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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将门弱女 作者:俺也试试(二)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重生之将门弱女 作者:俺也试试(二)

被皇帝说不专心朝政。太子饿到了下朝才吃了点东西。傍晚想找机会去见皇上,却说皇帝要早些休息,去了姚才人那里了。

太子忙去见皇后,把元宵夜和今日朝上发生的事情仔细讲了一遍。其实在白天,四公主也已经来过了,皇后早知道了前后详情。

皇后听太子说完,笑着拍拍太子的手说:“皇儿不必担忧,你父皇今日让人传了话来,说找日子叫那个女孩子进宫让本宫看看,你看,这不就是给你出气的安排吗?本宫寻个京城命妇都到场的日子,狠狠地羞辱那个丫头一场,让她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

太子笑了笑,可接着小声说:“可父皇,会不会多心……”

皇后又笑:“怎么会,你可是一个你父皇称心如意的儿子,不然怎么会册封你为太子呢?”她强调了“一个”。

太子松了口气,对皇后说:“多谢母后。”

皇后也笑了:“皇儿多礼了,现今是正月里,要高高兴兴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别多想。”

可这事情其实没过去,太子接着做的几件事都被皇上批了“思虑不周”“心急气浮”等语。太子格外谦恭守礼,在朝上对皇上毕恭毕敬,一点都不敢违拗,动不动就行礼谢过皇帝的指点。

旁边人看着,明白这是皇帝得知了那元宵夜的传言,敲打太子呢,而太子则在表示服从皇帝。原来和谐的皇帝太子关系中,出现了第一条细细的裂纹。?☆、会诊?

元宵节当夜,苏婉娘把季文昭说的告诉了沈汶,深夜里又低声哭了一场。沈汶虽然陪着苏婉娘流了泪,但心中更多的是放松:季文昭算是彻底与太子断了瓜葛,这两年,前世曾为太子获得了君臣称赞的那些政事建言就不会出现了。

她特意要挑选苏婉娘作为自己的帮手就是为了季文昭。苏婉娘的父亲肯定是被太子而害,不然前世苏婉娘也不会那么舍身忘死要杀了太子。季文昭虽然精于谋略,但内心深处还是有正义感,不会干残害无辜的事。让季文昭查清了苏婉娘父亲的案子,就认清了太子的面目。无论他多么野心勃勃,都不会投靠这种行事无所顾忌的小人。

这一举多得的事,怎能让沈汶不救苏婉娘?哪怕是因为苏婉娘过早地惊动了对方沈汶也在所不惜。

苏婉娘也把自己又碰上了以前自己撞的人的事告诉了沈汶,并说了自己这次还误踢了人家一脚,把那人的腿给彻底踢坏了,所以约了那个人五日后去自己母亲的家里见见那两个郎中。

沈汶觉得有些古怪,有个念头隐约一闪,但又抓不住。接着想起那天沈卓也会带着三皇子去那里,也把这事对苏婉娘说了。

两个人都怕这是一个要刺探三皇子的y-in谋。虽然苏婉娘根本不知道三皇子会那天去,对方就是知道了,也无法保证苏婉娘会邀请他,可两个人还是仔细地回顾了苏婉娘遇到那个人的过程。最后讲到苏婉娘离开,那个人还坐在地上起不来,跟在寺里一样,可见伤得不轻。如果说是安排好了被踢,以便那天与三皇子碰上,这也太牵强了。

沈汶和苏婉娘都想不出怎么才能让一方不来,只能希望那天两拨人在不同的时间到。毕竟,谁也不能完全肯定那被苏婉娘踢坏了腿的一方是敌是友。

元宵节次日,沈毅早早去请安,赶在大家来请安之前把前夜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老夫人。

杨氏虽然出了孕期头三个月,可老夫人让她还是多静养,不要管事儿。这次胎气不稳,一直要小心才对。所以府里的事还是都要先过老夫人,然后她再下达给钱嫲嫲或者苏婉娘等去做。

老夫人边听边笑,到后来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沈毅也禁不住微笑。

老夫人笑后,又沉静下来,小声问道:“汶儿,是故意的吗?”

沈毅摇头说道:“不像,妹妹当时刚与苏传雅分吃了个点心,嘴都没有擦干净。然后又沿街吃了许多东西,一点也不把遇上太子的事放在心上,没看出有什么心思。”

老夫人沉吟着,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几个孩子一个个走进来,沈汶哈欠连天地进来,摇晃着对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笑着受了礼,看着沈汶问道:“昨天晚上汶儿去灯市玩得好吗?”

沈汶忙打起精神,使劲地睁眼说:“好呀好呀,张家姐姐给了我块点心,我和小哑巴分着吃了。然后,婉娘姐姐把买吃的钱丢了,姐姐给了钱,婉娘姐姐给我买了炸果子,糖面球,腌红果,津梅子……”

老夫人笑着打断道:“这么多吃的,还有别的事吗?”

沈汶摇摇头说:“没什么了……”

老夫人诱导:“你还见到别的人了没有?”

沈汶眼睛一亮:“哦,一个公主姐姐给了珠子钗子,一个公主姐姐告诉我太子最大!”

一屋子的人都笑,沈汶茫然地看大家,老夫人叹息道:“应该是皇帝最大。”

沈汶固执地说:“可是那个公主姐姐说了,太子最大,要让我给太子磕头呢!”

老夫人看着沈汶幼稚的圆脸,笑着说:“汶儿还是个孩子呀。”

沈汶使劲摇头:“不是了不是了,我比小哑巴大!”

大家又笑,老夫人不再说什么,让孩子们去吃饭了,留下了苏婉娘说:“汶儿心x_ing单纯,你要帮着多看着些。”

钱嫲嫲也说:“是呀,你现在不仅管着她的院子,府里的事儿也都知道了,时常给二小姐提个醒,懂得些轻重。”钱嫲嫲自从杨氏静养后,就有时往来在杨氏和老夫人之间,协调府中的事情。

苏婉娘一宿过去,眼睛还是肿的,行礼道:“我一定好好照看小姐。”心说什么心x_ing单纯,这府里的人大概没有比她心眼更多的了。

钱嫲嫲关心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这么肿?这得哭了有一夜吧?”

苏婉娘面露悲伤地点头说:“昨日去给小姐买吃的,被人偷了钱。我一想起来,就睡不着觉!”钱嫲嫲又问:“有多少?”

苏婉娘带了些愤恨地说:“因是元宵夜,我多带了些,怕小姐要用,有一贯三十二钱呢!”

老夫人笑着对钱嫲嫲说:“你就把这钱支给她吧,看这孩子哭的!”

苏婉娘忙堆起了笑,对老夫人谢了。

太子东宫里,幕僚奉上了侯府来的消息:那个幼女根本不懂事,只是深信了四公主说的话,事后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身边的丫鬟苏婉娘非常爱财,对钱心疼得要命,为了一贯多钱哭了一夜。

到了施和霖和段曾过府的那天,沈汶和苏婉娘一早就去苏婉娘母亲那里等着,沈湘在府里等着两位郎中,唯恐他们到了侯府后会有事不去看苏婉娘的母亲。沈卓去了观弈阁等着三皇子,沈毅和沈坚都不好有所行动,只在府里老夫人身边等着郎中们的到来。

沈毅私下告诉了老夫人今天三皇子要看郎中的事情,老夫人认为这事自己最好假装不知道,只让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在里面斡旋就是了,连杨氏都没有告诉。

沈汶和苏婉娘进了苏婉娘的家时,天还只是微亮。可苏传雅已经起来了,听见声音迎出来,见礼后小声说:“我昨天睡觉前看娘坐着,今早起来娘还是坐着,看着好像很累。”

苏婉娘皱眉,对苏传雅说:“你去告诉邻家的嫲嫲,今日先不用过来,我来照顾娘,我走时你再去唤她就是了,钱照给。”苏传雅应了,小跑着去了。

苏婉娘给母亲雇的人就住在附近,每日白日来做饭打扫。

苏婉娘和沈汶进了屋子,苏婉娘打开了外间的窗户,屋子里没有几样家具,都擦得很亮,地上也干净。苏婉娘示意沈汶先在外间坐了,自己进了里屋。里面传来苏婉娘低声问候声,然后苏婉娘出门打了水,服侍了她母亲潘氏洗漱。又给潘氏煮了些稀饭送进去……

苏传雅回来,也吃了早饭,和沈汶坐在一边,沈汶给他看功课,连带教他几个字。

忙了好久,天已经大亮了,苏婉娘再出来,面露愁郁。见沈汶盯着她,就附到沈汶耳边轻声说:“我娘看着越来越弱了。”

沈汶知道这是必然的,心里虽然难受,可还是犹豫着问:“那……你该问问你娘了……”

苏婉娘一愣,想起沈汶曾说过的她的母亲可能知道一些有关她父亲的事。她这几天思及亡父,有时还是流泪。现在母亲的情形不好,提起父亲,是不是会更加感伤?可如果不提,哪天母亲去了,那么证据就会石沉大海。父亲怎么能就那样白白地惨死呢?

苏婉娘咬着牙点了下头,反身进了里间。她在面色颓败的潘氏身边坐下,还未开口,眼泪就涌了起来,潘氏微弱地问道:“婉娘……何事……”

苏婉娘努力了片刻,低声说:“娘,我知道了,父亲是被人陷害的,是被冤枉的!娘,父亲是不是对您说过什么?”

潘氏听闻一阵气喘,然后咳嗽起来,苏婉娘吓得不敢哭了,忙一个劲儿地给母亲拍背,小声说:“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潘氏喘着气,从枕边拿起了一块手帕,塞给了苏婉娘,轻声说:“我原想……等你们都长大……”

苏婉娘展开手帕,一看就流下眼泪,呜咽着说:“娘一直都知道……”

潘氏拉着苏婉娘喘息着说:“……不能急……你们……要长大……要成家……”

外面沈汶大声说:“施郎中、段郎中好!”原来是施和霖与段增到了,苏婉娘忙紧握了锦帕,擦了下眼泪迎了出去。

外间,沈湘领着两个郎中进来,郎中们与沈汶见礼,苏婉娘行了礼,带了他们进里间。

沈湘皱眉看沈汶,小声说:“你来这里干吗?!”她为了减少知道这事的人,只带了几个护卫,连丫鬟都没有让跟着。

苏传雅马上站起来,仗义地说:“小姐是来看我的!”

沈湘扑哧笑了,点了下苏传雅的脑袋说:“来看你干什么?”不等苏传雅愤怒地辩说,就一把拉了他的手说:“去,让护卫送你去府里,老夫人正念叨着你呢,昨天的字写了半页就跑了。”一手又去拉沈汶,“你也回去!别在这里添乱!”

沈汶摇手说:“我要和婉娘姐姐一起走!”

苏传雅跳着脚说:“我也要我也要……”闹得沈湘心烦,顾不上拉沈汶,先把苏传雅拎了出去,交给护卫抱走了,才回来又对沈汶说:“你老老实实地回府去!”

沈汶扭动身体:“不嘛!我要等婉娘姐姐!不让我就哭!”

沈湘气鼓鼓地看沈汶,沈汶笑着拉沈湘的手:“好姐姐,我保证不捣乱啦,只乖乖坐一边啦,我反正也是知道的……”

里屋的门一开,苏婉娘和两个郎中走出来。沈汶跳下椅子,溜到了墙角站了,表示自己不碍别人的事。

苏婉娘眼泪汪汪,回身轻轻关了门。

施和霖叹气道:“我给你娘服了丸药,该能让她睡一会儿。”

段增也少见地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竟然什么都没说,看来潘氏的情况不妙了。

苏婉娘付了诊银,段增在一边对施和霖低声说:“咱们还是别拿了……”

施和霖愣了一下,竟然没有争执,分了一半递还给苏婉娘说:“只是那丸药钱……”

苏婉娘流泪把钱推了过来,小声说:“多谢郎中,我有足够的钱,郎中拿着吧。”

施和霖把钱递给段增说:“我多配一些药,让你娘尽量舒服些。”

苏婉娘只咬着牙点头,沈湘忙低声说:“请郎中稍坐。”

苏婉娘想起来他们还要在这里等着,忙去给两个郎中准备茶水。路过沈汶时,把手中的锦帕塞到了沈汶手里。沈汶在一边悄悄展开锦帕,上面是一幅普通的绣品:一树桃花从一段院墙内探出来,墙下有一块假山样的石块,几只小鸟在啄食。沈汶将手帕折起,放入了怀中。

难怪前世苏婉娘虽然没有见到潘氏,还是得到了潘氏留下的证据,查到了太子身上。这块锦帕肯定是苏婉娘从潘氏的遗物里得到的,这绣的情景一定是苏婉娘知道的地方,小鸟啄食的地点可能就是埋藏了东西的地方。

沈汶感慨:潘氏不想让年幼的儿女知道真相,可又不愿因为自己的死而泯灭证据,就想出了这个方法,她有这样的心机,难怪苏婉娘那么聪明……

院子里传来了声音,苏婉娘忙迎了出去。沈湘以为是三皇子来了,站起身看门外。可院子里走过来的,是一个青年人扶着一个一瘸一拐的少年。

那个青年人面皮白皙无须,也许别人会觉得他是因为年轻,可沈汶看出他是一个太监。她马上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了,一时头大:四皇子怎么卷进来了?!

前世,四皇子至死也没跟侯府有过任何联系,此世,这个人怎么和苏婉娘撞到了一起?她不知道,如果她不救苏婉娘,就不会惹起大皇子的注意,也就不会有长乐侯府的争吵,自然不会让四皇子动心去结交侯府的儿女……牵一发动全身,她只要有行动,就会有后果。

沈湘也惊讶怎么来了个陌生人,转脸看苏婉娘,苏婉娘脸有点红,低声解释道:“我把人家撞伤了,就让他来家……”

四皇子进门,见到两个侯府的小姐都在,同样吃惊,表面上忙谦恭地行礼。沈汶赶紧回礼,沈湘并不知道这是四皇子,只觉得这少年有些怪异,但她虽然骄傲,可是已经快十一岁了,对着弱小有了种爱护的母x_ing,见少年的腿脚不便,就格外有礼,怕让人难堪。

苏婉娘不好意思地对着四皇子行礼,请他坐了,转身对两位郎中说:“我……请了这位公子来……”

施和霖马上说:“如果是骨头被伤着了的话,我只能用些药,无法……”他听见苏婉娘告诉沈湘她把人撞伤了,又见那个少年腿瘸,怕是伤了骨,就先把话说清楚,外伤骨伤什么的,可不是他的专长。

段增却马上走了过去,蹲在了四皇子腿边,两手马上就按在了四皇子的腿上。

施和霖急得跟过去,小声说:“你知道什么?!别乱动!”

段增嘴里说:“你才不懂!你别动就是了!”摸了摸,伸手就把四皇子的裤子卷了起来,露出了四皇子苍白干瘦的腿,沈湘和苏婉娘忙转脸不看,一边的丁内侍低声喝道:“你干什么?!”

段增一翻眼睛:“给他看腿!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想让我给他看就别挡着!”他虽然才十二岁,但长年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口齿格外犀利。

丁内侍被斥责得一愣,四皇子见苏婉娘虽然微侧了脸,可肯定看见了自己的枯瘦的残腿,一时满脸通红,青筋都快爆炸了,恨不得把这个少年郎中一脚踹出屋去,可是自己的腿就在人家手里,那个少年的手指如钢针般,触及的地方疼得要命,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疼得冒汗,只能咬牙不出声,根本无法张嘴说话。

一时屋里没人说话,沈汶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地看段增对四皇子的腿上上下下地闭着眼睛乱摸,她也闭起眼睛,看到了段增脑子里特殊的频率,猜到了段增为何成了一代名医,决定有机会找他核实一下。

过了一会儿,段增放了手,丁内侍手忙脚乱地给四皇子放下了裤子,指着段增气愤地说:“你最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不然……”

段增一瞪眼:“不然怎么样?这腿骨断了以后接得乱七八糟,让他一走路就疼个半死,你们请的郎中是存了害人的心吧?”

苏婉娘吓呆了:“我……我把他的腿撞……撞断了?!”

四皇子忙说:“不是……不是你……”

段增撇嘴:“这应该有两三年了,如果你是那时候撞的,有可能。”

苏婉娘忙抚胸口,松了口气。但马上觉得对不起这个少年,怎么能因为不是自己撞的就这么高兴呢?为了弥补,赶快去倒了一杯茶水,赔笑着放在他的手边,也表示下安慰。

见到苏婉娘的笑容,四皇子脸上的尴尬慢慢褪去。

施和霖在一边说:“哎呦,怎么会有这样的郎中?话说如果不会驳骨就不要害人呀。比如我,就从来不接这样的病人……”

丁内侍失望地说:“你不会治骨伤?!那我们来干嘛?”

施和霖一愣:“谁说我会治骨伤了?我让你们来了吗?”

苏婉娘忙说:“我并不知道是骨头坏了,以为只是腿疼……两位郎中这么出色……”

听到赞扬,施和霖捻着胡须笑了:“当然,我可以用些药剂,暂缓疼痛,即使不能驳骨……”

段增不耐烦地打断:“那是你!别拉上我。”

丁内侍看着段增:“你能吗?你才多大?别信口开河!”

段增冷笑:“你少看不起人!我把他的腿打断了,重新接上,保证他比现在要好!能走能跳能跑,顶多天y-in下雨有些酸痛,老了成个老寒腿,如果他能活到七老八十的话……”

丁内侍吓得结巴:“什么……什么?!你要打断……皇……我家公子的腿?!”

段增皱眉:“不打断怎么重新接?我再给他接出条腿来?你见过三条腿的人吗?!”

施和霖用教导的口吻对丁内侍说:“这位小哥,这驳骨,是要先打断再接的……”

丁内侍急得出汗了:“你打断了……能再接上吗……”

施和霖也在一边拉段增:“你……徒弟,你能行么?”段增一甩施和霖的手:“当然!以前的大黄小黑和翠儿不都是我接的?”

丁内侍明显松了口气,可施和霖急切地说:“那是狗、猫和一只鸟!”

丁内侍愤怒:“你只给飞禽走兽接过?!竟然就想给皇……公子接骨?还要先打断?你好大胆!”

段增也怒了:“你懂什么?!飞禽走兽更难接!我接的时候告诉它们别动,它们根本不听!就那样我都接好了!给他们卸了泥巴后,大黄跑得飞快,小黑能从房上跳下来,翠儿还给我叼了虫子来呢!你知道它这是在对我说什么吗?!”

丁内侍茫然地摇头,“我怎么知道鸟在说什么?”

段增像对着白痴一样说:“那是感谢!我接的不好,它能说谢谢吗?!”

丁内侍张口结舌,段增再接再厉道:“我还告诉你,你家这位公子现在还不算老,骨头没长硬,让我赶快重新打断再接,他一点儿都不会瘸!再等几年,就是再重接,能让他不疼了,也无法让他像常人那样走路了!”

施和霖点头同意段增道:“这倒是,这位小哥也就十三四岁吧,骨头还算稚龄。就是不让我这位徒弟驳骨,也该马上找人重新接一下,不能再拖了。”

丁内侍喃喃地说:“还能治好?还能治好吗?”说着,他竟然哭了。

施和霖和段增面面相觑,施和霖小声对段增说:“你看他多激动,徒弟,你可一定得给人家接好了,不然他失望了,来烧咱们的房子都有可能。”

段增无所谓地说:“在他小腿上,就是一条大骨头,又不是细了吧唧的翅膀,很好接,肯定没事儿!”

四皇子一脸痴呆的样子,丁内侍抹了抹脸,看了看四皇子,又问道:“到底要怎么办?”

段增说:“哦,很简单,我将他的腿骨打断——要我来打,我知道打哪里……”

苏婉娘心中一疼,看向四皇子,四皇子的眼眸,正对上苏婉娘的眼神。

丁内侍忙问道:“可是会疼痛?”

段增又不耐烦:“当然疼!这不是废话吗?!把你腿打断试试?看你疼不疼!”

苏婉娘眼泪又出来了。她这些天哭得太多了,先是父亲的消息,接着今早又知道母亲也快不行了……动不动就流泪,简直比沈汶都能哭了。四皇子见苏婉娘流泪,心中又酸楚又温暖。

施和霖说道:“我可以给些药,能稍减疼痛,只是这些丸药很贵……”

丁内侍摆手道:“多少钱都没事!只要能治好!”

施和霖张开嘴笑了,段增不高兴地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他转脸对丁内侍说:“我给他接上,用泥巴固定了,他得一动不动地躺上一百天!早一天都不能下床。中间不能被挪动,不能受颠簸。不然的话,骨头错位,就是白接了!如果他不能这么躺三四个月,还是不要受这个苦。”

丁内侍的脸色突然暗了,一副沮丧不堪的样子。

施和霖咦道:“家中难道不能让他静养?”他看了看四皇子的衣饰:“看起来你们也是富贵之家,不该要去谋生计,躺上百天有何难?”

四皇子慢慢地叹了口气:“怕是不会让我安心躺上百天,总会有事把我弄起来的。”

施和霖嘶了一声,低声对段增说:“你听听,我原来以为他的腿接成那样是找了木奉槌郎中,现在看来……”

段增点头,施和霖问段增:“我给他配上驳骨丹,驳骨散,你觉得会有多少天?”

段增对四皇子说:“若是有我师傅的汤剂,你可能早上十天能下床。”

四皇子苦笑:“若是知道我要静卧,我大概都不能躺十天吧。”

段增愤怒了:“你这是什么家?有这么害人的吗?”

施和霖拉段增:“这是大户人家的隐私,少问!你年纪太小,别乱说!”

四皇子无力摇了下头,示意丁内侍扶他,对苏婉娘说:“多谢……”那意思是要走。

段增止住他:“不行!你一定要现在治!不能就这么走了!”

丁内侍怒气冲冲地说:“我……家公子没法静养,你说的,治也白治,还要受罪!”

段增语塞了,在一边的沈汶愣愣地说:“没法在家静养,就到外面静养呗。婉娘姐姐说了,兔子还有三个家呢……”

沈湘低声斥责沈汶:“你胡说什么?”

苏婉娘领悟,说道:“对呀!家里如果不好,就别回去呀!”

丁内侍苦笑道:“怎么能不回……”宫?

沈汶像小孩子讲故事一样说:“我要是不想回家呀,就在路上跌一跤,大家看着我动不了了,就请了郎中,然后郎中叔叔就把我接走啦……”

沈湘不屑地说:“那母亲接着就让人去接你呢?你敢不回来?”

沈汶抱着自己说:“我病啦,病啦,很难受啊!不要回家啦……”

苏婉娘与沈汶的眼睛对上,马上领会了沈汶的意思,低声说:“对呀,你们出来,找个地方,然后就跌倒,郎中过来给你诊病,说你病得厉害,要赶快送走……”

丁内侍脸色变了:“瘟疫?!”

苏婉娘撇嘴:“当然不是真的!”她看向施和霖:“有没有能让人显得有病的药?”

施和霖不自然地咳了一下:“这个,我平时,很少……”

段增不耐烦地说:“当然有,我师傅特别爱琢磨那些,什么让人满身生疮,到处痒痒之类的……”施和霖马上打断说:“哪里?!哪里?!我只是……好奇!”

沈湘也明白了,摇手说:“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吧,但是当场去看病的可不能是你们两个,大家都知道你们给镇北侯府看病,别把侯府扯进去。”

施和霖捻须思考:“我有个师弟,那简直是个庸医!从来没诊对过病,可人却非常好……”

苏婉娘说:“要找个大庭广众的地方,让人抓不到线索。”

丁内侍说:“哦,还得有个借口,让我家公子能正大光明地离……府。”

施和霖皱眉道:“你家公子都不能离开家?”

丁内侍点头说:“我们今天就是偷偷出来的。也不是不能,就是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能让人看出是特意出来生病的。”

大家都安静了片刻,苏婉娘突然想起来,说道:“我听说,二月二日季文昭要在观弈阁解那个挂了一年的生死劫,你家公子会不会下棋?如果会下,就说要去看季文昭的棋局。”

沈湘也变得有兴趣了:“对呀,季文昭是国手,他的棋局肯定不能错过。你要是不下棋,现在回去赶快假装喜欢吧。”

丁内侍高兴地说:“我家公子喜欢下棋,那时就借着这个理由出来!”

沈湘像个指挥将领般指点说:“你们到时就到观弈阁,然后剩下的就由这边安排。”

苏婉娘忙说:“双管齐下,你们到了观弈阁外,借机摔一跤,然后就动不了了。郎中来看,说还有病,该马上治,把你抬到医馆。到了那里,就说这病会传人,你接着高烧不起,谅也没人敢把你接回去……”

段增问:“那能坚持百日吗?”

丁内侍也担忧地说:“家主……肯定会派人来,那些郎中,都是顶尖的……”

段增不相信地问:“顶尖的郎中还能把他的腿……”恍然领悟,气愤道:“这是败坏医德!师傅,那些人是败类,咱们可不能输了!”

施和霖也气愤:“你总是这个时候才叫我师傅!你到底想干嘛?!”

段增说:“当然是要如何骗过那些医家败类了!”

施和霖捻了胡须,微闭双眼,大家都看着他,屋里静静的。施和霖明显非常喜欢这种氛围,捻得格外长。

四皇子偷看苏婉娘,见她双眼紧盯着施和霖,专注得发亮。

施和霖哼了一下,段增问:“快点!你到底要如何?”

施和霖瞥了一眼段增,端着架子说:“别忘了叫师傅。”不等段增发狂,转脸问丁内侍:“我可调出药来,让你家公子心跳加速,如同发热,体出红斑,类似有疫……”

丁内侍担心地说:“可不要害人。”

段增说:“他是我师傅,怎么能害人?”

施和霖感激地看段增:“你真是我的好徒弟!……”

丁内侍着急地问:“别互相吹捧了,还有什么?”

施和霖又说:“然后再肚泻不止,恶臭难闻……”

大家都做出恶寒状,沈湘忽然觉得不对,问一直默默不语的四皇子:“喂,我们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说话?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呀?”

四皇子看了几个人,眼里像是有水影,吞咽了一下,清楚地说道:“不同意!”

“什么?!”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诧异道。

四皇子板起脸:“不同意。我要……回去了。”他扶着丁内侍的手臂站起来。

段增急了:“你别走,你必须治!”

四皇子冷淡地说:“我不治!”转身,丁内侍不动,四皇子皱眉使劲拉丁内侍的胳膊,丁内侍眼含着泪水说道:“……治吧……”

四皇子坚定地摇头:“不治!”

段增跳脚:“你这是什么脾气?每天走路都疼你喜欢呀?!你站都站不起来还不治?!你看不起我年纪小?!我告诉你,我段增可是天生的神医!世上没人能比我更好!我能……”他咬了下嘴唇:“我能给你把骨头接得不差一分毫!”

四皇子转头固执地对段增说:“那我也不治!”段增愣在那里。

四皇子对丁内侍恶狠狠地说:“回……去!”

丁内侍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地哭了:“可是我要治!我要……公子治啊!”哭着拉着四皇子的衣袖不走,四皇子气得脸红,扯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外挪步。

大家都傻了,施和霖过去扶四皇子:“别别,别这么意气用事。这位小哥,你还是治吧,若只是金钱,我可以给你很大的折扣……”

沈湘大方地一拍案说:“我们侯府给你付了!”

苏婉娘着急地说:“我撞了公子,可以付一些……”

四皇子只是摇头,沈汶突然拍着巴掌咯咯笑了,众人愣住,看沈汶,沈汶脆生生地笑着说:“我知道他为何不治了!”

沈湘怒目:“你知道什么?”

沈汶瞪圆眼睛,笑着说:“他怕万一他厉害的家主知道你们给他治了病,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弄不好都被好好地打板子呢!”

大家恍然,四皇子摇头道:“不治!”

正争持间,院子里有人声,门口处,沈卓带着三皇子走了进来。

三皇子一见四皇子就愣住了,脱口道:“四弟,你怎么在这里?”

沈湘和苏婉娘都见过三皇子,他这么一叫,马上就明白了四皇子的身份,了悟地看过来,一同进来的沈卓也好奇地看四皇子。四皇子原来微红的脸突然变得煞白,他看向苏婉娘,怕苏婉娘觉得他隐瞒了身份,前来戏弄她。一阵头晕,摇摇欲坠。

可苏婉娘一听三皇子叫破四皇子的身份,马上明白了四皇子为何不治腿了:如果这个计划败露了,给四皇子治腿的郎中、涉事的医馆、参与其中的太监,都躲不开一个死字!一时心中万分难过,看向四皇子,见他脸色惨淡,眼露绝望,以为他被三皇子撞见了,害怕三皇子去告密,心中恐慌。

苏婉娘知道三皇子也是背着皇帝前来,同样是秘不可宣的事,见四皇子晃悠,忙过去虚扶了他,引他坐下,小声地安慰说:“没事。”

听了苏婉娘这两个字,四皇子才缓过气儿来,对着三皇子微弱地叫了一声:“三……哥。”

施和霖和段增互看,不知道这来的人是什么人,方才这位小哥的家里可是有问题的,治腿都不能。

三皇子也知道四皇子被自己吓到了,忙抱歉地说:“四弟不要惊慌,我只是来问问这里的郎中……有关我娘的病……”三皇子面现悲伤。

四皇子看着身边的苏婉娘,周围的几个人,想到他们方才那么热情地给他筹划,要为他治疗伤腿,一时有种豁出去了的感觉,低声说:“你娘……是不是跟我娘一样:开始时,头痛,目眩,掉头发,口舌生疮,然后,吃不下饭,可腹泻,呕吐。再后来,脸变得黑了,眼眶和两颊都陷下去了,头发全掉了,皮肤上,都是疮斑,咽不下水,吐出的东西有大蒜的味道……”

三皇子满眼眶的泪,一连点头说:“是……是……是这样的……”

施和霖大声说:“这么明显?!这不是中毒吗?”

段增说道:“还是最简单的毒,砒霜!你们找郎中了吗?”

三皇子身体颤抖着看段增:“郎中们说……看不出病症……”

施和霖“哈”地笑了一声:“你们请的都是什么狗屁郎中呀……”可看到了三皇子悲怆的样子,又闭了嘴。他看看三皇子,又看看四皇子,心说这是什么府邸?一个儿子的腿被接残了,治都不敢治。两个儿子的娘,中了砒霜都不知道……刚想到此,就猛地一个寒战,浑身抖了一下。

段增还没有察觉,皱眉道:“照你这么说,这已经是有段时间了,现在还活着可真是少见!你娘剩下日子该没多少了。”

施和霖拉了一下段曾的袖子,低声说:“别,别乱说……”

三皇子哆嗦着问:“能……能有什么办法?珍珠粉有……有用吗?”

段增摇头:“那些在早期还可以,可是现在,解毒已晚了,连镇痛的药都没有什么用,病人五内俱烂,最后满腹脓血。让她早点离开也许还仁慈些,能少受些苦。”

施和霖使劲拽段增的袖子:“你就别说啦!小孩子家,没出师别给人瞎看病!”

段增甩开施和霖:“这么明白的事还用出师吗?你别装糊涂!这才是真的是看不了的病,毒都把内脏烧穿了!天王老爷也救不了了。你拿不到钱的,讲清楚就行了,别卖关子……”

三皇子手扶了门框慢慢地转身,往外走,可到了院子里,他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

沈湘沈卓见状忙跑了出去,沈卓使劲扶三皇子起来,三皇子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沈湘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交给三皇子,让他拄着慢慢地跪起来,然后又站了起来。

沈卓低声说:“我陪着你,我们去城外。”

三皇子手握着沈湘的佩剑,恍若无闻地磕绊着随沈卓往外走。沈湘急忙跑回屋里,对沈汶小声说:“我带着我的护卫跟他们走,给你留两个人。”

沈汶摇头说:“你都带走吧,谁会注意我们?”

沈湘说:“还是留两个吧,你们小心些。”匆忙地离开了屋子。

他们离开,屋子里清静了,施和霖开始哆嗦了,小声对段增说:“咱们……咱们惹大事儿了……”?☆、解局?

段增皱眉:“要惹也是你惹的,我可没惹什么事儿,不过实话实说,还有错了?”

施和霖看着四皇子低声说:“他们……他们是……”

四皇子开口道:“我是四皇子,两位郎中,多有得罪。”他起身也向苏婉娘行礼:“这位娘子……”

苏婉娘忙规矩地行礼道:“见过四皇子。”

四皇子表情僵硬,沈汶笑眯眯地说:“我可不认识什么四皇子,还是叫公子哥哥吧。”过来行了个礼。

四皇子马上反应过来,对苏婉娘和众人说:“请呼我蒋公子。”不摆身份,也能近些。

苏婉娘抿嘴一笑,知道这个少年十分懂事,再次施礼说:“见过蒋公子。”盈盈之中,自有风流。四皇子也对苏婉娘行礼,就如一个普通的少年。

苏婉娘直起腰,就板了脸,看着四皇子说:“既然知道了公子家中不容易,公子的腿就更该治。”

施和霖皱着眉,段增却点头说:“对,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四皇子叹气道:“你们都不知深浅,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段增撇嘴:“你也就比我大两三岁,怎么倒像比我师傅还老。”

施和霖说:“老怎么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不听不行啊!姜是老的辣……”

段增摆手说:“别理那帮老菜帮子!他们都特别胆小怕事……”

施和霖气得推段增:“你说什么呢你?!师道尊严懂不懂?!你这是犯上作乱!”段增对施和霖说:“你要是拦着我,我这就出走!你信不信!”

施和霖结巴了:“干嘛……干嘛……要走?我们不还在商量吗?”

段增不理他,扭头对四皇子说:“你别这么东怕西怕的,怕的事儿,来了也躲不开。你不怕了,就不会发生了!”

沈汶在一边说:“就是呀,你若是怕被发现,腿接好了,还假装是瘸子不就行了?”

一声“瘸子”,让四皇子又红了脸,丁内侍点头低声说:“对呀,先治好,别露出来就是了。”

四皇子苦笑:“你们不懂,我怕的这百日中会出事……”

段增昂头:“我不懂?出事能大过死去?!我四岁时,父母满门被杀,我趁着乱,趴在仆人的尸体下才没死。他们走了,我溜到街上,见什么就捡什么吃,一直到我碰到了我的傻师傅……”

施和霖一副要抹眼泪的样子:“可怜的小宝宝,还没马车底座高,那个脏样子……你说谁傻?!我捡了你还是犯傻了?诶?你怎么会记得那些?那时你才多大?!”

段增翻眼睛:“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我父母的样子,我还知道那些人是谁!有时,家人就是仇人!我懂得!我一定把你治好!决不能让你的仇人们得逞!”

四皇子还是摇头,苏婉娘低声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们,别担心,我们会安排好的。而且,你看,你三哥的母亲正病着,这说明对方现在没有对付你,正好可以趁机给你治腿。”

沈汶一脸崇敬地看着苏婉娘说:“婉娘姐姐可聪明了,一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谁也查不出来。”

四皇子看着苏婉娘,更坚决地摇头:他可不能连累了她。

苏婉娘不看四皇子了,对着丁内侍说:“我们就这么定了,二月二,把这位公子带到观弈阁。就是把他迷倒了,也要带他去那里。到了那里,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后面的,你按着做就是了。”

丁内侍点头说:“好,我一定办到。”

四皇子皱眉道:“你敢?!”

丁内侍对着四皇子满脸放光地笑:“我们……回去吧!各位,先告辞了。”却没说敢不敢。

不等四皇子说什么,屋里的人都同时行礼告辞,四皇子摇头说:“不能!”

苏婉娘对丁内侍一点头,丁内侍扶着四皇子往外走,一边回头说:“如果有用钱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苏婉娘说:“你劝劝你家公子,别这么固执。好好配合大家,不然就连累了大家。”

四皇子急着说:“我就是不想……”

苏婉娘对他摇头:“不用多说了,我们大家都拿定了主意。”

四皇子知道不能改变,皱着眉急切地说:“你们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万别……”死了!

苏婉娘看了眼沈汶,见她微微点头,就说:“你放心吧,我们会做到天衣无缝的。”示意丁内侍带着四皇子离开。

四皇子一步一回头,被丁内侍连拉带扯地领出了屋子,苏婉娘送他们出去,关了院子门,回来又关了房门,严肃地对着施和霖和段增说:“这可不是儿戏了,我们只有把这事办成才行。”

施和霖有些害怕地说:“这……这能成吗?”

段增却摩拳擦掌地说:“一定能成!我们好好合计合计!”

他们把计划详细地说了,又给每个人分了工,说清了各自的准备活动。再说好五日一聚,到这里来碰头,才准备分手。

沈汶将段增拉到了院子里的墙角处,小声地问他:“你能给那个公子驳骨,是不是因为你能看见?”

段增终于被吓住了,表情僵硬地回头看了看院子里正谈话的施和霖和苏婉娘,也低声说:“你怎么知道的?”

沈汶一笑:“猜的。”

段增看着这个小女孩,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小声问:“你不觉得我是妖怪吗?”

沈汶惊诧地说:“当然不是,你是仙人呀!”

段增差点哭了,看着沈汶说:“真的?!”

沈汶快速点头:“只有仙人才会看到。”

能透视人体,后世所谓的特异功能,其实就是人脑中的一处信号频率比常人快而已。有人生来就有,有人经过后天的习练也可以达到。沈汶自己就能,当然不会说是妖怪。

段增抬头道:“我就知道我活下来不是因为我的命硬克死了所有的人,是因为我是天上下来的神医!”

沈汶再次鼓励:“对!你是神医!”她又小声问:“你说家人就是仇人,难道杀了你父母的人是家里的人?”

段增看着院墙说:“我祖父是名医,手到病除,我父亲是最小的儿子,也是从小就成名了……”

沈汶突然了悟:“你父亲的兄长们却不能!”只有段增的父亲继承了天赋,而其他人却没有……

段增面孔扭曲:“我父亲是幼子,比他们小很多。他们不想让他当家主,还有那些田产和药店……”

沈汶理解了段增为何这么坚定地要给四皇子治腿,他自己的情形激起了他对皇家内斗的愤怒,想治好四皇子,就如同给自己出了口气一样。

院子里,苏婉娘远远看着在墙角嘀咕的两个半大孩子,低声问施和霖:“这位小郎中甚是有趣,施郎中是怎么捡到他的?”

施和霖也小声回答:“我有一年去南边收药材,在一个大城外的村边看到他。他像个泥鳅一样,当时正在拔Cao吃,可他拔的是可以吃的Cao药,我就让他过来,问他家在哪里,他说没有,父母都死了,我就带着他回来了。你说,我一辈子也没往南边去几次,偶尔一次就捡了个宝贝回来,我的福分匪浅哪……”他捻须感慨。苏婉娘想到两个人的争吵:“宝贝?你们两个吵的那么厉害……”

施和霖怕段增听见,压低了声音说:“那孩子是天才,药材不知道名字,却知道药x_ing。我只教了他两年的药理和经络,他七八岁起,什么病让他看一眼,八九不离十。什么病都敢治不说,拿起针来就敢扎人,一刺一个准儿。还敢用险药,只是用药的计量方面要指点些。我就是用‘师傅’的名头压着他,逼着他和我在一起,我也好学点他用药的方式。他总想着要离开我,走遍天下去行医,我现在还能拦拦他,可过几年,他长大了,肯定就会真的走了……”他突然有些哽咽,又说道:“我只能自称他师傅这几年,以后可不敢说是他师傅的,免得人们说我无耻……”

苏婉娘看着施和霖说:“郎中是个好人。”

施和霖笑了:“谁不是好人呢?小娘子也是好人……”

他们聊完了,施和霖和段增走了,苏婉娘去叫了那个雇的妇人来,然后与沈汶一起回了侯府。

沈汶让苏婉娘有时间去打听江南有没有著名的传世医家,问问有没有被灭了满门的。苏婉娘知道沈汶事无巨细都会留意,就都记下了。

沈卓和沈湘到了晚餐时才回了府。沈卓鼻青脸肿,一副被暴揍了一顿的样子,沈湘脸上也好几道子红印子。晚餐席上面对着老夫人探寻的眼神,两个人只说到城外骑马,进了灌木丛,沈卓被摔着了,沈湘被树枝划了几下。

饭后,出了大厅,见沈毅他们和沈卓一起走,沈汶追上沈湘,挽了沈湘的胳膊小声问:“是怎么回事呀?”

沈湘看着小个子的妹妹说道:“你回去睡觉,别管闲事!”

沈汶用甜腻的语气耍赖道:“你不跟我说,我可不让婉娘姐姐去找你玩了。”

沈湘想到还得和苏婉娘研究四皇子的事,只好无奈地小声说:“三哥要跟三皇子比摔跤,三皇子正气不顺,这不在找死吗?自然被三皇子打得半死,我只得去劝架……也被抓了几下。”她脸红了。

沈湘可不能告诉沈汶,她见三皇子把沈卓按在地上乱打时,过去使劲抱住三皇子的臂膀,他怎么甩也不放手。结果三皇子一把推到她的胸上……三皇子一愣神儿,被沈卓顺势反扑,挣脱了,反而把三皇子翻到在地。三皇子只好重新与沈卓翻滚揪打,不久,沈卓又处下风,沈湘只好再次去拦阻三皇子对沈卓饱以老拳……

那三皇子临走时,没说一句道歉的话。但看着他驼着背骑马远去的身影,沈湘一点都没有怨他……

沈汶没有再追问沈湘,而是自己琢磨:前世,自己真的是个八岁的孩子,还是个不喜欢侯府的变扭的小女孩,根本不关心周围的事情。前世陈贵妃病着乃至死去时,沈卓是不是也去宽慰了三皇子?两个人才成了默契之交,最后一起死在了山崖下?而沈湘是不是也对三皇子心怀同情,而后一直没有嫁人,直到与三皇子一起出征,死在了战场?

