书的第一个周末,一家人回乡告诉孙秀花这个好消息。

孙秀花喜不自胜,拿着许向华带过来的糖果喜滋滋的分给过来凑热闹沾喜气的村民。

等送走来道喜的村民,她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回看了好几遍,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看完了,灼灼目光s_h_è 向许家康。

许家康头皮一麻。

“康子啊,你要是过几年能拿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给我,我就是死也能闭上眼了。”

许家康涎着脸笑:“n_ai,您说啥晦气话,您能长命百岁。”

孙秀花溜他一眼:“你要是考上大学了,我能活两百岁。”

许家康被噎了个半死,最后只能苦着脸道:“n_ai,我尽量让你活两百岁,做老寿星。”

孙秀花幽幽道:“那我就等着了。”

鞭策完孙子,孙秀花寻了个空档将许向华拉到角落里:“我琢磨着你媳妇去读书,你们爷几个留在这,也不是个事儿。她一周也就一天能回来,时间还都花在路上了。

你之前不是跟芳芳说,要是她考得远了,让红军申请调过去吗。你看看你能不能申请调到市里。这一家人还是得住在一块才像回事儿。”这几天孙秀花都在琢磨这件事,她觉得夫妻分开久了不是好事。况且这家里也得有一个女人才像样,要是秦慧如走了,许向华那边就缺人了。她要是过去帮忙,轮到乡下这边缺人了,所以思来想去,还是一家子一块去市里的好。

许向华半真半假道:“我们要都走了,可就不能常常过来看您了?”许向华不是没考虑过这事,许家阳可以送托儿所,他们爷几个勉强也能照顾自己。但是这夫妻母子聚少离多,尤其孩子还小,总不是个事儿。

然而过去的话,问题也不少。孙秀花是一个,老娘是归他养的,他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再来就是调岗和孩子们的户口问题了,尤其是孩子们的落户问题,不落户不说没学上,人都留不下。

孙秀花不以为然:“反正你们住在县城里,也就一周回来看我一次,有时候遇上事儿得半个月回来一趟。你们去了市里,一个月总能回来看我一次吧。”她当然想把儿孙留在身边,可也得替儿孙们考虑下。

许向华走了,她还有许向党这个儿子在身边。可对于儿孙而言,老婆只有一个,妈妈也只有一个。

“你要有良心,就常带孩子们回来看我。”

许向华动容的看着孙秀花,“妈!”

孙秀花嫌弃的看他一眼,没好气的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妈什么妈,可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你们要是过去了,得把康子带上。他爸也就那样了,你们要是再把他丢开,我怕这孩子受不了。”

“要是我们能去市里,肯定把康子带上,就是慧如也不会舍得留下他。只是,”许向华话锋一转,舌尖顶了顶上颚:“这样一来,就得把康子转到我名下,没听说过侄子户口跟着叔叔婶婶迁的规矩。”说白了就是过继,许家康过继给他,他才能运作他的户口。

孙秀花垂了垂眼皮:“转就转吧,为了孩子好,我想老二会同意的。你帮他养了这么多年儿子,放你户口本上怎么了。”

有老太太这话,许向华便放心了:“那妈,我想办法先去市里探探情况。等那边有眉目了,再跟我二哥说。”

“到时候我来跟他说。”孙秀花说道,这种事许向华开口不方便。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吃了老太太给的定心丸, 许向华便找了换汽车配件的由头往市里跑了一趟。

一趟跑下来, 调岗这问题算是解决了。市里有棉纺厂的总厂,许向华请了早几年调到总厂的朋友帮忙。那朋友直接带着许向华去了运输队,让他露一手。

该是他运气好, 总厂运输队一位经验丰富的修车老师傅突然病退, 剩下两个修车的技术不到家,这半年运输队的车子出了不少问题。

许向华当场解决了几个问题, 运输队大队长就拍板了, 只要他打调岗申请,他们这立刻接收。

运输队是个香饽饽,想进来的人不少。学会开车不难, 但是修车那真是个技术活,会点皮毛的都少, 更别说精通的了。

技术x_ing人才到哪都吃得开, 在县城棉纺厂,许向华就是凭着他这一手修车技术站稳的阵脚,要不然他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 凭什么能进关系户林立的运输队。

就是调到总厂之后, 肯定不做作队长,只能当普通队员。对这一点许向华没意见,他主要心思也不在运输队上, 有的是事让他c.ao心, 这样更好, 可以专心他自己的事。

工作问题解决之后, 许向华开始琢磨户口。一旦调到市里运输队,他的户口自然而然也会调到总厂集体户口上。只要他在市里置了私人房产,集体户口便成为有资格申请子女落户的独立户口。然而在秦慧如这出了问题,一等开学,秦慧如的户口就会自动迁到师范大学,属于集体户口x_ing质。论理,丈夫有房产,妻子也能把集体户口转成独立户口,两口子都是本地独立户口,孩子的户口就能跟过来。