这次陈贵妃看来也无法避免死亡,而且时间还提前了!沈汶感到深深的内疚,她知道这其中有自己的问题——激怒了太子提前下手。

她感到有些惶恐了:事情的发展渐渐脱离了她的掌握。她原来设想的是针对对方的行为,一个一个地解决。可现在,有的人她救了,有的人她没救成。有的人还像以前那样出现了,有的人原来没有出现,也出现了……

沈汶心中发虚,老老实实地回了院子,让苏婉娘出去与沈湘商量事情,自己打坐到了深夜。

苏婉娘和沈湘说了安排,然后说沈卓已经知道了四皇子的事,就把他包括在行动里,其他人,大哥和二哥都先别说了。说了怕他们拦着,而且人多口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是沈汶的意思,苏婉娘当然不会说出来。沈湘同意了,答应私下去找沈卓商量。

同样的深夜,陈贵妃的宫殿。

正月还没有过去,陈贵妃还没有死。

黑影进入黑暗的寝室,他没有带糕点,只有一小瓶水。他把水一滴滴地滴入了陈贵妃微张的嘴唇,还用随身带的手巾擦去陈贵妃腮边流下的泪水。

次日,三皇子再去见陈贵妃,带了用珍珠粉泡的水。这是他连夜将几颗珍珠在被子里用两块石砚偷偷磨碎了,然后用自己喝的水泡过,再用银壶盛着带过来的。三皇子用银勺给陈贵妃喂了几口,陈贵妃就喝不下去了,脸上显出了痛苦的神色。

三皇子放下手里的勺子和壶,低声对陈贵妃说:“娘,我明白了……”

陈贵妃已经说不话来,只挪了挪眼珠看三皇子。三皇子拿起陈贵妃的手,在陈贵妃手心里写了“毒”字。他恨自己,明明有人示警,可等到陈贵妃真的病了,他却单纯地相信了那些御医!真以为是诊不出病来!这两个月来,总心怀了侥幸,到昨天还以为请个不同的郎中就可以给陈贵妃治好病了。谁知陈贵妃已经病得再无挽留之地。

可是他就是从一开始知道是毒又能干什么呢?他不能一天到晚守着,他带的吃的也是宫里准备的。如果他坚持陈贵妃只吃自己带的东西,是不是对方会把毒下到自己那里去?也许这就是陈贵妃为何不吃自己和妹妹带的东西。

谁能在宫中这么猖狂地下毒?父皇为何这么长时间没有来看一眼?三皇子突然觉得眼前迷雾散去,什么都清楚了。

可是就是清楚,又能怎样呢?那是他的父皇!昨天,他在与沈卓搏斗时,从心底羡慕沈卓,羡慕侯府的孩子们。他们是那么快乐,他们的父亲不会纵容谁给他们的母亲下毒,不会任郎中们隐瞒实情,不会看着一个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女人痛苦地死去……

陈贵妃的手在三皇子手心里写:“言”,三皇子眨眼,陈贵妃又写了“身”,三皇子再眨眼,陈贵妃才写了“寸”,三皇子还是连连眨眼——这是“谢”字。陈贵妃写了“谷”。

三皇子弄懂了昨天那个小郎中说陈贵妃活着“可真少见”是怎么回事,含泪点头说:“我什么都听娘的,娘说过的话我都记得。”要以师礼对谷公公。陈贵妃艰难地写了“北”字,三皇子再次眨眼,这应该是镇北侯府吧。陈贵妃似乎聚集了所有力量,写下了“亲”字。

这是要我与镇北侯府结亲吗?三皇子想起前一日,脸有点红。陈贵妃用力盯着三皇子,三皇子说:“娘放心,我一定。”

陈贵妃慢慢地出了一口气,一副疲惫的样子,合眼休息。三皇子守在床边,什么吃的喝的,都用银勺喂陈贵妃。一直到晚上,宫人来催促他回宫才离开。

三皇子刚刚走,一个宫人就走过来,给陈贵妃微张的嘴里又灌了几勺水,这次,没有银勺。陈贵妃任她行事,没有睁眼看这个宫人脸上的微笑。

这些,沈汶都不知道。前世,直到陈贵妃死,三皇子都一直懵懂不明,就是有人跟他说陈贵妃是被毒死的,他也许都不相信。在各路的监视下,陈贵妃无法明确告诉三皇子她想让他与镇北侯结亲的深意。陈贵妃死后,五公主和亲,三皇子也在许多年后,稀里糊涂地娶了皇后指定的人。

这一世,y-in错阳差,三皇子得了示警,听到了四皇子的描述,有了郎中的诊断,再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像突然发现了自己所站立的地方,不是什么皇宫内院,不是锦绣之乡,而是恶魔盘桓的宫殿,是野兽环伺的荒野。

在深夜的寝宫里,三皇子双手握着昨日带回的沈湘的佩剑,他觉得那上面仿佛还有沈湘的体温,就如他昨日无意中触到的那个柔软的所在。他久久地呆坐着,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纵容母亲中毒而死的父亲,他的心从中间裂开,都是生他养他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世为人。

二月二,龙抬头。

中国古代用二十八宿来表示日月星辰在天空的位置和判断季节。二十八宿中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组成一个完整的龙形星座,其中角宿恰似龙的角。每到二月初,黄昏时“龙角星(即角宿一星和角宿二星)”就从东方地平线上出现,这时整个苍龙的身子还隐没在地平线以下,只是角宿初露,故称“龙抬头”。

前一日的傍晚,深山里的老道士不可置信地看着星宿的排列,又连连掐算了一个时辰,喃喃地说:“怎么会?怎么会如此翻天覆地?!”

他把那个在一边把几支小棍挑来挑去的垂髫小童叫过来,严肃地说:“你闭上眼睛。”

小孩子经常被这位师傅神兮兮地指示做这做那,马上按照他说的做了就可以接着去玩了,于是就闭上了眼睛。

老道士问:“你想想……额……龙!对,你看到龙了吗?”

小孩子摇摇头,老道士皱眉,又问:“你看到什么了?”

小孩子皱眉使劲:“一碗白米饭……”

老道士愤怒:“去玩去!龙抬头,龙抬头,真龙抬头了!人说你能看穿古今,怎么这点都看不到?!”

不仅那个小孩子,谁也不会去看“龙是不是真的抬头了”,京城里大家想看的,是季文昭的擂台战。

人们早在十几天之前就知道,季文昭在观弈阁将邀请所有破了他的生死劫棋局的人前来,当场解局,看是不是真的能破。如果无人能解,他就会给出自己的答案,而且挑战所有棋士,看能不能阻止他的破劫。

这天早上,观弈阁中就人满为患了。包官人笑得看不见眼睛,啰嗦伙计的嗓子都快哑掉了。

大厅正中被圈出了一块空地,里面摆了四个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是棋局。季文昭同时与四个人下。周围用桌椅搭起了台子,人们可以站在或者坐在上面看下面的棋局,还有人在一边记录,把步法照搬到外间的四个棋桌上去。

季文昭身穿了一身白色锦缎的长衫,周边的衣摆用黑缎子嵌边,像古代相传的潇洒名士。他脸上带着高傲的微笑,有时看也不看就落了子,可把与他下棋的人逼得满头大汗。

人们的评论源源不断:

“这简直是淮y-in用兵,战无不胜啊。”

“这一招,神手啊!”

“如此异想天开,别开生面!”

“心思之巧,无人能比。”

“此招如天仙化人,绝无俗尘!”……

连被丁内侍连抱带扯地强拉来的四皇子不久也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他一见季文昭的样子就有种熟悉感,等到季文昭开始与人对弈,他就被季文昭的棋风所迷,痴痴地看着他一步步落子与人对弈,眼睛都不敢眨。

到了午时,季文昭宣布道:“再有一个时辰,若是还无人能破此局,我将给答案,到时,如有高能之士,请上来与我对局。”

一时,来解局的人纷纷上前,一个下了一个马上顶上,轮流上棋盘与季文昭对弈。季文昭下得格外快,落子劈啪,上来的人一个个地败下阵去,其中就有侯府三子沈卓和平远侯的长子张允铭。

周围人们看得惊叹连连,摇头道:“这简直是血流成河啊!”“惨不忍睹!”

下了场的沈卓和张允铭对着一笑,两个人都是败将,算是同病相怜。

丁内侍早趁着乱,在一处偏厅与沈卓见了面,听了全部的安排。此时,他将从四皇子身上取下的一块玉佩递给从身边挤过去的沈卓后,悄声问四皇子:“公子觉得这季文昭如何?”

四皇子面带痴迷地说:“他的棋路轻灵多变,思路浑元,局面开阔,气魄雄大,用意曲其精微奥妙,真是非平常人所能。”

丁内侍得意地问:“幸亏来了吧?”

四皇子点头说:“为了他这一日棋局,死了都值了。”

丁内侍“呸呸”道:“公子胡说什么?!公子会长命百岁的!”

四皇子感慨道:“何必要活那么长时间?与其苟且偷生,不如痛痛快快地拼杀一场。你看看季文昭下的棋,步步惊心,满含血泪,却是如此潇洒自如。”

丁内侍心头乱跳,偷眼看他一向静默无声的殿下,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等到了该解局的时间,季文昭再次挑战,这次无人应战了。季文昭开始解这棋局的生死劫,他每走一步,就赢来一阵赞叹。等在一边的太子幕僚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笼络到这个人才。

季文昭解完了全部生死劫,高调地下了最后一步,半仰面看着天,问众人道:“诸位觉得如何?”语气洋洋自得,夸耀之意溢于言表。

有人虽然觉得他太过自傲,但是他的确有真才实学,自然是满堂一片赞叹声!

突然,在这无数美言中,啰嗦伙计大叫道:“有人塞给了我一幅棋局,说是给季公子的!”

季文昭不在意地说:“拿上来我看看,又有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来显摆……”

啰嗦伙计挤过人群,兴奋地把画在丝绸上的棋盘递给季文昭,嘴里说着:“季公子肯定能解开的!”

季文昭带着傲慢的微笑拿过丝绸,展开看了,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一些,接着肌肉跳动,似乎是在痉挛,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的棋局陷入了沉思。

众人哗然,有些人开始问到底是什么棋局,季文昭不说话。啰嗦伙计小心地把丝绸从季文昭手中扯过去,季文昭好像没有注意到,手还虚空端着。

啰嗦伙计对着众人展开了棋局,大家一看,又是一个“生死劫”!

许多人开始抓了周围的棋盘开始摆,一片乱糟糟的动静。

季文昭突然仰天长叹!一副悲愤交加的样子,啰嗦伙计忙安慰道:“季公子,没事儿没事儿,慢慢想,别着急!”

包官人也挤过来,递上一杯茶说:“季公子,先喝茶。”他转头问啰嗦伙计:“是什么人给的棋局?”

大家都竖了耳朵听,啰嗦伙计说道:“就是一个中年……青年……人吧,反正就往我手里一塞,说让季文昭看看这个,别一个劲儿地吹嘘自己……噢,我还想说他两句呢,他就转身挤到人群里走了。”

季文昭咬牙切齿地说:“这是对我的污蔑!”

包官人马上安抚道:“季公子!别生气。您这棋局还在这里挂了一年呢,他给的棋局也不能马上解出来是不是?”

季文昭气愤地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中,大声说:“那我就一年后回来解这个局!我季文昭如果解不出来,从此再不下一步棋!”说完扯了那幅丝绸棋局转身就走!

包官人追着他喊:“季公子,季公子!让我临一下,我挂出来,让大家都帮着想想……”

季文昭气乎乎地推搡开众人,夺门而去。太子的幕僚追着到街上,刚要喊他的名字,季文昭仰头大叫一声,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接着又吐了几口——好把口中那个红色丸药的腥气吐干净。

太子幕僚止住了脚步:这种能被一盘棋局气得吐血的人还是不要的好,日后朝政中气人的事儿多了,有多少血可以吐?

后面赶上来的包官人赶快扶了季文昭,两个人摇摇晃晃地一步步地走远了。

沈卓皱眉看着,对身边的张允铭说:“他气成了这个样子?”

张允铭啧啧摇头道:“他太骄傲,盈满则亏,正在鼎盛之时被人难住,一时怕是想不开。”

两个人说着往外走。

四皇子皱着眉,从心底觉得怪异。

见人们都在纷纷议论,还没有散开,丁内侍忙扶起四皇子说:“该走了。”四皇子抬手,用袖子掩着,咽下了一个药丸。

?☆、驳骨?

此时,观弈阁外不远处的一个茶楼里,临街的茶间里,施和霖正在请他的同门师弟秦全和其他几个郎中喝茶。

施和霖笑着炫耀自己在侯府得到的“厚遇”:“那位夫人不过是平常的喜脉,可是老夫人就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这是我平常三个月也挣不来的。我跟你们说,我现在可是明白了,给有钱人看病,就是好处多!日后,我只要看见谁穿的好,样子有钱,我就赶快扑上去,好好给人家看看!”

几个人都笑着应和,可心里有些酸意:怎么他运气这么好?!

丁内侍扶着四皇子离开了观弈阁,今日来观弈阁的人太多,马车早停了一路。他们的马车停在远处,要走一段路。碰巧的是,他们要经过施和霖的茶楼。

丁内侍扶着脚步不便的四皇子正走到了茶楼的门前附近,一个小乞丐沿街乱跑,一头撞到了四皇子的身上。

四皇子“哎呦”一声倒地,那个小乞丐看也不看,接着跑了。跑到一个拐角,旁边一人一把把他抱住,用布袋一装。布袋里的小乞丐——苏传雅,马上一动不动匍匐在地。平民服装蓬头垢面的的沈汶席地坐在布袋旁,在布袋上面盖了一个破Cao帽,追着小乞丐的人们沿着小巷跑了下去。

一辆平常的马车从巷口经过,段增从马车上跳下,扛起布袋放在了车上,沈汶也跟着跳上了车。

车厢里苏传雅钻出袋子,沈汶和苏传雅把外面的衣服都脱下来,放入了布袋。段增一直赶着车,到了苏婉娘的家门附近,看着周围没人,苏传雅和沈汶下车,溜回苏传雅家中,那里等着的沈湘和苏婉娘带着沈汶回了侯府。大小姐带着二小姐陪着苏婉娘去看她的母亲去了,这事发生过几次了。

观弈阁外,沈卓告别张允铭回府时,将丁内侍给的玉佩“遗落”在了路边角落处,个把时辰后,被人捡走了。

茶楼前,丁内侍一边扶四皇子,一边扭头喊:“那个小贼!偷了我家公子的玉佩啊!那是秦代的古玉!谁夺回来我家公子给赏钱!”

茶楼里的秦全一下坐直:“秦代的古玉?!”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谁会就这么戴在身上?他偷眼看施和霖,施和霖正和别的郎中聊着:“……我现在正在看黄杨木的家具,这不手里有钱了嘛,我得打几件……”

秦全咳了下,道声“抱歉”,说去更衣,见施和霖没看这边,可有别的郎中在看他,忙出了小厅的门,急步往下赶去。小乞丐早就跑得没影儿了,门口那个仆人还在使劲扶那个衣着明显富贵的公子。秦全赶上前笑着说:“我是郎中,这位公子可是摔着了?”

四皇子无力地摆手:“不妨事,不妨事……”露出了手臂上几块红色斑疹。

秦全一愣,忙看向四皇子的脸,见也有红色斑疹,大惊道:“这位公子,你有疹子,现在觉得如何?”

四皇子一愣,手按向额头,低声说:“我觉得头痛……”

秦全小心地抓了四皇子的手腕号了下脉,问道:“公子,是否前几日有体热?”

四皇子点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说:“也许吧,我只是有些累。”

秦全再问道:“身上可是有疹子?”

四皇子指了一下腰间说:“这里有。”

秦全大惊失色,说道:“公子,你可能是有天花呀!”

周围的人们同时惊叫,忙挪开些,丁内侍惊慌地说:“这位郎中,可该怎么治?我家公子有钱!”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秦全满脸喜惧交加的激动表情,有人说道:“是天花还不送到城外去?!”

秦全忙说:“要送就送我家的义庄吧!”一副抓住这有钱人,可以好好敲一笔的样子。

丁内侍迟疑着说:“我得回去跟家主说一下,家主也许要请别的郎中看看。”

秦全忙表现出害怕煮熟的鸭子飞跑的神色说:“你家公子如果真是天花,要赶快出城!你家家主可以遣郎中到那里去看。”

原来一起喝茶的几个郎中终于发现了动静,一起到了门前,施和霖跟着出来了。听到了秦全的诊断,一个郎中上前,给四皇子号了脉后,摇头道:“我倒觉得不像是天花。这疹子没有水泡。”

丁内侍焦急地说:“请各位郎中都帮助看看,我们有钱,每人都可以有诊费!”

施和霖听见了,忙几步上前号脉,然后说:“我也觉得不是天花。”

秦全急了:“怎么不是?!如果是的话可怎么办?”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怕不是天花,这位少年就要回家了,他就赚不到钱了。

施和霖迟疑地说:“我不能确定,也许是水痘。可以送到我的医馆去住两天,观察一下。”

大家又互递眼色:想想刚才这施郎中说的话,他这是在赚钱呢!人们马上把他说的病症也打了折扣。

秦全口气不善地说:“是我先看到了这位公子的,去我的医馆!”

施和霖面露不舍地说:“我也跟着去看看吧!”

秦全愤怒地说:“不劳师兄大驾了!”

施和霖一看没钱挣,也怒了,大声说道:“你的医馆那么简陋,还不如让他回家去歇着!”

秦全也大声争论:“万一是天花呢?他回家,那一家子人都染上了!”

施和霖冷笑:“天花哪里有那么容易得的?如果是天花,周围的人也该染上了。”大家听了,又离开得远些。

秦全不服气地说:“十疹九无惊,余一要你命!哪怕不是天花,就是水痘也能传给人!”

施和霖昂头傲慢地笑:“你还懂这些?你几次诊得准过?我跟你说,这就是寻常的疹子,让他赶快回家吧!”

有人低声说:“你这是自己挣不到钱,也不让别人挣到吧?挡人财路,如伤父母,做人要厚道啊。”

秦全也气道:“我偏不让他回家!医者父母心,哪怕有万一天花的可能,也不该回家。”

施和霖一副生气的样子哼了一下,鄙夷说:“你不过是想赚人的钱罢了!”转身背手离开了。

丁内侍脸上挂着不知所措的表情,把四皇子交给了秦全,自己去马车停靠处叫来了马车。马车到来时,四皇子已经满脸通红,脸上起了好多红疹子,实打实的生病模样了。

丁内侍扶了四皇子进了马车,秦全自己却上了另一辆马车:表示万一是天花,自己可不愿传染!

秦全领着皇宫的马车到了自己的医馆,丁内侍打发了赶车的先回宫报信,说四皇子在外面突然发病,有郎中怀疑是天花,不敢回宫,先到郎中的医馆看看,请宫里快派御医过来。

到了医馆后,四皇子被抬入内室。秦全很快把外人都遣散了,说怕是天花,可连别的郎中都不让进,明显是想独吞那份钱。丁内侍也正大光明地把其他客人都赶了出去,说他的主人精贵,要郎中专心护理。

他们到了不久后,段增的马车就在医馆后门停了,段增不显山不露水地进了医馆。

秦全和丁内侍在内室等待。段增问道:“东西都弄好了?”

秦全端出一个泥盆,揭开上面盖的s-hi布,里面是按照段增指示和好的泥巴。他有些不信任地看段增,小声说:“你这小娃真行吗?不行的话,还是找个有名的……”

丁内侍忙打断说:“快些吧,现在另找人可来不及了,宫里的御医快到了。”

秦全帮忙让四皇子躺好,丁内侍卷起四皇子的裤脚。段增神色严肃,他把随身带的一卷布包打开,露出里面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丁内侍也有些慌了,使劲咽吐沫。

段增先在四皇子的手腕处扎上了几支针,为四皇子喂下了一丸药,然后对秦全和丁内侍说:“你们按住他,也别让他出声。”

丁内侍开始乱抖起来,结巴着说:“能……能行吗……”

四皇子反而镇定下来了,自己拿出了块手帕咬在了牙齿间。

段增挽起袖子,露出干细如木的手,手指如爪,按在了四皇子的腿上。他上下点按了一遍,四皇子已经疼得满身是汗。突然,段增抬头说:“听!外面有人!”

四皇子和丁内侍脸色大变,不由转脸看门口处。就在这时,段增举起手掌在四皇子的一处腿骨上悍然劈下!后世那些练了跆拳道的人,一掌下来,几块砖头都能应声而断。段增虽然是个少年,但他天赋奇绝,从小劈柴捣药练力,平时起手如风,又知四皇子断腿的骨缝之处,他手掌落处,只听轻微一声响,四皇子闷声一哼,疼得晕了过去。

秦全也快四十岁了,可被段增这一手吓得呆在当场,张着嘴。丁内侍抱着四皇子只能发出断续的哭声。

段增像没听见,闭着眼睛,双手在四皇子的小腿上慢慢摸索,秦全知道他在驳骨,就是将骨头揉并在一起。这是名家高人不传之密,谁能想到这一个少年竟然有此绝技。忙专注了精神,仔细观看。

段增停了手,将泥巴涂抹在断腿处,去洗了手,拔了针,小声说道:“等泥干了,就能盖上了。

丁内侍将四皇子放躺在床上,脸上又是泪又是汗,段增把针袋卷好,拿开泥盆,说道:“我先走了,你们等着御医吧。”

他走了,丁内侍心惊胆战地看秦全:“能瞒过御医吗?”

秦全慢慢地从方才的震撼里醒过来,对丁内侍说:“不该有事,我那个师哥给的药一向灵验,照我师哥说的,一会儿你家主人的疹子该发得更厉害。而且他这么一折腾,元气大伤,脉象上就能诊出心脉薄弱,气虚不足,如果那些御医真的有两下的话。”

丁内侍放下些心,可又有些别的担忧,问秦全道:“你跟你师哥吵得那么厉害,他说你坏话,你在意吗?”

秦全有些诧异地说:“他从小就说我坏话呀,他嘴里哪里说过我好话?”

丁内侍犹豫着问:“你真不怨他吗?”

秦全皱眉:“我干吗要怨他?当初师傅因为我太笨,怎么也背不下来那些药汤,几次要赶我出门,都是师哥拦着,说我心好,是该当郎中的,就是日后真当不了郎中,也可制药。我刚开始行医时,治不好的病人,多少次都是师哥接过去,有时人死在师哥手里,他都说是自己的错。我去认错,他说我这么笨,什么病都看不出来,错自然没法犯,别凑热闹。后来,他就不让我看大病了,都是些小打小闹,有什么疑问,马上把病人给他转过去,他还跟我分诊银……”秦全例数着好事。

丁内侍打断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秦全严肃地说:“他骂我是应该的!我师傅不比他骂我骂得狠?可现在师傅他老人家走了,我真的很想念他……”说到这里,他眼睛红了。

丁内侍这下放了心,明白施和霖为何选了这个师弟抬架子。

四皇子的消息带回宫中,太子自然得到了报告。当时,幕僚刚刚向他汇报了季文昭的事,说这个人太心高气傲,被人当众难住,就被气得吐了血。

季文昭被太子派人多次招揽,许多幕僚不服:不过就是一个棋手,只是投了个人脉广泛的师门,自己尚无从政经验,怎么能上来就当高官?虽然东宫的官吏多是恩官,但日后太子登基,这些身边的幕僚官宦,可多会成为宠臣。这些人有的从太子十四五岁就跟着太子的,想到季文昭可能会后来居上,就心头冒火。季文昭人还没到,就已经收获了嫉妒。

现在听说季文昭被气得吐血,可算抓住了季文昭的一个短处,好几个人都向太子进言:

“太子,这等不耐之人,还是该先等等,不要忙着招募。”

“是呀,太子殿下,季文昭也该借此机会清醒一下,免得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大家以为太子会为季文昭辩解几句,可太子却冷着脸说了句:“这种人走了就走了。”

有幕僚以为太子前一阵子那么热衷得到季文昭,现在只是被众人的言论压着,不能说什么,就揣测着太子的心思说:“既然季文昭说明年来再解局,也许那时他就会更胜一筹,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再试试……”

太子愤怒地一拍桌子说:“这个人莫要再提起!区区棋局,就能激得他吐血,可见他多么襟怀狭隘,不堪重任!这种人就是到了我的幕下,也是眼高手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日后就是他赢了百盘,也不及今日这一次更让他现了本色!明年就他赢了那个新局又如何?本太子不仅不要他,就是他有一天投到我名下,也决不用他!”

有人开口说:“季文昭的确是个人才,他曾经写过……”

太子打断道:“修身尚不完善,谈什么治国?不过一介腐儒,不必再提了!”

接着就有人说了四皇子当街发病,太子转了注意力,开始仔细地问当时的情形。

一个幕僚描述了过程,讲到一个叫秦全的郎中说是天花,一个叫施和霖的说不是。

另一人开口道:“这个施和霖,是给镇北侯府夫人诊病的。”

太子一愣,问道:“他当时说不是天花?”

幕僚点头说:“据说当场发生了争执,施和霖说该回家养着,秦全说哪怕万一是天花,也不该回家。即使是水痘,也会过了人。那个施和霖看吵不过秦全,就骂他说是想挣钱,翻脸走了。”

太子慢慢地说:“这个施和霖会不会认识四皇子?”

幕僚摇头说:“四皇子很少出宫,该不会。但是他身边是丁内侍,明眼人应该看出是个太监。”

众人都在心里嘀咕:难道这姓施帮着侯府?见是个太监陪着的人,就让他病着回宫,多染上几个?

太子沉吟着:“派我们的人盯着四皇子那里,看施和霖是不是会过去。另外,查查四皇子丢的玉佩,看有没有乞丐脱手。”

一个幕僚应了。

当天傍晚有人报回来,那块玉佩上有龙图,是皇帝过去赏给四皇子的一件玩意。一个当铺收了,看出是皇家的东西,不敢藏私,交了出来。宫里把钱给了当铺,又找到了那个行当的人,他说是在观弈阁附近捡到的。看来不是那个小乞丐跑时丢了,就是他撒谎,从乞丐手里买了过来不敢承认。但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这证实了当时四皇子的确被乞丐撞倒在地。

施和霖根本没有去秦全的医馆,反而是在自己医馆里对来的病人说秦全又误诊了,把该送回家的病人留下来了。皇后则没有问得那么详细,她知道四皇子去观弈阁看季文昭下棋,接着他就这么突然生病了,显得有些巧合。但是又听有人说可能是天花,就不想让人马上回来,派了御医去看。

御医回来说四皇子的确病得厉害,人都昏迷不醒了,心脉虚弱,浑身是红疹。不是天花,也是个急病。皇后让御医轮流在那里守着,看看情形,有什么异常,马上报回来。她不是特别在意这个四皇子,现在有件好事更让她关心——正月过去了,陈贵妃该死了。

陈贵妃的确已经不行了,被抬到了皇宫一处僻静的小屋里。死过人的宫殿,以后没人喜欢住,所以,将死的人都会被抬到这里等死。三皇子和五公主都被劝走,说礼数不合,不能在此守夜。

小屋外,宫人们都躲得远远的。人快死了,别缠上自己。白天正午时去看看就行了。

深夜,黑影再一次找到了陈贵妃。。

无月的夜色下,陈贵妃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黑影抱起了陈贵妃,越窗而去。

他抱着陈贵妃到了御花园的一处花丛边,迎春花刚刚开放。

二月初,风已暖和,春天来了,可陈贵妃已经看不见了。不仅眼睛瞎了,她的头发也都掉光了,脸上的皮肤都包在了骨头上,嘴唇烂了,身上发着臭味,她已经形同死尸。

黑影折下了一小截迎春花,贴到了陈贵妃的唇上,花朵在腐败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美丽。

陈贵妃艰难地呼吸着,像是不愿放弃。

黑影低声说:“我会照顾你的孩子……”

陈贵妃依然拼命地呼吸,短促而浅薄。

黑影清晰地说:“下辈子,我会找到你。”

陈贵妃的呼吸慢了。

黑影接着说:“我会在你十二岁之前,就找到你……”

陈贵妃慢慢地透出了一口气,黑影继续说道:“……在一起……”

陈贵妃停止了呼吸,最后一线热意离开了她的身体。

黑影久久地抱着她:她在初冬到来,在初春离去,这个娇美如花的女孩子,喜欢亲吻花朵……明眸流转,风情万千地对他笑……他明知这是她的伪装,明知这不是为了自己,可还是会动心,还是会在不动声色里感到快乐……这十几年,哪怕她是在利用他,直到最后也许还用了心机,可她毕竟是唯一对他好的人:每次见面,都为他准备茶水小食,对他谦恭有礼;逢年过节,给他礼物,有时甚至是她亲手缝制的腰带;这宫里没有另一个人能那么饱含了温情、声音甜美地呼他的名字;当着他的面,让她的孩子尊他为师……

黑影将那支陈贵妃最后吻过的花放入怀中,抱着陈贵妃回到小屋,让她躺好,盖上一床旧被,低声说:“等着我。”在陈贵妃凹陷的面颊上亲了一下,从窗口离开,消失在了黑暗里。

同样的黑夜,苏婉娘与沈汶窃窃私语。

苏婉娘问道:“季文昭今天离开京城了,太子真不会找他麻烦了吗?”

沈汶悄声说:“太子应该非常反感心胸狭隘的人,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心极为小的人。他容不下任何对他不恭敬的人,即使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即使是对他的皇位没有危胁的兄弟。这种人,最看不起与他有相似特点的人……”

苏婉娘恍然道:“因为他看不起自己?”

沈汶点头说:“是呀,他不接受自己,所以在内心最深处憎恨自己的弱点。如果哪个人和他相似,他其实是非常厌恶那个人的。”

前世,季文昭襟怀广阔,处世练达,太子对他十分赏识。当然,沈汶是不会告诉苏婉娘这个背景的。

沈汶继续说:“他一旦认为季文昭无法接受失败,就会觉得季文昭有致命的短处。这样的人,他是不会重用的。你看,我这一计多么好,四两拨千斤,一下子就让太子对季文昭失了了兴趣。可惜,没人知道这其中的奥秘,没人表扬我……”沈汶叹气。

苏婉娘笑着推沈汶道:“我知道,我表扬你啦!”想了想又问:“为何他是这样的人?”

沈汶轻声说:“这种人,一般是小时候就没有被无条件地接受和爱护过,总被人无穷地苛责和指摘。”

苏婉娘理解地说:“他是大皇子,皇后又是个厉害的,自然会那样对严格要求他才是。”

沈汶小声说:“所以呀,他不能接受任何失败,求全责备,要得到完全彻底的胜利,不给别人留一点活路!”

苏婉娘恨恨地说:“那就断了他的活路吧!我原来还同情他,可他不该如此肆无忌惮地害人。”

沈汶赞同道:“他最后的下场,肯定是没有活路的。他断了别人的生机,自己也会走进绝境,有没有我们都会如此。”

苏婉娘咬牙道:“但是我要让他通过我们的手走进绝路,这样才是他的报应!”

沈汶说:“我明白姐姐的意思。”见苏婉娘情绪不好,忙说:“不知那个四皇子怎么样了?”

苏婉娘果然转了念头,叹气道:“那可怜的孩子,被折腾惨了。”她忽然想起来:“哦,提到四皇子,就说到段增,我打听了,江南的确有一家世代行医的名家,姓曾。”

沈汶哦了一声:“段增,断曾,这得有多大的仇恨哪。”

苏婉娘低声说:“最近的一代名医是曾老太爷,大江南北都有名声。这位太爷有十个儿子,都学医或者学药,但是他最喜欢却是他五十岁得的小儿子。那是他从青楼娶的一个小妾生的孩子,他从那孩子五六岁起,就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那孩子十七岁时,他为他挑了个正经人家的嫡女。而后就带着那孩子一起坐馆行医,那个小儿子也争气,药到病除,很快就有了名声。那个小儿子二十三岁时,曾老爷子七十三。他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来自己去,就要把曾家家主之位传给小儿子。曾家在江南有良田千余顷不说,还有二十多家医馆药房,外带其他生意,是一个大家族。”沈汶连声说:“难怪呀难怪!”

苏婉娘也小声道:“就是呀,你想想,他五十岁才有了这个儿子,那前面的嫡长子还不大这个小儿子三十多?都有孙子了,怎么可能让这个青楼妾室生的小儿子掌了家?曾老爷子说了这话不久,小儿子家就遭了贼,小儿子和媳妇还有尚在襁褓里的婴儿都死了,当时和他们同住的曾老太爷妾室也死了,只有当时四岁的长子下落不明……”

沈汶只有继续感慨:“段增啊段增,的确是要断‘曾’啊。”

苏婉娘也叹息:“曾老爷子听了消息,当时就眼歪口斜,不能言语,拖了一年就去世了。”

沈汶深叹:“你说这世上怎么总是恶人当道啊!”

苏婉娘停了片刻:“所以上天要生出我们来,不然,怎么能惩恶扬善呢?”

沈汶抓住苏婉娘的手说:“婉娘姐姐,你真了不起!”

苏婉娘推沈汶:“你就知道说好话,每天嘴像抹了蜜似的,还不快睡觉!”

但是沈汶真不是在说好话,她为苏婉娘的担当感动。她自己是为了复仇而来,但苏婉娘却心存了道义。难怪前世她会不计后果,舍命相搏,因为她觉得如果她不这么做,就辜负了上天生出她而赋予了她的这份职责。

沈汶庆幸自己选择了苏婉娘,明白只要自己不背弃道义,苏婉娘会一直和自己站在一起。?☆、探宫?

太子让人日夜守着秦全的医馆,可施和霖或者其他人从没有去那里,宫里的御医们倒是每日都去待几个时辰,有的会过夜。

四皇子的疹子出了满脸,气虚体弱,每天昏睡。御医们虽然没诊出天花,可也诊出四皇子真伤到了元气。一次次回宫的报告都是四皇子的确病重无伪,谁也想不到这是因为他腿被重新打断造成的。

丁内侍几次哭得要背过气去,花重金让秦全和御医好好医治。秦全开的药都是虎狼之药,四皇子吃了只有更糟糕。可是御医们都不指出来。他们不知道真正到了四皇子口中的药却与药方不同。

施和霖到处骂秦全是庸医,把个不是天花的病患快治死了。如果让他治,肯定药到病除。他越这么说,宫中就越不让四皇子换郎中。

夜里,四皇子终于在昏睡里醒来,一边伺候的丁内侍摸黑给他喂汤水饮食。吃完清理完了,长夜漫漫,四皇子只有干躺着,看着窗户等着天亮。天一亮,他又会吃药再睡去。

无所事事中,四皇子只能在头脑里一遍遍地想那日季文昭的棋局、他的招数和棋风。一连几夜思考,终于有一刻,四皇子明白了自己为何对季文昭那日被挑战后的行为感到怪异。

他领会到的季文昭的棋风,是异常灵活而不失宏大,自然流畅,毫无阻滞,既有凌厉难当的锋芒,也有百折不挠的韧x_ing。棋局的“生死劫”,是一方处于极端弱势,却要反败为胜,不比平常棋局难万分?季文昭解那“生死劫”,身处绝境都能死里求生,浴血杀出,最后得胜!一个新的棋局解不开怎么可能那么冲动?该是迎面而上,豪情万千才对!哪里用得着愤然离去?据说还吐血了……

联想到自己的境地和其中的曲折,四皇子突然明白了季文昭也是一招棋!虚晃一枪,假作真时真亦假。四皇子早就听说太子在网络人才,多次求贤季文昭。季文昭这么干,就是为了脱壳而去!

可惜太子阵营中没有一个人真心地热爱棋艺,揣摩过季文昭的棋风和他x_ing情习x_ing的联系。没有一个人像自己那样,被逼在静寂里通过细读棋谱,研究棋手的意图和风格来打发时间。也没有一个人像自己一样,在季文昭解局后立刻就被困在了床上,只能靠温习季文昭的棋局度日,因此能通过季文昭的对局,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大方度量,也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想明白了这一点,四皇子在夜里笑了,如果不是怕外面有人听见,他大概会笑出声来。既然苏婉娘出主意将他的事安排在季文昭棋局的这一天,可以说明苏婉娘了解季文昭的行动。苏婉娘一个丫鬟,如果没有瓜葛,怎么会关注季文昭的棋局?很可能是受人指使,这个人,在镇北侯府里。

他揣测着是谁在下这盘隐晦不明的棋:肯定不是苏婉娘,她只是个十来岁的丫鬟。肯定不是镇北侯,他都不在这里。肯定不是沈毅,他结交了三皇子,这个棋手不会干这么明显的事。沈坚和沈卓都还太小,这个棋手该是个老道的,能让季文昭都听他的……那么会是谁呢?四皇子希望有一天能见到这个人。

陈贵妃病逝的消息传到镇北侯府时,府中正非常热闹地为大公子三月初的婚礼和侯爷二月底的归来忙碌着。

侯爷虽然只在家住那么十来日,可已经让杨氏变得非常振作了。老夫人却高瞻远瞩:看杨氏现在每日喜气洋洋的,就知道侯爷一走,她该多么悲悲切切。所以杨氏精神好了,老夫人也不让她管事。只让她安心养胎。

可离侯爷回府的日子越近,杨氏就越无法安心,常到老夫人管事的大厅里坐着,时时指点上几句,特别像当初老夫人挑她茬儿的样子。

请事的人们在院子排着队,轮流进厅应答,一个下人匆匆地进了大厅。在老夫人看过来时上去低声说:“宫里的陈贵妃昨夜没了。”

老夫人愣住片刻,叹了口气,让钱嫲嫲到她身边,她口述侯府要备的葬仪。

在里间与苏传雅一起写字的沈汶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她把这件事看成了自己的失败。

她以为自己有了千年的阅历,应该能够处理所有的问题,可真的到了现实中,才发现一己之力十分有限。

她决定今夜去宫里看看,就算是对陈贵妃告个别,虽然陈贵妃可能已经被送走了,可这样能让自己心里舒服些。

这么想了,沈汶就睡了一个长长的午睡。起来后记起上次去给三皇子送信被那个太监追得狂跑,沈汶让苏婉娘去问问沈湘有关三皇子的事,包括他身边伺候的太监们是不是都是武功高人。

苏婉娘前脚刚刚离开,夏紫就溜达着到了沈汶的房门附近。

沈汶身边只有一个苏婉娘,其他的六个小丫鬟都被苏婉娘分工到位,平时不用上前。r-u母何氏近来越来越少言寡语,听说她的儿子就要成婚了,她想回家去。如此一来,就没有人拦着夏紫了。沈汶隔窗看夏紫过来了,无法斥责她,只能摆出个儿童的痴呆样子,坐在桌子前面拿起笔无聊地写字。

夏紫到了门口,对着沈汶笑了笑,沈汶没抬头,皱着眉,一笔一划地写字。

夏紫咳嗽了一声,沈汶带着疑惑的目光看过来,做出不认识的样子。

夏紫笑着问:“二小姐,有什么要我干的事吗?”

沈汶眨了四下眼睛,才问道:“你是谁呀?”

夏紫愣了一下,当初不是沈汶要自己来的吗?她再次笑着说:“小姐,你忘了?那时侯爷带我回来,你说你想要我来你这里。”

沈汶恍然的样子,笑着说:“姐姐,你叫什么呀?”

夏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夏婉姐姐给我起了名字叫‘夏紫’。”

沈汶点头问:“瞎子姐姐,你喜欢这里吗?”

夏紫变扭地说:“很喜欢。”

沈汶充满孩子气地盯着她又问:“你喜欢这里哪里呢?你得干活,你没法出去玩……”

夏紫编着话:“我在家……也得干活呀,也不能……出去玩。”

沈汶又问:“你在家干什么活儿呀?”

夏紫努力想着自己当初对侯爷对夫人都讲了什么有关自己家的事儿,应该有个虐待自己的继母,就谨慎地说:“嗯,也要做些针线啦,打扫些房屋什么的。”

沈汶天真地问:“你想你的爹娘吗?”

想他们干嘛?他们早就把我卖了。夏紫摇头说:“不想。”

沈汶歪头:“为何不想?因为他们对你不好吗?”

夏紫赶紧摇头:“哦,是因为……他们都死了……”险些忘了当初是怎么说的了:亲娘死了,父亲死了,继母把自己赶出来……

沈汶睁大眼睛:“死了?那才会很想不是吗?因为见不到了呀……”

咒我父母死?夏紫忙说:“想呀,我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沈汶还是不懂的样子:“不用不好意思呀,你不愿让人家觉得你孝顺父母吗?”

夏紫忙说:“我在这里当丫鬟,要好好给小姐干活,不能总惦记着父母……”

沈汶好心地说:“惦记有什么关系呀?对父母好也没有错,你看婉娘姐姐总回家,还带着我一起去呢。我顺便出府玩玩……哪天你也带我去看你父母吧?”

夏紫脱口道:“小姐太客气了,怎么可以……额……他们已经去世了……”

沈汶叹气:“说自己父母去世,实在是挺难受的事吧?”

夏紫皱眉,这话听着很模糊,倒像是知道自己父母其实没去世,可是得这么说的意思。她紧张地看沈汶,沈汶放下笔,两手支颌,小大人一样说:“我其实特别想出去玩,要不,哪天你就说带我去看你父母,领着我出府玩玩吧!”

夏紫心头又跳:“这个,小姐,我父母……已经过世了……”你要让我说多少次呀!

沈汶眨眼说:“我说的是去看看他们的墓呀,那样我就能出去玩了呀!你也能给他们上上香,磕个头,你不是很想他们吗?”

夏紫有些慌乱:“嗯,我的家很远……他们的墓也很远,不然,我也不会走这么远来投亲。”

沈汶打蛇顺竿上地说:“远才好呀!我们可以一路去玩呀!我哥哥姐姐都会骑马,我也要学的!而且,你走着都走过来了,我们骑马应该很快啦!你家乡叫什么?我让哥哥看看要骑几天马?”

夏紫当初对侯爷说的自己来的地方实在自己也没去过,进了侯府这几个月,从来没有人问起,就把地点忘得差不多了。猛提起来,一时记不清名字,迟疑地说:“叫……郓城……青……柳……阳镇……柳井乡……”

沈汶皱着眉点头说:“好难记哦!”

夏紫心中松口气,笑着说:“小地方,小姐不用记了。”

沈汶又笑了:“那给我讲讲你家乡的事吧!我没出过门,特别想知道外面的事儿。”沈汶知道夏紫就是京城的人,父母将她卖入了大皇子府。后来她嫁为小妾,送亲时的地点就在城里。

夏紫胡编着:“我家……有座山……”

沈汶马上问:“叫什么?”

夏紫眨眼:“叫南山。”

沈汶认真地点头:“哦,南山,我记住了,还有呢?”

你还记住了?!日后告诉了夫人去查怎么办?夏紫紧张起来,结巴着说:“还有,还有条河……”

沈汶热情地问:“叫什么叫什么?”她相信夏紫并没有受过系统的训练,不可能面面俱到地编织过整个背景。

夏紫腋下渗出汗来,勉强着说:“叫……叫小河……白河……”

沈汶高兴地去拿笔:“哇!柳井乡,南山,白河,我要写下来,交给我哥哥,让他找到这地方在哪里,以后我们可以去你家乡玩……”

夏紫真的慌了,来时知道在柳井乡真的有被继母赶出来的女孩子,被除了口后,自己就顶了身份,那边的人能为她的话做证,反正他们也见不到自己。可自己从来没在那里生活过,说到那边的风物肯定会露馅的。

她急忙过来为沈汶一边收拾笔墨一边笑着说:“小姐别管我家的事啦,我在家也不常出门,什么都是听别人讲起的,真的什么样子也不清楚。倒是小姐该告诉我,平时喜欢做什么呀?”沈汶同情地看夏紫:谎话连篇很累吧?她在心中引为知己地说。一个谎言要用万个谎言来弥补,这可是很辛苦的工作。

沈汶任夏紫来桌子上摆放笔墨纸张,孩子气地说:“我跟你说了呀,我就喜欢出去玩!外面什么都比府中好!去婉娘姐姐的家都很好玩!”

正说着,苏婉娘从外面进来,一见到夏紫在沈汶身边,脸色立刻y-in沉,表示很嫉妒。

夏紫陪着笑说:“夏婉姐姐,我只是进来帮帮忙。”

苏婉娘语气冷淡地说:“既然你有时间来帮忙,那我跟绣房的嫲嫲说多给你些活儿。大公子的婚礼就在一个月内了,府中上下都快忙疯了。虽然新娘子带了自己的绣品,可我们也得还礼什么的,小姐要给少夫人带来的人的香囊荷包还缺着几个呢。”

夏紫低头应了,往外走,沈汶热情地说:“瞎子姐姐,以后再来说话呀!”

夏紫忙回头笑了:“多谢小姐!”假装没看见苏婉娘狠厉的眼神,走出屋去。

苏婉娘在夏紫身后把门砰地关上,在门边听着夏紫走远了,才到了沈汶身边,低声说:“来套近乎了?”

沈汶微冷地笑:“她得知道我的底细、喜好,给我介绍人、哄我出府、往我这里藏东西,这些,都得先搭上话才行。”

苏婉娘噗地笑:“可够她忙活的。”

沈汶问道:“容不容易问我姐有关三皇子身边太监的事?我还替你发愁怎么提这个话茬呢。”

苏婉娘笑:“我原来也以为很难,准备了一大套曲里拐弯的话,可大小姐好像特别想谈有关三皇子的事儿,我刚说起宫里的陈贵妃死了,那是不是三皇子的母亲,大小姐就聊起了三皇子的身世,停都停不下来。说起三皇子是被陈贵妃一直养在膝下,他和陈贵妃母子情深,现在肯定特别难受。还说起宫内的皇后心狠手辣,如果不是皇上派了自己的太监谷公公跟着陈贵妃这么多年,陈贵妃和子女也不会活到现在,就会和以前的二皇子母子一样病死。哦,四皇子的母亲也是病死的。”苏婉娘同情地深叹了口气。

沈汶敏锐地抓住了要点:“皇帝派了自己的太监?难怪,大内高手,肯定是那夜追我的那个。”

苏婉娘说:“大小姐说,三皇子的武艺都是那个谷公公教的,他们过去出去骑马狩猎,谷公公都跟着三皇子。她说现在三皇子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谷公公了,她正月里元宵夜没见到,后来三皇子去我家还是没有他跟着,看来皇帝撤了自己的太监,陈贵妃才死了。”

沈汶皱眉,自语道:“这个谷公公,我怎么听着耳熟呢……”

苏婉娘摇头说:“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我还问了大小姐呢,上次她的生日,我在府里怎么没见到谷公公。大小姐说谷公公从来不进侯府,说怕礼节有失,只在外面等着。”

沈汶心里一动:看来这谷公公十分了解皇帝的脾x_ing,知道他不喜欢镇北侯府,连进都不进来。她仔细搜索有关前世的记忆,终于找到了这个名字的来由:明年冬天,皇帝会少见地举行一次冬猎,让太子替代自己行冬狩之礼。谷公公的名字是和这次冬狩联系在一起的。

古代的帝王还比较喜爱锻炼,有打猎的习惯,分别为春搜、夏苗、秋狩、冬狩。春搜,是因为春天大多是动物的发情期,以延续物种的繁衍。故此春天要顺应大地万物生长的规律,不打猎只去“搜搜”。到了秋冬就是收获的季节,庄稼熟了,野兽也吃得毛多脂厚,正是狩猎的好季节。以前,狩猎甚至是国家五礼之一,帝王要执行遵守。

有许多诗人写下过狩猎的壮观景色,其中很有名的是王维的《观猎》: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Cao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回看s_h_è 雕处,千里暮云平。

可是本朝重文轻武,皇帝极少出去狩猎,太子自认稳重,也对此没有兴趣,只在小的时候去过一次。所以朝庭举办的正式狩猎,许多年才有一次,沈汶因此记住了她一生中发生过的唯一一次冬狩。她死后,还专门去阅读了有关这次冬狩的许多史料。

那次冬狩中,有二十余刺客对太子进行刺杀,祸及旁边的三皇子。刺客们杀了一个太子的侍卫,三皇子身边的一个太监,还有一个正好在与太子谈话的东宫文官。

在激战中,刺客们最后也全部被杀死了。

有人还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和镇北侯有关,但是当时沈坚带着沈卓疾奔到出事所在,以身保护太子,空手夺刀,还杀了一个已经冲到了太子面前的刺客,用事实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灭。

那个被杀的太监就是谷公公。

史料记载中,许多人怀疑这次刺杀就是太子安排的,旨在除去三皇子,可只是杀掉了谷公公。

沈汶知道自己把事件发生的顺序弄乱了:前世,皇帝没有撤去谷公公,谷公公死后,陈贵妃才死。今世,谷公公被调离了。陈贵妃死了,谷公公还活着。

如果当初太子下手,部分原因是因为陈贵妃活着,对皇帝有影响力,所以要除去三皇子。那么现在陈贵妃死了,谷公公已经被调离了三皇子身边,三皇子明显少了许多依靠,太子还会派刺客吗?