可秦慧如这集体户口跟一般户口不一样,她是大学生,在校期间户口不能迁出学校。哪怕是本市也不行,没这c.ao作。

相关单位的办事员都被许向华给问住了,兜里装着许向华塞得两包好烟,他耐心不错:“两口子这一个独立户口,一个集体户口的,孩子的户口迁不了。不过你可以等等政策。”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关于照顾大学生家属的政策,局里开过几次会,可你也知道今年是高考恢复的头一年,前头又乱成这样,大家都是两眼一抹黑,处在摸索阶段。”

许向华点头表示理解,他又问过继入户的可能x_ing。

听完许向华那情况,办事员拧了眉头:“我估摸着要真的出了照顾政策,你两孩子迁过来还有可能,他们本来就是城里户口。可你这侄子,他是农村户口,农村转城市向来卡的严,要不那么多回城知青能把孩子给留农村了,人家亲生的都迁不过去,你这过继就更不行了。否则老乡们还不得都把孩子过继给城里亲戚吃供应粮。”

许向华笑着试探:“那我要是在县城先把过继这道手续办完了。你们这边不会刨根究底吧?”

办事员心道,这是个有门路的,就算是县城那户口也不好转啊:“咱们这只看户口卡片。”户口卡在你户口本上就是你儿子了,谁耐烦追究亲生的还是过继的。

心里有了数,许向华便找到岑建业的侄子徐明亮,把情况跟他这么一说。然后给了他一套康熙通宝的古钱币,他听徐明亮说过,岑建业好古币。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哪怕在乱世都不缺趁机收藏古董的人,要不之前能在姚家和张家抄出那么多古董字画。眼看着世道要起来了,古董只会越来越有价值。

“要是能过去,其实也就是个过渡,不占县里名额。” 许向华知道农转非每年都有数量限制,利用过继转户口强人所难,他又不是无儿无女:“过不去的话,当然也就用不着过继了。我就是想听个准话,成不成的,我也好安排后面的事。”

徐明亮拍着胸口道:“队长,你放心,我回头肯定跟我舅好好说。”他摸了摸沉甸甸的口袋,康熙通宝,好东西啊。队长对他那大侄子倒是够上心的,带到县里养着不算,去市里都惦记着要带走。

过了几天,徐明亮就给他带回了准话,不占名额问题不大。

那么只剩下政策,说实话关于这政策,许向华心里也是没底,谁知道什么时候下来,具体又是什么。

他后面又找机会去市里问了一回,却得到了市里一把手犯错下台的消息:“新主任是从北京空降过来的,据说来头不小。这些事得等他来了才能决定,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知道那人是个什么想法了。”

许向华啧了一声,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找许向军帮忙,市武装部副部长是许向军的老战友。

这旁的事找许向军帮忙还可以,找他帮忙转户口,还要让他把自己儿子过继出来,许向华开不了这口。

依着他的本意,他想把转户口的事情全部办妥,然后跟许向军说就差过继这一步,要不然许家康过不去。

可这会儿是三个孩子都过不去,这口让他怎么开。

正当许向华头疼的时候,他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老许啊,我带老婆孩子来给你拜早年了。”电话那头传来江平业爽朗的笑声。

许向华一愣:“你要来崇县?”

“是啊,我前天到的余市,这不刚安顿下,就来给你拜年了,明天有空不,要是有空,我就带家里人过来了。”

许向华捕捉到安顿二字:“你在余市工作?”

“是啊,咱两有缘分吧。”江平业挪揄,几个地方让他选,他选了余市,当然是因为最看好余市的发展前景,他还不至于拿自己的仕途当儿戏。不过能以另一种身份故地重游,他还是挺高兴的,何况还有许向华这个老朋友在。

许向华心念一动,突然想起了那个办事员的话,江家显然不是一般人家,倒是挺符合。因为在工会办公室,他也没有贸然询问,只道:“明儿周末我在家。”

江平业问:“还是那个地址对吧?”许家康和江一白有书信往来,他也往这边寄过一些东西。

许向华:“是的,你们大概几点到?”

“十一点左右吧。”江平业估计了下。

许向华:“行,那我们做好饭等你们来。”

~

第二天中午,江平业一家如期而至,汽车开进来的时候,引来了一路围观,还有小娃娃追在后面看。

江家三口从车上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十足的拜年架势。

“新年好!”江平业笑呵呵拜年。

许向华笑:“人来就行了,还拿这么多东西。”

“一部分是白老托我带来。”江平业笑。

“你跟老先生遇上了?”