沈汶开始担心日后重要的事件也会不按照次序和原来的时间发生,自己就完全丧失了主动权。

她对苏婉娘说自己要去皇宫看看,言语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忧虑。苏婉娘一看就更担心了,小声唠叨着:“你等你长大些行不行?现在去那里干吗?”她想让沈汶改变主意。

沈汶说:“我就是去看看,什么也不干。”

苏婉娘低声或:“丈八的高墙呢!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汶没告诉她后世的故宫,一个农民,竟然蹿越了几重十米高的宫墙,偷了正在展示的化妆盒手袋之类的东西,得手而去。人们嘲笑他偷的东西不对,可没有说他身手不好。更让保安郁闷的是,这个农民不是什么高手,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小个子。

沈汶小声说:“墙高没什么,关键是要躲着那些暗哨和会武功的人。我不往里面去,见不对就跑,你别担心。”大皇子搬入东宫,他议事的院落是不是就不再像以前那么小、那么容易警卫?以致容易接近些?这些问题,沈汶不准备说出来,决定见机行事,去看看,表达一下对陈贵妃的抱歉就回来。

天黑后,沈汶整装完毕,背后绑了两块用于过河的一尺长半尺宽寸厚的干木板,全身黑衣头上也蒙着黑巾。为了掩饰身材,她穿着上下如桶的薄袄,看着又矮又胖。

苏婉娘担心地说:“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是从侯府出来的——全侯府里,就你一个是这么高。”

沈汶笑着说:“你是想说这么矮吧?万一被发现了,我肯定不会跑回这里,一定往长乐侯府里跑,让他们到那里去找。”

苏婉娘忙说:“我说错话了!你哪里能被发现呢?!肯定没事的!”

深夜里,沈汶蹲在皇宫内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想到苏婉娘的话,开始想是不是真的有“行动前不能随便说好话”这个忌讳,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一开始,这是一种感觉。沈汶的意识力无法延伸得太远,只能凭直觉。可现在她用意识力明确探索到了一个离自己一丈外的热体。

她听说过皇帝死后出东门,就想着一般死人都该停在皇宫东部,于是选择了从东边接近皇宫。

三排汉白玉石桥并列横跨护城河,桥上火把通明,映得桥下水色漆黑。城上角楼处有人远远瞭望着桥,但没有石桥的河面上黑暗笼罩。

沈汶的轻功还没有到能在水上疾走不沉,她只能将一块木板轻放在水上,提气蹲在上面,用另一块木板轻划河水,迅速地过了河。到了河堤下,她纵身一跃上岸,却用脚勾了身子,回头从河里捞起那块木板,与手里的同绑在背后,这才在河堤的y-in影里,等到了一个城上巡逻中的寂静当口,手脚并用地上了城。

越过了护城河和外墙,沈汶松了口气,觉得过了最大的障碍,开始轻快地在城墙和屋檐上飞跑,巡视下面的房屋,想找到说话的人,听听他们在讲什么。

这个部分的皇宫静寂y-in冷,没几个人住,也没什么暗岗。沈汶深入了几层楼阁,只见到几个宫女太监,没听到什么实质x_ing的话。

沈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用的事,就选了个墙头默默地坐了会儿。她心里对死去的陈贵妃说了声“抱歉”:如果不是自己重生了,你可能不会早死。如果你真的是被毒死的,我日后收拾太子和皇帝的时候,也算你一份……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仅是为了陈贵妃而来,是为了平衡自己的心理:她遭遇了重生后的第一次挫折,就想用一个挑战来弥补一下。皇宫深院,非常人能来。她需要来一次,战胜这个障碍,有点成就感,算是给自己打打气。

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沈济感觉到有人发现了自己。

沈汶立刻起身往外墙方向飞跑。她记路,在错综起伏的房屋间毫不犹豫地蹿越,眼看就要到外墙处了,沈汶停下来,她需要等待墙上巡逻打更人的缝隙。这时,她用意识力准确地感觉到了追来人的位置。

沈汶不敢动了,减慢了自己的呼吸,进入龟息。她知道没有几个人能像她这样使用意识力,人们还是需要依靠听觉和视觉来找人,她只要不动弹,呼吸极弱,想找到她的准确位置并不容易。

果然,对方失去了目标,也不动了,两方僵持了许久。

忽然,对方哑声说:“跟我来……”

沈汶一愣:这是敌是友?

接着对方转身就离开了,沈汶迟疑了:如果对方是敌人,这样跟着去了,万一是个陷阱,自己可就交代了。如果对方是朋友,自己就错过了一个机会……

可想到自己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她忽然心中豪情暴起:我都死过一次了,还用怕什么?况且,自己的轻功可算世间无匹,论跑路,多少个人都不能奈何自己,就去看看又怎么了?

沈汶于是跟着前面那个黑影跑起来,两个人把前面的一个追一个跑的次序完全掉了个个儿。

那个黑影领着沈汶七转八转地宫中绕行,有时停下来,等着巡更的人过去。渐渐地,眼前灯火渐亮了,宫殿变得高大宽敞,有一间更是火烛高照。黑影到了那座宫殿附近,在一处屋脊上停下。

沈汶在黑影三丈外停了脚步,见黑影对着那座宫殿不动了,自己也凝神看去。宫殿外有侍卫往来,可是比那个大皇子府中的小院要松懈得多了。在隐约传来的谈话声中,沈汶听到了“殿下”“太子”等称谓,沈汶明白了,这是太子的东宫所在。

踏破铁鞋,得来轻易。沈汶笑了,但是她现在可不敢在这个人的旁观下进入东宫。外一这个人喊起来怎么办?她转身向外面跑,她得看看自己还认识不认识路,还好,不多时,她就成功地回到了外墙所在。

就在方才与黑影同时站住的地方,沈汶停下,果然,那个黑影也追着她过来了,停在丈余外。这时,沈汶基本能肯定,这就是上次追过了自己的谷公公。

沈汶不明白皇帝身边的谷公公怎么会给自己指点东宫的位置,是因为上次给三皇子示警,对方认为自己肯定是太子的敌人吗?还是在皇帝的示意下,顺藤摸瓜,通过自己找到提前给三皇子警告、与皇后做对的人?

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沈汶向对方抱拳行了一礼,对方没有反应。沈汶也不再多等,听着城上脚步声稀落了,怀着戒备轻身上墙,然后又飘然落下。那个黑影没有追着沈汶出宫,可沈汶觉得在自己从护城河上再次借着木板飞渡离开时,黑暗的城头上,有人一直在看着自己。

为了保险,沈汶真的穿越了一角长乐侯府,才回到了镇北侯府中。这时天已经快亮了,苏婉娘坐在沈汶的床上,望眼欲穿。

沈汶一跳进苏婉娘给她专门半开的窗户,苏婉娘就忙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沈汶,低声说:“吓死了我,吓死我了!这中间有段时间,我觉得特别不好……”

沈汶想到自己今夜也算是冒了次险,顿时感到疲惫,反抱了苏婉娘说:“我也累坏了,帮我去向母亲和祖母请假,让我好好睡一觉。”

苏婉娘应了,忙帮助沈汶脱衣服,藏好木板。沈汶倒头就睡,除了中间短暂地起来了两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真的醒过来。苏婉娘严厉地不许院落里的丫头吵闹,自己去向老夫人和夫人说沈汶感了春寒,怕冷嗜睡。沈汶身体一向好,老夫人就说让她先好好睡觉,再不好就让郎中来看看。结果沈汶次日早上醒来,去请安后与老夫人一起吃早饭,一口气吃了八个小包子,外加三碗粥,把老夫人吓坏了,最后使劲拦着不让她再吃了,说怕沈汶吃坏了肚子。请郎中给她看病的事就提也没提。

不久,r-u母何氏辞了侯府的差事,回家去准备抱孙子了。众人都说她是被苏婉娘挤走的,苏婉娘在沈汶院子里的霸主地位再次得到了证实。

侯爷到府的那天,皇后的帖子也递进了府里。

季春之月,依循古例:“先王之法,天子亲耕,后妃亲蚕,先天下忧衣与食也”(引自《韩诗外传》),就是皇帝去假模假样地耕两下地,皇后嫔妃躬亲桑蚕——拣片蚕叶,在织机上纺两下线,表示关心和忧虑天下的收成和衣服,要亲自动手,虽然他们肯定是这块土地上最后被饿死冻死的人。

天子亲耕南郊,皇后亲蚕北郊。皇帝带着文武百官,皇后自然让京城命妇按品随行。今年,亲桑典礼后,皇后还将按例在宫中摆宴与众命妇贵女同庆。

给镇北侯的帖子里特意点明,要镇北侯老夫人和夫人携镇北侯两个女儿前往赴宴。

老夫人看着帖子眉头紧皱,心中打鼓。可杨氏因为丈夫到家了,情绪高涨,不觉得这是个什么事。?☆、家训?

这次侯爷回来,算是探亲。向皇宫报了个信儿,皇帝没有召见就在午后回了府。

杨氏五个多月的肚子已经显了怀,见到了侯爷行礼还没弯腰,就被镇北侯一把扶住了。两个人在老夫人和几个孩子的注目下,还是眉眼传情了片刻,杨氏眼泪汪汪的,一副小女孩的样子,老夫人使劲地咳了一声,表示了些自己的不满。

沈汶觉得也许是春天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母亲有孕,也许是因为大哥就要成亲了,这次父亲回来,整体气氛没有上次那么压抑。

孩子们在父亲拜见了老夫人后上去对父亲行礼,沈汶再次借着撒娇过去让父亲抱。她伏在镇北侯肩头用意识力探索,父亲的肩膀已经完全好了。

几个大孩子见沈汶又去耍赖,马上同仇敌忾地怒目沈汶。沈汶这半年窜了一寸多,真的是个大女孩了。她就是再厚脸皮,也觉得这么被父亲抱着有些不好意思,扭了两下,自己溜了下来,只拉着父亲的手装小孩。

春风里,午后的阳光明媚温暖。镇北侯一手拉着小女儿,一手扶着妻子,看着身体健康,正慈爱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就要成亲的挺拔长子,温和含笑的次子,眼睛亮晶晶的小儿子,英姿飒爽的大女儿,一时心中欢欣,眼旁的皱纹都笑得深了。

沈汶傻傻的笑容下却是一颗愈加冷静的心:她刚刚有了一次教训,那就是不能因为自己多知多懂就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事情是人来做的,没有人,有了信息又能如何?如果她不谨慎行事、不多方布局的话,那么日后,现在的幸福越强烈,结局就越显悲惨。

千年的游荡,完全打破了她原来的思维框架。她不再接受有人能刻意地去破坏他人的快乐和美满,无论他们有多么大的势力和理由,他们都不该有这个权利。

当晚给侯爷举行的接风家宴上,沈汶还是厚着脸皮地坐在了侯爷身边。她是最小的女儿,老夫人见她挤过来,就让她坐在了自己和侯爷之间,没有责备她。

沈汶因为与父亲相处的很少,总想抓着机会与父亲多待会儿,了解下父亲到底是个什么x_ing子,日后能不能向父亲揭穿太子的y-in谋。

军中养成的习惯,侯爷吃饭很快,沈汶还在奋力咀嚼中,侯爷已经放下了筷子。

见几个孩子纷纷放筷子,侯爷说:“别学那些文官家里的事儿,你们接着吃。”可谁也不再拿起筷子。

老夫人笑着说:“他们平时吃的好,不用担心他们吃不饱。”一句话,算是把晚餐结束了。

餐后,茶点上来了,侯爷开始一个个问孩子们干了些什么。从沈毅开始,都汇报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习了什么武读了什么书之类的,到了沈汶这里,沈汶说自己没读什么书,只是练习了些刺绣,被众孩子鄙视了一把。

汇报了功课,老夫人说侯爷累了,让孩子们都回去休息,只有沈汶死皮赖脸地抱了侯爷的胳膊不走,一个劲儿说再待一会儿。

老夫人倒没有太催促,等到几个大孩子走了,才说:“汶儿也被皇后邀请了,要去宫里参加宴会呢?”

侯爷马上笑了,刮了一下沈汶的脸说:“汶儿大了,要去见见世面了。”

沈汶面露害羞之余,立刻把侯爷归在了敏感度不高的那类人里。

老夫人倒是微叹了口气说:“汶儿和四公主还有太子有过口角,不知道皇后会不会……”

沈汶马上说道:“我怎么不记得和他们有过口角呀?我一直是笑的。”

侯爷笑起来:“还是汶儿说的对,孩子家,有什么大事?汶儿并没有口角过。”

沈汶将侯爷升级到了“木头脑袋”一类中。

老夫人似乎还有些疑虑,杨氏说道:“母亲不必忧虑,汶儿才多大?今年八月才满九岁吧,太子都多大了?皇后娘娘难道会为了些许小事为难八岁的汶儿?”

老夫人慢慢地摇了下头。

侯爷对沈汶说道:“汶儿,记住不能和别人吵架,遇事多谦让,对太子和皇后要有礼!”

沈汶一边点头一边再次将侯爷升级,入了“迂腐”等级中。她笑着问侯爷:“父亲,太子是好人吗?”

侯爷一愣,看了看周围,见没有外人,就低声问:“汶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汶满带稚气认真地说:“万一他不是好人,我可怎么办呀?”

侯爷皱眉,说道:“这种话,汶儿可不能乱说。太子是君,君是跟父母一样的,我们臣子就要好好听话,不能违背了……”

沈汶天真地打断说:“君就是好人吗?”杨氏马上低声斥道:“汶儿可不能问这种问题!会给家里惹麻烦的!”

侯爷也小声说:“汶儿,不能议论君,这是有罪的……”

沈汶有些害怕地睁大眼,问道:“为何有罪?万一君是坏人呢?干了坏事可怎么办?想害了好人臣子怎么办?是坏人有罪?还是好人臣子有罪?”

侯爷板了脸,严厉地问道:“汶儿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问题?是谁让你这样问的?!”

沈汶愣愣地说:“还用有人教吗?人不是都有好人和坏人吗?坏人就不能成君了?好人就不是臣子了?”

侯爷大为头疼,冷了脸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你怎么敢说?!拿板子来!”

沈汶立刻眼泪汪汪了。

杨氏忙说:“自从长乐侯府的事后,我平常就不让她出府了。她没见识过多少世面,也好久不去学里了,这些日子也没好好读书,能知道什么?小孩子家!快去睡觉吧!”

侯爷拉了沈汶的手过来,声色俱厉地说:“我沈家忠君爱国,以死相报,绝对不能说什么‘君是坏人’之类的话!明白吗?!”

沈汶含着泪点头,小声嘀咕道:“那万一呢……”

侯爷打断:“没有万一!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天地有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就是君!是管理臣子百姓的人,是天上的神明下界,不能违抗!臣子就要当好臣子,就如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父亲就是有错,儿子也只能好好地对父亲言讲,而不能打父亲。儿子就是没有错,父亲打了儿子,儿子只能忍着,日后再表明诚心。不能埋怨,更不能打回去!不然就乱套了!若是坏了纲常礼教,天下大乱,人如走兽!你明白吗?这是大事情,可不能马虎!”

沈汶老老实实地点头说:“谢谢爹爹教导。”心里叫了侯爷一百个“老古板”。

侯爷又对杨氏说:“你平时也不能放任她不管。汶儿渐渐大了,‘女戒’之类的,要多看看。”杨氏诺诺。

老夫人叹气道:“汶儿是想学,原来给她们请了教养嫲嫲,汶儿都学到累病了。”

侯爷皱眉看做出可怜相的沈汶,摆手说:“汶儿去歇着吧。”

沈汶行礼,悻悻地退了出来,暗自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因为自己年幼,父亲不敢对自己说出真心话也就罢了。可沈汶却是觉得父亲真心实意地想维护君君臣臣的关系,保持对皇权顺从。根本没想过如果一个品行恶劣的人成为君王,他应不应该筹划保护自己。

沈汶觉得日后到了真的安排具体步骤时,也不能告诉父亲自己的意图,大概得把兄长们拉进来,瞒着父亲策划对付太子和皇帝的事宜,不然父亲来个大义灭亲,把自己供出去了可怎么办?

次日,镇北侯在习武场看几个孩子演练武艺。侯爷站在一个小台子上,沈汶穿了一身裙装,十分不和群地站在他身边,还唯恐别人看不到她一般为哥哥姐姐的精彩动作叫好。

沈毅骑马s_h_è 箭,都正中了靶心。沈坚舞了剑,沈汶知道那柄剑有二十多斤重,可在沈坚手里看着像是二两重,他的动作强健而迅速,明显下了苦功。侯爷对这两个孩子没点头,可也没说什么。

沈卓学的刀,可相对他十四岁的年纪,大刀耍得笨拙。侯爷下了场,一招一式地纠正了几个动作。

最后是沈湘,沈湘一身红色短装,跃马长枪,比划了一套枪法。

侯爷自己就擅长枪,沈湘初学,动作明显不利落,侯爷让人牵过来自己的马,提了枪,骑上马,与沈湘会合,与她在马上慢慢地错马往来,边给她指令,边与她对打。

三个兄长站到沈汶身边,遥遥地看着。沈卓不无羡慕地说:“我应该多出些错,让爹也多指点我一些。”

沈坚表示不齿地看了沈卓一眼,但是沈汶觉得沈坚也许想的是一样的。

小半个时辰,侯爷才与沈湘骑马回到看台边。两个人下了马,走回台子上,侯爷对几个孩子说:“你们都不错,要继续练下去。”几个孩子都齐声应了,只有沈汶笑咪咪地看着。

侯爷看沈汶,问道:“汶儿,可是练了什么武艺?”

沈汶摇头说:“太累,我不想练。”

侯爷自从昨夜听了沈汶说“君是坏人”后,就对沈汶有了丝忧虑,怕这个孩子走歪路。此时见沈汶怕哭怕累,就更有些不快,微皱了眉说:“汶儿,为人处世,要能吃苦受罪才行,不然何以成器?”

沈汶不解地问:“为何要成器?不成器不行吗?”

周围有人低声笑,侯爷叹气道:“你虽不是男子,不用上战场守边防,可身为女子,早晚要嫁人为妇。我沈家世代为武将,你日后大概也会嫁入武将之家,多少该知道些武艺。”

沈汶还是不懂的样子:“为何嫁入武将之家就要懂武艺?因为他们会打我,我得跟他们对打吗?”

众人哈哈大笑,镇北侯也笑了:“敢打我镇北侯女儿的人大概还没有生出来!”

沈汶想到前世自己何止是被打,而是被勒死的,一时眼睛s-hi润,忙连眨几下掩饰过去。

镇北侯又说:“汶儿,习武强身,你日后上要孝敬公婆,下要养护子女,若是身体强健,就能好好持家,不会因病废事。”

沈汶撅嘴道:“习武累得半死,最后却是去给别人家做事了。我不练,日后就在家里,谁也不嫁。”

侯爷生气了:“这是什么话?!不嫁人,为人子女就是不孝!”

沈汶扭来扭去说:“我就在家陪爹娘,怎么算是不孝呢?”

侯爷叹气了:“你娘是怎么教你的?我得好好跟她说说!”

沈汶马上借机说:“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呀,我识字了,还会写诗呢!您听听:三月春风弱,路人北行多……”侯爷更摇头:“这种句子,也不能当饭吃,写诗……有什么用啊!”

沈汶跳着脚说:“有用啊!我若是成了个才女,日后可以嫁个文官呀。”

众人哄笑,沈湘捏沈汶的脸:“羞死了你!现在就说要嫁人!”

沈汶委屈地哭:“不是我要嫁的呀,爹爹说我要是不嫁就要和娘去说说……”

大家笑着拥着镇北侯一起去吃午饭。

当天,有关镇北侯在家的一举一动,外加沈汶文不成武不就的言行就都报到了皇帝以及太子那里。

太子笑:“竟然会写诗?”

一个幕僚凑趣道:“算是打油诗吧。”

太子说道:“让人,把这事告诉皇后。”

沈毅的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场面并不铺张,来的人也不多。虽然镇北侯是武将的首席,但宴席上却没请几个武将,免得让皇帝怀疑他有结帮之疑。而武官本来就与文官没有太多交集,文官自然也没有来几个。

柳家已经半没落了,嫁妆也不丰盛,抬嫁妆的都不是自家的家丁,是雇来的人,可想而知柳家没有多少下人。

兵势强悍的镇北侯娶了个过气文官的孙女,大家都说这是侯府想避免出风头的一种表示。联想起太子对镇北侯府幼女做的事,许多人替镇北侯府叹了口气。

镇北侯府内还是很喜庆的,到处是红绸红灯。宴席上食物丰富充足,酒尽情喝。

平远侯府的张大公子带了六小姐张允锦和几个张家子弟来观礼。张允锦与沈湘好久没见,看过了新娘子拜堂后,就躲到闺房里聊了许久,而张允铭则防患未然地拉了沈卓,婚礼之后就去下棋,一直没有放开他,让沈卓很郁闷。

老夫人觉得沈汶和沈湘都还小,不该去闹什么新房,晚宴后就让她们去休息了。沈汶却没有马上睡,晚上穿了黑衣,躲在了侯府的一棵大树上。她在当初趁着婚宴去探了大皇子府,现在以己度人,也得防范着些。

等了大半夜,侯爷和杨氏已经入寝,不会有什么秘密会议,周围也没有人来探侯府,沈汶也就回去睡觉了。

次日,新娘子认亲。沈汶一大早就到大厅和众人挤在一起等着沈毅带着柳氏来。老夫人做了上席,然后才是侯爷和杨氏,旁边一溜孩子。

沈汶悄悄看,杨氏面色红润,嘴唇含笑。老夫人端着架子,偶尔对杨氏一瞥,带出些不接受的意思,沈汶暗地给老夫人配音:谁是新婚夫妇呀?虽然小别胜新婚,你们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吧?想当初我和老侯爷……沈汶刚配到这里,老夫人果然叹了口气,沈汶差点笑出来。

老夫人和杨氏都是直来直去的x_ing子,什么事都挂在脸上,沈汶暗叹一下,这就让她不敢在府中寻求一个能和她配合的家长。

沈毅和柳氏走进来,两个人都有些忸怩。沈毅平素总是郑重表情的脸上,难得挂了丝窘迫,柳氏更是满脸通红,眼睛都不抬。

前世,沈汶有些看不起这个大嫂,觉得她配不上自己敬佩的大哥。出身没落不说,相貌也不是那么出众,日常里的装束也不精美。进府后不久就开始管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庸得很。就是因为运气好,生了两个儿子,稳稳地占住了侯府长媳的位子。

那时,大嫂对自己尊敬,自己觉得那是她在讨好自己,因为自己是侯府的小姐,生来高她一头。大嫂为自己准备嫁妆,一点点地采买物品,后来核实礼单什么的,那都是长嫂应该做的。大嫂生了两个儿子,天天调皮捣蛋得很。大嫂管家忙碌,满府里就是自己年纪最小,所以他们总来烦自己。那时自己见他们不听管教,又不能下手打骂,在心里说如果是自己的孩子,一定把他们打得服服帖帖的,哪里会像大嫂这么溺爱……

可现在沈汶看着害羞的柳氏,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后世时还在学校念书,大概连饭都不做衣服都不洗地娇宠着。在这里,她独自一人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大家庭,要伺候老人,爱护丈夫,日后再照顾孩子。侯府的特殊情况,她有了孩子后,丈夫就去了边关,聚少离多,没给过她多少爱怜。可到了最后关头,她送走了儿子,宁可投缳自尽也不能受辱人前,为了这个没有养育过她的侯府付出了一切……

柳氏到了沈汶面前,沈毅低声说:“这是小妹。”柳氏微笑着叫了一声:“小妹。”递过来一个荷包。沈汶接过荷包,还了柳氏一个荷包,还扑上去抱了下柳氏,甜甜地叫道:“大嫂!你真好!我喜欢你!”使出了她一向运用的蜜糖手段。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柳氏红着脸小声说:“我也喜欢……小妹妹。”

沈汶又拉着柳氏笑着说:“大嫂日后生了儿子,送来和我一起玩吧,我还可以教他们识字呢!”

这话听着平常,可刚经了人事的柳氏却脸红到了脖子根,只嘤嘤地说了声“谢谢妹妹”。

众人又笑,老夫人笑着说:“你现在就知道你大嫂要生儿子了?还‘他们’?看来不止一个。快,给二小姐拿一盒果子。”

杨氏对沈汶嗔道:“你就知道讨喜。”

老夫人赶忙拦住杨氏说:“快莫说她,别把好事给说没了。”

柳氏认了亲,老夫人说了些夫妻美满的话,侯爷和杨氏昨夜刚刚春风一度过,此时要教育两个孩子相亲相爱,早生贵子之类的,多少有些那个,只说了两三句就罢了,全家一起去吃午饭,柳氏是新娘,不用伺候,杨氏又怀着孕,所以大家都团团坐,高高兴兴地用了饭。

婚礼后,杨氏再也不管事了,天天分秒必争地与侯爷在一起,总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镇北侯又住了几天,就回北方去了。杨氏这次没有大哭大闹,因为施和霖说了,如果孕妇有太大的悲喜,日后孩子就会有问题。杨氏流了几滴眼泪,在府门处眼巴巴地看着丈夫走了,就失去了精神头儿,又去静养了。

老夫人也不勉强杨氏,看着三月底季春将近了,向宫中递了杨氏卧床的帖子,为杨氏不能参加皇后亲蚕典礼和晚宴告罪,可是知道典礼后还得带着沈湘和沈汶进宫赴宴。四皇子已经在秦全的医馆住了一个多月了。红疹渐渐退了,可又开始上吐下泻,把屋子里弄得臭烘烘的,去诊病的御医都忍不住掩鼻。从脉象看,四皇子的确是气虚体弱,脸色也是蜡黄干枯,有御医亲手摸了,毫无作假的可能。

丁内侍看来也受不了这种味道,开始每天与秦全把四皇子放在板子上抬到院子里,让他好好晒晒太阳,去掉一些臭味。

秦全说四皇子是得了肠癖(痢疾)之类的瘟疫,有一个御医因为在那里喝了一杯茶,回家就拉肚子,也吓得半死。

丁内侍把四皇子病危的事告诉了蒋淑妃的外家,说为了救四皇子的命,要许多钱财药品。这下,蒋家差点把金山银山搬过来了,真金白银的诊费,各色滋补药材,送来了无数,秦全都无耻地留了下来。弄得施和霖见人就说秦全抓到了一个能敲诈的富裕人家,就这么使劲要钱!施和霖还特意跑到蒋家那里毛遂自荐,说把四皇子交给他,七天内他就保证能治好他。

蒋家派人去问了宫里的意思,宫里让他们听御医的。御医们则说现在四皇子身体太弱,还是不要轻易移动,就先在秦全这里养着吧。

秦全好像唯恐大家不知道他得了钱财,时不常地赶着他崭新的马车到集市上转来转去地买东西,自然会多次遇到施和霖。

施和霖明显憋着气,一看见了秦全的马车,隔着一条街也要跑过去骂几句!这天,明明两个人走的是不同的方向,施和霖看到了秦全的马车,竟然掉头带着他的那个小徒弟追过去,直到跑到了马车旁。

施和霖大声说:“师弟!你那个病人是不是还没好?你这么治下去,那个人可真活不成了!”

秦全让人停了马车,跳下来,当着众人的面,对着施和霖大喊道:“你总说他就要死了,这都一个多月了,他不还没死吗?这是我的医术高明,把他的天花治好了!”

施和霖说:“上次我就说不是天花,你治的不对,伤了他的元气,所以他才会卧床不起。”

秦全说道:“才不是!那就是天花!我治好了,他身体弱,才又染了肠癖!”

施和霖道:“肠癖以有热故也,你治天花必用寒药,他还有什么内热?再这么治下去,他命不久矣!”

秦全愤怒地说:“师哥惯会危言耸听!他是我的病人,我要按我相信的治,我不信他会死在我这里!”

施和霖也怒道:“你不信他会死,他就不会死了吗?照你这么治,这人顶多再活两个月!”四皇子再有一个半月就该能下地了,两个月该够了。

秦全高叫:“就因为你挣不来这钱,你就这么咒我的病人?”……

段增见他们吵得厉害,背靠着马车看热闹,用身体遮掩着,把手里的一包药丸从马车的空隙里塞入了车厢。

施和霖和秦全对吵到面红耳赤,最后段增过去扶了施和霖的胳膊说:“师傅不要这么生气,还是先办事去吧,侯府还等着呢。”把施和霖劝走了。

秦全气哼哼地对着施和霖的背影说:“只许你给镇北侯府治病,不让我给一个富家子弟治病,这叫什么师哥?”御医不让秦全公开四皇子的身份,所以秦全对别人都说他接的是个富家子弟。说完,秦全气哼哼地上了马车,在车里的厢板上拾起那包药丸揣在怀里——驳骨丸,师兄专门为四皇子配出的养骨良药,这是第二批了,再有一批,四皇子的腿就该好了。

忙于亲蚕大典的皇后听了有关秦全和施和霖的争论后,又听取了御医对秦全医术的不屑评价,就让御医继续在医馆看着,不用把四皇子接回宫里了。不就能再活“两个月”吗?如果四皇子死在了外面,还省了许多口舌。

太子心中有些起疑:四皇子这病怎么好不了了呢?就让人严密监视秦全的医馆。可报回来的消息是根本没有可疑的人接近医馆,丁内侍连蒋家的人都不见,送来的东西都是秦全做主收还是不收。而秦全挣够了钱,平时也不接待病人了,只守着四皇子一人忙来忙去,除了有时喜欢出去买东西,外加向他的那个师哥施和霖显摆。两个人一见面就吵架,根本没有进行过任何传递东西的行为。

太子看不出异常,只让他们继续盯着,一有四皇子与其他人接触的情况就赶快回报。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四皇子现在需要的,不是什么和他人接触,而是躺在那里不动。

季春,是春季的最后一个月,农历三月。万花吐秀,春光鼎盛。

皇后的亲蚕大典如期举行。?☆、宫宴?

皇后的亲蚕典礼没有任何意外之处。

在灿烂的阳光下,皇家桑坛内的桑林旁,彩旗招展,金鼓齐鸣,采桑歌高唱,皇后一身盛装,手持金勾与金筐,在诸多艳装命妇的陪同下,姿态极为优雅而且非常郑重地采下了桑叶三片……

是的,三片!不能多了,那样就显得掉价了,毕竟,我们是皇后不是?本来不该做任何体力劳动,如此已经表明皇后为天下织妇做出了榜样。

皇后随后登上了观桑台御宝座,观看众妃嫔宫女和命妇等采桑。最后,由蚕母将所采桑叶送至蚕室喂蚕,整个祭礼结束。

回到宫中,皇后更衣休息。近晚时起来,再次梳妆,准备参加聚集了宫中嫔妃和京城命妇的宴会。

想到让自己儿子不快的那个女孩子,皇后问了一句:“镇北侯的二小姐来吗?”

宫人答道:“应该来,只有镇北侯夫人杨氏因卧床不起而告了假。而且,听说,要穿一身棕色的衣服呢。”

皇后笑了,又问道:“赐给她的茶准备好了吗?”

一边端着茶水的宫人马上说:“都准备好了。”

皇后再次微笑。自从陈贵妃死了以后,她笑颜频出,不由自主。正给她梳头理妆的宫人趁机将梳落的几缕皇后的长发藏入袖中。皇后最喜自己的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可不能让她知道她最近总掉头发。

皇后知道沈汶要穿棕色衣服实在不奇怪,为了这场宴会,沈汶早就扬言要穿件棕色的外衣。这是她针对着沈湘红色衣衫选择的颜色。在红色的衬托下,棕色显得很土x_ing。可是沈汶的理由是,这么多女儿家,敢穿棕色的大概只有她,这样能显得出她的独特。老夫人原来非常想让沈汶穿件喜庆些的颜色,可又一想,颜色暗淡些,也许沈汶就不那么扎眼,就同意了。

沈汶才八岁半多,富贵人家的孩子们都着彩衣,以求吉利,她春夏服装中都没有这么暗的颜色,沈汶就让老夫人找到了件棕色的衣服,苏婉娘逼着夏紫一连几夜给改了出来。

因此,沈汶还没有进宫,她选择衣服的无良品味已经传到了皇后耳中,博得了皇后一个笑容。

苏婉娘因为父亲死在牢中,算是没有了清白的身世,不能进宫,所以沈汶就“提拔”了夏紫跟着自己进宫。夏紫为了向沈汶表示自己的能干,特意建议沈汶带银色的首饰,这样可以有些亮色。

沈汶依言戴上了银项圈,银手镯,银发环,倒是真的在棕色中显得出彩了些,但是给人的印象还是脱不了一个“戴了银首饰的土疙瘩”的感觉。

沈汶和苏婉娘原来的计划是让苏婉娘去告诉沈湘戴银饰,可既然沈汶有了夏紫这个台阶,就省了苏婉娘一个动作。

宴席这日下午,苏婉娘坚持陪着沈汶一直到了宫门外,才下车与其他仆人一同在宫墙外等候。而夏紫在苏婉娘的横眉立目下,满脸放光地继续与沈汶一起步入皇宫。

走入了皇宫内城,老夫人第一千次地叮嘱沈湘一定要拉着沈汶,片刻都不要离开自己。沈湘知道这事情的严重,非常严肃地答应了,还严厉地告诫沈汶不能乱跑。沈汶则是一副激动难忍的样子,一边点头答应着,一边频频扭动身体,左看右看,显然没听进去。

她们一行人向皇宫深处走去,周围是络绎不绝的各色贵妇人和小姐,满目是华美异常的衣饰,姹紫嫣红,轻纱丝缎,香粉扑鼻,斜落的太阳光在无数的金银翡翠首饰上跳跃闪烁。

沈汶不无惭愧地想,如果前世自己有这个机会到了这里,见到这样的排场,内心该是多么充满虚荣和骄傲。难道非得要有千年的孤寂,才能看清这繁华里的险恶和虚妄吗?

自己是一个八岁半的孩子,懂得什么朝政争持?懂得什么前辈恩怨?如果今天皇后向她下手,那她怎么反击都是对得起皇后的。沈汶面带真诚的快乐笑容,让在人群中寻找她的宫人看到后,心生鄙夷——祸到临头了还没有一点自觉。

她们一路走到宴席大厅,老夫人担心的什么沈汶走失、沈汶被人叫走之类的事都没有发生。安排给镇北侯府的座位靠前面,斜对着台子上皇后的长席。太监领着她们到了桌边入座。

半个时辰后,所邀的命妇和小姐都入席后,皇后带领着宫中嫔妃和公主们隆重出场。满厅命妇贵女和周围伺候的宫人太监们都俯身行礼,皇后不无得意地眼扫过这些向她礼拜的人们,早上典礼时感到的骄傲和满足再次浮上心头。

皇后示意众人礼罢,自己入座后,众妇人才纷纷落座。

随皇后到来的四公主眼睛看向宴席,等找到了前排傻乎乎地半张着嘴坐着的沈汶后,扯起一边嘴角,恶意地一笑。皇帝让皇后叫沈汶前来的事,皇后对她说了,今天,就是要给沈汶好看的。沈汶察觉到她的目光,向四公主使劲咧了下嘴,在四公主眼里,显得更加蠢了。

新近丧母的五公主也来了,她虽然穿了素淡的衣裙,可不能公开戴孝。嫡母尚在,皇帝康健,怎么能给一个失宠的妃子戴孝?她顺着四公主的眼光看过去,见到沈汶的样子,想起沈汶曾经碰巧说起了珍珠,才让三皇子想起了珍珠解毒之法,虽然太晚了,可毕竟是让兄妹两人尽了下心意。心知四公主用意不善,不禁对沈汶担心地微皱了下眉头。

离镇北侯席位不远的平远侯夫人李氏,也捕捉到了四公主不善的目光,慢慢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希求挡住些身边的张允锦。大家都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与镇北侯的长女交好,如果四公主不喜镇北侯的幼女,最好不要祸及鱼池,连累他人。

太监在席前念了篇皇后的懿旨,不过是感慨天赐万物之恩之类的吉祥话,接着就宣布宴席开始了。一串串宫女太监端着食物上来布席,这期间,皇后开始与嫔妃公主等谈笑起来,偶尔会传带品命妇带着有才有貌的女儿上前,皇后奖励几句,赐个物件。

沈汶在一边猜测着,筵无好筵会无好会,是在给自己的食品上下功夫呢?还是在言语上来计较?皇后是在宴前发难呢还是在宴后为难?如果是食品上,自己在席上就不吃不喝,你还能过来灌我?如果是语言,沈汶觉得自己凭着八岁的身份,其实比皇后有利。如果是宴前,那肯定是皇后恨自己太深,想让自己连饭都别吃了,受到侮辱后还得在大家的讥笑下坐一晚上。如果是宴后,皇后看来还没把自己当回事儿。……

沈汶不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而皇后也很重视这个机会。

头盘上得差不多时,皇后笑着说:“本宫听闻镇北侯的长女善武,幼女能文,这文武双全的姐妹两个,本宫倒想看看呢。”

老夫人心里一紧:来了!她忙起身谢道:“皇后娘娘过奖了,两个女孩子粗笨不堪,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皇后雍容地一笑说:“顾氏莫要如此自谦,镇北侯是朝中的首位武将,人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将门还有虎女呢,还是快领两个孩子上来,让本宫开开眼吧。”语中带着轻蔑,老夫人五十多了,在她口中,就是个顾氏。

老夫人无奈,看了沈湘一眼,沈湘紧紧地拉了沈汶的手,随着老夫人起身,走向皇后的席前。沈汶却挺高兴的——皇后在宴前召见自己,看来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碟菜呢。

沈湘快十一岁了,身体已经开始发育,个子高挑,加上自幼习武,走起路来挺胸抬头,与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真的有将门虎女的感觉。而被她拉着的沈汶,穿得那么难看!万紫千红中,一个土疙瘩!身矮腿短,脚步凌乱,踩不到点子上。

被遣来帮忙的谷公公远远的看着,表情瞬间有些奇怪:这个女孩子的脚步能从头到尾,一点都搭不上前面女孩子的节奏,可真是不容易。

到了皇后面前,老夫人带头向皇后行礼,沈汶的动作夸张而幼稚,不像是行礼,倒像是在扭屁股,后面的宴席上一片低笑声。

皇后傲慢地坐着受了礼,淡笑着说:“大小姐看着的确是习武之人,这二小姐可是会什么诗词歌赋吗?”老夫人忙说:“皇后笑话了,二小姐从来没有写过什么诗词,这些都是以讹传讹的话。”

皇后冷笑了一下:“虽然传言有时会把一个又蠢笨又肥丑的呆子说得跟仙女儿一样,可是有时传的话也许有道理呢,本宫倒想亲自问问这位二小姐,到底有什么可让人们夸奖的才华。”这话里就已经把沈汶定位在了“又蠢笨又肥丑的呆子”名头上了,再问沈汶不过是多骂她几句罢了。

老夫人脸上变了颜色,沈湘脸也气红了。

皇后不看老夫人的脸,笑着看沈汶,问道:“沈二小姐,来告诉本宫,你生在武将之家,却被誉为‘能文’之女,可是为何?本宫为你做主,莫要人说你有欺世盗名之嫌。”毫不掩饰语中的讥笑。这本来就是无稽之谈的事,沈汶怎么回答?我并不善文?这不是承认自己无能吗?还顶了个欺世盗名的帽子。我善文?那你给写点东西吧。

沈湘握着沈汶的手一紧,沈汶却挣脱出来,笑着对皇后大声说道:“皇后老n_ain_ai……”众人一片倒抽冷气。皇后老n_ain_ai?!皇后才三十几岁,连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四公主咬牙:怎么把这事儿忘了?!当初她在灯市上就一口一个皇后n_ain_ai!现在还加了个“老”字!

沈汶继续欢乐地说:“我被称为‘能文’,是因为我能写文呀!比如现在,我就想写一篇‘皇后老n_ain_ai颂’!请皇后老n_ain_ai赐下笔墨,我这就为皇后老n_ain_ai写出来。明日街上一传,大家读了我写的有关皇后老n_ain_ai的文字,肯定再没有人敢说我什么……偷别人的名字之类的。皇后老n_ain_ai读了,也一定会觉得我写的好,因为我要好好赞美一下皇后老n_ain_ai的样子!真比我n_ain_ai差不了多少,皇后老n_ain_ai顶多也就显得稍微稍微有一点老……不!老很多!因为这是好事!越老越好!皇后老n_ain_ai请放心,我会说很多您怎么显得很老的!我还要好好说皇后老n_ain_ai穿的好看的衣服,皇后老n_ain_ai戴的那么好看的大凤凰钗子……”

等到她说了有十几个“皇后老n_ain_ai”了,旁边的女官才大喝道:“大胆!竟敢说皇后老!”

沈汶瞪圆眼睛:“‘老’怎么啦?我们府里我的n_ain_ai‘老’夫人是最受尊敬的,我父亲镇北侯都得尊敬她,皇后在这宫里是最大的,当然要称为老n_ain_ai了!这不对吗?”

这是一回事吗?!外面是尊老为上,但皇宫里讲的是年轻娇艳,才能得皇帝的青睐,可怎么和一个小孩子解释?女官一时张口结舌,片刻才勉强说:“可是,皇后并不老……”

沈汶充满爱意地看了眼皇后,孩子气地说道:“可我看着皇后老n_ain_ai和我n_ain_ai一样慈祥和蔼呀……”

皇后不能让她说下去了,咬着牙狞笑着:“本宫并不喜欢别人随意赞扬,你可以换了题目写写。”

沈汶摇头说:“我只写我喜欢写的东西,比如现在,我只想写有关皇后老n_ain_ai的文字!请皇后老n_ain_ai快给我纸笔,我特别想写,有好多好多形容皇后老n_ain_ai的话呢!千万别拦着我,不然人们怎么说我‘能文’呢?”