江平业:“可不是。”打算进屋再说白学林的近况,遂看一眼旁边的江一白:“还不给叔叔阿姨拜年。”

江一白扭捏。

许清嘉好奇的看过去,印象里这人挺热情的啊。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一开口就是公鸭嗓,感情这小子在变声,羞于开口。开过口的江一白更别扭了。

何云溪无奈道:“这孩子刚变声,害羞上了。”

许向华也是好笑,拍了拍许家康的肩膀:“这个康子有经验,他变声那会儿也是一把破锣嗓子,懒得说话,让他们俩交流交流去。”

江一白赶紧拿眼看着许家康,有一种见到患难兄弟的热切感。

许家康嘴角抽了下,又不是小姑娘,矫情个什么劲儿?选择x_ing忽略了自己当年的矫情劲。

互相拜过年,很矫情的江一白就拉着许家康去取经了,其他人坐在堂屋闲话家常。

“老先生身体和精神都挺好,带着人一头扎进博物馆抢救文物去了,忙得连吃饭都不顾上,我去找他叙旧,还被嫌弃打扰他工作了。”江平业摇头失笑:“他们这些做学问的,闲了这么多年,现在是恨不得把之前浪费的时间都补回来。还好他新带那几个副手挺会来事,把老先生饮食起居照顾的不错。就是老先生私下跟我嫌弃,太笨,还没你开窍快,很不高兴地念叨你不肯过去给他帮忙。”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缺人啊!

许向华好笑,前一阵他接到白学林电话,老头异想天开,让他过去给他打下手。

许清嘉瞪圆了眼睛看着许向华,许向华认识白学林,她早就猜到,那些年白学林和江平业一块住在牛棚啊。

她惊讶的是,听话头许向华还跟那位白教授学过文物知识,许清嘉深深觉得,许向华比她更像穿越的,真的!

眼睛圆溜溜像只小猫,何云溪忍不住揉了揉她毛绒绒的头顶,逗她:“你爸不肯去帮老先生,嘉嘉以后考京大,过去帮老先生好不好?”

京大啊,许清嘉装傻,在知道这恐怖的录取率之后,她有点虚。

“嘉嘉期末考了多少分?”何云溪记得江平业说过,许向华的女儿成绩挺好。

许清嘉笑容腼腆:“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

何云溪笑容更大,读书好的孩子谁都喜欢:“比你一白哥哥强,他啊,四门课就数学上了九十,其他都只有八十几。”

秦慧如便道:“小学和初中哪能一样。”

何云溪:“就是小学那会儿,这小子也没给我考过满分回来。”最擅长的数学都能因为粗心大意丢分,还指望他语文给考个一百吗?

说着说着从话题期末考试转到了余市师范大学,才知道何云溪竟然被聘请为英语系讲师,她是华清英语系高材生,毕业后进的是外交部。可没两年江家就出了事,她便被外交部辞退。

这一次江家起复,外交部再一次向她伸出橄榄枝。不过何云溪拒绝了,她更想带着儿子随丈夫来余市,分别这么多年,没什么比一家人团团圆圆更重要。

许清嘉目光来回在何云溪的秦慧如脸上来了转,秦慧如选的是中文系,就是不知道中文系要不要修英语课。这要是何云溪刚好教秦慧如,她们不就成师生了,许清嘉觉得这画面有着说不上的喜感。

秦慧如的表情顿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对面的何云溪已经笑起来,带着点促狭:“说不准我们还能在课堂上遇到,要不你选修下英语。”

许向华玩笑:“那嫂子可要帮忙照顾下,尤其是考试的时候手下留情。”

“胡说八道什么呢。”秦慧如推了推许向华。

何云溪:“学习上有困难可以找我,咱们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其实我也没当过老师,都是硬着头皮上的。”

抛开即将成为师生的那点小尴尬,何云溪和秦慧如越说越投契。待秦慧如去厨房忙时,何云溪也跟着进了厨房。

许清嘉看看许向华,打过招呼带着许家阳出去找许家康。

一出门,就见江一白蹲在兔棚面前,还伸进笼子里抓小兔子,满脸都是笑,没了初见时的扭捏,也不知许家康怎么忽悠他的。

听到动静,江一白转过脸,笑容更加灿烂,第一句就是:“跟我说说,去年我哥和邵哥是怎么摔进水沟的?”

他听邵泽抱怨过几句,但是详细的他就不肯说了,问他哥,眼刀子就飞了过来。难得两人出糗,他可得好好了解下,回头好嘲笑啊。

瞧着他这一脸小人得志样,许清嘉便知道这娃没少被那两人欺负,要不能这么幸灾乐祸。

“一头牛冷不丁跑出来吓了他们一大跳,然后就翻进泥水沟了。”

江一白眼睛一亮,追问:“泥水沟?啃了一嘴泥?”谎报军情嘛,竟然说摔进水沟,把泥给去了。

都想让人家啃泥了,这孩子的怨念到底有多大,可惜事实没能让他如愿:“在车里哪里啃的到,就是满身满脸的泥水,头发上都是泥。”

江一白想象了下那画面,顿时乐不可支:“邵哥肯定郁闷死了,他这人最臭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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