沈湘低了头,使劲憋着笑意。席下的妇人们有的暗笑,有的惊讶得合不拢口:这丫头太大胆了!这么一招就捏住了皇后的死x_u_e:你不是让我写吗?那我就写“皇后老n_ain_ai”,无论写得多么狗屁不通,日后人们就是说沈二小姐是个欺世盗名的女孩子,也不得不引用她写的这篇“皇后老n_ain_ai颂”为证,三十几岁的皇后被一个八岁孩童称为老n_ain_ai,皇后的名字算是彻底臭了。

皇后摆了下手说:“本宫就不用让你写出来了,鉴于你一片热心,本宫赐你一杯茶,算是谢意吧。”皇帝经常赐茶给百官,皇后这么做也说得过去。

老夫人刚展开的眉头皱起来,对皇后行礼道:“我家幼女莽撞无礼,当不起皇后赐茶。”

皇后冷笑:“她这么伶牙俐齿,自然当得起本宫的这杯茶。”张嘴骂了我,还想没事儿?想得美!她根本不觉得是自己存心要羞辱沈汶在前才招来了沈汶的反击。

老夫人方要阻拦,女官已经端着茶过来,送到了沈汶面前。沈汶看了看皇后的脸,小心翼翼地问:“皇后老n_ain_ai是生气了吗?”

皇后收了笑意,扬了下下巴说:“本宫怎么会生气,这是本宫赐给你的,喝了吧!”

沈汶伸手端起茶,闻到了一丝细微的杏仁味儿,她心中暗喜,含笑眨眼看皇后,天真地问道:“这是什么茶?喝了会死人吗?”

女官大喝一声道:“无礼!皇后赐下的茶,怎么能喝死人?!”

沈汶转脸看女官,辩解道:“宫里也会死人的呀,陈贵妃前一阵子不就死了吗?”后面又是一片冷气声,五公主忍不住哽咽了一声。

对这种偷换逻辑的话,女官都不知道怎么应答了,匆忙间只能再次喝道:“你说是皇后下毒毒死了陈贵妃吗?”

沈汶忙摇头说:“没有呀?我说了吗?”

女官这才明白了自己上当了,气得脸色发白。皇后也生气了,冷着脸说:“本宫赐给你茶,你竟然这么推三推四的,难道镇北侯没有教你要守王法吗?!”

这话就重了,沈汶眨眨眼,脆声说道:“怎么没教呀,父亲总说皇帝乃是明君,那皇后老n_ain_ai肯定也是爱民如子的好n_ain_ai了。我只是怕有人借着皇后老n_ain_ai的手来害人,往茶里放了脏东西,然后让皇后老n_ain_ai担黑锅,皇后老n_ain_ai肯定这茶是您赐给我的,没有别人动过吗?”

皇后狞笑了:“你放心,这是我赐给你的,没他人动过,快喝了吧!”里面的砒霜不会要了你的命,但足够让你内脏受损,日后生不出孩子来!

沈汶放心地笑了,举杯向口中送去,看着是喝了一小口,可也像是一小口都没有喝,只用杯子沿儿碰了下下巴。沈汶把杯子从口边拿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说道:“我怎么觉得这茶又苦又甜,味道不好呀?皇后老n_ain_ai,这茶真没事儿?”

皇后咬牙说道:“喝下去!本宫赐茶,你竟然再三……”

话音未落,只见沈汶猛然弯腰,捂了肚子,再一挺身,手一举,把一杯茶泼到了自己胸前的银项圈上,接着弯腰坐到了地上,大声叫道:“我肚子好疼!”然后就一下子躺倒,来回滚了几下,两条短腿乱踢了一通,嘴里吐出了一大堆吐沫,一翻白眼,不动了!

沈湘大惊失色,蹲下身子看沈汶,一下子注意到沈汶胸前的银项圈变了颜色,大喊道:“茶里有毒!”

老夫人也忙到沈汶身边,看了一眼,抬头悲愤地看皇后,大声说道:“镇北侯无愧于君,为何皇后毒杀我府幼女?!”

皇后厉声道:“顾氏慎言!本宫何曾毒杀了她?!”

老夫人说道:“皇后方才口口声声说这茶是皇后所赐,无经他人之手,为何现在我孙女昏迷在地,银项圈变成了黑色,茶中分明有毒!”

皇后被顶得哑口无言,旁边女官道:“快去请御医!”

沈湘连声喊着:“妹妹,妹妹!你醒醒呀!……”

老夫人也哭起来:“我可怜的孙女啊!想我沈家为了朝廷,从来不惜身家x_ing命,三代侯爷死在战场!可现如今,八岁女孩,被人下此毒手……”

现场大乱了!皇后在亲桑典礼后的大宴上,当众毒杀镇北侯府八岁的幼女,这要是传到北疆手掌重兵的镇北侯耳中,代表了什么?!

原来还有人觉得沈汶大胆,现在大家都觉得皇后实在太大胆了!为了几句和孩童的口角,就下此毒手,竟然将江山的稳定、文臣武将的和谐都置于不顾啊!

再联想起方才那个女孩说起的陈贵妃的死,大概是皇后下的手吧。

真弄不清皇后是想灭口还是想给自己出气了……

消息传到了前殿,正宴请文武百官的皇帝愣了:皇后怎么干出这么傻的事来?!让她找人过来给个教训,怎么能当众毒死了?!皇帝皱眉,示意太子往后宫去看看,自己心绪烦乱地在台上应付着余下的席宴。

皇后十分肯定沈汶是在装死!她才喝了多少?!可能一点都没有喝!就这么耍赖!她冷着脸等着御医前来,看你能装多久!

太子匆匆赶来了,皇后让太子到了身边,太子低声问道:“母后,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不屑地说:“她装死呗!”

老夫人听了,愤怒地抬头道:“皇后此话何意?这茶中分明有毒,皇后不马上追究下毒之人,却说我孙女装死,到底存了什么心?!”

皇后语塞,太子慢声道:“老夫人切莫心急,让御医看了再说。”

外面人说御医到了,太子示意御医去看看。御医挤到沈汶身边,拿起手腕来一号,脱口道:“没脉了!”

皇后气急:“怎么会?!拿刀来,给本宫捅她几下……”

众人哗然!人死了,皇后连尸体都不放过?!

老夫人一声哀嚎,说道:“你用心怎能如此恶毒?!杀了她还不够,还要……我怎么对我儿交代?!让我也死在这里吧!”就要往柱子上撞去!

这还得了?!皇后毒死镇北侯的幼女,他的母亲顾氏再死在这里,镇北侯必反哪!许多人涌过去,死死抱住老夫人,不让她动半分。

沈湘大声哭起来。

太子对御医使眼色道:“人肯定还没有死!莫要胡言乱语!”

御医忙又号脉,连声说:“还没死!还没死!”

沈湘喊道:“那快救我妹妹呀!她是中毒了!”

太子又死盯着御医,y-in沉地问:“哪里有毒?!”

御医低头,再次号脉,然后哆嗦着说:“是……是惊惧气绝……该……该马上……”

太子接口道:“马上送她回府休养!”

御医忙说:“对!对,要回府休养,好好休养就是了……”

太子大声说:“去告诉父皇,镇北侯的幼女只是害怕皇后的威仪,惊惧昏倒,并非死亡。现在就送她们出宫回府!”

太监宫女听了,七手八脚,把哀哭的老夫人扶到一张行椅上,往宫外飞跑。接着把死抱着沈汶的沈湘也拉开,再按到另一张椅子上,追着老夫人那张接着跑。然后把沈汶抱到了一扇板子上,再紧追而去。随着三人进宫来的等在外面的丫鬟婆子见状,都慌忙地小跑跟着……一群人像是逃难般跑远了。

又有人唯恐大家不知道情况,一路喊着“镇北侯幼女没有死,只是吓晕了,已经回府了……”往前殿报信去了。

这一连串的行为都在京城众多命妇和小姐眼前展开的。有些人连连惊叹,有些人目瞪口呆,有些人手捂了嘴,避免出声,还有人眼看鼻鼻看嘴,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大家心中雪亮,都想的是怎么赶快回家,把这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丈夫、儿子、兄弟、姐妹、姑婆、闺蜜……

皇后气得发抖,太子低声说:“孩儿还要去父皇那里报告这里的事儿,就先走了。”皇后点了下头。太子退走后,皇后打点精神,装着没事人的样子说:“开宴吧!”

众人应了,原来停下的宫人又开始上菜上汤。可吃饭的人很少,大多的菜食都原封不动地剩在了桌上。

皇后身后的嫔妃发出压抑的低笑,谁都知道这次皇后要有麻烦了。

皇后自己也根本没有了任何胃口,坐如针毡般等待着宴席赶快过去。前面她有多么风光气派,现在就有多么尴尬难捱。

她有些后悔把对待沈汶这件事放在了宴席之前。自己根本没有想到会出什么差错。但凡自己多一点谨慎,就该把这事放在宴席后,如果失手,马上就遣散众人,能掩盖一二,不像现在,办砸了事儿,还得对着几百号人假装吃饭……沈汶越来越深地进入龟息之境,她甚至感到自己的魂魄离开了身体,俯视着围住自己的老夫人和沈湘以及御医和女官太监们。

一条略显白色的细丝从她倒在地上身体的胸前延伸出来,羁绊着她的魂灵,让她不能走远。但是她还是看到了正在悄悄抹泪的五公主身边站着的一位宫装丽人,那就是陈贵妃吗?陈贵妃抬起头来,像是看到了沈汶,她影子移动,飘到了远处一个太监身边,挽了他的胳膊,对着沈汶一笑。

沈汶看那个面无表情的太监,正是谷公公。还在疑惑间,自己就被扯着往宫外跑了,只能遥遥地对陈贵妃招了下手。她知道留下的魂魄,都是因为心中有所挂牵。陈贵妃站在五公主身边是可以理解的,可为何亲近谷公公?是为了告诉自己谷公公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太监早去找了镇北侯府的马车,把抬出了宫门的老夫人和沈湘连推带拉地塞进了车里,然后把沈汶也抬了下来,半扔半抛地推给了沈湘。

苏婉娘哭着扑进车厢,大声喊着:“小姐,小姐!”

老夫人哭道:“我不活了!”

苏婉娘忙一把抱住老夫人说:“老夫人,赶快回府请施郎中和段郎中吧!如果小姐没死,就还有救啊!”

老夫人听了,忙拉起沈汶的手,虽然没有脉了,可还是软的。忙连声对车外说:“去请施郎中和段郎中,快去!到侯府去!”

外面的人应了。

苏婉娘又说:“夫人怀着孕,可不能受惊吓!”

老夫人冷静下来,擦了眼泪说:“好孩子,多亏了你提醒我!”她对着车外说:“传下话,这事不准告诉夫人!谁敢说出去,就打出府去!”

苏婉娘听了这些话,才放下心。在一旁拉了沈汶的手默默擦眼泪,心中暗骂沈汶狠心,把老夫人和沈湘弄得快哭死了。这是她头一次看到沈汶敢这么吓人。

一行人回到侯府,老夫人不让人声张,只让人把沈汶抬到了大厅,只叫了沈毅过来,其他人都不许说。

沈毅到了厅中,看平时男孩子一样的沈湘泣不成声,听老夫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事情讲了,当时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外走,苏婉娘忙拦住说:“大公子稍候,等郎中们来了再说吧!万一小姐有救,后面的事,就好说了。”

老夫人也点头说:“还是等等,但凡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撕破脸。”

人传郎中们到了,施和霖和段增两个人急匆匆地进来了。施和霖上去一号脉,面露疑惑。明明脉弱到摸不到了,可脸上没有死气。

段增刚要上去,苏婉娘在一边扯了他一下,段增扭脸,苏婉娘急切地说:“这位小郎中懂得针灸,肯定能救我的小姐一命!”

段增心有所悟,上去号了下脉,闭了一会儿眼,从手边的衣箱里拿出了自己的针袋,展开后取了一根长针,选了心脉上的部位,在沈汶手掌上一针扎了下去……

几针下去,沈汶的心跳慢慢增强,渐渐地,呼吸恢复了。老夫人惊叹道:“真是神医啊!”

施和霖也点头,拍了下段增的肩膀说:“徒弟,你真厉害!”

段增有点脸红了,喃喃地说:“她……没死……只是……背过气去了……”

老夫人长长地出了口气,说道:“看来真的是吓着了!可会留下什么病症?”

一向口齿流利的段增难得卡壳般地说道:“该……再睡那么一段时间,好好将养,就该……好……好起来……”

老夫人差点虚脱,靠了椅子说:“那就好了!”

沈湘擦干眼泪说:“妹妹运气好!那茶里就是有毒,你们看,妹妹胸前的项圈都变色了!”

老夫人捂着胸口说:“不能说有毒了,就说是你妹妹惊惧气绝,按照宫里御医们说的吧!”

沈毅不说话,老夫人对着他慢慢地摇头说:“我知道你气不过,但是,不能撒气啊。那是皇后,是皇家!而且,你娘并不知道这事,你也别把这事写信告诉你父亲。”又长叹道:“我真是老了……”

苏婉娘对施和霖说:“请郎中为老夫人看看,老夫人方才受惊了。”

施和霖忙上前,给老夫人号着脉说:“夫人哪里老?心脉健壮,元气充足,该活到百岁……”

老夫人含泪道:“活那么长干嘛?招人厌哪!”

苏婉娘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忙劝说道:“小姐没事了,老夫人就不要这么伤感。若是您有了事,倒让小姐醒来也不会舒服了。”

老夫人点头说:“还是你这孩子有主见,日后,你的小姐真得要靠你了。”苏婉娘羞惭地低头。

老夫人说:“重谢郎中百两银子,你们在这里等着,汶儿醒了,你们再看看,我得去歇会儿。” 她实在支撑不住了,让婆子们扶着去后面休息了。

段增忙说:“不……不必那么多钱。我其实,没做什么……”

苏婉娘忙说:“你是神医,救了我们小姐的命,自然是该重谢。”

沈毅对沈湘说:“你跟我来外面,再好好讲讲这事。”又回头对苏婉娘说:“好好照顾二小姐。”

苏婉娘应了,让人把沈汶抬到偏间,盖好被子。让人给施和霖和段增上了茶点,低声把宫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施和霖和段增恍然大悟,他们正与秦全作局,拖着时间给四皇子治腿,现在又出了这么一回事,再次进局。

段增不禁低声道:“我们不用行医了,直接做‘仙人跳’得了,得的钱更多!”

施和霖皱眉悄声说:“不能露出任何风声,这是要掉脑袋的!”

苏婉娘也带了警告道:“只说把小姐救过来了,她变得有点傻。”这样一来,什么“能文”,想也别想了!日后会说话就不错了,别抓着小姐再让写什么了。

天全黑下来了,沈汶终于“悠悠醒转”,得报而来的老夫人和沈湘与沈汶抱着大哭了一场。大家发现沈汶说话有些缓慢结巴,施和霖说这是惊吓后留下的毛病,日后少见人,好好在府里养着。留下了一大串药方,才带了侯府重谢的金钱和徒弟离开了。

苏婉娘让人抬了沈汶回了院子,然后说夏紫没有照顾好小姐,把夏紫打回了针线房,自己一步不离地守着沈汶。

到了深夜,苏婉娘后怕地小声问沈汶:“那杯茶如果没有毒可怎么办?”

沈汶也小声说:“就是没毒,我也会倒在地上装死。就算御医说我纯粹是被吓死的,和茶没关系,可大家都看着我因为喝了皇后给的茶倒地的,只会怀疑皇后用了验不出来的毒药。”

苏婉娘出口气说:“皇后在茶里放了毒,真成了好事呀。”

沈汶有些激动地说:“你不知道,我闻到了茶里砒霜的味道,那叫高兴!这简直是跟要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是一样的。”

苏婉娘又问:“你怎么知道皇后会用砒霜?”

沈汶回答:“你还记得那时候四皇子说了他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三皇子的表情吗?陈贵妃明显也是被砒霜毒死的,段增说是最简单的毒。皇后用得顺手了,很可能会接着用,反正御医也不会指出来。让我喝下茶,只要我不死在皇宫,回到了府里发病,她怎么也不会承认的。”

苏婉娘咬牙道:“她真狠!难怪你说让我告诉大小姐带银饰,自己决不能主动戴银饰。可如果你不是依着夏紫的建议戴了银项圈,泼了茶后,怎么能让大小姐试毒呢?”

沈汶笑着说:“那样的话我怎么会泼茶?肯定在倒地时把杯子放地上,里面留下些茶水才是。”

苏婉娘一推沈汶:“你这个小精豆,算得这么细!”

沈汶低声笑着说:“只要她让我上前去,就没有她的好果子吃。怎么都会弄得她下不来台。”

苏婉娘也笑着说:“她活该!”又叹气道:“只是苦了老夫人和大小姐,把她们吓得半死!”

沈汶也叹:“我也觉得对不起她们,可不这样,后果不更糟?就让皇后下毒把我毒个半死?”

苏婉娘忙说:“当然不能!好在夫人不知道,没受了惊扰。现在你也好了,老夫人会很快缓过劲儿来吧……”

沈汶突然抓了苏婉娘的手掐了一下,微提了些声音,带了哭腔说:“婉娘姐姐,你不知道,当时多可怕,皇后娘娘的那个样子,像是要吃了我呀……”

苏婉娘忙缓声安慰道:“你就是胆子小,其实皇后娘娘也许不是真的想害你呢。”

沈汶带了疑问的口吻说:“我也觉得奇怪呀!我说错了什么话了吗?开宴时四公主姐姐狠狠地瞪着我呢,我不记得我在那里跟她说过话呀!皇后是因为四公主姐姐生我气才像妖怪一样地看我吗?”

苏婉娘忍住笑,忙说:“不能说皇后娘娘是妖怪!”

沈汶小声说:“你没看见,当时,皇后娘娘的牙齿,变得好长好长,白白的,鼻孔也变得大了,眼睛有绿光呢……”

外面就脚步声远了。

沈汶才低声说:“你一定要去对沈湘说好好劝住大哥,不能让他出去找太子的麻烦!”

苏婉娘点头说:“今日大公子向大小姐仔细问了经过,然后就与二公子出府了,听说去跑马了。”

沈汶叹气道:“其实他也干不了什么。太子的位子摆在那里,大哥心x_ing磊落,没什么y-in谋诡计的心思。二哥今年也不过十六岁,能做什么?顶多去打个下人什么的,别让他们冒这个险。”

苏婉娘点头说:“我肯定去劝他们,与其那样,还不如在外面好好散播些不利太子和皇后的言论,给侯府争得一些人心。”

沈汶抱了苏婉娘的胳膊说:“你真是我的好姐姐呀!”

苏婉娘现在多少知道沈汶的x_ing子了,嘴上什么好话都说得出来,可做出来的事情,直指人心,毫不手软,就没好气地说:“日后你要是敢那么吓我,我可是要狠狠掐你的!”

沈汶忙说:“不会不会,什么都不会瞒着你的!”……只是不能告诉你我是谁。?☆、痊愈 (抓虫)?

李氏心惊肉跳地带着张允锦回到了平远侯府,进了大门,马上让面色有些发白的女儿回去好好休息,下人说小公子还在等着夫人回来,不想去睡觉。李氏忙去了小儿子的院落。

李氏的小儿子比大儿子小了十岁,今年才五岁,长得瘦弱,楚楚可怜。李氏见了小儿子,把皇宫里的事都放在一边,强打笑颜地过去抱起了小儿子张允钊。

天晚了,本来就是该睡觉的时候,张允钊满脸恹恹的神色,有些哭腔地说:“娘,你去哪里了?”

李氏忙安慰着:“没去哪儿,这不回来了吗?儿啊,好好睡觉。”把小儿子哄到了床上,坐在他身边拉了他的手,见他睡过去,才悄悄起身离开。

回到了自己的卧房,李氏更衣传饭,她本来没有吃什么,可等饭菜上来了,坐在桌边又没有了胃口。这时平远侯进门了。

平远侯不到四十岁,相比于镇北侯饱经风霜的脸,平远侯的面庞这些年养得皮肤细腻,没什么皱纹,油光水滑。两道卧蚕眉却还是浓黑,眼睛贼亮。

他一只手里常年转着一双玉球,时左时右,片刻不停。

李氏见了他,忙起身说:“侯爷,快请坐下。”

平远侯笑着坐到李氏身边:“这么多年了,夫人还是这么客气。”

李氏笑了笑:“侯爷,我习惯了。”

平远侯进来前已经从别人那里听到了宫中发生的事,问道:“夫人受惊了?”李氏叹气,低声说:“我当时吓坏了,夫君,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毒杀镇北侯的小女儿呢?”

平远侯冷哼:“许是皇后以为就是毒杀了她,沈侯也不敢做什么!”

李氏又叹气:“镇北侯那个幼女也的确口无遮掩,一句句地,让皇后挂不住脸。”

平远侯哦了一声,问道:“她说了什么?”下人们只报告了事件的过程和结果,没有其中的详情对话。

李氏小声地把沈汶和皇后的话说了一遍。平远侯呵呵笑起来,但笑过,面色又沉了下来,凝眉思索,手中玉球哗哗作响。

李氏问道:“夫君,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在平远侯看来,那个幼女像是知道皇后要对她下手,言语不羁过头,引着皇后当众行动,让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这样,自己的命不也丢了吗?平远侯很不解。他没想清楚的事,不愿与人相谈,就对李氏说:“我们明天看看,就知道端晓了,夫人别想这些了,宫里没有吃好?你多吃些。”

李氏笑着对平远侯说:“多谢侯爷,方才我看着这些都没胃口,和侯爷说了话,才想吃了。”

平远侯笑眯眯地说:“夫人是说为夫是你的开胃果了?嘿嘿,夫人还是先吃饭吧?”

李氏脸一红:“侯爷真是……快请陪妾身吃些……”

两个人一起用了夜宵,然后……

次日,镇北侯府传出消息,就如宫里御医说的,二小姐的确是惊惧气绝,被施和霖和徒弟段增给救回来了。可人活过来后,被吓傻了,能说话就不错了,日后再也别提什么“能文”之类的话了。

平远侯听了,默默地想了会儿,摇头道:“这个女孩子如此命大?”

京城的人们听了,纷纷议论说镇北侯府顾全大局,人救活了,就不再抓着皇后不放,借着太子的话给皇后一个台阶下了。镇北侯府连自家幼女被皇后那么公然地下毒残害都不追究,明显把皇帝放在了首位,真是个忠臣。可是这么做的皇后,就显得太那个了……

还有人把以前大皇子下手整治镇北侯府幼女的事儿又提了出来,说这次皇后这么大胆地毒杀那个女孩子,明显是为了太子报复。一对母子,都跟一个八岁孩子过不去,这心得多么狠……

一时间,公共舆论完全偏向镇北侯府。

有朝臣上表,说后宫料理不周,有碍朝廷安稳。虽然没有直指皇后下毒,却也点出了后宫的不善。

宫里的皇后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就如她昨日说的,沈汶根本没事!她就是装的!当场就该命人砍了她,看她还敢不敢在地上躺着!

宫人看皇后气成这样,更不敢告诉她她头发掉得多了,只想着怎么能够趁着皇后还没发现以前,赶快换个差事才好。

皇帝对皇后的失误很不快,将原来宠幸的姚才人连升了三级,根本没经过皇后,直接下了旨。接着还提了一个妃子协助皇后管理后宫。按理说,这些事都该是皇后定裁,皇帝这么干,就如公然打了皇后一个耳光一样,让皇后十分丢脸。

太子觉得很不对劲儿!

沈汶怎么能这么开口胡说八道的?哪个人胆敢如此激怒皇后?这么做的人,如果是有意的,要么是极傻,要么是极大胆!

虽然她的逻辑作为一个八岁的女孩子的确也说得通,可如果是有意为之,那这个女孩的心计就太深了!可太子想到沈汶的样子,在感情上怎么也接受不了那个满脸涂红让他生厌的女孩子会有什么心机胆色!这时就看出沈汶给他留的第一印象是多么重要——他从心里看不起她!

太子相信如果沈汶不是蠢到了家了,满嘴里跑舌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沈汶受人指使!

太子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查。

侯府来的人说,是那个他们派去的女孩子让沈汶带了银饰,并不是沈汶自己选择的。沈汶事后被吓糊涂了,脑子有些不清楚,把皇后想成了个妖怪。

镇北侯府里的眼线还送来消息:老夫人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杨氏,也没告诉镇北侯,可见沈汶说的话,不是镇北侯府的态度。镇北侯府里的那些人,都被好好地查过,谁也不像能指使沈汶说出那些话的样子,也没有迹象表明他们事先知道沈汶会说什么。至于其他人,镇北侯府里的主人,每人身边都有几个盯着的人,全府上下都查得门儿清,根本找不到什么隐身人。

如果镇北侯府里没有谁能教沈汶说出那番话来,沈汶必然是自做主张。难道镇北侯府世代忠良,却出了一个不敬皇家的异类?!可如果沈汶是自己的主意,那沈汶想干什么?!若是老夫人或者杨氏玩这么一手,别说太子,皇帝都会有警觉。可一个八岁的女孩子,能懂多少事?她处心积虑地冒犯了皇后之后,得到了什么?死!就是当时不死,日后也没有好下场!

太子怀疑:沈汶当时真的死了吗?

他找到御医仔细问过,御医说那个女孩子当时的确没脉了!皇后的茶里也真的有毒。御医的结论就是那个女孩子对药非常敏感,只一点点就能感觉到,知道皇后下了毒,自己吓死过去了。

太子还不放心,又派了御医去以求教为名,仔细问了施和霖在侯府的施救过程。施和霖也说当时没脉了,是他的徒弟段增死马当作活马医,在心脉上的x_u_e位扎了针,才把人救了回来。他甚至把那几个x_u_e位都好好讲解了,御医说的确是有启动心脉的功效。

太子深觉宫中的御医无用,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他自然不知道,就是当时御医下了针,沈汶不想醒过来,还是不会“活”过来的。

难道沈汶是用了假死药?可假死药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到的?!这种东西断不会在药店里标着“假死药”出售的,肯定是有个什么江湖异士才有,或者世代相传的不传之秘。侯府没有秘密了,沈汶连府门都不出,哪里能找到药?……

兜兜转转,最后的结论是沈汶当时是真的死过去了。

那沈汶是故意找死的吗?她难道是想让皇后当众下手杀了自己?!她才八岁,有哪个八岁的孩子这么用自己的命开玩笑?这也与许多对她心机的猜测冲突——有哪个真的聪明的人会把自己弄死?想来想去,太子觉得若是沈汶自作聪明,被皇后提到了席前,就忘了身份,头脑发热,想什么说什么,没了规矩,可接着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吓死过去,这样才多少说得过去……

这事糟糕到这种地步,要么是沈汶设计的,要么是皇后大意了。太子更倾向于相信是最近春风得意的皇后大意了。皇后选择的环境不对,不该选择当着这么多人训诫那个女孩子,出任何失误,都会让皇后当众丢脸。若是选个无人旁观的场合,不就根本不会有这些枝节?

他不知道,就是皇后选个无人的场所,沈汶还是会“死”,照样要皇后担个毒死人的罪名。

太子很愤怒:那个女孩子又蠢又笨,鲁莽而无赖,怎么就总捏不住她呢?算了!这个女孩子就算是无心所说,那些什么“太子最大”、“皇后老n_ain_ai”和影s_h_è 皇后下毒之类的话,也太险恶了。这样的人,哪怕是个八岁的孩子,也不能留着,一定要找个机会除了她!

一决定了要杀了沈汶,太子所有的疑虑就迎刃而解了:管你是有心无心,有意无意,愚蠢还是聪明,一死了之!什么伎俩在死亡面前都不值得一晒。

太子让人好好监视沈汶,看看她和什么人有过密的联络,并且把她所有的行踪都一一报来。

沈汶自然知道自己这次闹大发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太子和皇后,依太子狭隘的心胸,该是要除掉自己了。她此时有恃无恐——只要镇北侯还握着军权,皇帝就不可能灭门。太子想动手,也不敢明着的来,肯定是私下或者借个别的方式,沈汶自持有千年的游荡和意识力,目测太子不会如意。

她这两次与太子和皇后的交锋,还真都不是为了装傻,而是为了达到了她目的:离间太子和皇帝,让皇后在众人面前失手。她需要为镇北侯府做出舆论上的铺垫,因为总有一天,人们要面临选择——是相信镇北侯,还是相信太子,甚至皇上!

至于太子是不是会怀疑她天资极为聪颖之类的,沈汶倒是不担心。因为就如八岁的沈汶无法说服自己的家人相信自己高瞻远瞩,能执掌命运一样,太子也不会相信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深谋远虑。

她一击而中,马上偃旗息鼓,醒来后一直在院子里装傻。平时白天都猫在屋里,看看书,在帐子里长久地打坐。到晚上才出院子来回遛遛,顺带看看有什么人会来探侯府。她在拖时间,让对方缓和下来,忘记自己的锋芒毕露,好再次轻视自己。

她这边老实得无以复加,让太子那边先是自觉大惊小怪,后来就真的慢慢地放下了警惕。因为如果一个人聪明,平常生活里就免不了要指手画脚,露出些本x_ing来。可沈汶却日复一日地无所事事,琴棋诗书画,没有任何闪光之处,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心智。他哪里知道沈汶前世就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又捱过了千年的寂寞,让她韬光养晦,真是轻而易举。而且,太子已经决定要杀了她,就不浪费心思琢磨她的x_ing情,只在日后找机会行事就是了,他现在开始为别的事烦心。

三皇子自从母亲去世,就一直情绪郁闷,在宫中整日练拳使剑,谁也不爱搭理。突然听说皇后竟然当众毒杀镇北侯的幼女,想到对自己母亲下手的十有八九就是皇后,心中自然激愤。

他最近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说皇帝是因为自己与镇北侯府有往来,才迁怒陈贵妃,撤走了谷公公。知道皇帝不喜自己与镇北侯府接触,三皇子就不能去给人家惹麻烦了,这种敏感时刻,就只给沈毅送了个帖子,慰问了一下。

让他惊讶的是,沈毅在回执中不仅谢了他的问候,还邀请他出城骑马,如以往一样,根本没有避讳他的意思。

三皇子深觉沈毅仗义,他虽然知道自己这么做会让父皇不快,但他心中就是憋着股火儿,非要和皇帝作对才能发散一点,就与沈毅约了日子,出城一起骑马。

这一开了头儿,后面隔三差五,三皇子和沈家兄妹就总一起出去。沈湘年纪最小,骑马时总是落在后面。三皇子有时会不自觉地回头,看看那个红色的身影是不是跟得上。

时值春末夏初,在蔚然的树木和青丛间,一队少年男女尽情地催马飞奔。浑身大汗的驰骋中,三皇子觉得自己慢慢地从母亲逝后的y-in郁里解脱了出来。

太子知道三皇子如此公然和镇北侯的孩子们厮混,比以前更亲密,就难忍心中怒气。镇北侯的公子们不用几年就会成为掌兵之将,沈毅日后必然袭爵,成为率领二十万众沈家军的新一代镇北侯!三皇子与这些人交厚,代表了什么?!连陈贵妃的死都没有给三皇子一个教训,看来得有更厉害的手段才行。

沈汶知道沈毅是故意的。皇后当众给自己下毒,激怒了沈毅。老夫人拦着不让告诉镇北侯,镇北侯不知道底细,自然就没有指示,这就造成了沈毅自作主张,和三皇子更紧密地在一起了。

沈汶虽然知道沈毅这种少年心x_ing实际上是把镇北侯府置于更危险的境况中,可此世有她,事情就会不同。她甚至欣赏沈毅这种反抗,说明沈毅无法接受皇后当众毒杀自己妹妹的事,不像老夫人和父亲那样,会一味忍让。有这一股不服之心,才能理解她的心思。沈汶决定,沈毅将是她第一个告知未来的亲人。

四皇子听说了宫中发生的事后,又在夜里偷偷地笑了半天。

他完全肯定这也是一招棋。这棋下得虚虚实实,摸准了皇后要当众侮辱沈汶,借机行事,让沈汶当场“气绝”。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口舌之争,而是要把皇后恶毒的意图和肆无忌惮的行为完完全全地展现给众人。他甚至猜想到了,无论那杯茶里有没有毒,沈汶都会倒地不起。他不知道沈汶能闭息,只是猜测沈汶也许是提前自己服下了药物。他认为镇北侯府里的那个棋手无所不能,自然没有太子因为轻视对方而产生的理解误差。

众目睽睽下,皇帝或者是太子,为了不让沈汶真的死在宫里,肯定要把沈汶马上送出宫,沈汶全身而退,半点没受到伤害。离开皇宫后,自然就被“神医”“救活”了。而后又借用了皇宫里御医的判断,逃脱了假死的欺君之罪。而皇后则百口莫辩,落下了个毒杀国之栋梁之幼女的嫌疑……

对皇后,四皇子可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他看出这招棋是要皇后的好看,心中只觉得痛快。与太子不同,他敏锐地察觉了这个下棋人的目的——他还是在削弱太子的羽翼!这招棋表面上是针对皇后的,可实际,是暗指太子。皇后如果出了什么事,太子就少了宫中的支持。

他思前想后,觉得苏婉娘与这下棋的人关系极为密切,不然无法c.ao纵八岁的沈汶。他也不相信沈汶凭着自己的智慧,能想出这样的招数来。他非常想问问苏婉娘她的主人到底是谁,当然,这也许只是他想见到她的借口,毕竟,一个人这么一夜夜地躺着,心里总要想念一个人。

这件事弄得皇后灰头土脸,没时间管四皇子的事。四皇子一个月后,突然说不想吃秦全的药了,不管秦全给什么,四皇子都一概不碰!除了每天需要秦全帮着抬他出来晒晒太阳,四皇子甚至不再见秦全。

就这样,四皇子的身体竟然渐渐好起来了!御医再给开药,四皇子也不吃了。说吃了难受,不吃药了,死了就死了。

进了五月,四皇子已经能下床了。不拉肚子,元气恢复,天天晒太阳,脸色也不再那么枯槁。

他不想在秦全的医馆干坐着,就每天让丁内侍雇了车,驾着他去观弈阁。本来四皇子最怕人看他走路,可现在却大庭广众下瘸着个腿,扶着丁内侍一拐一拐地走入观弈阁中去看人下棋。

四皇子自然不会对别人说自己的身份,刚去时就被包官人连蒙带哄地拉着下了几盘棋。后来,许多棋手都与四皇子下过棋。

镇北侯府的三子沈卓和平远侯府的大公子张允铭自从观看了季文昭在观弈阁解局后,就成了观弈阁的常客。两个人常在观弈阁相遇,见面就谁也不服谁,非战上一局。

上得山多终遇虎,两个人终于与四皇子相遇。

那天,沈卓进门看见了坐在一角看着别人下棋的四皇子,自然装着不认识。他陪着三皇子去苏婉娘家见到了四皇子后,就没有再正式地接触过,虽然他还帮着把四皇子的玉佩扔在了街角。四皇子眼眸一掠,就也再不往这边多看。不多时,张允铭摇着扇子进来了。

张允铭今年满十六岁,已经自认为是成熟的青年。平素附庸风雅不说,还常摇头晃脑地吟诗作赋,虽然被那些正经文人目为东施效颦,可他自己觉得十分高人一头。

他看见了沈卓,笑着行礼道:“沈三公子,近来可好?”

沈卓骄傲地半抬头:“张大公子好,我近来很好,尤其是上次我赢了你一子半,心中更是快意。”

张允铭微叹:“少年人就是容易满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三公子尚需时日啊!”

沈卓坏笑:“我的确不以己悲,只是替张大公子悲了悲。张大公子最近四处招摇,棋艺明显下降!”

张允铭展开扇子,一只手背在后面,扇了扇,摆出了一副自认洒脱的姿态,说道:“上次我本是想让三公子高兴一段时间,三公子罔顾了我的好意啊!”

沈卓咬牙,目光闪烁:“你不信自己棋艺下降了?别说跟我,就是周围选个和我年纪相当的,就能把你打败。”

张允铭哈哈一笑,环顾四周,自然就看见了四皇子。

四皇子虽然才是个和沈卓年纪相仿的十三岁少年,但是也许是大病之后,勘破了尘间纷扰,坐在那里,面容平静,目光澄净,有种文质彬彬的大方气度。

张允铭见了马上很喜欢,上前搭讪行礼道:“这位公子贵姓?可否愿意下一局?”

四皇子带了些少年人的不好意思回礼道:“我姓蒋,能得公子指点,自当奉陪。”

张允铭就在四皇子的棋桌前坐了,两个人下起棋来。张允铭虽然年纪大些,可四皇子独处深宫时有更多的时间研习棋谱,这段时间躺着没别的干,就是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把季文昭的棋局复盘,棋艺上已入上乘。一局下来,竟然赢了张允铭五子。

张允铭不可置信地看着四皇子,施礼道:“这位公子虽然年少,但棋艺精湛,令在下佩服。可否留下地址,容在下上门拜访?”

四皇子腼腆地微笑了一下,说道:“我……家中不便……”

张允铭只道是对方也许不喜人上门,也不多问,就说:“日后相见,一定再次手谈。”说完将手中扇子合上递来,笑着说:“此是我所画的垂钓图,若公子不弃,可留纪念。”

四皇子笑着接了,说了声多谢:“身边没有东西,只有下次见公子时,再还礼吧。”

张允铭忙说:“不必不必,只要公子喜欢就行。”

在一旁的沈卓讥笑道:“你就知道到处送你画的扇面,画得又不是那么好。日后人家回的礼肯定比你给的好,亏你一点都不害羞。”

张允铭也不生气,笑着说:“文人以文会友,我与这位公子以棋相交,三公子还是要好好学学。”

说完告辞走了,自始至终没发现四皇子身后低头坐着的人是个太监。四皇子没有起身,自然也没发现四皇子是个瘸子。

沈卓成功地祸水东引后,也就笑着离开了。

当夜太子就得到了消息:四皇子在观弈阁与平远侯的大公子下了盘棋。张大公子好像没有看出那是四皇子,当时镇北侯的三公子也在,但没与四皇子搭讪。

太子皱眉思索,怎么也想不出这个到处与文官攀关系的张大公子为何要结交四皇子,或者四皇子为何要结交张大公子。难道真的就是为了下盘棋?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四皇子尽快回宫吧。

次日,御医们带着宫里的太监们到了秦全的医馆来接四皇子回宫了。

各色车辆到了医馆前,秦全兴奋得满脸流汗,可四皇子看着他就跟看仇人一样,只给了几个白眼,丁内侍也对他没个好脸色。

送走四皇子后,秦全到处跟别人说是自己治好了四皇子,但施和霖不失时机地笑话他说因为他不治了,四皇子才活了下来,不然四皇子早死在他手里了。

秦全十分委屈,见人就跟人说自己多么不容易,可大家看到他得了那么多好东西,没几个人说他好话。他说自己治好四皇子的话,自然就没人应和了。四皇子在回宫的路上想起了当初在苏婉娘家策划时,他心中对那些人的担忧。现在所有参与的人都安然撤出。也许太子会让人追查他被撞倒时施和霖的动向,可谁也不会想到接骨的是比自己都年少的段增。接骨后的症状正巧和病弱体虚相应和,蒙过了御医。这些人中最犯险的是这三个多月给他提供了庇护的秦全,但却因为担了“谋害”他的庸医之名而不会被皇后追究。至于其他人,连面都没露,更是无从查起。

四皇子再次在心中感慨安排了这系列行为的人心思的巧妙,他发现对方最大的特点,就是防护意识很强,涉入了局中的人,都得到保护,明显是个心怀仁慈的人。对方既然给自己重接了腿,受人恩惠,不得不报,自己就算进了局,从此就不会再置身度外了。对方隐身镇北侯府,肯定是打算支持三皇子上位。三皇兄为人真诚,心地单纯,比太子好得多,自己在一边帮个手,自然是责无旁贷。

他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生命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岔路,看着满伏了危险,可却比以前母亲安排下的路更有生机。

进了宫,四皇子马上被招去见皇后。四皇子扶着丁内侍的胳膊走到皇后面前,看着瘸得比以前更厉害。这三个多月的病把四皇子弄得骨瘦嶙峋,说几句话就上气不接下气倚着丁内侍。

皇后用厌恶的眼神看着这个残废,说了几句多加休养的场面话,就让他下去了。皇帝听说四皇子在外面病了这么久,现在好了回来了,竟然也要见见他,四皇子只好又去见皇帝。

也许是久病初愈,一路颠簸回宫,加上刚去见了皇后,见到皇帝时,四皇子看着是在强打精神,可显得萎靡不堪。

他在丁内侍的搀扶下摇摇欲坠地向这个久已不见的父皇行礼,皇帝淡淡地问:“皇儿感觉可是好?”

四皇子有气无力地说:“多谢父皇相问。此次孩儿大病一场,算是死里逃生。想向父皇求个恩典。”

皇帝不动声色地问道:“皇儿要何赏赐?”

四皇子摇头道:“孩儿病重昏迷时,几次梦见了母亲,深觉是母亲救了孩儿的x_ing命。望父皇允许孩儿去皇陵为母亲守灵十年,以报母亲生育和再造之恩。”

皇帝已经听说那个给四皇子治病的秦全是个庸医,四皇子如果不是停了药,大概活不下来。现在听他这么说,言语里根本不提那个郎中的名字,可见他也认为那个人没给他治好病。

听了四皇子要求去守陵的要求,皇帝禁不住冷笑了一下:为身为妃子的母亲戴孝或者守孝,都要看皇帝对那个妃子的宠爱程度,更别说去皇陵为那个妃子守陵了。皇子只能为先皇守陵。四皇子这么说是在表示自己的不满吧?任他在外面病得半死不活了几个月,竟然没有把他接回来好好治疗,所以这么赌气地说要离开皇宫。

皇帝放下心来:这样心有怨意才是正常的反应,如果安安静静地回来了,倒是会让人怀疑他滞留在外是他自己愿意的了。

放缓了语气,皇帝尽量说得慈蔼些:“皇儿还太小,这次伤了身体,还是在皇宫里好好静养吧。”说完就示意四皇子退下,四皇子一脸无奈地谢了,被丁内侍扶起,瘸着腿走了出去。

看着他走出了宫殿门,皇帝对在一边的孙公公说:“四皇儿虽然是个无用的,还算是省心。日后跟太子说一声,就让四皇子去守皇陵吧。”你不是要去给你母亲守吗?我就让你守一辈子吧。

孙公公应了,知道这是皇上不喜四皇子在皇帝还健在时说什么守皇陵的话,心中不由得骂四皇子幼稚:母亲已经死了,现在又惹得父皇不喜,日后太子登基,可不就剩下守皇陵一个出路了?

太子听了也笑了,从心里彻底把四皇子划去:本来就是一个残废,父皇现在说让他去守皇陵,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吗?四皇子与平远侯的长子下了棋什么的,也就无足轻重了。现在就剩下了三皇子和五皇子了。五皇子尚且年幼,还可以等几年,三皇子是当务之急。?☆、道谢 (抓虫)?

四皇子这次回宫后,一反过去深居简出的习惯,变得经常外出了。他去的地方不多,除了像过去那样到茶楼喝茶,就是去观弈阁看棋或与人下棋。

去观弈阁是真的,去茶楼有时是假的,从后面的密道出来,上了轻便的马车去苏婉娘家外等着看苏婉娘。

苏婉娘母亲潘氏越来越不好了。自从她给了苏婉娘绣了地点的锦帕,她就像卸去了担子,日渐衰弱。到了六月里,施和霖和段增都说,她熬不过这个月了。

沈汶在家装傻“养病”,平时根本不出府。现在知道苏婉娘母亲不行了,就让苏婉娘回家,去家中守着,院子里让夏紫来伺候自己。

知道母亲没多少日子了,苏婉娘带着弟弟苏传雅日夜在母亲身边,哪里有时间出来?所以四皇子来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在外面等了一两个时辰也没有见到人。

最后丁内侍实在看不下去自己殿下的这种软弱,当四皇子再次在外面傻呆呆地干等时,对四皇子说道:“殿下,他们医了你,怎么也得去说声谢谢吧?”

四皇子眼睛亮了:“对呀,要去说声谢谢!”

他原来不敢公然进去,是怕不请自来,让主人尴尬。现在决定了主动去见苏婉娘,他立刻就开始整理头发衣服什么的,然后脸红了。

丁内侍仔细观察了周围,确定没有可疑的人后,就扶着四皇子下了车。四皇子瘸着腿走到门前,抬起手来,鼓了半天勇气,轻敲了一下,里面没有反应,四皇子就在那里干站着,怕多敲惹人厌烦。等了半天,丁内侍等不急了,就使劲敲了两下门。

四皇子怒目丁内侍时,一个小男孩开了门,眨眼看他们。四皇子扭脸看他,张口结舌,丁内侍见势说道:“我们是来向苏小娘子致谢的。”

小男孩点头让他们进了院子,自己去里屋找苏婉娘。

苏婉娘听苏传雅说有个一瘸着腿的人来找她,就知道是四皇子,匆忙地看了下自己的衣着,让雇的妇人去里间看着母亲,自己到门口将四皇子迎进外屋。

四皇子见苏婉娘娥眉微蹙,眼底带着青晕,怕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忙行礼道:“我是来道谢的,如果……你见了施郎中和段郎中他们,也请转达我的谢意。我无法去找他们致谢。”苏婉娘忙回礼,点头说:“蒋公子不必挂怀,他们今明日肯定会来,我定将你这番心意告诉他们。”她抬眼看四皇子,四皇子这个月虽然缓过来了一些,可还是比以前消瘦许多,脸色也略显苍白。苏婉娘想起四皇子这几个月断腿再接、装病等等折腾,心中怜悯,就说:“公子请坐吧。”人家腿刚好,就让人家这么站着,多不好。

四皇子当仁不让地坐了,苏婉娘去倒了茶水端上来,放到了四皇子旁边,小声问道:“公子现在感觉可好?”

四皇子拘谨地点头:“很好。”

当着苏传雅,苏婉娘不敢让四皇子正常地走路,只能隐约地问:“可还疼吗?”

四皇子只觉得心里暖暖的,摇了一下头,红着脸低声说:“比以前,好许多了。”

苏婉娘又暗叹,想起一些常识,就说道:“听说,该多喝些骨头熬的汤。”

四皇子这几个月被秦全灌了多少按施和霖的方子煎的药或者段增偷放在车里的驳骨丸,自觉骨头应该有了足够的养分,可听了苏婉娘的话,还是委屈地说:“没人给我熬汤,嗯,也不敢让人去做,免得……惹了嫌疑。”

丁内侍终于放心了:四皇子看来并没有傻掉!

苏婉娘立刻更加同情,思前想后地说:“我熬了汤,也没法给你送去……”

四皇子这才说:“不能麻烦小娘子。”礼貌怎么也是要有的!

苏婉娘这次明显叹气了,可怜的孩子,连个汤都不能正大光明地喝。

四皇子见苏婉娘表情柔和,鼓起勇气问道:“你……平时……何时回家?”我也能知道什么时候来堵着你。

苏婉娘向里屋看了一眼,才压低了声音说:“我娘……”她摇了下头,才接着说:“我这段时间就在家里了。”

四皇子真的有些惊讶了,这是什么主人?平常人家丫鬟的父母过世,如果能回家磕个头就算是恩典了,苏婉娘竟然能在这里陪着,可见她的身份不同寻常。

四皇子含糊着问:“你在侯府里,是谁的……”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丫鬟两个字,他知道是二小姐沈汶当街买下了苏婉娘,但是苏婉娘能帮着运作出那几步棋,肯定不是二小姐的丫鬟,该有个幕后的主人。

苏婉娘大方地说:“我是二小姐的丫鬟。”

四皇子不说话了,看来苏婉娘还不信任他。那个八、九岁的二小姐肯定是不会下棋的,四皇子固执地认为在幕后策划的人,应该是个会下棋的人,不然怎么会用“生死劫”来作季文昭这个局?侯府里下棋的主人,就是一个沈卓。可自己把张允铭都轻易地打败了,和张允铭棋艺不相上下的沈卓,也不该是个高手。那么,该是谁呢?

四皇子有些沮丧,他当然不知道,以他现在的猜测,已经比太子高出了好几层楼了。

苏婉娘见四皇子问了话之后,就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有些紧张,她可不能让任何人怀疑沈汶。她回想自己的言行,告诫自己有关沈汶的话绝对要小心。

两个人都沉默着,丁内侍在一边那叫捉急!四皇子平时就是个闷x_ing子,蒋淑妃刚过世时,四皇子能几天不说一句话,要是现在也这样,那肯定别想着讨好苏婉娘,不让苏婉娘生厌就不错了。

丁内侍看惯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夺皇帝的宠爱而使出的百般手段,现在竟想教四皇子几手,好赢得苏婉娘的好感——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想法很荒诞:怎么能让四皇子去讨好苏婉娘呢?苏婉娘是个丫鬟,难道不该她来讨好四皇子吗?

可看着两个人的样子,苏婉娘神态平静,而四皇子明显忐忑,谁在上风,一目了然。

最后,还是四皇子开口了,他看了一眼苏婉娘,微低头说:“我娘过世时,我也是陪着的……我明白……这很难……”

苏婉娘这么多天来日夜守着,看着母亲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知道最后的时刻行将到来,紧绷着的神经不敢放松,每时每刻是难舍,也是煎熬。

四皇子这么一说,苏婉娘就开始流眼泪,像是找到了一个知心的人一样。她在这个人的面前大哭过,再哭就很容易。

见苏婉娘哭了,苏传雅拉了下她,小声说:“姐姐莫哭,你忘了小姐说的了?母亲若是去了那边,也是去和父亲团圆……”

听到苏传雅提到沈汶,苏婉娘忙用手帕擦脸,打起精神低声斥责苏传雅道:“别乱说话……”怎么能随便提起沈汶?

四皇子却一时懵忪,喃喃地说:“不知我娘去了那边……能和谁团圆?”

想起四皇子对三皇子说过他的母亲是什么“病”状,苏婉娘悲从中来,一时泪不能止,哽咽着对四皇子说:“你娘一定会再回来,这次,找个良人……”

苏婉娘这话里,皇帝竟然不是良人了?丁内侍心中一惊,可四皇子却慢慢点头说:“但愿如此……”他还同意了?!丁内侍心跳更加。

里间传来妇人对潘氏的呼唤声,四皇子忙扶着丁内侍的胳膊起身,说道:“我先回去了……以后,我再来……看你。”他不知道苏婉娘会不会同意,所以低头不敢看苏婉娘。

苏婉娘擦干脸,低声说道:“多谢你。以后,也要看机缘,别给自己惹上麻烦。”苏婉娘对弟弟和沈汶叮嘱惯了,现在对四皇子说话也像个大姐姐,虽然她比四皇子还小两岁。

四皇子心头撞兔,兴奋得脸都红了,更不敢直视苏婉娘,行了下礼,扶着丁内侍走出去,苏婉娘示意苏传雅送送他们。

苏传雅送他们到了院门前,突然看着四皇子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四皇子大惊失色,脸瞬间就从红变白,看着苏传雅干张了几下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传雅笑了:“这没什么,我姐姐那么好看,自然该有人喜欢。”他靠近到四皇子耳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四皇子不知所措地看着苏传雅,苏传雅压低声音说:“我还喜欢小姐呢!”

四皇子露出震惊的神色,苏传雅提起脚跟说:“等我长大了,当了文官,就娶她!”

四皇子疑惑地问:“为何要当文官?”

苏传雅认真地说:“因为她说要嫁个文官呀!”沈汶那天在习武场的言语,已经传遍了侯府。

四皇子颤抖着声音问苏传雅:“你几岁了?”

苏传雅骄傲地说:“我都快七岁了!”

四皇子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小声说:“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秘密。”

苏传雅像是被提醒到了,忙也点头说:“那我也不告诉别人你的事。”

四皇子伸出手,苏传雅打了一下,算是击掌,然后神秘地对四皇子说:“你知道你该怎么让她知道你们是一伙的吗?”

“一伙儿的”?!四皇子觉得心脏乱窜,可表面慢慢摇头,苏传雅严肃地说:“就是和她分吃一块点心!”

四皇子缓缓地点头,说道:“很有道理。”

苏传雅也得意地点头说:“你下回就拿点心来,给我姐一块,看她咬一口放下了,你就帮她吃剩下的。”

四皇子凝视着苏传雅,在他温和鼓励的目光下,苏传雅继续说:“多带些,其他的,我可以帮你吃。哦,小姐特别喜欢吃点心,我还可以带给她……”

原来是想借花献佛!四皇子暗松口气,沉重地点头,低声说:“你别告诉你姐这些话。”

苏传雅拍胸脯:“你放心!我不告诉她,谁让她总揪我耳朵。”

看来她揪得不够!四皇子叹气,扶着丁内侍走了。

望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远,苏传雅也叹气:你这么可怜,我已经帮你忙了,你可别忘了给我带点心来。

四皇子到了车内,才呼出一口气。丁内侍让车夫启程了,笑着对四皇子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胆?”你是不是也该学学?

四皇子感慨道:“他的家人必定非常宠爱他,他才几岁,就如此气盛。”

丁内侍附和道:“苏小娘子虽然身为丫鬟,却极有骨气的。说话不亢不卑,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他的弟弟自然也承继了家风。”

四皇子不好意思,没有接茬,可心里却是同意的。苏婉娘的行事,哪里有半分奴颜婢膝的样子?对自己,却是如对亲人一样。

他哪里知道,苏婉娘心x_ing刚强火烈,前世都敢行刺太子。此世,她自从知道父亲是被太子所害,早就和沈汶结成了一条绳子,想着怎么把太子拉下马。贵为储君的太子她都敢配合沈汶谋算,怎么可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两天后,苏婉娘的母亲潘氏就过世了。

苏婉娘在施和霖和段增的帮助下,办了丧事,过了“头七”才回了侯府。

沈汶在苏婉娘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就真的什么都干不了。过去苏婉娘在时,沈汶白天还能躲在屋里看看内容比较艰辛的书,晚上能出去。可现在,白天时,沈汶除了能写写字,连书都不敢常摸。夏紫动不动就借个什么机会闯进来,看看沈汶在干什么。夜晚,她打坐时,都能听到外屋夏紫偷偷地凑到门边的声音,情况比夏红那时都糟,沈汶哪儿都不能去。

沈汶不能明白地斥责她,只能继续装傻。

太子那边得到不变的消息,眼线日夜与沈汶在一起,这位小姐什么都不干,看来真的有点傻了,常常闷在屋里发愣。

苏婉娘一回来,沈汶算是松了气,虽然知道苏婉娘心情不好,可还是不自主地很高兴。

听了沈汶的抱怨,苏婉娘正是心情恶劣的时候,抓着一个小错,就把夏紫赶回针线房,并且不让她接近沈汶的正房了,一点也不念她这段时间照顾小姐的劳苦。而沈汶因为软弱,就任着苏婉娘处置夏紫,只偷偷地去看了她一次,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同情。

苏婉娘这种霸着自己位置,不容她人觊觎的强烈手段,侯府众人皆知。

苏婉娘的母亲过世,苏婉娘要回侯府,她的弟弟苏传雅就没了地方去。苏婉娘没有听母亲的话,坚持不让苏传雅入府为仆。她说要给父亲的老家写信,让人来把苏传雅接去,苏传雅知道了哭得满地打滚,说不想离开姐姐。苏婉娘不为所动,苏传雅求了来吊唁的施和霖和段增去见老夫人的时候带着自己去见沈汶。

见了沈汶,苏传雅就哭诉苏婉娘怎么不讲理,要把自己送走。求沈汶帮忙劝劝苏婉娘。沈汶就教了苏传雅一句话。

他们一行人离开了侯府回到苏婉娘那里,苏传雅急不可耐地把学来的话对苏婉娘说:“你要是把我送走了,有人对我不好,我死在外面你都不知道!”

苏婉娘一听就崩溃了,一下子就跌坐在椅子上,伏在桌子上大哭。苏传雅心里抱歉,不敢告诉她这是小姐说的,好不容易见事情有转机,也不松口,只陪着苏婉娘抹眼泪。

施和霖再次心软,叹气道:“你就来与我和段增住吧。”

苏传雅立刻停了哭泣,马上说:“好好,我要去!”

苏婉娘只好同意,让苏传雅随着施和霖他们去了,这边退了侯府附近租的房子,每月给施和霖钱。不久,施和霖找了家学馆,送了苏传雅去上学。

苏传雅放学后,就帮着段增整理药材,有时施和霖兴致高,还对他讲几段医书。可是如果段增在,就会过来c-h-a嘴,表示各种不同意。结果,两个人争吵起来,谁也不让谁,剩苏传雅一个人在一边,满头雾水地翻看医书。

苏传雅什么都很听话,可就是一点很固执,每隔那么四五天,就要来看看苏婉娘,自然也看看沈汶。每次来,总是主动地向沈汶汇报自己的学习进度,还把自己写的大字什么的都给沈汶过目,俨然把沈汶当成自己的先生一样。

沈汶自然不知道苏传雅日后要当文官娶自己的壮志,觉得苏传雅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又失去了母亲,像对待姐姐一样依恋自己,就也对他格外照顾。六月底,杨氏生了一个儿子,按照侯爷早就留下的名字,起名沈强。

杨氏这个儿子可让她受苦了。后面的一个月,两腿浮肿,日夜难眠。等到杨氏发作的时候,老夫人忙下帖子去请施和霖和段增。

等施和霖和段增到了,老夫人就请他们到了杨氏院子里的客厅坐了,上了茶,备了食品,自己陪着,听院落那边卧室里的动静。

施和霖有些坐立不安,对老夫人说:“老夫人,我不善妇人生产之事啊!能不能请老夫人再去找个别的郎中来?”

段增撇嘴:“你不擅?我擅!”

施和霖瞪他:“你还是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妇人产子的事?”

段增翻眼睛:“那些书都是白写的?读了不就知道了?!”

施和霖捶大腿:“那书上的东西跟真的是一样的吗?你不知道有纸上谈兵这么一说吗?”

段增不服:“不知道!如果是那样,大家写书干什么?你天天写那些医案干什么?反正别人读了也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施和霖被咽得语塞,看了眼老夫人,对段增低声说:“你别大包大揽的!万一出事怎么办?我上次号那夫人的脉,她有些气虚,胎儿看着十分硕大……”

老夫人也担忧地说:“对呀,我看她的肚子就大得吓人哪!她年纪也这么大了,可别……额,不该有什么麻烦的!”

段增说:“无论什么事,我救不过来的,别人也救不过来!”

施和霖吓坏了:“你怎么能说这么大的话呀!找个有经验的,也能担当些……”

段增说:“我敢担当!”

正说话间,一个稳婆过来,有些焦急地说:“孩子见顶了,可是卡了好久了,就是生不下来……”

段增一下子站起来,施和霖忙拦着说:“这个……等等!产妇盖好了吗?”

稳婆说:“盖好了,就是来请郎中的去看的。”

施和霖还有些迟疑,段增跺脚道:“你还等什么?!孩子脑袋卡在那里,母子都坚持不了多久的!”

老夫人也慌了,连声说:“去看看,快去看看吧!”

施和霖拉段增的袖子:“你……你能行吗?”

段增使劲甩袖子:“别拦着我!我得赶快去看看!”

施和霖却不放手,几乎是被段增拖着到了产房门外,一闻到里面的血腥味,施和霖脸白了,大张着嘴开始喘气,说道:“我……我……我要没气了……”就要往地上坐。

段增反手拉了施和霖的胳膊:“你别想偷懒!跟我进来!”猛扯着施和霖就进了产房。

杨氏已经生了五个孩子,本来不该太辛苦。可是这个孩子,脑袋巨大,杨氏镇痛来得迅速而猛烈,疼得半死,明明到了下边,可却怎么也出不来。

杨氏满头大汗,身上盖了单子,一阵一阵哭叫着,可看着有些乏力了。她看见了段增,吃力地说:“保……保孩子……”

施和霖腿一软,跌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随着他们进来的老夫人也觉得不好,心乱跳,忙也扶着桌子坐下。

段增却几步就到了床边,抓起杨氏的手腕,闭眼号了号,然后也不睁眼,就在杨氏的肚子上用力点按推拿起来。

杨氏疼得大声哭叫,在最凄惨的高峰,听到稳婆大声说:“好了!脑袋出来了!”

段增马上收了手,转身就往外走,路过被吓得满脸虚汗的施和霖,一把抓了他的胳膊,带着他出了产房。

他们回到了客厅,听见那边卧室里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哭声,施和霖将一杯茶一饮而尽,脸上才慢慢地恢复了血色,段增鄙夷地看他:“你是什么郎中,竟然晕血?!”

施和霖重整旗鼓:“我不看妇人之病!不看!有失那个……体统!”

段增不屑:“什么体统?一尸两命!你别跟我讲什么体统!回去好好闻闻血味儿!不然让我怎么叫你师傅?”

施和霖嘿嘿笑了一声:“徒弟,你真的,很了不起。”

段增哼了一声:“当然了!我是要成为一代名医的!”世间有此天赋的能几人?

施和霖咳了一下:“那也是我教的好啦!徒弟,你可不能忘本哪!一定不要离开师傅呀!”

段增愤怒地看施和霖,施和霖赔笑着:“徒弟,你不喝点茶?”

段增冷笑:“我不要诊费了!这就走!”

施和霖叫起来:“徒弟呀,咱们医馆可是有开销的!你不能这么冷酷啊!”……

可段增还是甩手走了,施和霖大声抱怨地跟着他,不情不愿地离开了镇北侯府。

老夫人守在产房中,看稳婆将一个皮肤有些黑、哇哇大哭着的大胖小子洗干净,裹在了襁褓里,抱给了自己。

她手里托着沉甸甸的婴孩,无视奄奄一息的杨氏,笑得眼带泪光,嘴里说:“这么大,日后肯定是员猛将……”

杨氏无力地说:“我再也不生了。”

老夫人这才合了嘴,在婴儿的大哭声里,表示关切地对杨氏说:“媳妇辛苦了,我会赶快写信给侯爷报喜。”

杨氏脾气上来,扭脸不理老夫人。钱氏带着丫鬟婆子们上来,把杨氏生产的被褥全部换掉,也为杨氏换衣扎头巾捆腹带喂汤水……一阵忙碌。

老夫人不管那些,只看着黑胖的孙子不错眼,自顾自地笑:“我就说嘛,会是个儿子,有些黑,大概是因为你娘怀着你的时候喝了好多药……”

杨氏生气:这是什么话?什么都是我的错?我差点死了!等她躺回干净的单子上后,就开口道:“把他放我身边,我哄哄他,别让他这么哭了。”不让你抱着了!老夫人亲了亲婴儿的脸庞,有些不舍地把婴儿包放在了杨氏身边。也许是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婴儿又哇哇了两声,真不哭了。

老夫人遗憾地叹了口气,让杨氏好好休息,就出来到客厅见两个郎中。进门才知道两个人竟然已经走了。老夫人说他们救了杨氏的命,这可不能小气,让人封了百两银子送到施和霖的医馆,施和霖见了喜笑颜开,那是后话。

当晚,侯府的孩子们都去看新生的小弟弟。老夫人一个劲儿地说这个婴儿怎么怎么比他们刚生出来的时候都大,可沈汶看着,这个小婴儿跟一只黑红的肥j-i也没什么两样。沈汶摸摸婴儿圆滚滚的手,想着这是一个前世根本没有出现的人,他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呢?她打开婴儿的手掌,惊讶地发现是断掌,再打开另一只手,也是断掌。断掌的纹路又宽又深,沈汶隐约觉得这预示了什么,可在头脑中却没有任何画面。

这是沈汶一个遗憾的地方。她虽然有意识力,可却没有那些灵媒或者通灵者的预见力。沈汶知道那是头脑一部分区域的频率不同,就如自己和段增可以透视人体一样,有些人能够在另一个空间下望,看到现在事件在未来的归宿。

好比生活在两维空间的蚂蚁,如果有头脑,就会对原来在视野外而现在到了眼前的石头感到惊讶。而在它们上方往下看的人,早就看出来蚂蚁正对着那块石头爬过去了。

沈汶想,那个提醒了张家把第二个儿子养成女儿的道士,大概就是这么一个人。沈汶私心认为那个人很不地道,明明看到了未来,却不去做任何改变。也许他认为救了张家一个儿子,就算还了欠的人情了。

如果沈汶有心理感应,就会知道,此时此刻,被她私下埋怨的那个道士,一点灯光下,正捻着垂到了胸前的花白胡须发愁,而那个他收养的孩子正在床上酣睡。

他一连几日在山上遥望星空,又做了许多掐算,越发不解。相比以往他的超凡脱俗,他现在显得很不淡定!

他再次带着期待地问那个熟睡的孩子:“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感觉?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孩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在睡梦里翻身,猛地一脚,把身上的薄被揣在了地上。

老道士捡起被子,给孩子盖上,叹息道:“天象诡异啊!煞星临世,祸乱血腥,先夺母命再损父命,六亲断绝,孤苦伶仃。可现如今,众多运数莫名更改,福祸莫测!你说,是不是有逆天之人乱了命轮?也许该下山去看看……”他又想了想,说道:“我还真不想下山,到处是人不说,还得总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实在很累,你觉得如何呢?”

孩子半张着嘴,嘴角流下了一缕口水。

老道又掐算,说道:“你说再等等?不对,也许是不用等了?这真乱了,天道难明啊。”……

侯府可不知道煞星出世什么的,杨氏还没出月子,长子沈毅新娶的夫人柳氏就怀孕了。接着就是杨氏的月子酒,虽然侯爷不在,只随便请了几家而已,老夫人还是认为是喜事,很高兴地张罗这些,自觉年轻了十岁。

沈湘和沈汶的生日就在这些有关生孩子怀孩子坐月子之类的热闹中过去了。沈湘十一岁,沈汶九岁。

苏婉娘自从母亲过世后,一直愁眉不展。

锦帕上绣的地方是她过去住过的院子的外墙,那块石头是临街的,东西该就是埋在下面。可见当初父亲预料到他们可能会被赶出宅子,选择了院子的墙外街旁。

她在侯府也算是个小有权力的人,八月时,找时机叫了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去见苏传雅,又借着带苏传雅买东西的理由,去了那个地方。她让车夫将车停在了石头边,用车挡住了行人的视线,谎称苏传雅要方便一下,让苏传雅下了车。

苏传雅拿着苏婉娘给他的小铲子,按照苏婉娘的指点,在大石头下挖土,不久,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

买了东西,苏婉娘把苏传雅送回去,回到了沈汶的院子里。她的脾气格外不好,挑着错把人都轰得远远的,才进了屋将小铁盒给了沈汶。

铁盒外是一层厚厚的腊,沈汶刮开后,用一根簪子撬开了铁盒,里面用油纸包着叠得小小的一幅丝绢。沈汶展开,身边的苏婉娘就开始哭。沈汶知道这是她父亲的字迹,忙与苏婉娘仔细读。

苏长廷在绢布上用蝇头细楷写了金部的几个主事怎么做假账,贪污金银。又写了名叫于良福的人对他威逼利诱,让他为大皇子做事,他拒绝了。他几次向上层官员揭发这些事情,可无一有回音,并被人威胁说如果他再上告,就将祸及他的妻子。昨日,于良福再次游说他,还对他说这是最后通牒。他心知自己不保,遂写下这份状诉,留待有缘……然后签了自己的全名,盖了私印和官印。

苏婉娘读罢哭泣不已,沈汶将绢布仔细又折好,放回油纸包中,再放入铁盒内。苏婉娘哭着说:“我们……就没有办法……上告?”

沈汶摇头:“那边是太子,是储君,你想告他?”

苏婉娘哭着点头:“我想。”

沈汶将铁盒重新扣紧,小声说:“你知道,告也没用。”

苏婉娘又点头:“我知道……我要杀了他!”

沈汶也点头了,心说,我也知道你干得出来,口中安慰道:“别急,我们慢慢来,他逃不过的。这份东西,日后就是给你爹昭雪的证据,你好好藏好。”

苏婉娘双手捧着接过去,泪眼看着沈汶说:“这是我爹的命,我娘的命!哪天,你做不到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自己去做!”

沈汶把手放在苏婉娘的手外握着她的手,坚定地说:“我们,不是我,我们一定会做到的!有仇报仇,不会让他y-in谋得逞。”

苏婉娘狠咬了下嘴唇,对沈汶说:“我听你的。”她微停了一下:“你别介意我以前……有时不相信你……”

沈汶笑:“婉娘姐姐,你是这世界上最相信我的人了!”

苏婉娘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沈汶深深地看入苏婉娘的眼睛,难道我要告诉你我是千年的鬼魂?你大约还是不信的。最后只说道:“我在梦里看到过。”

苏婉娘真心点头,低声问:“我们下面要干什么?”

沈汶也小声说:“大哥要去边关,我得取得他的信任。”

苏婉娘问道:“你要怎么做?”

沈汶也有些发愁:“最好找到个机会,和他单独说说话。”

苏婉娘次日就开始注意沈毅的行踪,可一连几天,沈毅都带着沈坚和沈湘,出去与三皇子骑马去了。

等到沈毅回来,苏婉娘每次接近他,他都是和沈坚在一起,而沈坚的那个随身仆从王志也总在左近。还没等沈汶找到一个与沈毅单处的机会,他们就又出去了。

这次,是一次正式的狩猎,沈毅再次与沈坚沈湘和三皇子在山地里整整闹腾了一个多月,直到快年底了才回府。

老夫人也想阻拦,可是府中事情接二连三,沈毅又已经成婚,掌握着侯府卫队的调动管理,出入自由,许多事情都是发生了以后她才知道。

人们都有掩耳盗铃的习惯——凡事往好处想。老夫人就是知道不妥,可也没有真的想到沈毅和三皇子交厚能让侯府灭门。沈家军强大,只要侯爷行得正走得端,就该无事吧?

至于杨氏,她新生了一个儿子,专心照顾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占据了她全部的精力,哪里去细想沈毅和谁去狩猎的事?

沈汶却知道,沈毅这些行为一定会招来太子强烈的报复,只是时间或早或晚而已。

?☆、设计?

除了沈汶,这府中最沉得住气的,倒是沈卓。他没跟着沈毅他们出去混,天天总去观弈阁下棋。

自从那次见到四皇子后,他后来再去,就经常见到四皇子。四皇子总安静地守着一个角落,看别人下棋或者和别人下棋。

张允铭上次被四皇子打败后,再见到四皇子常去主动约他下一盘,让他郁闷的是他竟然没下赢一次。

沈卓见状,手痒得很,有一天终于没忍住,去找四皇子下棋了——反正现在四皇子已经回宫,那件接骨的事已经过去了。

两个人下了一整个下午,沈卓三局三输,看天色渐晚,才不甘心地告辞。他走后,包官人过来给四皇子倒茶,笑着说:“这位沈三公子倒是与我很像。”

四皇子一笑说:“那你怎么不去找他下棋?”

包官人有些不爽地说:“他们都不愿意与我下,可想当初,季国手都与我下了一盘!”他看看四皇子,堆起笑容:“这位蒋公子,我们……”

四皇子站起来说:“我也得回去了。”

包官人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端起茶盘走了。

四皇子扶着丁内侍的手走出观弈阁,上了马车回宫,正被往这边走的张允铭看到。

过去,张允铭每次见到四皇子时,四皇子都是坐在椅子上,张允铭也没太注意躲在四皇子身后的丁内侍。今天远远地看见与他经常下棋的蒋公子竟然是个瘸子,张允铭心里一沉。

他也不去观弈阁了,调转马头就往回走,再仔细回想四皇子身边仆人的样子,才意识到那是个太监!他就明白了:宫里的四皇子是个瘸子,他的母亲是蒋淑妃,他出来自称蒋公子是用了母姓!一时气得咬牙,心中大骂沈卓,忙策马回府,把自己可能无意中结交了四皇子的事告诉了父亲。

平远侯手里转着两个大玉球,微偏着头,听了张允铭的陈述后,笑了一下,说道:“沈侯那小兔崽子才几岁?就敢这么蒙你?”

张允铭切齿:“他……肯定以前见过四皇子,为了转移注意力,就把我推了出去!可恨我看那个少年x_ing情温和,举止文雅,以为是个文官的子弟,还给了他我画的扇子……”

平远侯沉思地说:“那不是问题,你该问的是,为何沈侯那个小崽子把你推了出去?那时是什么时候?”

张允铭皱眉:“该是五月底吧。”

平远侯手里的玉球停了一下,接着急促地转起来。他低声地自语:“五月,发生了什么事?”

张允铭说:“听说四皇子病在秦全的医馆,差点死了,后来不吃秦全的药了,五月底才回的宫。”

平远侯眉头皱着,问道:“那时,四皇子被接回宫里了吗?”

张允铭摇头,也放低了声音说:“该是,那以后……”

平远侯缓缓地点头,“那小崽子想让你跟四皇子在那时下棋……”

张允铭磨着牙说:“别人就只会注意到我,而不会注意到他和四皇子认识!”

平远侯哼哼笑:“那个兔崽子!比他爹贼得多!”

他皱眉想了半晌,敛了笑容,严肃地对张允铭低声说:“四皇子在外面的那几个月,肯定与镇北侯府有关!所以那个小崽子才把你推了出去!让你代替他去惹人注目。这么做,能蒙过别人,可我们一旦察觉,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事必然极其危险,你千万不能和他公开说什么。”

张允铭气得握拳:“我得找机会揍他一顿!”

平远侯笑:“那都可以,可是这件事,一定要装作没有察觉!”

张允铭点头,又问道:“那我还像以往那样与四皇子下棋吗?”

平远侯思衬着点头道:“下吧,就如以前一样。四皇子身有残疾,该不是太子忌讳的人。只是,你最好要赢了他才好。”

张允铭点头说:“我明白,那样显得我不是在巴结他。”

于是,这以后,张允铭还是时不常地去观弈阁与四皇子下棋,努力想赢一把,可惜怎么也没赢一局。有时眼看就要成了,心中才有些喜悦,就被四皇子打到了谷底。他看着四皇子少年人温和无害的眼神,怀疑四皇子是故意的。太子知道镇北侯的孩子们与三皇子大模大样地去狩猎,镇北侯三公子和平远侯的大公子常常与四皇子下棋,还只输不赢时,咬着牙冷冷地说:“他们一个个的,都过得很舒服呀!镇北侯府与两个皇子交厚,就与本宫不和!这还用多说吗?!”

太子这么强硬地表达不满,大家都多少明白太子的心思,有人小心地问:“那,四皇子比较容易……”

太子不快地道:“他是个残废!能干什么?!别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么明确地说出来,幕僚们就必须要有些反应。

安静了一会儿后,一个幕僚低声说道:“若是他们喜欢在外狩猎,何不假托盗匪……”

另一人马上道:“不妥。与他们同行的镇北侯府卫队有百人之多,以一当十者众!在郊外遇上,上千人也不见得能挡得住他们。”

又一个幕僚说:“既然担心卫队,就该想法让卫队不在他们身边。”

众人想了会儿,一个人压低声音:“三皇子和镇北侯的儿女不都喜欢狩猎吗?今年来不及准备了,可太子何不请求皇上,在明年举行冬狩,届时,皇子、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之子,都会来参加……”他眼含深意地看太子。

太子思索片刻,终于有了一丝微笑。

一个人补充道:“若是为了保险,太子可举行一次晚宴。权贵人家就是再嚣张,也不可能带着护卫入席!各府卫队要留在宴席之外守卫,宴席上,就只有主人和贴身仆人而已……”

太子点头:“如此盛会,怎么能不邀请京城贵女?”

大家互递眼色:太子这是还没有忘了镇北侯府的那个二小姐吧?他都二十岁的人了,怎么就偏要一个孩子的命呢?

他们不知道在太子心里,沈汶早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要找个机会把这个决定实施出来而已。

年关将近,侯府还如去年般混乱。

去年因为杨氏卧床,老夫人带着苏婉娘料理了过年的事宜。今年本来是指望着柳氏会接过来,可是柳氏怀孕,肚子已经显怀,杨氏不让她过于劳累。而杨氏的小儿子才六个月大,也不可能全心管事。结果又是老夫人带了苏婉娘和钱嫲嫲c.ao办过年的种种。虽然有了去年的一些经验,可因为沈毅成婚,多了一层要联络的关系,也没轻松多少。

过了年后,到了元宵节,杨氏说过去的这两个元宵节沈汶都惹出事儿来,一次在长乐侯府,一次在灯市上,所以今年别人都可以出去,只有沈汶不能出去!

沈汶表现幽怨之余,求沈湘带着苏婉娘出去,说她连日辛苦,该去散散心。沈湘对苏婉娘一向友好,自然答应了。

其实沈汶就想让苏婉娘去观弈阁看看季文昭来了没有,他说二月二在观弈阁解去年的生死劫,现在如果到了京城,观弈阁应该有了动静。

沈汶被圈在家中,没事干,晚餐后就留在了正厅里陪老夫人。她自从上次进宫假死把老夫人惊个半死后,就经常去找老夫人撒撒娇,给老夫人用意识力点点心脉上的x_u_e位,唯恐老夫人因那次刺激落下个什么毛病来。

沈汶坐在老夫人身边,哼哼唧唧地说了几句好话,听老夫人唠叨了些她年轻时的事,杨氏就抱着壮壮实实的沈强来了。对老夫人说:“娘,都洗了喂了,可他折腾着不睡觉,您帮着哄哄。”话语里很有些居高临下。

老夫人一见沈强,就高兴地把他接过来,抱到怀里,对着沈强叫着:“我的心肝儿呀,宝贝呀,不见祖母不睡觉,是不是,是不是?……”根本没注意到杨氏的态度。

杨氏撇嘴,对沈汶说:“你也别待得太晚,早点睡。”

沈汶连连点头:“好,娘放心。我等姐姐她们回来就睡。”

杨氏皱眉:“那能早吗?”

沈汶马上扭着身子撒娇:“娘,我都没能出府呀……”

杨氏叹气,走了。

老夫人把沈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沈强已经七个来月了,坐得稳稳的。老夫人唱着:“上高山呀……下长坡呀……过大河呀……坐马车呀……”一会儿颠来颠去,一会左右晃悠。

沈强高兴得嘎嘎笑,口水长流。老夫人停下,拿了手帕给沈强擦嘴,嘴里说:“流口水的宝贝,聪明呀,健康呀,爱也爱不够呀……”擦完了,对着沈强微黑的脸蛋,狠狠地亲了几口。沈强又咯咯笑,再次流口水,还把小拳头放到嘴里咬。

老夫人见状,让人递过来一个货郎鼓,对着沈强扑棱扑棱地转手柄,沈强把拳头从嘴里拿出来,去抓货郎鼓。老夫人让他抓了几下才抓到,又笑着给他擦口水,说着:“强儿真聪明啊!看看,把祖母手里的鼓都拿走了……”

老夫人像是把沈汶忘了,完全沉浸在与沈强的互动之中。沈汶面带笑容,努力压制自己想打哈欠的冲动——逗一个孩子很好玩,但是只几分钟好不好?老夫人怎么能这么与沈强玩上半个时辰还兴致勃勃的?

终于,沈强放开货郎鼓,开始用双手使劲抓耳朵,老夫人紧抱着他起身:“哦,哦,宝贝要睡了!快点,把被子拿来,我给他包好……”老夫人用小棉被将沈强从头到脚裹了,亲自抱着他往屋外走。沈汶忙去取了披风给老夫人披上,怕天黑难走,自己也穿了外衣,在一边扶着老夫人。

到了杨氏的卧房,老夫人把沈强轻轻地放在床上,沈强的眼睛勉强又开了一下,可接着就闭上了,老夫人笑着看了沈强一会儿,见他睡实了,把他身上的被子盖好,才起身,叮嘱了屋里的r-u母几句,离开了。

沈汶扶着老夫人回后院休息,路上,老夫人叹息道:“咱们府里好不容易又有小孩子了。强儿长得多大!比你皮实多了!当初你小的时候,可听话了。不声不响的,像只猫一样……”

沈汶很怀疑老夫人是把小孩当宠物养了,以此来代替她送走的那只狗。老夫人还念叨着:“看着强儿的样子,我心里怎么就这么喜欢呢?我老啦,不知道能看他几年……”

沈汶心里一酸,忙笑着说:“祖母说什么呀,您肯定能看着四弟长大,成了个大将军的。”

老夫人呵呵笑:“那敢情好啊……”

四皇子自从苏婉娘的母亲过世,苏婉娘原来母亲住的房子退了,四皇子就失去了在路上等着看苏婉娘的机会。

一连几个月,四皇子都没见到苏婉娘,到了元宵灯会,四皇子总算有了一线希望。

天刚擦黑,四皇子就让丁内侍驾着车到了灯市外。这半年,在宫里的夜里,四皇子悄悄地练习走路,终于能像常人般行走,可到了外面还得瘸着腿走来走去。像往常一样,四皇子扶着丁内侍的手臂,拐着腿走到了一处进入灯市的关键所在,然后就站在y-in影里,看着挂满了灯笼的街道。

后世将元宵节称为中国的情人节,因为在这一天,平时笑不露齿、足不出户、行不动裙的“三不”少女都能出门来在街上自在行走欢笑,对于少年们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快乐的一个夜晚。

四皇子面带惆怅地看着那些少男少女们。他什么时候能步履正常地和苏婉娘一同在街上这么漫步,两个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轮流着脸红,去给对方买个吃的,为对方猜个谜语什么的……

他等了好久,终于看到了几个护卫引领着沈毅等人走过来。在队末尾,苏婉娘与春绿一起走在沈湘身边,三个人说笑着。

沈湘一如以往地穿着短装,但她毕竟是侯府的大小姐,短装也是很讲究,暗红色的缎子面,袖口领边都是绣花。相比下,苏婉娘和春绿一样,都是一身暗绿的棉服,没有什么绣花,式样简单,根本配不上苏婉娘那绝世容颜,虽然苏婉娘把刘海都快梳到鼻子尖儿了,两颊边又各一大绺头发,整个脸也就露出了个下巴。

四皇子只觉得心头抽搐,不由得微蹙眉头。他不眨眼地看着他们走过,而后好久也没有动。

远远地,四皇子见苏婉娘指了下观弈阁的方向,沈湘点头,说了什么,沈毅就带着大家往那边去了。四皇子一喜,这才从暗影里走出来,也往观弈阁走去。

观弈阁外张贴着大张的告示,说二月二,季国手会如期来解去年得到的“生死劫”棋局。包官人楼中来回往来,招呼着来的客人。

侯府的队伍到了观弈阁前面,沈卓头一个进去,还拉着沈毅和沈坚,可苏婉娘却不想进去了。

以往苏婉娘到这里来见季文昭,都是一个人来。今天却是同侯府的人来,会让包官人看出自己是镇北侯府的人不说,说不定包官人还会向她打招呼,当着侯府的护卫,难免让人生疑她是何时认识了包官人的。

苏婉娘本来就是对沈湘说要过来买些下棋的书,因为沈汶在学着下棋,府里的书都太难了。现在就指着观弈阁旁边的书摊说:“那边是卖书的,我就不进去了。”

沈湘说道:“你若是买好了,就进来找我们。”自己带着春绿进了观弈阁。

苏婉娘一个人走到了观弈阁大门旁的书摊边,借着高悬的灯笼开始翻看书卷,四皇子见了在心中连声感谢皇天后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运气能这么好。

他不敢走得太快以免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是抓着丁内侍的手用了大力气。

四皇子走到苏婉娘身后,可不敢打招呼,怕有人看出他认识苏婉娘,就想假装跌倒在苏婉娘身边。但又想起上次苏婉娘踢他的那一脚,不敢碰到苏婉娘,只能踉跄了一下,像是绊到了什么,扑到了苏婉娘三尺外的书摊上,勉强站稳。

苏婉娘吓一跳,忙侧脸看,四皇子在丁内侍的搀扶下直了身体,深觉自己没有风度,涨红了脸,对苏婉娘行礼,小声说:“得罪了。”

苏婉娘马上还礼道:“这位公子有礼。”显得很郑重,四皇子露出失望的神色,苏婉娘的一只眼睛俏皮地半眨了一下,表示她明白四皇子的做作。

四皇子只觉得吹到面颊上的寒冷微风,霎时变得清凉怡人。苏婉娘被头发遮了大半的脸庞在灯笼下都绽放出了惊人的美丽,他简直不敢直面,忙低头看书摊上的书,小声问:“姑娘在看什么书?”

苏婉娘也低下头,小声回答:“只想看看有关下棋的书。”

果然!她的主人是会下棋的!四皇子为自己的猜测正确感到欣慰的同时,又隐约觉得担忧:她的主人如果不是二小姐,不会是个男的吧?

他拿起一本书来,让苏婉娘看到了封面,悄声道:“这本书是前朝高手对局的棋谱,我读过,很有意思。”

两个人仿佛是各自在看书,苏婉娘不敢公开交谈,也不转头地说:“我想要不那么难的。”

四皇子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拿了不远处的一本,说道:“这本《博弈浅谈》写得就如其名,易懂,讲的是基本战略。”

苏婉娘瞟了一眼,有些抱歉地说:“最好有一本教人怎么下棋的,从一开始谁先出那种……”

四皇子一愣,苏婉娘补充道:“为我家小姐买的。”做伪装用的。

四皇子心头一松,又看了看,向苏婉娘示意着远处的角落,说道:“那本《稚儿学棋》应该可以。”

苏婉娘抬头看,探身去拿,动作里别有种柔软婀娜,让四皇子的心又猛跳起来。

苏婉娘将书拿在手里一翻,高兴地说:“这本该是可以了。”她低声对四皇子说:“多谢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四皇子看了眼书摊,淡淡地说道:“这些书,我大约都读过了。”

苏婉娘可以想象他在深宫里独自读这些书的样子,莫名悲伤,忙低头说:“你别总看这些下棋的书,看些养生健体的,好好爱护自己。”

她说话还是一副教训的口吻,可四皇子却高兴得忍不住要笑,更深地垂头,小声“嗯”了一声——母亲教过自己,别人说话要有个应答,不然没礼貌!苏婉娘很喜欢把大家管得服服帖帖的,她把沈汶院子理得一清二楚就是个例子。可惜她身边最亲密的两个人都是最不服管教的,沈汶自然管不了,弟弟苏传雅也越来越不听话了,经常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但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竟然这么温顺,让苏婉娘大有成就感。抬头看看,见周围没有别人注意自己,苏婉娘就又继续教导四皇子:“你平时该练练站桩,开始的时候,不用太长,腿酸就停下。可要渐渐加长时间,若是能站上一刻两刻的时间,对你的腿很有好处。”

四皇子像喝了蜜一样,从嘴里甜到腹部,小声说:“好,我今天回去……就开始。”

苏婉娘叹气:“今天你回去肯定晚了,好好休息,明天再开始吧,可是要坚持哦,别停下。我天天……”她住了嘴——这么说自己不好吧?

四皇子等了片刻,问道:“你天天怎么了?”

苏婉娘想,如果不拿自己作为例子,怎么能说服对方坚持呢?就说:“我天天也要练功呢。过去是每天跟着大小姐习武,现在没时间了,也要每天练瑜伽功。”

四皇子好奇地问道:“瑜伽功是什么?”

苏婉娘有些后悔,可还是说道:“算是一种导引之术吧,就是拉筋柔体之术。嗯,你莫要告诉别人……”

四皇子脑海里想象出苏婉娘伸展了曼妙的腰肢……鼻中一热,忙转移思绪,小声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告诉别人你练习拉筋柔体干嘛?!

苏婉娘又小声说:“我不能进去,得在这里等着他们出来。你莫在这里停得时间太长。天冷,你的腿别受了寒,快回去吧。”

四皇子知道苏婉娘这是在关心他,况且,他站在这里这么久了,也该离开了。就拿起两本书来,递给丁内侍,丁内侍向书摊里面的摊主询问银钱时,四皇子对苏婉娘说:“看告示,二月二季文昭要在这里讲棋,我会来,该一天都在……”他嘴里发干。

苏婉娘还是低头看书的样子,过了片刻,可四皇子却觉得长如永恒。

苏婉娘却是在思考着:那天自己的确是该来的。怎么也得设法与季文昭见次面,沈汶有告诉他的话。可怎么能单独见面呢?……那天若是来,最好没有府中其他的人跟着。……自己需要伪装好。就是包官人认出来了,也不会多嘴吧?……

苏婉娘终于轻声说:“我也争取来吧。”

四皇子心里的兔子已经变成鹿了,几乎要把他的肋骨都撞断了。丁内侍交完了钱,四皇子扶着丁内侍转身间,低声说:“那我先走了,你过个好节。”

苏婉娘不抬头地说:“你也是,快回去好好休息。”在外面这么走,他的腿才接好了半年,不会疼吧?

明明是平常的对话,四皇子却如在热水里泡过了一样舒服。他扶着丁内侍的胳膊拐着腿走回马车,一路只觉人们都在欢声笑语,街上处处是明晃晃的灯笼。远远地看着三皇子带着五公主和几个皇家侍卫走在街道的另一边,他没有过去打招呼。他心里现在有太多喜悦,只想一个人待着,细细品味。

看着四皇子意醉神迷的样子,丁内侍一句话也不敢说,唯恐惊了四皇子的白日梦。

沈毅他们一进观弈阁,包官人就笑着迎上去,对沈家的几个公子行礼道:“沈三公子是这里的常客了,这几位是?”

沈卓介绍道:“这是我家大哥,这是我二哥。”

包官人热情地抱拳:“久仰久仰!两位公子相貌威武,真乃将门虎子啊。”镇北侯府的护卫就在旁边,这时不能装糊涂。

沈卓笑着拍包官人:“老包真是势力,我来那么多次也没见你这么殷勤过。我哥他们来就这么说好话?”

包官人假装受委屈的样子:“沈三公子怎么能这么说?你大哥就是英气逼人呀……”

沈卓笑着指着沈坚:“我这位二哥可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包官人郑重地对沈坚说:“二公子明显是位深谋远虑之人,定擅博弈之术,不知能否与我下一盘棋?话说,季国手也曾与我下过一盘棋……”

沈卓看出了包官人的意图,张嘴还来不及制止,沈坚已经笑着说:“包官人客气了,有时一定向包官人讨教。”

包官人马上说:“那么就明日申时正如何?我在此恭候大驾。”

沈坚笑着点头,沈卓摇头叹息——二哥被包官人抓到了!

包官人总算又找到一个能和他下棋的人了,兴奋地大喊:“快点快点,给每位上茶点!这是贵客!”

沈毅忙说:“吾等只是过路,随便喝口热茶就行。”

包官人笑着说:“公子客气了,这数九寒天夜里的,怎么也要吃口东西。”

啰嗦伙计跑过来,请他们随便坐了,给他们上了茶点,还不忘向他们重复广告上的内容:“各位公子小姐们,二月二可一定要来我们这里呀!季国手要来解去年挑战他的‘生死劫’呢!这个局可是厉害,我们这里挂了一年了,谁都没解开!就是当时季公子接到此局,也被气得吐血。可今年季公子传信了,说能解了它!我就说嘛,季公子是国手,区区生死劫怎么可能难得住他?各位千万不要错过了这个精彩……”

他们在这里喝茶吃点心,外面苏婉娘在四皇子走后,也付了钱,拿了书就想周围走走,等沈毅他们出来再过来就是了。可才溜达了不远,就有一个女孩子走过来笑着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姐姐是镇北侯府的吧?请问你家主人在哪里?”

苏婉娘忙还礼,刚要问是谁,就看见这个女孩子后面不远处便装的三皇子和五公主。苏婉娘忙指了下观弈阁说:“大公子他们在观弈阁中。”那个女孩子谢了,回去告诉了三皇子,他们往观弈阁去了。

苏婉娘想这又得一段时间,就接着在街上看灯。沈湘却是在频频看门口,纳闷苏婉娘怎么还不进来,看着看着,就看见三皇子和五公主走了进来,沈湘忙垂了眼睛。

这半年,她时常随着大哥他们一起去骑马狩猎,三皇子也在其中,可再也没有像上次与沈卓互殴那样发疯过,像过去一样正常了,但沈湘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知道三皇子经常看她,因为她也常常看三皇子的背影。但一走对面,矜持地行了礼,两个人肯定谁都不再看谁,庄严得不得了,比着谁的鼻子翘的高。

三皇子到现在也没归还沈湘的佩剑,沈湘自然不好意思去要。万一对方是忘在了哪个角落,自己去要显得多么小气,说不定对方会觉得自己是在找机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三皇子那边与大哥他们见面行礼,五公主到了沈湘面前,沈湘才抬头。两个人见礼后,五公主问道:“你那位妹妹怎么没有来?”

沈湘看和自己一般年龄的五公主,这一年来,却像是长大了好多。自己的母亲半年前生了个小弟弟,而她的母亲却在那之前死去的。沈湘暗叹,表面笑着说:“我……”刚要说“母亲”,忙换了人称说:“祖母让她在府里陪着我弟弟玩……”沈湘的话语声低了——还是说错话了。

五公主果然叹息:“你有个小弟弟了?他多大?”

沈湘不敢不回答,只得硬着头皮说:“七个月吧。”

五公主低下了眼帘,半晌,带了哭音儿说:“我……没带给孩子的礼物,我想着……也许能见到你的小妹妹……只给她带了颗珠子……”

沈湘心里难受,忙伸手拉了下五公主的袖子说:“那就给我吧,我给她带回去。”算是打岔。

五公主低着头从袖子中拿出了一颗大珍珠,眼泪滴落在自己的手上,她把珠子放在沈湘手里,没抬头说道:“你替我谢谢她……”

沈湘接过珠子,小声说:“你谢她干吗?你对她这么好,她肯定是要谢谢你的。你别难受,等有机会,来我们府里玩。”五公主点头。

门口往外观望的包官人大声说:“哎呀!这不是平远侯府的张大公子吗?快进来!快进来!我这里刚出笼的蒸糕,还冒着热气呢!”

路边好几个人听了,都走了进来。

张允铭边笑着说“好你个包官人,拿我作伐给你揽生意?”边走了进来。抬头一见满屋镇北侯府的人,再加上个三皇子,脚停在门槛处,欲进不进。

沈毅和沈坚正与三皇子说话,没看见张允铭,沈卓却看见张允铭了,讥笑道:“张大公子,见了我,不敢进来了?是输怕了吧?”

张允铭眉梢一挑,抽出腰间的扇子握在手掌中,跨入门来,对沈卓抱了下拳,然后对着沈湘和五公主行了礼。见五公主面容愁郁,眼睛微红,张允铭不敢多看,笑着说:“我家妹妹们原来说要来看灯的,可是家母微感不适,把她们都留在了家中。不然就能见到你们了。”心里说,幸亏没带她们出来。

沈卓一听,脸拉了下来。张允铭却展开扇子扇了下,转脸对沈卓笑道:“沈三公子看来兴致很高,斗志昂扬,二月二一定是会来挑战季文昭的吧?”话语温和,但含着嘲弄。

沈卓斜眼看张允铭:“大冬天的扇扇子,你是不是有病呀!”

张允铭无视沈卓的攻击,又扇了两下,怡然地说:“此乃文人之雅物,非饱读诗书者,不能领略其中神韵。话说,此扇面是我得意之作,看!一只小狗,神情颇为倨傲无状,送给沈三公子如何?与君十分相配。”

这是在骂人吧?五公主一改悲切,抬袖掩面微笑。

沈卓咬着牙笑着,扭脸对沈毅喊:“大哥,三皇子,张大公子等了半天了!”让你躲!我得对得起你!

张允铭进来就知道躲不开了,忙走过去笑着行礼寒暄。

看时间晚了,沈毅告辞了。三皇子不能马上追着镇北侯府的人走,而张允铭进来了,怎么也得吃点蒸糕,结果三皇子带着五公主和张允铭留在了后面,和张允铭一起点了新出笼的黄年糕吃了。

沈毅他们出门来,苏婉娘抱了五六本书,已经等了半天了。沈湘低声问:“你怎么不进去?外面这么冷!”

苏婉娘跺着脚说:“我总怕我刚进去你们就往外走,还不如就这么等着呢。”

沈湘气得推苏婉娘:“你这傻孩子!”

苏婉娘心中对沈汶说:你算是把我教坏了!

沈湘回府就随着苏婉娘去找沈汶,把那颗五公主给的大珍珠递给了沈汶:“拿着,这是五公主给你的。”

沈汶高兴地接过来,笑着问沈湘说:“哇,真大。你看见了五公主,那也肯定见到三皇子了……”

沈湘立刻正色打断道:“你提他干什么?!”

沈汶一时没反应过来,眨眼问:“怎么不能提?”

沈湘生气:“不能提!小孩子家,别提什么皇子之类的!”

沈汶眼睛一闪一闪地看沈湘,沈湘脸有点红,转身就要走,被沈汶一下扑上去抱了胳膊,叫着:“姐姐告诉我!不然我就说姐姐喜欢他!”

沈湘脸都红透了,一把把沈汶抓住,来回摇晃往床上推:“你胡说什么?!胡说什么?!”

沈汶大喊:“救命呀,要散架了!”被推倒在床沿上。

苏婉娘忙笑着过来拉沈湘,沈湘住了手,严厉地看沈汶,低声说道:“不许胡说!知道吗?!不然我可要揍你了!”

沈汶坐起来,看着沈湘胆怯地点头,努力想挤出些眼泪——她现在年纪渐长,眼泪不像以前那么容易来了,也许人长大了,泪腺就小了。

沈湘叹了口气,沈汶小声地嘀咕着:“你喜欢他吧?”

沈湘气急败坏地看沈汶:“谁喜欢?!我才不喜欢他呢!一点也不喜欢!那么拽拽的,总摆个臭架子,谁愿意理他?!武功也没有大哥好……反正,人不怎么样!”沈汶理解地点头,很同情地看沈湘:“可是你还是……”

沈湘狠狠地一点沈汶的脑袋,又把她推得往后倒在床上,跺脚道:“跟你讲不清楚!”气冲冲地走了。

苏婉娘笑着过来扶起沈汶,沈汶叹气:沈湘快十二岁了,这时的人都成熟早,这是早恋啊!她低声对苏婉娘说:“我可真c.ao透了心了!”

见沈汶一副小孩子样子,说出这种老n_ain_ai的话,苏婉娘笑,一边帮助沈汶准备安寝,一边将元宵节街上遇到的人和事都仔细对沈汶讲了,最后有些疑惑地问沈汶:“你说,四皇子现在怎么经常出来了?你的梦里有他吗?他会干点什么吗?”

沈汶当初出主意为四皇子接了腿后,脑子里就把他置于一边了。这个人前世窝囊地死在了幽闭中,根本没出现在争斗里,此世又能干什么?他喜欢上苏婉娘了?苏婉娘长得这么漂亮,谁见着不喜欢?苏婉娘喜欢他吗?苏婉娘才十二岁,就是对他有好感,可满脑子跟自己一样充满了复仇情绪,大概没空间喜欢上谁。不像沈湘……

沈汶摇头说道:“我没梦见过他。他知道他母亲是被毒死的,肯定不会帮着太子那边的。其他的,我想不出他日后能干什么。”

许多年以后,沈汶每回忆起自己这句话,就想拿块石头拍死自己。

而被他们议论的四皇子,回到宫里,沐浴后真的站了几分钟的桩。虽然去了灯市,又站了桩,已经觉得很累了,可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把与苏婉娘的对话反复回想,觉得苏婉娘说的话,字字都透着关怀和爱护,简直势不可挡……

半夜三更,四皇子下了床,丁内侍听见了,忙也起身进屋。四皇子示意他点了灯,自己开始翻箱倒柜。把封存了许多年的母亲的首饰盒都搬了出来,一个个地打开,将首饰拿出来一样样地看。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久,四皇子才挑中了一块小巧的玉佩,握在手里。然后他也不收拾了,疲惫不堪地上床,打了个哈欠睡了。

丁内侍对着满桌子的首饰叹气,把东西大概其地放进盒子里,熄了灯,才发现窗户已经是灰白色的了。☆、严氏?

次日,沈坚按时去了观弈阁与包官人对弈。包官人格外殷勤地把他请入了偏间,又上茶又上点心,然后才摆了棋盘。

沈坚听说季文昭与包官人也下过一盘棋,不禁充满戒备,行棋谨慎。包官人开始时的臭棋,还被他认为是诱敌之计,不敢轻举妄动。下了一刻钟,他才意识到包官人是个臭棋篓子——有层出不穷的失误。他一旦认清这一点,马上毫不留情地把包官人给毙了。

一局完了,沈坚就想离开,可是包官人死拉着他不让走,非要留他一起吃晚饭——这是要再接着下棋吗?沈坚坚决不从,一个劲儿地往外走,身后跟着纠缠不舍的包官人,到了门边,有两个人正站在那幅告示面前,一个少年人指着观弈阁说:“你看!这就是……他要解局的地方!”

另一个是个戴着帷帽的女子,抬头看了下,没有说什么。

那个少年人皱着眉头说:“这地方看着这么平常,他为何要选这里?”

包官人一听急了,放开了沈坚上去抱拳说道:“这位公子可不能这么说!我这观弈阁中藏龙卧虎,几十年来有许多高手在这里过手。去年季公子在这里解局时,人山人海,还有人往这里递了‘生死劫’,这可不是个平常的地方。如果公子想要下棋,理想之地,非观弈阁莫属啊!”

沈坚在一边看着,觉得那个说话的少年消瘦的脸庞过于白皙,眉眼也清秀了些。

那个少年皱着眉听包官人自吹自擂,余光看见沈坚盯着她看,眼睛一瞪,怒目看来,说道:“什么獐头鼠目的家伙,有这么盯着人看的吗?!”

獐头鼠目?!沈坚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个少年一愣。

包官人忙说:“可不能这么说沈二公子呀!沈二公子是……”沈坚拉了他一下,包官人马上领悟:镇北侯府的名头不能随便说!忙道:“下棋高手!方才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小公子你不见得能打过。不信小公子可与我下一盘!打过了我,就可以去挑战沈二公子……”

沈坚想起包官人是怎么把自己骗来与他下棋的,不禁哈哈笑出声。他平时就是笑咪咪的样子,这时大笑起来,唇边笑纹明显,笑容明快,格外有感染力。他看见那少年错愕的眼神,沈坚行了一礼道:“公子恕罪,是我无礼了。”

那个少年沉吟了片刻道:“你若真是高手,那就与我对局一次,让我看看这观弈阁是不是配得上我的……师哥!”

包官人明白了:“难道季公子与小公子是同一师门?!快请进快请进!到偏间来……”他说着,使劲往里让。

那个戴了帷帽的女子一个劲儿摇头,那个少年去拉她,她怎么也不往前走一步。那个少年放弃了,气呼呼地回头对沈坚说:“我姐不让我考察这观弈阁了。算了,你二月二那天若来,我也跟你对一局!”一副屈尊纡贵的口吻。

沈坚笑着点头说:“在下沈坚,就在此恭候了。”

那个女子转身离开,那个少年边走边回头说:“你可别怯场!”

沈坚哈哈笑:“不会不会。”

包官人不快地说:“他应该是先跟我下一盘才好,这个人一点也不懂礼貌!”

沈坚又笑,对包官人说:“你今天钓到了我就该满足了才是,哪有次次成功的。”

包官人又变成了笑脸:“沈二公子,难道真不能……”

一声怒喝传来:“你这无赖!都多少天了,就不着家!你找打吗?”一个胖胖的老妇人一手拿了藤条,被一个丫鬟扶着气冲冲地走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妇人,也是满脸愤怒的表情。

包官人一见,转身就往观弈阁里面跑,嘴里嚷着:“这不是季国手的对局要来了,忙呀……”那个老妇人继续叫着:“你从去年就这么说!总是忙!总不回家!初二你就跑了,半个月了,什么亲戚都不走访,也不接待来人,谁家的主人敢这样?!你这个皮厚的,反正也是白养了,我打死你!……”

那个妇人却换了表情,紧张地说道:“母亲,下手还是轻些则个……”

她们从沈坚身边走过进了观弈阁。

沈坚长出一口气,头一次觉得自己时常大喊大叫的母亲,其实还是挺温柔的。

过了几天,东宫,有人向太子提起:“太子殿下,季文昭又入京了,二月二日要在观弈阁中解局……”

太子打断道:“我说过,此人心怀狭隘,不能成大事,就不要再提了。”

另有人转移了话题道:“元宵夜,三皇子带着五公主到观弈阁去见了镇北侯府的公子们,这是他们自从去年年底狩猎回来后,再次见面。”

另一个人补充道:“那夜,四皇子也去了灯市,在观弈阁外买了几本书,没有进去。”

还有说:“平远侯的大公子也与三皇子在观弈阁一起用了些点心……”

太子不耐烦地打断道:“秋后的蚂蚱,能蹦跶几时?你们把冬狩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众人又谈起了冬狩的有关事宜,太子基本满意各种进展,最后叮嘱道:“别忘了,刺客一定要功夫过硬,而且,最好让人觉得与镇北侯府有关才好。”

二月二日。

像去年一样,沈卓要去观弈阁观战,沈坚则因为莫名其妙地应下了陌生少年的对局,也会去。沈汶缠着杨氏让她也去看看,说自己刚刚开始学棋,很想看看季国手的对局。到时自己扮成个小厮,跟着哥哥们。

杨氏可怜她这次元宵灯会都没有出门,想观弈阁不过是下棋的地方,又有沈坚沈卓陪着,勉强同意了。

四皇子早就报了出行,宫门刚开就驾车出来了,直奔观弈阁。到了那里,要了个十分靠前的位子,想好好看看季文昭的手法。

沈坚说这次要便装,沈卓自然没有异议,沈汶再次扮成了个胖小厮,苏婉娘则是怕被包官人认出来,将脸涂抹得黑了许多,衣服也穿得格外黯淡,自然没有穿镇北侯府丫鬟的制服。

他们到时,观弈阁外已经满是人了,几个人远远地下了车马,一路走了进去。

像是有意的,沈坚与大家分开了,慢慢地落在了后面。沈卓没注意到,沈汶也走得慢了些,和沈卓拉开距离。他们相继进入大门,好像是几拨人。

观弈阁里面坐满了人,沈卓见此热烈的场面,就把沈汶抛在脑后,以为沈坚自然会照顾她,自己一头扎到人群里,往前面挤着去找座位了。到了前排,看见张允铭正自在地扇扇子,身边有个空儿,就一下子坐在了张允铭身边。

张允铭皱眉:“这不是给你留的!”

沈卓扭头笑:“我就坐了,你又能怎样?”

张允铭狞笑:“你敢不敢这事后出城去遛遛?”

沈卓也笑:“遛遛有什么可怕的?”

张允铭把扇子一合,哼一声:“那你就坐这儿吧!”

沈汶站在门外,等着苏婉娘去找伙计要个单间。她百无聊赖地左看右看,竟然看到沈坚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在门外与一个少年交谈。沈汶一见那个少年就傻了,“二嫂”两个字差点脱口。

前世,季文昭成为太子幕僚,就在大约这个时间,在京城高调地娶了恩师严敬的嫡孙女。这是严敬对众多门生故旧的一种表态,将官场人脉尽数交付给了季文昭。

那次婚礼,季文昭广邀文武众臣,镇北侯也得到了邀请。镇北侯不在京城,季文昭算是年轻人,沈毅就带着沈坚前往贺喜。

沈汶不知道具体内情,只知道就在季府,沈坚与送新娘前来的新娘堂妹严氏相遇,听说是y-in错阳差地在花园下了三盘棋。回来后,沈坚就让沈毅出面对母亲说,要娶严敬二房的孙女严氏。那时,太子与镇北侯府的关系并不紧张,不然后来沈汶也不会嫁给了东宫的官吏。只是严敬在朝算是显赫的文官,嫡孙女又嫁给了太子首席幕僚。镇北侯是武官,被文官看不起。杨氏以为不行,可托人一问,那边竟然说可以。

严氏嫁入门后,与沈坚处得很好,平常不出两个人的院子,据说两个人经常一起下棋。不久,侯爷知道沈坚在沈毅走后还是和三皇子有联系,加上边关北戎异动频繁,就让沈坚去边关协助父兄。

严氏寂寞,常去与柳氏闲谈。这时人们才发现她说话莽撞,直来直去。有一次她对柳氏说自己当初一看见沈坚就喜欢,觉得他身材挺拔,不像文官那样文弱。然后加了一句,“当然沈毅的身材也不错”,把柳氏弄个大红脸。

沈汶正巧听到,在心里还狠狠地鄙夷了严氏一把,觉得她生于书香之家,却枉读诗书,说话这么不顾忌。

季文昭死后,严氏的堂姐季严氏因没有孩子,被接回了娘家,一直没有再嫁。

镇北侯府被抄杀,严氏自尽前,曾将自己喜爱的棋谱和古书绑了一捆,标明了交给季文昭的妻子季严氏。

因为季文昭曾是太子的重要幕僚,抄检的人翻阅了那些书籍,没有看出什么,就把它们交给了季严氏。季严氏收到后,因为与严氏从小姐妹,知道习惯暗语,竟发现了其中所藏的密信。据记载,她哭着跪求祖父联络大臣,声讨太子冤杀忠臣,祸国殃民。严敬已然垂垂老矣,只摇头长叹。那时三皇子已死,四皇子残废,五皇子是个十来岁的孩童,怎么能换太子?

季严氏不久便郁郁而终,彼时都城南迁,北戎遍野。季严氏留下遗言,要人设法将她的遗骨与季文昭葬在一起,沈汶不知最后是不是有人帮她完成了这个心愿。

沈汶看门外的沈坚,面带笑容,身穿着蓝得近乎黑色的长服,腰里却扎了条碧玉镶嵌的腰带,的确显得腰挺背直,可镇北侯府里的男子不都这样吗?因从小练武,连沈湘都有这么挺拔的英姿,这个严氏,真没见过世面!沈汶叹息。

严氏一字眉,单眼皮,两边眼角向上微挑,虽然有种难言的韵味,可眉眼算是平常,不然也不能女扮男装。看她上下打量沈坚的目光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的二哥还浑然无觉呢。沈汶忽然有些慌乱:她原来以为,自己来了能改变一切。事件如果像以前那样发生了,比如沈毅娶了柳氏,那是因为自己没有干预。

陈贵妃的死,让她头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但那毕竟是因为自己不在深宫,鞭长莫及。沈汶相信如果陈贵妃在自己身边,自己还是能保护住她的。

可是现在,明明季文昭没有在京城结婚,他都还没有结婚!严氏却如前世一般,与沈坚相逢了。

沈汶手心发冷:难道真的有命运这么回事?如果真的那样,自己的一切安排会不会拗不过命运?

沈汶不敢动一下,就像旁观着命运的车轮转动一样,看着沈坚和那个少年谈笑着,一同走过来。

沈坚看见沈汶在门边发呆,摸了下她的头顶说:“傻站着干嘛呢?”

沈汶紧巴巴地说:“婉娘姐姐去找个偏间。”

沈坚笑着说:“太好了,我也正想要找个偏间……”

苏婉娘回来了,示意沈汶跟着她,沈坚说:“把你的偏间给我们吧,我们去下盘棋。”

苏婉娘有些奇怪地问:“你们不看季公子下棋吗?”

沈汶见装扮成少年的严氏眼里对苏婉娘露出深深的戒备神情,没办法,苏婉娘长得太好看了,就是涂黑了脸,也是个黑美人。

沈坚还没来得及说话,严氏说道:“有什么可看的?我看得多了!”

沈坚忙介绍说:“哦,这是季文昭恩师严老先生的孙辈,严公子。”又对严氏说:“这是我妹妹和她的……”

沈汶严肃地说:“婉娘姐姐!”

沈坚一笑:“好吧,婉娘姐姐。”

严氏微抬下巴看沈坚:“你还想下棋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副骄傲少年的样子。

沈坚笑:“我为何要后悔?来,我们去下棋。”

苏婉娘忙拉了沈汶前面带路,四个人走入了一间偏室。现在人们都在外面看季文昭下棋,有许多空的偏厅。

沈坚和严氏坐在了棋桌旁,沈汶和苏婉娘在墙角处坐了。

沈坚两个人傍若无人地开始抓子猜子,严氏语气随意地说:“你来得怎么这么晚?我们早就来了,我在外面等了你半天了。”

沈坚哦了一声,问道:“你是和那位小姐来的?”

严氏又面露警惕,说道:“那是我的……堂姐,你可别有什么心思,她已经有人家了。”

沈坚苦笑,一边落子一边说:“我都没见她长什么样?为何要对她有心思?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严氏眼角瞟了一眼苏婉娘,低声问:“你出身什么家庭?是不是从小就有……那个通房丫鬟什么的?”

沈汶在心中大骂严氏“无耻”,这是什么女孩子?敢这么问?她游荡了千年也没练成这副胆量。

沈坚以为对方是个少年,自然不隐晦,看了眼沈汶,压低声音说:“那是我妹,你说话注意些。我生于武将之家,从小要习武强身,不能早近女色。什么通房?我大哥都没有,别说我们了。”

严氏眼睛忽闪了一下,沈汶看她又把沈坚上下看,再次在心里骂了几遍无耻。

他们下了一会儿棋,沈汶就看出严氏的棋艺不知道比沈坚高出多少,压着沈坚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沈坚奋力冲杀,可是怎么也逃不开严氏设下的各种圈套。但是奇异的是,一个时辰过后,两人罢手,算子时,竟然一子不差,双方持平!

沈汶心中深叹严氏计算过人,头脑异常。忽然弄不清她说话那么直白,是因为无耻还是无畏了。

沈坚知道结局后面现困惑,严氏不满地说:“你真没意思,下棋也不尽力!这算什么呀?弄个平局,再来过!”

沈坚点头说:“好吧,我们再下!”

两个人又开始,苏婉娘也觉得不对劲儿,看沈汶,沈汶极微地摇头,示意她别打扰他们。

严氏似乎无意地问:“你看着不小了,定亲了吗?”啪地一声下子,格外响亮。

沈坚笑:“什么叫我看着不小了?你比我还小呢。”

严氏立眉:“所以我才觉得你大呀!快说,是定了谁家的小姐?”

沈坚又笑,下了一子道:“我还没定亲呢。”

严氏也拍下一子,垂目问道:“可有合适的人家?”

沈坚看严氏:“你才多大?怎么跟媒婆似的?”

严氏的腮边有些微红,撇嘴说:“我是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想把我妹妹说给你。”

沈坚又笑:“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还没听说过让哥哥出面的。你的父母都健在吗?”

严氏点头说:“他们都在,可是他们说管不了……我妹妹,她太聪明了,得……我帮她找个如意的,不然,她若是不喜,能闹翻天。”

沈坚呵呵笑道:“你这个妹妹倒是有趣,你要替她找什么样子的?”

严氏用眼角一瞥沈坚,下了一子道:“她说就喜欢武人,身体结实,不像那些文人一样,看着就心虚气短……”

沈坚哈哈哈笑,边下棋边说:“你可得小心些,人们都说武人粗鲁,没什么想法。你那妹妹若是生得聪明,心思灵巧,日后守着个不谙风情的夫君,也许会怨你呢!”

严氏咬了下嘴唇,说道:“我看你就挺好的,人长得英俊,还爱说笑,想不想娶我妹?她虽然有点脾气,可脑子很好,什么都清楚,读书也很多,还会下棋。”

沈汶都替严氏脸红了,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这么无耻的人吗?!

沈坚笑着说:“我母亲也是有脾气的人,只要人好,也没什么可怕。只是,这事,还是该由父母出面。”严氏停了片刻,说道:“主要是你喜欢才好,我妹和我特别像,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汶真想给她跪下了,可只能保持着百无聊赖的表情。

沈坚边下子边说:“公子为人爽快,说话坦白,看公子的棋艺,可知公子是心智深刻之人,假以时日,该有大成。若是女子能如此,也是女中豪杰了。”

严氏终于红了脸,微翘了嘴角,放下了一粒棋子,落子轻柔,低声说:“公子过奖。”

沈坚抬眼看她,笑得满嘴白牙:“咦,你不是不好意思了吧?”

严氏看来强忍着笑意说:“被人夸奖自然要不好意思。”

沈坚又哈哈笑:“我就喜欢你这点:什么都敢讲。”

沈汶咬着腮帮子看着把自己完全卖给了别人还替人数钱的二哥。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吧?自己没办法去拆散他们,只能干生气。

严氏说道:“我……妹妹是严敬老官人二儿子的次嫡女,在严家是严五,我们严家的女子个个聪颖,能持家守业,就是不喜夫君纳妾娶小。你家是何情况?”

沈坚严肃了些,低声说:“我是镇北侯次子沈坚,我家中,祖父和父亲都没有纳妾,儿女均是嫡出,家风清白。只是……”他微叹下:“你也要去问问你的父母,严敬官名文名在外,严府是书香之家,也许他们并不想与我府结亲。”

严氏深深地看了沈坚一眼,小声说:“你让你的父母托人问吧,其他的,就让长辈们安排。”

沈坚笑了:“好吧,我大哥去年成婚,我母亲和祖母就一直在念叨我的婚事,若是定下了,也算了了她们件心事。”

严氏笑意满脸:“我家也是,……我妹妹的婚事,也是我父母的心头大事呢。”

沈坚笑着说:“真把这事办了,我们可都成孝顺孩子了。”……

沈汶能做到的就是不在一边使劲吐舌头做呕吐状,她已经完全失语了,这个严氏是这个时代的人吗?不是后代穿越过来的吧?她原来还以为沈坚是个有心计的,可就这么被严氏牵着鼻子走,无知无觉地就……不能说“娶”,这简直是把自己“嫁”出去了。

第二局他们下得格外慢,把亲事定了后,两个人就专注下棋,反复厮杀,互有得失,竟然下了有近两个时辰,沈汶已经恹恹欲睡。可到了结局时,两个人还是和局!

沈坚都知道不对了,惊讶地看严氏:“公子的棋艺如此高超,真让人佩服。如此和局比赢棋更难。”在搏杀中不以赢棋为目的,而要在终局保持和局,这得需要多少计算!

严氏露出些许骄傲的神情:“你敢不敢再来过?!”

沈坚一扣棋盘:“有什么敢不敢?再来!”

两个人又下上了。

沈汶对落入激将法里的二哥欲救无方,只能对苏婉娘说:“你到外面去看看吧。”

苏婉娘知道看二公子这个样子,这间偏厅是不能用了,要另外找一间,看能不能把季文昭领去。

在沈坚他们下棋的这段时间,季文昭也早开始了他的棋局。就如去年,他邀人对局,横扫众人后,解了挂了一年的“生死劫”。今年没有人上来搅局,解局后季文昭得意洋洋地向众人拱手告别。

四皇子一直坐着痴痴地看季文昭下棋,等季文昭结束了才醒过神来。脑中回味着方才的种种棋步,可心里也想起来要找找苏婉娘。

他左看右看了半天,人群渐渐稀疏了,忽然看到了站在不起眼的y-in影处的一个肤色暗黑的女子。四皇子马上就认出了是苏婉娘,他一点不惊讶苏婉娘化了妆,反而觉得苏婉娘既然帮着那个幕后的人c.ao作,自然是要经常伪装的。他刚要起身去打招呼,却见苏婉娘使了个眼色,转身进了一个偏厅。

四皇子知道那不是给自己的眼色,正疑惑间,见季文昭与几个人说笑后,步履随意地走入了那个苏婉娘进去了的偏厅。

有什么东西在四皇子脑子里“砰”地炸开,他想起了那个元宵夜,从观弈阁出来的身影,苏婉娘随后追踪而去。那个身影就是季文昭!难怪自己去年见到他就感到他有些眼熟!

四皇子又激动又惶恐:激动的是自己真的猜对了!去年季文昭离开的确是一招棋,而且苏婉娘就是局中之人。惶恐的是,季文昭这么博学多才,苏婉娘不会对他倾心吧……

四皇子扶着丁内侍的手站起来,示意方向,也向那个偏厅走去。他行将走到偏厅门口,见另外有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已经走到了门前。四皇子心里一惊,怕季文昭和苏婉娘的密谋被人窥测,就忙轻咳了一下。?☆、定情?

屋里,苏婉娘见到季文昭进门,急匆匆地行礼,接着低声说:“我家主人说了,如果你这次解局后,太子不来招揽,你就可以返回家中,娶严氏为妻。只是,不要再轻易进京!”

季文昭也压低声音道:“好,多谢你的主人,我若无事,日后有效劳之处,必当尽力而为。”

苏婉娘说道:“我家主人还说,季公子有治国之能,千万不可牺牲在夺位之战中,等日后新君继位,再出山不迟。”

季文昭吓得不敢接话——这口气也太大了!太子是储君,皇帝才多大?这话像是说太子不会成为新君,否则也不会阻止他投入太子阵营……

正在这时,门外一声轻咳,季文昭和苏婉娘两个人都脸色一变,苏婉娘马上微提了声音道:“……我原本替镇北侯府的沈二公子在此定下了偏厅,想约公子下一盘棋,可是季公子恩师严敬老官人的孙子,严公子,已经与沈二公子下了棋,两盘都是和局,让沈二公子非常敬佩。严公子看来年方十五六岁,沈二公子深感人外有人,就不敢再……“

季文昭皱眉问道:“十五六岁的严公子?我恩师府中的?”苏婉娘疑惑地眨眼:“应该是严敬老官人二房的儿子……”

季文昭更不解:“我怎么不记得那房有这个年纪的公子……

门外也有人低声惊呼:“什么?!”

季文昭这才转身开了门,见到门外带着帷帽的女子,正辨认中,那个女子低头,小声行礼道:“见过季师兄。”

季文昭认出是谁了,惊问:“……你……怎么在这里?”忙开大了门,让她进屋。

四皇子马上借着机会也扶着丁内侍走入了屋中。季文昭刚刚要说什么,四皇子指了下苏婉娘。苏婉娘见是四皇子,笑着点了一下头。

季文昭再回去盯着那个女子,问道:“你来干什么?是家里出事了吗?”

那个女子摇头说说:“家里没事,我只是想来……看看师兄下棋。”

季文昭皱眉:“荒唐!你一人来这里,出事怎么办?!”

女子小声解释:“有人……有人……陪我来的。”

季文昭严厉地问:“是谁陪着你来的?”

那个女子头垂得低了:“是……严五……”

季文昭瞪眼:“那个疯子!你怎么能听她的?!怎么来的?!”

女子带了哭腔:“她说,你也许回不来了,拉了三叔三嫂他们一起来京城,说出了事好把你抢回去。我们是跟着三叔他们进京的,只是到了京城,三叔他们不想看棋,去看酒肆了,说今天你下完了棋,他们来这里接你,让我告诉你别离开这里。我们才分开……我只是……想看看你……下棋……”开始抽抽搭搭。

季文昭叹息:“你呀,我们回去就……礼成之后,我到处都可以带着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女子哭着说:“严五说得好吓人,我怕……见不到你了……”

季文昭一边在袖中摸索,一边安慰道:“别怕别怕,她那么说十有八九是为了哄你出来,她也好跟着出来玩一次。看,我这不是没事吗?”他把手里的巾帕递了过去。

四皇子心中舒坦开了:苏婉娘跟季文昭根本没关系,看看,人家季文昭有人了。可接着心中就开始嫉妒:他们竟然就这样公开地你卿我卿!还可以递手帕!真是没王法了!

女子接过来,羞涩地指了下苏婉娘问:“请问这位小娘子是谁?”

四皇子差点说:她是我的人。

苏婉娘行了一礼道:“是订了这个偏间请季公子下棋的人。”

女子停了哭泣,小声嘀咕:“为何如此避人耳目?”

苏婉娘笑了一下,“是我家公子想邀季国手单独对弈,恐季国手当众拒绝,面子上不好看……”

听了苏婉娘方才的托词,季文昭现在已经猜测苏婉娘大约与镇北侯府有关,心中大惊:若那个背后的人是镇北侯府的人,储君也许真的能变。还是先别太近乎,忙对苏婉娘抱歉地说:“我与京城达官贵族都不私下对弈,若是要下棋,就到大厅中去下。”以示磊落,与豪门没有私交。

四皇子一听,忙说:“那我可是能与季公子约一次棋?就在大厅。”

季文昭现在满脑门子官司,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就说:“今日已晚,明日未时如何?”

四皇子忙一礼道:“多谢季公子。”

季文昭摆手道:“不谢不谢。”问苏婉娘:“那位……严公子现在何处?”

苏婉娘说道:“在丁巳厅。”

季文昭叹息摇头,对苏婉娘和四皇子行礼告辞,示意那个女子:“我们去找那个疯子,出了事,我可怎么向恩师交代!”

他们出去了,苏婉娘皱眉思索,四皇子不敢打扰她,趁机大方地看她。

苏婉娘自语:“没有这个年纪的公子……”突然哈哈笑起来——那就是小姐了!

她想起那个“严公子”向二公子变相求嫁的言语和季文昭说她是“疯子”,全明白了,笑得越来越厉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最后用手背去擦眼泪。

四皇子从见到苏婉娘后就总碰到她哭,这次算是第一次看到她大笑。苏婉娘笑得那么畅快,眼泪都流出来,把涂黑的脸都抹花了,成了个花猫脸……

蓦然间,四皇子看到万花盛开,天地春意盎然。厅中夕阳的余晖,如金似玉般华贵,连屋中的用旧了的桌椅都焕发出优美的曲线和光泽。站在中间的苏婉娘像书中描绘的神女一样,娉婷玉立,抬手间,就向他撒下了触动到他心灵的笑声……

世间有如此的快乐和幸福的感觉,他原来根本没有体会过,还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缺失。四皇子几乎哽咽:如果没有这一刻,他不是跟没有活过一样吗?那样死寂的生命,那样没有未来的等待……幸好都在今日这一刻烟消云散。

从此,哪怕他被困荒墓,他也已经拥有了这一瞬间的记忆。这片辉煌的阳光,将照亮四周的黑暗。从此,他就像一个怀抱了无数美食的旅人,可以走过千山万水,再也不会死于孤独的饥渴。无论他再遇到什么事,他此时心中的爱恋将伴随他到永远……

苏婉娘笑够了,擦干眼泪,看着神色呆呆的四皇子,含笑说:“恕我无状了,只是,我想起了些事情,十分有趣……”说完又想笑,那个严五,竟然对说二公子说“我看你就挺好的”,可真够疯的!

四皇子对着苏婉娘慢慢地伸出手,展开手掌,上面是一块小巧玲珑的玉佩,苏婉娘一愣。

四皇子像被钓上了岸的鱼一样,张了张嘴,可是没说出话来。

苏婉娘带着疑问看四皇子。丁内侍开始出汗。他知道四皇子的脾气,除非他有明确的示意,这种事是绝对绝对不能为他出头!可这位殿下,也太嘴拙了!急死他了!

两个人对了半天眼,四皇子才终于聚集了足够的氧气,说道:“这是……给你的。”

苏婉娘马上说:“我不能要!”

这拒绝得也太快!四皇子觉得自己要哭了,趁着眼睛s-hi润,赶快看苏婉娘的眼睛,说道:“是……我娘的,我想给你。”

苏婉娘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更不能要了!”

四皇子带了乞求的口气说:“你拿着吧,如果有时钱不够了,当了都可以。”

苏婉娘忙说:“我不缺钱,我的小姐对我很好。”

四皇子固执地伸着手不收回来,苏婉娘不伸手,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丁内侍的汗都快流眼睛里去了,他几乎要开口对苏婉娘说:求求你了,接过来吧!我们家殿下折腾了半夜才找出来的,都攥了好几天了,现在应该还是热乎的……殿下,你别不说话了呀!别这么干站着!能不能来几句诗词之类的,或者找个典故讲解一下……

也许丁内侍的意识流对四皇子有了影响,四皇子动了——抬起另一只手幽怨地揉了一下鼻子。

苏婉娘终于笑了——四皇子揉鼻子的样子和苏传雅一样。

她叹了口气,从四皇子手上拿过来玉佩,说道:“我替你收着,哪天你想要了,我再给你。”

四皇子第一次送礼物受到这样的拒绝,心中很郁闷,不高兴地说:“我不要,就是送给你的。”

苏婉娘笑着说:“你跟个小孩子一样。听话,日后给人东西可不能随便就给这么贵重的,人家接了,心里不安。给块点心什么的,当场人家就吃了,下回人家也可以给你块点心作为还礼。你这么送玉佩,我拿什么还你?难不成也得去找我娘的东西来给你?我娘和我被赶出家时,什么钱都没有,将头上的钗环都当了,我根本没法还……”她平时教育人说惯了,对着四皇子就像对着小弟弟说话一样。

四皇子听着又甜蜜又心酸,小声说:“我又没要你还。”

苏婉娘摇头道:“无功不受禄,平白拿人家东西我心里会不舒服。我替你拿着这个玉佩,日后你有个什么喜事,我就当礼物还给你可好?”

四皇子开始还抑郁,可听完了,眼睛一亮,看着苏婉娘说:“那我们说定了,我有喜事的时候,你要来……”

苏婉娘听这话有些别扭,可还是点头说:“好,我肯定去还给你这个玉佩。”

四皇子喜滋滋地点头,脑子浮现场景:他在某处张灯结彩,苏婉娘前往去还他的玉佩,他将挽住苏婉娘的手臂说——

苏婉娘行礼道:“公子保重,我这就告辞了。”

好吧,路漫漫其修远兮,四皇子暗叹了一下,也行礼告别。苏婉娘擦了擦脸,笑着离开,到了另一个厅外的角落里守着,想等季文昭走了再进去。

四皇子有些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观弈阁,马车载着他回宫时,他一次次地想说“回观弈阁”——那里,他觉得温暖而快乐,那里有他想见的人……可是他怕那样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给苏婉娘惹麻烦,只好任着马车把他一路载回了高大的宫墙之内。

季文昭与戴着帷帽的女子走入大厅对面的一个偏厅时,严氏和沈坚的第三局刚刚开始。严氏抬眼一见季文昭和那个女子,马上笑逐颜开地说:“季师兄!你来得正好!我刚才与这位沈二公子定下了我妹妹严五的事儿,他回去就会让他父母上门了。”言下之意:木已成舟,你别想做什么了。

季文昭脸白,指着严五:“你怎么敢这样做?!你借着来找我,怎么给……定亲了?!恩师会怎么说?!”

严氏翻白眼:“那个老头子才不会说什么呢!是不是?堂姐?他对季师兄宠爱还来不及,怎么会管我……妹妹的事?”

那个女子像是接到了信号,温言软语地对季文昭说:“你就向我祖父美言几句吧。”

季文昭对身边的女子摇头:“你别净护着她!她才比你小一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是恩师不说什么,她的父母也肯定会不高兴!”

严氏马上说:“不见得吧,我父母会谢谢我!他们巴不得我……妹妹的婚事有个着落。来的路上,我三叔母还说呢,这年月,如果看到了个色艺双全的男子,可决不能错过!”

沈坚啊了一声,严氏回头解释道:“艺是武艺的意思。”

沈汶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那色呢?”

其他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可严氏郑重地说:“就是长得英俊的意思,像你二哥这样的!让人见了立刻就喜欢,忘都不能忘。”

沈坚脸红了。沈汶小声说:“我没觉得我二哥那么好看呀,我大哥更英俊呢。”

严氏责怪地看沈汶:“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没在文官家里长大,那一个个的,从表的到堂的,驼背勾腰,溜肩膀,罗圈腿,都是歪瓜裂枣,没几个能站得直的。日后再加上几缕胡子,根本没什么二十几岁,直接就七老八十了……”

季文昭跺脚:“有你这样,有你这样的吗?!”他身边那个女子捂着嘴,笑不可支。

严氏对季文昭挥手道:“你是异类啦,我堂姐有福了。”她接着对沈汶说:“妹妹,听我一句话,算是前辈对你的教导(沈汶:你算什么前辈?!),日后要找就找你哥哥这种的,站如松坐如钟,见了面,千万别犹豫,单刀直入,不能错过!咱们朝中,文官万万千,武将才多少?长得好看的,年少的,更没有几个了!一眨么眼,人家就定亲了,根本没了你的份儿!……”

季文昭一把把坐在那里听得晕头转向的沈坚推开,坐在座位上说:“我跟你对局!”严氏叫起来:“你是国手,这不公平!”

季文昭已经下了一子,严氏又叫:“该我了!”

季文昭咬着牙说:“我让你四子!”

严氏拿起棋子来,一口气,连下了七八子。季文昭不给她时间了,飞快下子。严氏也极快地落子,两个人抢着往盘上放棋子,一时间屋子里噼噼啪啪,棋落如雨。

不多时,季文昭落下一子,说道:“你输了!二十子半!还不算我让你的那八子!”

严氏神情沮丧,气焰全无。

那个戴帷帽的女子笑着说:“好了,师兄出了气了,三叔他们快来了。我们出去等着吧。”

他们先出去了,严氏对沈坚小声抱怨:“他太厉害了,还下那么快,这不是欺负人吗?我打不过。”语中有种委屈。

沈坚心中满溢同情,说道:“我们刚才那局没下完,可以再下。”

严氏的脸上忽然满是笑意,对沈坚说:“那就这么定了。我不能让三叔他们等着,等我们……两家结亲的时候,下完它。”

沈坚笑着点头,沈汶心里一动,问道:“你三叔他们来京城里干吗呀?”

严氏回答:“我三叔嫂是酿酒世家出来的,我三叔也喜欢品酒。他们有酒窖,会经常出来走走,尝尝各地的酒。”

沈汶沉默地点头,严氏再次对沈坚叮咛道:“你可要对你父母去说呀。”

沈坚笑道:“就是为了跟你这个大舅爷一起下棋,也会去说的。”

严氏笑得妩媚,吊眼梢溢出撩人的风情,沈坚一愣,严氏大概也知不对,忙收敛了笑容,告辞道:“我得去见我三叔他们去了。”

沈坚还礼,严氏到了沈汶面前,学着沈坚的样子摸了沈汶的头一把说:“小妹妹,到时候帮我……妹妹说说好话呀。”

沈汶咬着牙点头:我不说好话也拆不散你们了呀。算了,为了日后也许会求你三叔三叔母相助,我就不说你坏话了。

苏婉娘等着人都走了,才进了门,沈坚说该回府了,带了她们出来。到外面找沈卓,啰嗦伙计说沈三公子与张大公子一起走的,说要到东城外遛遛。

沈坚皱眉,到了门外牵了马,把沈汶和苏婉娘送到了马车边,对沈汶说:“三弟那家伙不见得能打过张大公子,我得去看看。”

沈汶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去打架?”

沈坚一笑:“出去遛遛自然是去打架的,难道只是遛遛?”

沈汶故意问:“三哥会武,张大公子总摇着扇子,三哥会打不过他吗?”

沈坚笑着说:“这你就看不出来了。那位张大公子,嘿嘿……”他不说了。

沈汶再次装好奇道:“他们为何要打架呢?”

沈坚含糊地说:“那两个人,一直不对付。”沈汶心知沈坚也看出来了沈卓的心思,看来自己不是多心。

沈坚心里正想的是,张允铭知道沈卓对他妹妹不怀好意,就这么刁难。可方才那位少年,还给自己妹妹做媒,可见是喜欢自己。若是结了亲,自己和他也是郎舅关系了,两个人日后处得肯定比沈卓和张允铭好。只是不知道,他的那个妹妹会不会这么有趣……若是他的妹妹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跟他一样直爽而风趣,还会下棋,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过一辈子,也算是神仙伴侣了……神思恍惚间他问道:“你说他妹妹会和他很像吗?”

苏婉娘扑哧一声,沈汶完全知道他的心思是怎么转到这个问题上的,认真地说:“二哥放心,他的妹妹跟他一模一样!”

沈坚呵呵笑:“你懂什么?快回府去吧!”翻身上马,往城外去了。他骑了半天才回过味来:沈汶怎么能明白他问的那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是什么意思,而且,她那回答怎么听着古怪?惦记着到东城外找沈卓,他挥去这些思绪:反正是已经定了的事,多想无益。

回府的路上,苏婉娘小声说了和季文昭的见面,问道:“严五小姐为何说季文昭怕是回不去了?”

沈汶也小声说:“那是因为她不了解太子的x_ing子,以为太子这次还会找季文昭,甚至会强行留下他。”

苏婉娘笑道:“看来她真的很聪明。”

沈汶叹气:“我可怜的二哥!”

苏婉娘也笑:“她若真心喜欢就好啦。”

沈汶想想,也是,严氏这么嘴无遮挡,在后代大概会被称为色女。可在前世,她却毫不犹豫地自尽,维护了镇北侯府女眷的名节,这其中怎能没有对二哥的真心喜爱?

好吧,她再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了,沈汶对自己说。

苏婉娘向沈汶展示四皇子给的玉佩,沈汶拿过来仔细看,感叹道:“真是块好玉。”

苏婉娘忙说:“我对他说了,日后他有喜事的时候,就算是送礼,还给他。”

沈汶看了看苏婉娘无动于衷的脸,为四皇子暗叹了一声,将玉佩递还给了苏婉娘,说道:“你收好吧,他肯定会记着这事的。”

苏婉娘应了,低声说:“大娘子快到生产的日子了,大公子日日在府中,小姐可以常去找他。”

沈汶摇头说:“不是时候,他现在满心的就是要出生的孩子,对谁大概都没有耐心。等大嫂生了孩子,他心静些,我会和他好好谈谈。”

可她知道这其实是自己的借口,这件事太重大,自己是在拖延。她不敢想,如果沈毅不相信她可怎么办?如果沈毅不相信他,父亲就更不会相信。没有沈毅的帮助,沈家军就无法开始备战,她就得等待沈坚去边关……那这两年就浪费了……这些思绪,让她不敢匆忙动作,总自己跟自己较劲。

两个人回到府中,对杨氏说了沈坚和沈卓的去向,杨氏大骂两个不经世的,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约着出城去打架。到晚餐时,沈坚和沈卓回来了,沈卓果然被打得一边脸肿了。杨氏问起来,沈坚说自己到的是时候,把他们拉开了,沈卓没被揍得太狠。

杨氏不问青红皂白,先拿尺子把沈卓的手打了十下,告诉他不许跟人出去打架,接着又给了沈坚两下,说是因为他没有拦住沈卓。

沈坚笑着接了手板。沈汶知道这是他有求于杨氏,才这么好脾气。

次日,四皇子按时到了观弈阁,与季文昭对弈。众人围观之下,他们下了两局,四皇子都是惨败。但是他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要求季文昭再与他约期,简直和包官人有一比了。

季文昭说自己次日马上就要动身离京,真不能再下棋了,但是接了四皇子相赠的一把扇子,说日后相会时,可再对弈。

过了两天,沈毅对杨氏说了沈坚的事,杨氏和老夫人商量后,派人去严氏二房问问有关这位严五小姐的事。月后回音说这位严五小姐待字闺中,父母对镇北侯府挺满意。杨氏和老夫人就着手聘媒人,为沈坚说亲。

二月底,柳氏生下了一个儿子,老夫人成了曾祖母,她说她做梦都在笑。沈汶却情绪低落。她知道沈毅快要去边关了,在这之前,她得说服他采取她的建议。?☆、暗行?

太子现在对四皇子根本没有了兴趣,随着他到处溜达下棋,不再关心他的行踪。对三皇子还是盯得很紧,每次报回来的消息多是三皇子又与沈家兄弟出行之类的让他生气的事。对镇北侯二小姐的监视,在漫长的日子里,一无所获。一年中,这位小姐也就出去看了一次棋,府中的眼线没有跟着去,听说是被沈坚带在身边。有关她的消息都说,平常在府里,这位小姐懒惰而无能。可太子并不买账:就算你是真的愚蠢,凭你过去干下的事情,也已经注定了你的死期,绝不会因为你后来的无所作为而改变。

山中的老道士开始教小孩子有关星辰的辨认,七八岁的孩子一点儿也不想学。初春的山间,鸟声清脆,正是该好好玩的时候,可是他却要看着老道士的嘴一张一合,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

“啪”地一声,佛尘打在脑袋上,小孩醒过来,老道士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不好好听?!晚上我想让你看看天象!近来,异象层出:帝星原本黯淡,却又绽出光华。众多星耀横空出世,文曲文昌同现,煞星……”

小孩子终于听懂了其中一个名字:“杀星?是杀人的星星吗?”

老道士看他终于有了点儿兴趣,也不好打击他,只好耐心解释道:“煞星,是凶煞之煞。其恶在于,若犯其一,其以十倍之恶相还。血腥无忌,不择手段。”

小孩子哇了一声:“那这颗星星是不是最厉害的了?”

老道士摇头道:“按道理说,天道以正气为上,仁慈珍爱之心当可化解所有煞气恶气,使之不以为害。”

小孩子不信地说:“哪里会有人喜欢煞星呢?”

老道士也点头:“的确,煞星必与常人有异,命中夺父母之命,自然不得父母之爱。加之其生x_ing急爆,鲜得人真心善待,自然而然,成其凶煞之道。”

小孩子打哈欠说:“那他不还是最厉害的了?”

老道叹气:“所以我才想让你学星象,看看是怎么回事呀!此煞星之出,未见血光。可若是没有夺人x_ing命,怎么能是煞星呢?就算不是福星,也不能算是祸星。但这的确是煞星!煞气冲天,位置和时辰都无误,算来将纠缠无数血腥。可为何……”

小孩子马上说:“那我就更不知道了!”他扭头看窗外:“看,那只鸟有个红肚子!”

老道士放弃了:“去吧去吧!你怎么能算是灵通之人呢?!”

小孩子站起来往外跑,嘴里说:“一定是有人骗了您,您去找他吧!”

老道士掐算了半天才说道:“不是呀,这孩子命中注定是个通晓古今灵达彼岸的人啊!这是怎么了?怎么全对不上了呢?”

三月又到了天子亲耕皇后亲蚕的典礼之日。这次,镇北侯府没有收到什么点名的帖子。未婚的贵女不去参拜也是经常的事,只需将老夫人和杨氏的名字报上去就行了。老夫人和杨氏这次也不管什么影响了,双双抱病,送上了告罪的帖子。

深夜皇宫,皇后的储衣阁。

窗户无声打开,一个黑影翩然而至,和那些挂在墙边的衣服影子混在一起。阁中无人,在班的宫人要侍候皇后入寝,无人看守紧锁的放衣服的屋子。

次日大典皇后要穿的几套衣服被平摊在长案上。那个黑影到了案前,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打开,又拿出一把小刷子,小心地沾了些小瓶里的粉末,轻微地掸了一些在那些衣服的衣领和袖子的边缘处。然后他收好了瓶子,从窗口飘出,消失在了黑夜里的层层宫殿间。

皇后心绪烦乱地为亲蚕典礼梳妆准备。她一想起去年她在京城几百命妇贵女面前出的那个大笑话,就觉得胃部隐隐作痛。忽然,头部一麻,她猛回头,正看见几日前才换上来梳头的宫女面露惊恐地把一小把长发往袖子里藏去。

皇后一下把宫女推翻在地,喝道:“推出去,杖百!”她最珍爱自己的头发!

那个宫女大哭起来:“我真没有用力呀,皇后的头发本来就掉了……”

皇后气愤地说:“动手呀!快点!”几个太监上来把哭叫着的宫女堵了嘴拖了出去。

皇后扭回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狰狞的面容,愤怒得喘气。她原本乌黑的头发的确渐渐稀落了,御医前来看了,只说是思虑太过,肝气不舒,让皇后好好休息。他们也仔细检查了皇后的各种饮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所有的饮食都是用银器呈上,还有人一一试食,根本没有问题。但这一年来,怎么老掉头发?而且,以前白皙的皮肤也有些泛黄的感觉。

院子外的哭叫声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了板子声。

屋里没有人上前,皇后扭脸喝道:“你们在等什么?!要是误了时辰,全都杖毙!”几个宫女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有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过来,极为轻柔地给皇后梳理头发,皇后皱着眉头,有时感到头皮处一紧,想到不能马上再仗责一人,只能厉声说道:“你小心些!”

后面的宫女颤着声音说:“是,皇后,我会很小心的……”忙藏起一缕头发。

皇后梳好头后,几个宫人捧上了典礼要穿的礼服,为皇后上装。一个宫人注意到衣领处有些白色微尘嵌在绣线中,想为皇后拂去。可衣服已经在皇后身上了,难道要打皇后一下?而且如果拂尘的话,皇后必然责备管衣服的人没有尽到职责。想到方才皇后才命人行杖,那个人离死差不多了,这个宫人没有做声。

皇后穿着华贵的礼服,雍容地走出殿门,坐入软轿,当然不会注意到,在她的行动间,那些粉尘轻轻飘起,有些被她吸入了鼻中。忽然,她鼻子微恙,举手用衣袖掩鼻,打了个喷嚏,又吸入了袖边的粉尘。她也自然不知道,这种粉尘,附着在她各种衣服上,她已经吸入了一年多……

同样的庆典,同样要接受几百命妇贵女的膜拜,但是皇后却觉得今年的气氛与去年完全不同。她没体会到去年在心中涌现起的那种天下在我手中的骄傲,那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得意,相反,她只觉得每个向她施礼的妇人可能在心中正回想着她去年的失常,每一个对她的微笑是对她的嘲弄……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盛装在桑林间行动的众人,心里想的是:这些人不知道在她背后与多少人嚼舌头根子,说什么“还记得去年亲蚕后的大宴吗,皇后当众下毒,想毒死镇北侯的幼女。镇北侯的母亲当场要自尽。一国之母,怎么能干这么蠢的事?……”

皇后只觉一股邪火在心腹中燃烧,看着妇人们就没有什么好脸色,在亲蚕典礼后一语不发地离开。

大家都看得出皇后情绪不好,到了晚宴时,有许多命妇就告假不来了。

晚宴上,皇后入席后,席中的妇人们都静悄悄的,毫无什么热烈的气氛。就是旁边的丝竹管弦也无法掩盖住满堂的紧张和警惕。

皇后见到这种情形,更是气闷,无法下咽席上的食物。

众人见她不吃什么,就更不敢吃了。如此,就证实了皇后心中的猜测:大家都记着去年的下毒事件,今年的宴席上也是菜碟满满地,许多食物都没有被碰过。

皇后冷笑着说:“大家是不喜欢宫中的饮食吧?怎么给本宫剩下这许多?”

众妇人纷纷谢罪,很多人拿起筷子,夹起食物来放到嘴边。可皇后看着,大多人都只吃了极小的一口,然后就放下了筷子。有人还用袖子掩口,看来是将吃的东西吐在袖中了。

你们都相信是本宫下了毒那个女孩子才倒地不起?她根本就没有吃!就是本宫下了毒,你们是谁?还觉得本宫会随便毒你们?!你们也太高抬自己了!

皇后气得发抖,可又无法发作。能拿刀逼着这些妇人把东西吃下去吗?她们只需说什么没有胃口就可以不吃了。这些都是朝廷命宫世家大族的夫人贵女,不能无故降罪。

一场宴席CaoCao收场,皇后y-in沉着脸离席而去,其他的嫔妃纷纷窃笑。

回到寝宫,皇后让人去招太子前来。

在前殿陪伴皇帝的太子也没什么好心情。自从他立为太子,已经差不多一年半了。这一年半中,他提出的许多有关政事的建议都被皇帝斥为“不够深思熟虑”“难以实施”“尚显浅浮”等等,反正没什么好话!弄得他尽量不再说什么,凡事只按照皇帝的意思去做。虽然皇帝有时说一些他该积极行事的套话,他自己已经明白自己并没有得到皇帝的欢心和接纳。

这些,都无法与母后深谈,母后就知道让他拼命做事,讨好皇帝。母后不明白,许多事,如果做的不对,还不如不做!

太子进了皇后的寝宫,尽量堆起笑脸,向皇后行了礼。

皇后却没有什么笑容,摈开宫人后,淡淡地问道:“镇北侯的那个蠢货,你准备怎么办?”语气不满而冰冷,像是责备太子无能。

太子低声说:“父皇已经采纳了孩儿的建议,今年会开冬狩。届时,不仅权贵府中的公子们,就是小姐们也会被邀前往。”

皇后慢慢地出了一口气:“要到冬狩啊,这之前,没有机会吗?”

太子摇头道:“那个蠢货平时不出府,就是出来,也总是与兄长同行。若是镇北侯的儿女在京城无故被伤,恐人们评说对父皇不利,也引起父皇猜疑。”

皇后皱眉道:“那冬狩又能如何?”

太子更压低了声音:“孩儿已经让礼部在有关冬狩的准备条例里明言,各府不得多带护卫,以免混乱。镇北侯府也不会带几个人。狩猎之余,孩儿将举行晚宴,那时,就会有前来刺杀孩儿的刺客……”

皇后终于微笑了,也小声说:“镇北侯府没几个护卫……”

太子见皇后笑了,心中喜悦,再说道:“孩儿根本不会让镇北侯府的护卫在跟前。我会将那个蠢女调到我的席位附近……”

皇后点头:“如此,她被杀,就是巧合了,算是她倒霉……”她停顿了一下,皱眉道:“若是他们府不来人怎么办?或者那个蠢货不来怎么办?”

太子娓娓道来:“镇北侯府乃是武将之首第,镇北侯的儿子们绝对不会不来,以免让人指为怯懦,为镇北侯丢脸。至于那个蠢货,只要她的兄长前来,我自会让人在侯府中说服她、或者说服杨氏让她前来。若是镇北侯府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来……”太子笑了一下:“我会让人散布流言,指刺客与镇北侯有关。他们府中无人前来,那不是就落实了嫌疑了吗?可以借机好好查查侯府。”

皇后欣慰地说:“我儿真是聪明!这是一箭双雕,既除了那个贱人留下的祸害,又除了那个蠢货!”

太子低头行礼:“母后夸奖了!”

皇后又叹息道:“一剑杀了她真是便宜了她了!她该死得很惨才好。”太子马上回答:“孩儿尽量安排,让母后如愿。”

皇后舒心地笑:“你真是本宫贴心的孩子。来,与娘用用晚点,本宫方才都没吃下什么东西……”

虽然不饿,太子还是躬身说道:“谢母后。”

两个人心里憎恶沈汶,就一口一个“蠢货”、“蠢女”,怎么也不愿把对方看得严重,觉得那样就掉了身份,太看得起沈汶了。

不久,皇帝果然颁了圣旨,说朝廷常年不行冬狩之礼,现太子有心,将代皇帝进行一次冬狩,以示我朝青年擅长弓马,能绥远定国,等等。圣旨广邀文武百官和权贵青年前往参加或者观赏,并督促京城的命妇贵女不要错过这一次盛礼。

另外,随圣旨而来的礼部条文中提到,太子的东宫侍卫队和皇帝的部分御林军将承担保卫职责,各府不必多带护卫。

明白人谁不知道,冬狩之时,太子或者皇帝在场,谁敢多带护卫?这不是给自己找嫌疑吗?礼部这么明白地写出来,倒有些奇怪了。

侯府接到了圣旨那天,老夫人和杨氏把孩子们都叫了去。沈汶冷眼看着,老夫人和杨氏脸上都没有任何忧虑的神色。

沈汶其实也把原来提着的心放下了——弄来弄去,太子还是选择了前世的方法。可细想这也是应该的,除了季文昭,太子身边的人没有变,出的主意自然是因循前世的发展:对于太子那边,这是条新的计谋,可对于沈汶,却是已经发生的过往。

老夫人说道:“皇帝要行冬狩之礼,咱们沈家是武将里的第一家,冬狩上可不能让沈家失了面子。”

沈毅行礼道:“祖母放心,我一定领着弟弟们好好争取。”

沈坚也笑着说:“祖母,大哥的箭术京城第一,这次狩猎,就是不争头名,镇北侯府也不会落于人后的。”

沈汶同样骄傲地笑着,连连点头,可她却是知道沈毅会在这之前就被招往边关,不会参加这次冬狩。

杨氏点头说:“好。我看着圣旨上说要命妇贵女也前往观礼,我就不去了,湘儿跟你们去,你们要多照顾她。”

沈卓低声说:“她还用得着我们来照顾?”

沈湘用肘子杵了一下沈卓,脸上却不无自豪。

老夫人点头说:“这样好,汶儿就别去了,在府里陪着我这个老太太。”

沈汶高兴地撒娇说:“祖母,您哪里老了?我才不想去呢!又冷又冻,家里多暖和!”

大家笑了,纷纷散了。

沈汶和苏婉娘一起往回走,沈汶低声对苏婉娘说:“你等着,有人会给你行贿让你说服我去冬狩,你尽管拿钱,别客气。”

苏婉娘笑:“小姐说‘不想去’目的是让他们行贿吗?”

沈汶凑到苏婉娘耳朵边说:“不这么说,怎么能调动他们在府里的人?你明天别总在院子里,得给夏紫留出些空儿来。你去施郎中那里,把段增找来,我又得请他帮忙。哦,你还要去打听,看谁到我母亲和祖母那里去说舌,让我参加冬狩。”

苏婉娘点头,再小声问道:“可小姐真的想去吗?”

沈汶说:“当然了,我不去,还真不放心我那几个兄姊。”

苏婉娘说:“有大公子在,应该不会有事。”

沈汶摇头:“我大哥快要去边关了。不过这样也好,让他们更放心。”

苏婉娘皱眉了:“大公子不在?!那真的会没事?”

沈汶抬头看天:“婉娘姐姐,你又不信我了。”

苏婉娘扶了沈汶的膀子,低声说:“我信你呀,可我这心里,有时会发慌……”

沈汶反手抱了苏婉娘的手臂笑着说:“我就知道婉娘姐姐心疼我,我说我赚了吧?来,亲一个……”算是给你启蒙吧。

苏婉娘一推沈汶:“你真没羞……”两个人嬉笑着走回了院子。

次日,苏婉娘对院子里的人说她要去看看她的弟弟,大半天不会在院子里,让大家都各司其守,不要偷懒。

苏婉娘走后,夏紫端着茶水,到了沈汶的门前说道:“小姐,我给你送茶来了。”

沈汶早就严阵以待:正在桌子前面写字,忙笑着说:“瞎子姐姐请进。”

夏紫进来将茶放在桌子上,沈汶也不端,还继续写字,嘴里说:“多谢了,你去忙吧。”

夏紫迟疑了片刻,笑着说道:“小姐听到大家昨天在议论什么了吗?”

沈汶无知地抬头:“议论什么?”

夏紫绘声绘色地说:“在说冬狩呀,大家说咱朝好久没有狩猎了,这次狩猎,京城的青年权贵肯定都会去,到时候,可得有多少英俊男子呢……”

沈汶捂脸道:“哎呀!你说什么呀!羞死人了!谁管他有什么英俊男子之类的!”

夏紫忙说:“好啦好啦,就是不去看那些男子,野外山川多好玩呀,小姐常年不出府,有这么一个机会……”

沈汶又打断道:“谁想看那些!大冬天的,风又冷,手会冻僵的!我可不耐烦出去。”

夏紫劝道:“到时候带上手炉不就成了?穿得暖和点儿,如果婉娘姐姐嫌苦,我可以陪小姐去呀。”

沈汶摆手道:“我可懒得去。有那时间还不如在家睡会儿懒觉!大野地里有什么好玩的?还狩猎?!血呲呼啦的,恶心人……”怎么能听你的话?苏婉娘还得借此收钱呢。

夏紫没劝成,悻悻地走了。沈汶把那杯茶泼了。

傍晚时,苏婉娘回来了,神情有些怔怔的。等到没人时,苏婉娘小声地对沈汶说:“你想不到是谁让我劝你去。”

沈汶也好奇:“是谁?”苏婉娘低声说:“是钱嫲嫲。”

沈汶也震惊了:杨氏的陪房?!

苏婉娘小声问:“她说她怜惜我要独自一人抚养弟弟,给了我一些钱。然后让我劝劝你去冬狩,说那里有好多青年才俊,能有助你日后挑选夫君。”

沈汶笑:“刚才瞎子过来也说了这么一通话,我还不到十岁,他们想什么呢?”

苏婉娘疑惑地摇头:“怎么会是钱嫲嫲呢?你能想出她是为了什么吗?”

沈汶蹙眉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反正不外乎钱,权和亲情。钱的话,这么多年,她在我母亲身边是月银拿得最高的人了,而且,母亲的钱有时是她管着的。权……”

苏婉娘说道:“你还记得那年你母亲静卧养胎,老夫人让我来管事的事吗?会不会是那件事惹的?”

老夫人接了手,当时没用杨氏的人,也许因为以往杨氏管家,老夫人总挑刺儿时结下过梁子。前世,老夫人让沈汶帮忙,后世,顺手就点了苏婉娘。这也许伤了钱嫲嫲的自尊心,毕竟,杨氏管家时,她是助手,结果让苏婉娘抢了先。

沈汶低声说:“难怪那年到了年夜下,你都没理完事。”

苏婉娘点头说:“我那时就觉得她不帮忙,也没多想。”

沈汶眯眼说:“亲情就更好说了,她有一大家子,要是卖主能救了家人,她这么做也是有道理。”前世,侯府覆灭,若想活命,卖主何尝不是一条路?

苏婉娘深皱眉:“她陪了夫人这么长时间,看着夫人长大嫁人生子,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沈汶也感难受,低声说:“肯定有她的理由。如果有人拿着小哑巴威胁你,你该怎么办?”

苏婉娘厉色道:“这种行卑鄙手段的小人怎可与之谋?若是主人强悍如你,必然向主人坦诚,同心对外。若是主人暗弱,那就是逃走,也不能掺合在里面!不然日后也没有好下场,还要担个背主求荣的臭名。”

沈汶点头道:“她肯定是觉得‘主人暗弱’,侯府没有胜算了,毕竟,那边是太子。”

苏婉娘看沈汶:“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们有多少胜算,但是我一定和你走到底,死了也没什么。”她停了一下,说道:“小哑巴也会!”

沈汶把手捂在胸前,含情脉脉地看苏婉娘:“婉娘姐姐,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苏婉娘笑着一推沈汶:“去你的!”

与此同时,杨氏看着正逗自己的小儿子的老夫人说:“母亲,皇家多少年也不举行一次狩猎了,好不容易这么一次,京城里年轻的子弟都会去的。咱府的沈卓也不过十四五,有的人家还有更年少的。汶儿以前的名声不好,这次给她好好打扮了,在人前露个面,也许能给好的人留下个好印象,日后也好说亲。”

小婴孩正抓着老夫人的手指站了起来,老夫人看着眼前“啊啊”地叫着的小孙子,满脸是笑,凑上去亲了亲婴孩的小脸蛋。听了杨氏的话,一时没回过味来,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汶儿今年夏天才满十岁吧?倒也不急。”

杨氏叹气:“说是十岁还早,可是十二三不就得看看亲事了?十五一及笄,就能定亲了。女孩子可不像男孩子,不能过了十五再开始找人家,要早点儿准备。话说咱们可得给湘儿看看了,汶儿不也就过两年的事?这两年里,哪里还会再有这么一次狩猎?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了。您也知道汶儿那个x_ing子,最是绵软不过。说话举止都没有湘儿那种厉害劲儿。人们亲眼看了,自然喜欢。她的名声不就好了?”

老夫人皱眉道:“你还记得去年带着汶儿入宫,出了那档子事情?”

杨氏当时怀着孕,大家都瞒着她。她是事后沈汶完全恢复了,才得知始末,根本不知道当场的惨烈情况,这时说道:“那不是皇后的事情吗?把汶儿当时吓昏了。这次皇后肯定是不会去的。”

老夫人说:“但是太子会去。”

杨氏说:“太子又能怎么样?他难道还没王法了?总不能拿剑来杀汶儿吧?况且有大郎他们,湘儿也会和汶儿在一起,应该没事。”

老夫人不想多说了。两人的关系从杨氏险些流产,老夫人出来管事后有了好转。尤其杨氏生下了儿子,老夫人经常要与孩子玩,与杨氏自然就争吵少商量多了。老夫人不觉得自己是因为想看孙子才对杨氏让步,而是觉得是自己年纪大了,心胸比以前开阔了,所以不想吵了。

小婴孩一屁股坐了下去,被震得眼睛瞪得溜圆,老夫人一边去拉小婴儿粗壮的手臂,一边点头说:“你是当娘的,你来做主吧。汶儿若是想去,就让她去吧。哎呦,我的孙儿呀……宝贝呀,摔着了呀,看看,一点都没有哭,真是宝宝啊……”把小婴孩拉起来,抱到了怀里一个劲儿拍后背给他压惊,又使劲亲了半天婴儿细嫩的脸颊,像是要把他吃了。

当晚晚餐时,杨氏对沈汶说:“汶儿,冬狩,你还是跟着哥哥姐姐们去吧。”

沈汶在椅子上扭动:“娘,太冷了,我可不想去。”

杨氏皱眉道:“你看你,这么大了,还扭来扭去的!去吧,见见世面,也可以好好玩玩。明天就让人给你们准备衣服,多做几件大毛发烧的。汶儿既然不打猎,就要做得好看些。湘儿做短装……”

沈湘说:“我要红色的!”

杨氏对沈湘马上舒了眉头,笑着点头:“知道知道,给你做鲜红色的。”

在一边坐着的小沈强见没人理他,“啊啊”地大叫起来,旁边的老夫人笑着说:“你可不能去,在家待着吧!”小婴孩把手里攥着的小勺子“啪啪”地打在桌子上,脸涨得通红。

杨氏叹道:“这个小祖宗啊!怎么这么爱折腾!你看毅儿的孩子,那叫乖,天天悄没声的。”老夫人笑:“那孩子才出了月子,当然跟猫似的。强儿是大孩子了,自然有脾气了,是不是?”伸手撩起围嘴给沈强擦流下的口水,还摸了摸他的大脑袋。

沈强身子一弹一弹地在椅子上起伏,又“啊啊”大叫起来,震得人耳朵里有回音。

杨氏又皱眉:“你怎么这么闹?!”

老夫人忙说:“哎呦!孩子正吃饭呢!可不能说他!宝宝是高兴,对不对?多吃点?”

沈湘瞥了一眼沈强说:“还吃?他吃得都快比小妹多了!以后还不比她肥?”

沈汶哀怨地看沈湘:“我肥吗?只是有一点点胖好不好?”

老夫人笑着说:“挺好挺好!我看着喜欢!哪里肥了?来,强儿,再吃一口……”

当天晚上,沈汶正脱衣服,苏婉娘在一边对她说:“我让弟弟对段增说了,段增下次会亲自送他过来,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沈汶点头,看着自己浑圆的腰身,深深地叹了口气。

苏婉娘笑着说:“你叹什么气?你开始抽条了,这一年,你至少长了三寸,脸上也瘦多了。”

沈汶扭脸看苏婉娘纤细得像能被一手抓住的窈窕柔软的腰身和胸前的曼妙,惆怅地说:“我喜欢你的身材!“

苏婉娘笑得弯腰:“这可不能换呀!“

沈汶在长铜镜前扭来扭去,摇头道:“难怪母亲责备我说‘我这么大了,还扭来扭去’,我是显得一点也不幼稚了,根本没有了以前的专业感!我恐惧的事终于成了现实!“

苏婉娘笑个不停:“你恐惧的什么事?”

沈汶深叹,低声说:“我原来想当个林妹妹,哦,就是迎风落泪对月伤心,经常要哭s-hi几条手绢,没事儿去把花儿埋了之类的。”

苏婉娘止了笑,也小声说:“你不是一直是这样的吗?这个样子大家已经都熟了呀。”

沈汶沮丧地摇头:“可是被我这个身材毁了!毁了啊!婉娘!我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了!”

苏婉娘又开始笑,沈汶却不笑,对苏婉娘严肃地说:“我现在只剩下‘愚蠢’这一面箭牌了,咱们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千万不能连这层掩护都没了。”

苏婉娘忍住笑点头,沈汶又来回看了看自己似是要发育但是明显是属于薛宝钗之流的身材,深恨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造成了现在这种不可挽回的局面。

过了几天,段增陪着苏传雅来了。

到了沈汶的院子门口,苏传雅一见沈汶就热情地扑过来,手里摇着一叠纸:“小姐,帮我看看……”

苏婉娘一把拉住他:“你别去烦小姐了!”把他拖到一边。

苏传雅不快地看苏婉娘:“为什么?因为我上次吃了她的点心吗?”

苏婉娘叹气:“你也有八岁了吧?小姐也快十岁了,不能总在一起了。”

苏传雅跳脚:“我还不到八岁,小姐也还不到十岁,得到八月……”

苏婉娘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小姐的生日的?!”这年月,女子的八字是不能外传的。

苏传雅无所谓地说:“我问啦,说到时候从外面给她买点心,她告诉我了。”

苏婉娘叹气:小姐是个聪明透彻的人,怎么会出这种错误?!她提了苏传雅的耳朵低声说:“这可是不能乱说的!”

苏传雅耳朵被揪着,不能点头,只能连声说:“知道知道,我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生日……”

苏婉娘方才感觉不对,苏传雅继续说:“……不然别人都给她买点心,那她不吃我买的了可怎么办?”

苏婉娘摇头,说道:“不管怎么说,你不能缠着小姐了!”

也许是苏婉娘扯耳朵扯得太狠,苏传雅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才七岁呀!不!我觉得我也就六岁!有时候,也许只有五岁那么大。其实,我心里还是和刚见到小姐时一样,我那时几岁了?四岁吧……”

苏婉娘狠狠地揪动手里的耳朵:“不是你!是小姐的闺誉!你知道吗?你算是外男了!”

苏传雅带哭腔地说:“我常在老夫人那里,难道不算是内男吗?”

苏婉娘断然道:“不算!我们现在去见老夫人,你去问个安。”

苏传雅大声说:“那段师兄呢?!他怎么不去?”

苏婉娘说:“一起去,小姐和他走前面,我们跟着。”

苏传雅愤怒了:“他也是外男呀!怎么能和小姐一起走?”

苏婉娘说:“他还是郎中呢!是救了夫人和四公子的郎中,身份不同,所以可以让小姐陪着。”苏传雅气得跳脚,可苏婉娘就是死抓着他不放,苏传雅眼睁睁地看着沈汶笑着迎出来,向段增行礼,然后对段增说要一起去向主母杨氏和老夫人问个好,两人前面走了。

苏婉娘死死扯着苏传雅跟随着沈汶他们,不让苏传雅扑上去与沈汶同行。

路上,沈汶低声对段增说:“我要请你给我帮忙了。”

段增不高兴地看沈汶:“又是仙人跳?”

沈汶啧声:“别说的这么难听呀!是救命的事儿。”

段增撇嘴:“骗人!”

沈汶瞪大眼睛看段增,着急地说:“真的呀!事关人命呢!还好几个人的命呢!”她平常说话惯是撒娇,语气里总带着种甜糯。

段增皱着眉瞥了下沈汶,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总给我揽这事?”

沈汶笑着拍马屁:“因为你是神医呀!是天上下来的修行的仙人呀!谁能像你那样看穿肌肤呢?天下也就你一个呀!你是救苦救难的……”段增打断说:“够了够了,你说吧,要我怎么样?”毕竟,能有个知道自己特异之处的人不容易。而且,若是自己的妹妹活着,也许会长成像沈汶这样柔软的女孩,对自己这个哥哥充满崇拜,遇事会让自己帮忙……

沈汶这才笑着小声把自己的要求说了,段增板着脸很酷地答应了。

几个人到了正厅,向老夫人和杨氏问好,苏传雅马上到老夫人身边笑着讨好说话,大概想把自己的身份变成内男。沈汶说:“既然段郎中来问好了,就给母亲和祖母号个平安脉吧!”

段增嘴上说:“我还不能被称得上是个郎中……”可一点也不犹豫地就上去号脉了。

他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大家也没计较。段增号了杨氏的脉,只说让杨氏还要多休息,气血尚未恢复。又号了老夫人的脉,问老夫人道:“老夫人可是睡眠不实?”

老夫人忙点头说:“就是呀,每晚睡下要好半天才着,夜里有时醒了就睡不着,可天一亮,就又困了。”

段增说道:“人老阳气渐弱,不能安心而眠。我让师傅配一些安息香饼,睡前闻闻或者烧点儿,都能助眠。”

老夫人忙说:“那就麻烦你师傅了。”就要让人给诊费,段增忙说不用,大家又说了几句话才告辞出来。苏传雅见不能与沈汶单处了,大为沮丧,只在苏婉娘处坐了一会儿,就与段增离开了。

柳氏生下的孩子还没有到百日,边关就来了镇北侯的信。可见是镇北侯得了喜报后,很快就写了信。对于让他给柳氏的孩子起名的事,他说最好去问问柳氏的祖父,人家是大文人,该给起个好名字。这也有些尊敬长辈的意思。信中最后说沈毅现在成家有子,该来边关锻炼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杨氏接到信后,还是忍不住哭了——儿子再大也还是个孩子。

柳氏在一旁,也默默流泪,他们成婚才一年,就要天各一方。

沈汶再也不能拖了,必须和沈毅摊牌。

沈汶一想到如果沈毅不信她或者嘲笑她,就吓得出冷汗。她现在理解了苏婉娘的紧张,也开始睡不踏实。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渴望亲人们无条件的接受和赞同,对此的忧虑让她即使有千年之龄,也还是如孩童般忐忑不安。

苏婉娘去见了沈毅三次,才在他忙碌的收拾行动中,为沈汶定下了一个下午。苏婉娘告诉沈毅,沈汶想来沈毅这里给他践行,让沈毅找出沈汶六岁时给他的香囊等她。

沈毅觉得沈汶是小孩子家在凑热闹,可是想到这个妹妹一向听话懦弱的样子,怕伤了她的心,还是找出了香囊,在定下的时辰里到自己所住的院门处迎来了沈汶和苏婉娘。?☆、长兄?

天气进了五月,沈汶穿了一身淡黄色的衣服,就如那天花会她送香囊时穿的颜色。当然,她长高了许多,再也不是那个胖胖的小女孩了。

沈毅笑着说:“妹妹真的是长大了。”

沈汶紧张地微笑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诺诺地行了个礼。沈毅笑着带着她进了客厅,沈汶动作有些僵硬地坐在了桌子边。

沈毅让人上了茶水,苏婉娘对柳氏的丫鬟说:“姐姐,我来伺候吧,我知道小姐的喜欢。”那丫鬟看沈毅,沈毅点了下头,她离开了,周围安静下来。

沈毅对沈汶说:“你大嫂正陪着娘,小孩在睡觉,不然这里也不会这么清静。”

沈汶勉强地笑着问:“大哥就要去边关了,心中可是觉得难过?“

沈毅正色回答:“大丈夫志在四方,我们沈家是武将,自然要为国为民守护边关,这是我的本分,岂有难过之说。”

沈汶也敛去了笑意,怔怔地盯着沈毅。沈毅有些不解,问道:“妹妹怎么了?”

沈汶问道:“哥哥找到我六岁时给的香囊了吗?”

沈毅一笑,从怀里拿出来递给沈汶,说道:“看,我一直留着。”

沈汶没有接,还是没有笑容地问:“哥哥自从接了这个香囊,一直没有再还给我吧?”

沈毅一愣:“是呀,如果你今天不问我要,我也不会找出来,为何要还你?”

沈汶还是严肃地问:“大哥,你觉得我有可能去你那里把这个香囊拿回去吗?”

沈毅奇怪地摇头:“怎么会?你都不知道我放在了哪里。而且,你何时去过我的寝室?”

沈汶认真地问:“大哥,你能发誓,这个香囊是一直在你那里,我不会中间拿回来,也不会有人拿走过吗?”

沈毅觉得很怪异,看了看手里布料发旧,针脚凌乱的香囊,点头说:“我可以发誓,这香囊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不会有人中间拿走过。”

沈汶低声说:“那请大哥剪开它吧,看看里面有什么。”

沈毅皱眉,看着沈汶,觉得很不对劲儿。他没有找剪子,而是到一边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把匕首,看了下沈汶,迟疑道:“你真的想让我弄开它?”

沈汶点说:“是,大哥亲自割开它,就该知道如果这个香囊中间被剪开过,是缝不回去的。”

沈毅动手用锋利的刀刃将缝得严严实实的香囊边缘剪开,倒出了香囊里面的香料,中间有一个小纸条。沈毅放下匕首,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沈毅,娶柳氏,生长子,名沈玮,次子沈瑜。”

沈毅皱眉:“今早我才接到柳老官人的信,以‘玮’字为名,玮,乃珍奇之美玉,并谐音伟岸之伟。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个字。”

沈汶点头,指着香囊说:“请大哥看看日子。”沈毅翻看香囊,上面还有沈汶绣的歪歪斜斜的字,正是花会那天的日子。

沈毅看沈汶,目光深沉地说:“你给我香囊时,我还没有见到柳氏。”

沈汶恳求地看沈毅:“大哥,这事虽然诡异,但你一定要信我!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了未来的事情。”沈毅短暂地笑了一下,说道:“这也不是过于稀奇的事情,有许多记载说人曾在梦里见到行将发生的事。”

沈汶看向苏婉娘,苏婉娘点了下头,走出了门,站在门外,看着院子里。沈汶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大哥,在我的梦里,北戎大举进犯,边关少粮无援,内j-ian通敌,父亲城破而死,二哥被内j-ian重伤后死于敌手,大哥在求援路上战死,三哥和三皇子增援失败后被御林军万箭s_h_è 死,姐姐自尽,我们家被以通敌之名抄杀,祖母撞头而死,母亲自焚身亡,大嫂和二嫂投缳自尽,大哥的两个儿子都被杀……”

沈毅眼睛突然瞪大,猛地站起来,沈汶忙说:“大哥,侯府里到处是眼线,大哥千万不要露了异常!”

沈毅胸膛起伏,可是压低了声音问道:“是太子?”

沈汶嗯了一声。

沈毅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低声说:“我就知道那个人不地道!我要告诉父亲……”

沈汶立刻说道:“不可!”

沈毅扭头问:“为何?”

沈汶低声说:“第一,他不见得信,就凭这个香囊,就凭我说对了你的娶妻生子命名,就能信我说的未来吗?大哥,你过段时间,可还是会信我?”

沈毅冷静下来,他方才被沈汶香囊纸条里写的话震撼住,才猛地信了沈汶后面的话。现在想来,沈汶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那样惨烈的未来,又有几分可信?谁敢保证那不是一个孩子的梦魇?

他也开始怀疑地看沈汶,沈汶苦笑,接着说:“第二,父亲是忠臣,不擅诡计。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颠覆社稷。就是他相信了日后太子会借着北戎的势力对沈家下手,他会做什么事来阻止太子吗?他敢撤换储君吗?!退一万步,即使他有心,一个武将,远在边疆,他在朝廷上有多少人脉联系?他怎么左右朝事?他能做得到吗?”

这却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的话了,沈毅开始认真地看沈汶。

沈汶也站起来,抬头正视沈毅,语气坚定地说:“大哥,哪怕你不信我也没有关系,可是你一定要帮助我做一些准备。以防万一恶梦真的发生,我们沈家不会覆没如我所见。”

沈毅深深地皱了眉,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沈汶说道:“自古以来,北方游牧之军攻打南方耕作之民,一向胜多负少,大哥以为为何?”

沈毅说道:“那些方外之民没有教化,残忍无度……”

沈汶微摇头说:“也不尽然。”

沈毅惊讶这个不到十岁的妹妹竟然不同意自己的看法,不禁问道:“妹妹以为如何?”

沈汶说道:“盖因不同的为生之路所注定。”

沈毅皱眉道:“此如何讲?”

沈汶说:“在北方,民以游牧为生,骑马狩猎,辗转千里。若有战事,定是一场掠夺,远比牧马牧羊得益容易。来的是青壮之人,善骑s_h_è ,不吝血腥。他们的家人也骑马随行大军之后,让他们无远离亲人之忧。而在我朝,民众以耕作为生,以粮菜为食,几曾嗜杀牲畜?如有战事,抽了兵丁,家里的地谁来种?家人谁来养?税谁来交?是故,农人不爱打仗,只想守着田地耕耘。若有战事,南方参战者少,而来的人,多有不能耕田的老弱病残不说,就是青壮之人,也不会专心战事,总会惦记着回家务农。所以,如果有一日,北戎入境,不仅百姓的抵抗或者匆忙召集的后援之军不能应敌,连平时朝廷豢养的军队也常无力抗战。”

沈毅说道:“可我沈家军捍卫边关已经几代……”

沈汶摇头道:“可近百年无大型战事,沈家军至少有半数兵士在边境垦种田地,以补粮Cao之缺。众多兵士在守城和耕田之间轮流应岗,没有几人能专心提高武艺,磨练骑s_h_è 之功。为了保持整体的军力,精悍兵将被分散在各个兵队,并没有集中在一起。这样就更加削弱了沈家军的力量。”

此时的打仗还是靠人海战术,讲究谁人多,谁就有可能取胜。而且,也没有什么精锐部队的概念,自从曹c.ao屯兵垦田以养兵士开始,军队兼任集体农庄的角色了。

沈毅终于正视自己的幼妹,这些话,可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十岁幼女能想出来的了。他问道:“妹妹怎么能知道这些?如果不种田,只靠朝廷不可靠的军饷,根本无法养活这么多人。如果集中了精兵,那么众多平庸军卒如何能迎敌?北戎彪悍,羸弱兵卒迎之必死,怎能不将强弱搭配?”

沈汶说道:“这些在对方没有大举进犯时,都能应付。可如果有朝一日,对方几十大军压来,沈家军之军力不能与之相较!”

其实沈汶完全不用那么担心沈毅不信她。她有千年的阅历,自然谈吐不同于一个孩子。一旦卸去伪装,她的话语就完全进入了沈毅的思维。

沈毅问道:“那么如何才能提高我军军力?”

沈汶说:“为行将前来的大战做准备,要练出一只职业劲旅。他们能与北方游牧之兵对阵,不能是平时c.ao作农田的农人。这些人要每日都进行c.ao练,长途骑s_h_è ,近身肉搏。要练臂力练脚力,锻炼毅力和胆量。要经常宰杀牲畜,以求他们不惧血腥。”

沈毅沉思着说:“妹妹是说要单练一支精兵,而不是以数量胜敌?”

沈汶点头说:“是,要坚如利剑,所向无敌。我不要二十万军兵,只要一万!北戎进犯之时,若是边境能有一万铁骑,再依我之计而行,北戎二十年内必不敢再犯!”

沈毅震惊了,凝视还没有到自己胸前的沈汶,沈汶紧握双拳,以免自己颤抖,继续做她的演说:“至于防守之兵,倒可用平常素质的兵士,只需掌握s_h_è 箭之要领和近身相搏之术,并懂得构建工事碉堡。守城也能征用民众之力,平时就要将城中百姓编成民兵,以利战时。我还会找人制造强弓硬弩,为大哥提供武器。”沈毅诧异地问道:“武器是我朝禁控之器,妹妹将如何去筹划?”

沈汶微抬头:“我自有办法。大哥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要训练一支五百到一千人的队伍,能骑s_h_è ,能转战千里,而最重要的,是没有内j-ian!我十四岁那年的冬春之交要借用两个月。到时要有北戎的服装,还要有能懂那边语言的人。而那一万精兵,大哥需要在五年内集训完成!”

沈毅不可置信地看沈汶:“妹妹十四岁时还要借用兵士?”

沈汶点头说:“正是!现在也许你还不相信我,但是训练这支军队,本来就是沈家军该做的事,大哥到了边关应立刻着手,不要拖延。”

沈毅紧锁眉头,沈汶盯着沈毅的眼睛说:“大哥,我要你做的事能决定沈家的生死,你若是答应了我,就一定要按时完成!若是不信我,现在就要告诉我!我可另找他人。千万不能答而不行,否则,大祸临头之日,大哥后悔是小,沈家军二十万人和我们沈家老小多少人的x_ing命就全都无法挽回了!大哥可知道这种后果的惨痛?!”

她话语中的悲凉让沈毅猛然醒来。他其实心里并不完全相信沈汶,但此时沈汶的谈吐与平时大为迥异,其中的道理也绝不是一个平常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明白的。如果,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梦,那些事情万一是真的,那么自己如果得了警告,却无行动,就与杀人无异了!

沈毅终于微微颔首,说道:“沈家军常年驻守边疆,守多于攻,兵士良莠相混,也许的确应该单独训练一支强兵,多一手准备。”

沈汶慢慢地长出了一口气,眼泪涌起,有些哽咽着说:“大哥,多谢你采纳了我的建议,我们沈家从此有了一条生路。”

沈毅还是觉得整个事件不可思议,问道:“在梦里,你怎么了?”

沈汶开始抽泣着说:“我嫁了太子的幕僚,被人说是我献出了父兄通敌的书信!然后,我就被丈夫派人勒死了!”

沈毅心中一颤,只觉喉中发紧,对沈汶坚定地说:“妹妹,那是决不会发生的!”

沈汶知道现在不能哭,否则沈毅会看轻她,可她还是忍不住地落泪,委屈得扒着沈毅的胳膊呜咽着说:“大哥,我们绝对不能让那些事情发生!你一定要信我,你练出精兵,我十四岁会到边关上,那时,我会告诉你该如何防御北戎!”

沈毅拍着沈汶的后背安慰道:“妹妹莫哭。”

沈汶接着说:“今年粮食丰收,明年粮食也会大熟,米贱伤农。但接着就会有四年大旱一年大涝,粮食极贵。在我梦里,太子以灾年为由,向皇帝要求裁减军备,皇帝也因旱情严重而准了他的建言。朝廷军费断竭,边关因此耗尽了以前储备的粮Cao,并一再削减兵士。等灾年过去,元气不及恢复,北戎就发兵了,父亲缺兵少粮,马上就陷入了被动之境。大哥现在去边关,要说服父亲储备粮食。”

沈毅背后发凉,终于开始相信沈汶说的也许真的会发生。

沈汶接着说:“燕城虽然坚固难攻,但最后还是破于敌手,可见单纯防卫不能保全。大哥要借口屯兵,拆迁北门附近的居民,给我腾出方圆五里左右的区域,我去后再告诉你要如何做。”

这事就比较难了,沈毅皱眉,沈汶着急地说:“大哥,明后年的收成就能证实我的话,大哥要信我!”

沈毅忙说:“大哥信你,万一你不能前往,你何不现在就告诉我该怎么办?”

沈汶使劲擦去眼泪,尽量用成熟的口吻说:“大哥,s_h_è 箭时,离得越近,s_h_è 得越准。有些准备工作,不能太早,以免泄露了关键。而且,沈家军中有内j-ian,不然燕城也不会城破失陷!大哥此去,一方面是调集精兵,一方面是整肃军队,至少在大哥的强兵里,要保证兵士的可靠。”

沈毅点头,沈汶又说:“大哥身边的耿彪在我梦里为大哥身死,身中十几箭,护卫里的齐从林也与大哥死在了北方。可二哥身边的王志却在背后捅了二哥,让二哥重伤,被敌人砍死。”

沈毅沉了声音说:“我现在就带他走,到了边关……”

沈汶忙说:“不可,我们要留着他,日后要用他报信。大哥如果发现了内j-ian也不要剪除,而是要留着。”

沈毅真的惊讶了,认真地看沈汶,说道:“皇宫里,你是假装中毒的。元宵节在街上,你也是有意那么说的。”

沈汶点头:“当然,长乐侯府里,也是故意的。”

沈毅伸手拍沈汶的脑袋:“你把祖母和大妹她们吓坏了!”

我可不是孩子了!沈汶暗叹,但是今天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很让她满意了。沈汶再次说道:“大哥,记住,你做这些,要背着父亲,算是自己练兵,而且也要防别人的耳目。其中的缘由就更不能告诉父亲。”

沈毅皱眉说道:“你提的这些,就是没有你的噩梦,做了也是对沈家军有好处。”

沈汶再次按住沈毅的手臂,郑重地说:“父亲身边有皇帝和太子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那边的眼睛里。如果他大张旗鼓地强兵练武,那边会怎么想?会不会提前下手?如果他们提前了,就不是我梦见的了,我的准备就没用了。而且,”沈汶停下,眼睛不错地锁住沈毅的眼睛:“我最后要做的,父亲不敢想,更不敢做。大哥,你敢吗?”我要毁了太子。

方才的对话让沈毅完全理解了沈汶意思,他沉思了片刻,轻声说:“我敢。”

沈汶激动地拉住了沈毅的手,摇着说:“谢谢大哥,你不知道,我多怕你不信我,这些年,我好苦,只有婉娘……”

沈毅眼珠发黑:“你别说当街救苏婉娘也是你安排的?”那时就利用我了?

沈汶连连眨眼,抱了沈毅的胳膊摇啊摇,小声说:“我现在说话大哥都将信将疑,那时我才几岁,更没人信了!”

沈毅想了想,也是,皱眉道:“苏婉娘只是个丫鬟,这府里,你总得有几个帮手才好。”沈汶低声说:“你不知道谁是眼线谁是内j-ian。我知道那个夏紫是眼线,母亲身边的钱嫲嫲也可疑,但是肯定还有别人。我怕祖母和母亲,包括大嫂,都不是能装假的人,会流露出来。所以,现在还不能告诉她们。”

沈毅也摇头:“大妹妹也好不了哪里去。但是二弟却是可以的,三弟,人也很聪明。”

沈汶小声说:“二哥现在等着成婚,成婚后很快就会去边关,我想等他走时再对他说,让他过段轻松的日子。三哥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沈毅笑了:“你才多大?”

沈汶却没有笑,严峻地看沈毅,说道:“我在梦里,已经过了一生。”外加一千年!

沈毅看着沈汶小大人的样子,想到这个妹妹这些年来心思如此重,他虽然还有怀疑,但沈汶提出的建议对于沈家军而言有益而无害,可见这个妹妹动了多少脑筋。一时心酸,摸着沈汶的脑袋说:“妹妹放心吧,我会去训练一支精兵的,如果妹妹不能来,就把要干的事情告诉我,我去完成。”

沈汶摇头说:“我知道地方,在北戎那边,别人不见得能找得到。”

沈毅讶然:沈汶从来没有远行过,怎么能知道边关以北的地方。

沈汶像是为了让他明白般说:“是的,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怎么去边关。所以,大哥,训练好精兵,等着我吧。”那片土地,我曾徜徉过千百年。

看着沈汶与她幼稚的面容毫不相衬的深邃眼神,沈毅沉重地点头说:“妹妹,我等着你。”

沈汶伸出手:“大哥,我们击掌为誓,今天我们说的,不仅现在不能告诉别人,日后,就是事成了,也不能告诉父亲。除了那些会与我们合作的人,其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沈毅觉得沈汶过于思虑,但是也理解她的谨慎。即使沈汶说的都是梦,他们就是只在口头上谈论要背着父亲建立精兵甚至换掉太子,都算得上是不忠不孝了,更何况自己还真的会着手去做?而沈汶看来也的确会有行动。

沈毅今年十九岁,这个年纪,多少还残留了些青少年人的反叛精神。而且,镇北侯常年不在家,他还没有建立起与父亲同心协力的默契。加上他这几年与三皇子是朋友,很同情他的境遇,相反,太子却一直刁难镇北侯府。几种原因凑到了一起,沈毅才会接受了沈汶大逆不道的建议。

他将手拍在沈汶的手上,说道:“好,我不会说的。”

沈汶忽然问道:“大哥,若是,在梦里,你的魂灵听说是我献出了父兄通敌的书信,你会信吗?”

沈毅看着沈汶还带着幼时圆胖痕迹的脸,失笑道:“怎么会信?妹妹是什么人?一直温柔懦弱,对家人听无不从,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一看就是拙劣的伎俩,别说我不信,家里没人会信的。”

沈汶有些泪汪汪,可又有些失落。大哥现在说的,是这个从小哭哭啼啼粘着兄姊长大的自己,而不是前世那个与骨肉亲人格格不入,总是白眼看着侯府的自己。沈汶暗叹,也许有些答案,真的永远地失落在了逝去的时光里,就是一切重来,也无法寻到了。

沈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双肩塌下来,又笑着对沈毅说:“在人前,我还得是你软弱愚蠢的妹妹,大哥,千万别穿帮哦。”

沈毅却没有了任何轻松的感觉,似担起了无形的重担。

在其他人看来,沈汶去向沈毅践行,撒了娇,身为大哥的沈毅在临行前好好叮嘱这个妹妹要听话之类的,这也正是苏婉娘“无意”中说的。

沈汶当夜睡得非常好,她算是办成了极为重要的一件事,若是沈毅不信,她大概很快就得离家出走,自己亲自去找人了。她一想到那种情况就不寒而栗。现在将一部分责任卸到了沈毅身上,沈汶当然放松了。

沈毅却几乎一夜没有睡,他没有继续准备要带的兵甲器具,而是抓紧时间读了大半夜的兵书。当他轻手轻脚回到寝室,竟发现柳氏还坐在床边等着他。

沈毅坐到柳氏身边,拉了她的手,低声问:“你怎么不睡?”

柳氏依过来,紧紧地贴着沈毅。沈毅想起沈汶说的梦,若是沈家军覆没,自己的妻和子都会惨死,这其实是符合常理的。他心中一痛,不由得搂住了柳氏的肩头,将柳氏紧贴在胸前。

当初他挑选这个女子,虽然是因喜欢她的细心和温柔,但里面也的确是有孝敬长辈的意思。自己早晚会如父亲一样常驻边关,有一个对长辈敬爱、x_ing情温顺的妻子,与自己母亲的关系,该会比母亲与祖母处得更和睦。柳氏不像母亲那样生于武将之家,她知书达理,日后作为长媳,也该顺利地接过府中的事务。

可成婚后,柳氏对他日常照顾得非常周到。他每天练武回来,澡水齐备,换洗衣服都叠好放在一边,还有温热的汤水。夜里他读书时,手边有淡茶和小点。无论他何时入寝,柳氏都会等他。

平时柳氏对沈毅说话,常会脸红。沈毅还不止一次地捕捉到柳氏偷看向自己的爱慕眼神。他开始真心喜爱柳氏。

柳氏很快就怀孕了,知道消息后,还认真地来问沈毅是不是该给他找个通房。沈毅告诉她沈家世代武将,不倡女色。一滴精十滴血,为将者要洁身自好,不能被掏空了身子,否则日后上了战场就回不来了。柳氏羞怯之余,对沈毅更是好,让沈毅觉得这世上再没有谁会对自己这么温柔体贴……

沈毅吹熄了灯,环抱着柳氏躺倒在床上,柳氏在沈毅怀中轻声哭了。沈毅知道柳氏这些天经常哭,也明白她心的苦楚,一时柔情……

沈毅朦胧睡去前在心中决定,哪怕沈汶的梦是无稽之谈,明后年的收成不是如沈汶所言,自己也会好好训练出一支精兵。沈家军决不能灭亡,自己绝不会让柳氏自尽儿子死于人手,无论谁都不能阻止自己护住心爱的人,即使对方贵为太子。

沈毅在五月底离开的京城。

他临走前一天,在练武场上将沈坚沈卓和沈湘叫到身边,看着几个短装的弟妹,一个个眼含亮光,正当青春,沈毅心中沉重。如果沈汶说的是真的,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沈毅更坚定了自己离经叛道的决心。沈毅摆出大哥的范儿,说道:“我走后,你们要好好保护小妹妹,她是家里唯一不懂武艺的弱女子。”

沈坚点头说:“那是自然。”

沈毅又开口道:“我不去冬狩……”

沈卓抢着说:“我们还是会得个……”

沈毅打断道:“不,不必逞强,其实,若是不出头,就更好。”

沈坚和沈卓一愣,沈湘却急着说:“难道我们要让别人说镇北侯府后继无人吗?”

沈毅一笑,看着沈湘说:“他们说了,就算是真的了吗?”

沈卓说:“大哥,我明白了。我们沈家是征战沙场的武将,狩猎上得不得头功,算不上什么。”

沈毅微点了下头,说道:“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韬光隐晦,不要惹人注目。”

沈卓扑哧一笑:“大哥,你跟爹一样了。”

沈毅摇头道:“并不一样。”爹是想忍下去,可我不会忍。

在他们几个的不解中,沈毅也不多解释,接着说:“这府里,有个聪明的人,就是小妹身边的苏婉娘。她若是有什么建议,你们一定都要听着。”既然沈汶想继续装傻,肯定要通过苏婉娘来传递她的主意,这样能帮她一下吧。

沈坚沈卓还没说话,沈湘却很快就应了下来:“她是很聪明,上次在香叶寺不就是她发现问题的吗?后来对着太子,她几次帮着妹妹说话,上次妹妹出了皇宫,也是她说赶快去请医生的。”

沈卓因为参与过苏婉娘安排的四皇子的事,也觉得苏婉娘很厉害,就说道:“好吧,我会听她的。”

沈毅看唯一没有表态的沈坚,沈坚在沈毅的目光下勉强道:“行,若是她说的有理。”

沈毅总结道:“我走后,你们有事要在亲人间商量,带眼识人,就是身边的人,也要小心。”他看了沈坚一眼,沈坚觉得很奇怪,但还是随着其他几个弟妹称诺。

他们正说着,有人说三皇子来见大公子,给他送行,沈毅刚练完武,忙让人先招待三皇子,自己去沐浴换衣,出来时下人说三皇子要去演武厅,沈坚和沈卓听说,陪着去了。

沈毅到了演武厅,那三个人正轮着试挂在墙上的各种长弓。三皇子指着被挂在大厅正中墙上的一把乌木弓说:“我上次来没拉开,这次我得再试试。”

沈坚给他拿下来,三皇子用带着扳指的拇指勾了弓弦,深吸气,用力一拉……没拉开。他一下泄了劲儿,把弓递给走过来的沈毅说:“你来拉,上次你拉开了。”

沈毅笑着说:“还以为你是来给我送行的,结果是来拉乌木弓的。”

三皇子叹气说:“这是老镇北侯的弓,外边人都传得神乎其神的,我总惦记着。既然你能拉开,我也该才对。”

沈毅带了些安慰的口吻说:“我也只能开一两次,然后胳膊就酸了。”他接过乌木弓,戴上扳指,也深吸了一口长气,胸腔鼓起,猛地一下,将弓拉圆,脸立时憋得通红,缓缓放了,脸色才恢复正常。三皇子一声赞叹,伸手要弓,沈毅递给他,笑着说:“我刚洗了澡,这下又出了一身汗。”

三皇子掂量着乌木长弓,啧啧摇头,说道:“老镇北侯肯定是神力了。”他 把弓挂回墙上,没看沈毅,嘴里说:“你去边关,好好保重,但愿哪天,我能和你再一起出去骑马游玩。”

沈毅点头说:“多谢殿下……”

三皇子挥手:“说过多少次了……你不用这么叫我……”他有些意气消沉,抬头看看,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有些沮丧地说道:“我回去了,你真的……平平安安的吧!”

沈毅行礼,沈坚沈卓也同时行礼,三皇子离开了。

沈毅送走了三皇子,回来对沈坚和沈卓说:“我走后,你们还要和他做朋友,常一起出去玩玩。”

这可是与父亲的叮嘱完全相反的意思,过去,沈毅只是用行动表达自己的立场,现在竟然公然告诉两个弟弟,沈坚心中再次有种很怪异的感觉,看看沈卓,见他没表异议,自然再次应了。

沈毅当晚嘱咐了柳氏,平常多照顾沈汶。说侯府中的下人总是有豪门的骄傲,沈汶为人懦弱,如果柳家有好的丫鬟婆子,给沈汶介绍几个。柳氏此时就是沈毅让她去摘月亮,也会一口应下来。这件事自然马上放在了心上。

沈毅走的那天,在厅里向老夫人和杨氏磕头告辞。老夫人含泪对他说了要好好协助父亲的话之类的,没有起身。杨氏哭得厉害,沈毅起身离开时,她也站起来,一步步地跟着沈毅到了门口,被老夫人叫道:“别跟着出去,折了孩子的寿。”

杨氏只能倚着门框,一边哭一边一遍遍地说:“儿啊,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别生病,别伤着,有空回来看看娘……”其他人都不由得落泪。

几个弟妹跟着到了府门处一一行礼,沈毅看着沈汶,坚定地说:“妹妹放心吧。”沈汶含泪点头,说道:“我最佩服大哥,我信大哥。”

沈毅也点头,眼里没有眼泪,倒像是有团火苗。他急不可待地想奔赴边关,开始行动。

柳氏最后一个到了沈毅面前,哭得无法说话。沈毅比镇北侯大方,当众就把柳氏紧搂在怀,低声说:“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柳氏哽咽着点头,给沈毅整理衣襟,哭泣着说:“你可一定要好好的,你是我的命……”

沈毅说:“我明白。”

他最后抱了柳氏一下,果断地转身走出门去,身后跟着耿彪、齐从林和他以前的几个随从。在大门外,他们上马而去,马蹄声中,沈毅没有回头。?☆、香饼 (抓虫)?

六月底,杨氏的小儿子沈强要行抓周礼。这孩子在婴儿时,还多少算是正常。虽是生产时比较巨大,险些把母亲弄死,其他,也如平常婴儿一样飞速地长大着。只是有时脾气很急躁,经常把东西抄在手里使劲摔出去,碗啊碟啊的,摔了无数,还玩儿命扯丝绸之类的布料,非得听见撕开的响声才作罢,弄得杨氏一度怀疑他是妲己托生的。

可是越长大家就越看出不对来了。从沈毅到沈汶,每个人都能从长辈身上看到一些遗传。比如沈毅、沈湘就遗传了镇北侯英俊的眉眼和面庞,沈卓有些杨氏的相貌,沈坚和沈汶随了老夫人的细长眉眼和白皙肌肤。除了沈汶原来有些微胖,男孩子都是精瘦笔直,沈湘就是长得高可也算苗条。可这个沈强,浓眉虎目肥头大耳不说,还肤色黝黑,身体粗壮。

如果不是杨氏天天这么在府里待着,人们完全有道理怀疑这孩子根本不是侯爷的种。

可老夫人看来看去,却爱得不行,说沈家祖上起家的人,是个力大无穷的黑大汉子,替太祖打天下,才让沈家一步走上了武将之路。这么多年,沈家的男人娶了众多美女,中和了许多当初老祖粗犷的外表,可时不常的,总有露出真相的时候,这个孩子该是沈家正宗形象的代表。

老夫人一向喜欢小的孩子,可相比柳氏生的婴儿,老夫人却更喜欢壮实的沈强,大概是因为沈强浑身的黑肉紧实得狠,有种玩不坏的感觉。

沈强十个月就蹒跚行走,到了一岁时,已经走得稳稳的了,急起来就红了脸大喊大叫,虽然说不出个字儿来,可让人能片刻耳聋。若是前世的沈汶见了,只会觉得这是侯府的又一败笔。

抓周这天,在杨氏的大床上摆满了各色物件,大家热闹地围在旁边。连怀抱着自己幼儿沈玮的柳氏脸上,都现出了沈毅走后罕见的温柔笑容。

杨氏拉着沈强走到床边,沈强扒了床沿往上爬,杨氏一把抱起他往床上放,突然“哎呦”了一声,大家忙问怎么了,杨氏捶着后腰说:“这个死沉死沉的家伙,闪了我的腰!”众人哄笑。

老夫人用手指着满床的东西笑着催沈强:“强儿啊,快去,拿个物件。”

沈强毫不犹豫地在众多眼花缭乱的东西中扒拉,拿起一把木头剑,“啊啊”地兴奋叫着挥舞起来。

老夫人拍手道:“看,我说的嘛!这是我们沈家的人哪,是老祖宗回来了!”

杨氏送走了一个儿子,心里开始觉得不想让儿子们都当武将了。养大了,就那么看着离开,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真太伤心了!

当初几个儿子抓周时,自己的丈夫还常在府中,总往床上摆了许多木头的兵器,小孩子随便一抓,自然是件武器,丈夫就高兴地说什么“将门有后“之类的。那时自己还很自豪,可现在,杨氏特别羡慕平远侯府,活生生地从武将的职位上转型,一个大儿子考了秀才!早知道,让沈毅也学文就好了,至少现在还留在自己的身边。

想到这里,杨氏不甘心地问沈强:“强儿啊,还喜欢什么?再看看。”她在床上放了好多纸墨笔砚和书籍,只是被老夫人监督着,才放了几件兵器。如果沈强抓上一个文方面的物件,她日后也可以用文武双全之类的话来让沈强多读书,少习武。

沈强果然又低头看,口水流了一身,杨氏刚要给他擦擦嘴,沈强怪叫一声,激动地爬过去,杨氏一看,气得皱眉:沈强从一本书下面摸出了一支玩具大刀来,呀呀叫着,用另一只手拿了,双手齐挥。

下面,不用杨氏再说什么,沈强自己就到处乱找,把物件中藏着的木头匕首,小弓箭和一个小盾牌都扒了出来,统统抱在了怀中。看看床上没什么有趣的了,翻身就往床下滚去,周围的人一片大喊,沈坚一把抓了小黑胖子的腰,像是抓着个大黑肥猫一样,把他从床上挪下来,放到了地上。

沈强抱着他的宝贝往外面走,有时落下一样,还要捡起来,旁边的人们看着哈哈笑,只有杨氏闭眼叹息。

因为这是一个前世完全没有存在的人物,沈汶总是好奇他的成长,她常常去母亲屋子里看看这个小弟弟。

沈强最喜欢沈汶,一见她来了,就要往她身上爬。沈汶只要心软一抱他,他的胳膊腿儿跟八爪鱼一样扣在沈汶身上,身子又沉,让沈汶举步维艰。沈汶肤色白嫩,沈强肤色泛黑,沈汶有时觉得抱着他就像抱了个黑色的大狗之类的动物。

自从他得了那些武器,身边的人可就都倒霉了。天天他就挥着木头剑或者刀,啊啊叫着来回跑,谁拦着他就砍谁,所以丫鬟婆子们都不敢在他面前,只能跟着他跑。大夏天的,弄得大家都和他一样挥汗如雨。

可奇怪的是,沈强见了沈汶就不闹了,喜欢让她抱着,或者坐在她腿上让她给自己读书,后来,哪怕沈汶自己看书也没事,只要他能继续在沈汶怀里。天气越热越是如此,大家都连连称奇。

后来苏婉娘去摸沈汶的胳膊,终于发现了原因:沈汶体温低,平时安静,这个小黑皮是来找凉爽的!

沈汶知道因为自己常年练习吐纳冥想,心跳缓慢,身边聚集着稳定的意识能量。这个孩子有感触力,与自己在一起时定然感到松弛,所以喜欢来。

大家一发现沈强喜欢让沈汶抱着,立刻拱手让贤,鼓励沈强去缠沈汶。就是沈汶不来,他一旦闹得过火,杨氏也会让人把他送到沈汶的院子里“去安静安静”。

沈汶莫名成了保姆,也无可奈何。这个夏天,平白多了一个黑炭头在身边缀着。

沈湘十二岁生日时,只邀请了张允锦过府。沈湘和沈汶去迎接张允锦时,听来传报的说张大公子来送妹妹,沈坚和沈卓把张大公子给堵在二门处了。

沈湘一听,大为高兴,以为可以看他们打架,拉了沈汶急忙往那边走去,一路步履生风。

等她们赶到二门处,却发现沈卓正笑着和面带羞涩的张允锦在说话,两个丫鬟站在一边像是木头人一样,而张允铭和沈坚都不见踪影。

走近了,就听见沈卓在说:“……你哥一拳把我打倒在地,然后像老虎一样向我扑下来……”

张允锦忍着笑打断:“才不会!我哥那么文雅……”

沈卓“啧”一声:“你怎么那么容易被他骗,我跟你说,我当时看他,真的像大老虎啊,脸上都有黑黄的道子了!“张允锦笑得不行:“不可能!他脸上怎么能长虎纹?!“

沈卓说:“哦,那也许是黄土和黑土的道道吧。反正,他呼呼地就扑过来了……”

张允锦笑:“什么呀!哪里会那么响?他又没有翅膀!”

沈卓眉飞半空:“没有翅膀,他有衣服呀!哎呀,那衣服的料子特别的好!在他背后鼓起一个大包,他当时特别像个驼背的……”

张允锦笑得微弯了腰,指着沈卓说:“你……你……”

沈卓歪脑袋:“不是我呀!是你哥呀。他扑下来,我赶快打滚,那简直跟个黄狗没有什么两样呀!”

张允锦挥手:“你怎么成狗了?!”

沈卓绘声绘色地说:“你哥没扑到我,四脚落地,就蹲在那里,抬头看我,背上还有那个大鼓包……”

张允锦使劲对沈卓挥手,像是要打他的样子:“你这个坏人,说我哥是狗,还是驼背的!我打你!”

沈卓连忙摆手:“我没有我没有!我哪里说了?你才这么说了!但是没事儿!我的看法和你相同!”

张允锦边笑边跺脚,用手擦脸。沈湘和沈汶都停下,还慢慢地往后退,那正在谈话的两个人没有察觉到。

沈卓说:“然后,他对着我大喊了一声……汪!”

张允锦使劲跺脚,断续地说:“你……你还是在骂他……”

沈卓严肃地说:“他说:‘往’这边看!”

张允锦双手齐挥:“不听啦不听啦,你这个坏人!”

沈卓故作高深地问:“你难道不想知道他让我看什么吗?”

张允锦边擦去笑的眼泪边问:“什么?”

沈卓得意地说:“看他的背后的大鼓包呀!他这么跳都没瘪了……”

连丫鬟们都笑出了声,张允锦终于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沈卓的肩膀上!她出手后,自己都一愣。丫鬟们马上郑重了脸色,又变成了木头人一样。

沈卓却捂了被打的地方,哎呦起来:“我跟你说过呀!读什么书都没事,就是别练武!你怎么练成了铁砂掌了?这才几年呀,你真是习武天才了……”

张允锦嗔怪地一扭脸:“去你的!我不跟你说话了。”

沈卓放下手,有气无力地说:“你哥哥差点要了我的命,你又将我打成了重伤……”

张允锦扭回脸来,沈卓立刻精神了:“但是,没关系!我就是那皮球,越打跳得越高!”

张允锦咬牙切齿:“我得告诉我哥去,让他……让他……”

沈卓赶快说:“让他下回别穿那种他一跳就在后背鼓个大包的衣服,虽然像个皮球,但是我已经抢着当了,他就不要这么想不开,什么都要争……”

张允锦又跺脚:“你才是个皮球!我哥争什么?”

沈卓沉思地说:“那就是他想让别人以为他驼背了,这虽然如了他想当个少年老人的愿,你能不能以女孩子的身份对他提一下:那毕竟不是那么好看!我比他年轻我都懂!别说我不关心他呀,我可是好心好意哟……”

张允锦气得挥着手绢:“我打死你这个好心好意!你这个坏家伙!”

沈卓嘿嘿笑,两眼亮亮的,才要再说话,二门处张允铭匆忙地走进来,使劲地摇着扇子,老远就对沈卓说:“沈三公子,许久不见,不知你棋艺可见长?” 他身后走着神态怡然的沈坚,虽然张允铭的衣服没有乱,可是衣下摆还残留了一些泥尘。

张允锦立刻端庄起来,肩平背直,低头敛容,特别规矩。沈卓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转变。

张允铭都到了身边了,沈卓才扭头看张允铭,笑着说:“张大公子,今天,衣服穿得很好呀!”张允铭有些莫名其妙,但张允锦却想起了背后的大包什么的,不由得翘唇一笑。

张允铭见状火大,过来拉了沈卓的胳膊说:“走走,我们去下棋!”

沈卓对着张允锦行礼告别,使劲看张允铭的后背,说道:“其实,你驼背了也会挺好看的!”

张允锦实在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只能举袖掩面,张允铭摸不到头脑,赶快拉着沈卓走,沈坚也跟着他们离开了。

沈湘和沈汶上去相见,张允锦脸上还有笑后的红晕。她从袖子里拿出了给沈湘的礼物,又从丫鬟手里接了食盒,给了沈汶。沈汶谢了,递给了身后的苏婉娘。

张允锦和沈湘两个人谈笑着往沈湘的院子走,沈汶还像以往那样跟在她们身后当灯泡。

她偷眼看张允锦的两个丫鬟,她们脸上毫无表情,沉默地跟着,眼睛都不往左右看,而苏婉娘和春绿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悄悄话。沈汶心中再次叹服平远侯府的严格。

明年,她在心里计划,她得去找平远侯的那个“大女儿”了。她今年十岁,也许大哥会信她,可别人还会将她当个孩童。年纪越长些,就多一分可信x_ing。明年她十一岁,但愿这一年中她能再长高两三寸,会显得比较成熟。

她们进了沈湘的闺房,沈汶接了食盒,让其他人都退下,沈湘和张允锦开始八卦京城的事儿,沈汶则打开了食盒,自己挑着吃点心。

张允锦小声说道:“你听说了吗?三皇子今年快十七岁了,该说亲了。可皇后给说了她娘家长乐侯府的一个嫡女,听着好,可有人打听了,那个嫡女生得龅牙凹眼,特别难看。”

沈湘低头说:“既然是皇后给提的,总不能差得太多,也许有人是在说坏话呢。”

张允锦说:“谁不是这么想?可好多人都说知道那个女子,比三皇子大两岁,原来说过几家,都不行,皇后竟然想给三皇子,真的诚心要埋汰他吧。”沈湘头更低了:“那他……不知道愿意不愿意……”

张允锦哎了一声说:“当然不愿意呀!听说三皇子到皇帝那里跪了,说因为母亲刚刚过世,要五年不娶!皇帝生气了,不理他,结果三皇子在祖庙前跪了一天一夜……”

沈湘“啊?!”地抬头:“一天一夜?!那不把腿跪坏了?!”

张允锦摆手说:“你这就不知道了,可见你在家没怎么跪过。要是去跪,那膝盖上都得戴了东西护着的,哪里就光秃秃地去跪着?一个小时就动不了了……”

沈湘皱眉:“那是在皇宫,万一他没戴上呢?”

张允锦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沈湘紧皱了眉头,张允锦继续八卦道:“反正有好几个大臣替三皇子求情呢。”

沈湘点头说:“就是呀,陈贵妃死了,他想戴孝,算是对母亲……”

张允锦推了沈湘一下:“你说什么呀!三皇子的嫡母是皇后呀!”

见沈湘疑惑的眼神,张允锦笑:“你们家真是几代都没有妾室了,你看你,都不懂这个理儿了!陈贵妃是妾,她死了,如果皇帝不开口,就不能戴孝。你看三皇子和五公主都没有公开戴孝,可见皇帝没允许他们这么干。三皇子怎么能用这个借口去守孝呢?嫡母和父亲都在,给谁戴孝?”

沈湘忙问:“那大臣们能拿什么劝皇帝?”

张允锦一笑说:“用冬狩大典呀!太子不习武,四皇子又有腿疾,如果三皇子也把腿跪坏了,那冬狩上,皇帝的儿子连一个能骑s_h_è 的都没有,大家怎么谦让都没法让一个皇子出彩呀。皇帝就让三皇子回去,虽然没说容许他守孝,但也没应了皇后的提亲。”

沈湘出了口气,叹息道:“当个皇子可真不容易。诶,你娘把你的规矩教得这么好,就是做不了皇后,是不是也想让你当个王妃之类的?”

张允锦又推沈湘:“什么呀!我娘出身商家,总怕别人说我父亲娶了贱户,对我就特别严厉,从小就学规矩,一点儿都不能犯错。你不知道,我两岁就开始学习走那步子,三岁就得练端坐不动……”她眼睛有点红。

沈湘忙安慰道:“你没看我习武呢,马步一蹲就得一柱香啊!膝盖处要是个方角,我两腿抖得筛糠一样,师傅就拿着条子站在一边,要是我稍稍起来一点儿……”

张允锦睁大眼:“她竟然敢打你吗?”

沈湘摆手:“她怎么敢?我是镇北侯的女儿!她就使劲地往我身边一抽,‘啪’地一声大响,那边大哥二哥三哥他们还有仆人们就都看过来,弄不好还有人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我特别不好意思,只好再蹲下去。”

张允锦捂嘴笑:“你们府里可真有意思,不像我们府,天天连声音都没有,说是怕吵了我的大姐姐。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她。”她叹气:“如果不是我们这么说笑着,我都不知道什么叫有趣了。”

沈湘玩笑着说:“那你就嫁过来吧!”

张允锦一下推沈湘:“去你的,净胡说!”

沈汶凑过来:“怎么是胡说呀?姐姐不是说我们府里好玩吗?为何不嫁过来?”

张允锦脸红了:“这事怎么能这么胡乱说?得父母做主才行。你们可千万别这么说了,万一让我娘知道了,她该说咱们不检点,再也不会让我来了。”沈汶暗暗记住:她可没说自己不想嫁过来。

沈湘扁嘴:“你娘太那个了,她小的时候就没有手帕交吗?没有和闺蜜玩笑过?”

张允锦说:“我娘年轻时长得可漂亮了……”

沈汶忙点头说:“我看她现在也很漂亮呀。”

张允锦有些得意,继续说:“她差点被送进宫,可是当时皇帝因为有个妃子生了公主,提了她的级。她的外家是商人,特别高兴,就大摆了三天流水席。结果被人告上朝堂,说商家是贱户,不该这么抬举他们。我外祖听了,怕我娘进宫会受委屈,才改了主意。”

沈湘小声说:“幸亏没进去,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允锦点头说:“这不得在京城才知道这些事?在江南那边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为了进宫,我娘学了好多规矩。我外祖还不让她与其他商家的女儿们多来往,以免坏了名声。嫁到了京城,这里的夫人们又不好相与,我娘特别容易瞎担心,我父亲就让她少走动,所以她也就没有什么闺蜜了。”

沈湘问:“人家都说你父亲娶了你母亲是为了她的钱,是真的吗?”

张允锦捂嘴笑:“是真的吧。反正据说当时父亲在京城要娶亲,功名显赫的年轻侯爷,别的不要,就要钱!”

三个人都笑,沈汶有些苦笑,当初平远侯府费了多少心机呀。

张允锦说:“我外祖家是江南首富,听说,媒人上门,刚报了门户,父亲就同意了,只说要多些嫁妆就好,都没等人说一些我娘的美貌之类的话。”

沈湘摇头:“你娘不怨你父亲吗?”

张允锦又捂嘴:“我可不知道,我就知道在家里,我父亲说一不二,什么事都得听他的!我娘管着府中的事,可大小事都要和他商量。而且,我娘对我父亲那个钦佩的样子,一见他就‘侯爷长’‘夫君短’的,总围着他转。有次父亲出去几天,他回来时,我娘化了艳妆,穿了盛服去门口迎他,结果我父亲问她是不是正准备进宫去……”

她和沈湘又笑起来,沈汶问道:“冬狩你去吗?你哥去吗?”

张允锦点头说:“我们都得去吧。”

沈湘忙说:“那我们两家到时候可要在一起。”

张允锦点头,忽然嘴角微翘,露出一缕笑容,为了掩饰,忙问沈湘:“你的衣服准备好了吗?我娘给我做了三四套……”她们就开始谈论起衣服靴子的样式和颜色,沈汶又回去吃点心了。

七月时,柳氏不喜荤腥,让施和霖来号脉,竟然又是喜脉!该是沈毅离去的五月怀上的,明年三月生产。老夫人高兴坏了:这又是个杨氏呀,这么容易生养!侯府兴旺在即了!

柳氏的父亲听说又有了一个,就来信说男孩子取名沈瑜,女孩子就叫沈琬。与沈汶记得的前世一样。

到八月沈汶十岁生日时,京城里已经为十月底的冬狩而忙碌起来了。各家都想做出崭新鲜亮的冬装猎服不说,还要采买野外露营的毡棚、吃饭用的桌椅甚至床铺,更不要说带的那些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既要小巧又要有品格。

朝廷多少年也没有举办过这么一次狩猎,不知几时还能再有这样全京城乃至外地为此入京的名门权贵聚集一处的大盛会。这不仅是一场武艺骑s_h_è 的比拼,也是时装时尚、格调品味、金银财宝、家风底蕴等多方面的一次较量。

府中有人前往参加冬狩典礼的家庭,都细致地做准备。在狩猎时没打到动物无伤大雅,但是若是在众多权贵面前,穿着用度、谈吐举止出了问题,却是会贻笑大方,为京城添加许久的谈资!

镇北侯府里,杨氏为了这次狩猎给沈湘沈汶裁剪了全新的外包锦缎内翻毛的皮服,沈湘的三套都是鲜红的短装,绣花也是暗红色,件件紧掐着腰身,加上外面的红色大氅,让她显得格外飒爽。沈汶的是棉长褙,一套是鲜绿色的,边缘绣了黄色的花朵,一套是深妃色配了白色碎花的,一套是竹青色绣了深绿竹叶子,外面的斗篷则是胭脂红色的,都衬得沈汶的面庞非常白嫩。杨氏觉得她如果把沈汶打扮得如花似玉,那么沈汶肯定会是人见人爱,日后就不会为过去“蠢笨”的名声所累。

给男孩子们的就简单了,沈坚沈卓两个人四套厚实保暖皮服,外加皮帽围脖护膝手套靴子等等。可是就着这些,也用了两三个月来准备。

沈汶却是根本不当回事,自己什么都不准备,全交给了苏婉娘去安排。

九月时,段增进府来送苏传雅见苏婉娘时,说要去见老夫人,把做的安眠香饼给她。苏传雅被苏婉娘带着去玩了,段增就又与沈汶一同去见老夫人和杨氏。

行走间段增低声说:“一会儿你要拿那些梅花型的。”

沈汶小声问道:“肯定管用吗?”

段增像受到挑战一样抬下巴:“你说什么呢?我做的东西能不管用?!而且,我还用我师傅试了一下。”

沈汶一下子笑了:“他说什么?”

段增“哼”道:“他根本不知道,以为他自己喝多了。

沈汶笑:“你净欺负你师傅!“

段增点头道:“我就欺负他,谁让他不让我出走行医的。”

沈汶问:“你为何那么想走呀?”

段增叹气:“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离开这里,在路上走,见各种各样的人,看各种各样的病。每天在一个屋子里坐着,我要闷死了。”

沈汶嘟囔说:“这在以后有个名字呢,叫多动症。”

段增问:“你说什么?”

沈汶忙说:“你帮了我这么多忙,那我三四年后出城时,你就跟着我走吧。”

段增怀疑地打量沈汶:“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出城?”

沈汶挥手道:“你别管啦!也别告诉别人!反正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到时候,应该!我是说应该有车有钱,不那么艰难。”

段增再次警惕地看沈汶:“你这么小,就打算那时的事了?你哪里有钱,肯定是骗吃骗喝,又是仙人跳?”

沈汶扁嘴:“你别管啦!走还是不走?吃住行都该是免费的哟!”

段增终于笑了:“当然走!”

沈汶说:“那你要是想和我们一起走,可就得在京城等着,不然我们走时就没法找到你了,这期间别和你师傅离开。”

段增撇嘴:“他才不会离开呢!他总说没钱。”

沈汶惊讶:“不该呀,你们出诊不少,应有盈余吧。”

段增郁闷地说:“我师傅说把挣的钱都带给他老家的人了,他有个高龄的母亲,还有夫人和一大堆孩子。”

沈汶疑惑:“那他怎么不把家人接过来?”

段增回答:“他愣说养不起!每次还跟我借钱!净干些左手给我钱右手又要回去的事!我才偷偷地攒了几个钱,他就哭穷!说什么家里有人捎信来了,他的母亲身体不好了,家里没饭吃了什么的。我就得给他钱!我对他说那他就回家去呗,他又不想回去,说那是个小地方,没有京城这么多病人。他回去也不会种田,挣不到钱。我觉得他是在耍y-in谋诡计,用这法子不让我存够了钱,不让我走,还说我太小什么的。可气!你说我怎能不欺负他?!”

沈汶劝他:“哪天你真出去了,就知道京城的好了。”

段增翻眼睛:“女孩子就是见识浅,人家都说大丈夫志在四方,你知道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听说过吗?我生来就有这种感觉,你不会理解的!”

沈汶咬牙:这小屁孩竟然教训上我了!没办法,要求人家帮忙,不能跟他吵架。

见沈汶皱眉不语,段增得意地挺胸,自觉很伟大。

到了正厅,老夫人和杨氏都在,众丫鬟婆子守在旁边。段增行礼后拿出一个小包裹,说道:“这是我师傅给老夫人做的安眠香饼……”

沈汶一副好奇的样子凑过去,接了打开,鼻子下面一闻,说道:“真好闻呀!祖母,你闻闻!”

老夫人笑着说:“这是助老人睡觉的,哪里能随便闻?”

段增笑着说:“稍微闻一下没事,也是有安神养心之用。”

沈汶把小包捧到老夫人面前放了,手疾眼快地把五六个梅花型的香饼都挑了出来,双手握了,耍赖地说:“这些我要了!”老夫人呵呵笑着,拿起一块香饼闻着,说道:“真的好闻!”

杨氏嗔责沈汶:“小孩子家,怎么能要那些,快放回去!”

沈汶还是忍不住扭动身子:“我不!我要这些!”

老夫人递给杨氏一块:“你闻闻,可真舒服。”

杨氏一闻,不由得说:“真的,那我也要几块吧。”

老夫人笑:“你看你!”她转头问段增:“这个小孩子闻了没事吧?”

段增说:“闻闻自然没事,就是别烧,烧起来,香就浓了,能让人马上睡了。”

老夫人点头说:“那就好!我巴不得呢!”

沈汶扭身跑:“这些是我的了!”

杨氏喊道:“你可别烧呀!”

沈汶远远地回答:“娘,我知道……”

老夫人笑着,让人给了段增钱,还说让他师傅多做些个。自己与杨氏分了余下的香饼。?☆、狩宴?

转眼北风渐强,冬狩的日子近了。

皇帝在朝事后,把谷公公叫到了书房。

谷公公向皇帝行礼,然后沉默地等着皇帝的示下。

皇帝微笑着说:“朕有件事,要你去办。”

谷公公躬身道:“奴婢万死不辞。”

皇帝轻松地说:“也没到要命的时候,就是这次冬狩,你跟着三皇子去吧。”

谷公公先是面无表情,可接着说道:“奴婢遵旨。”但没有马上退下,似乎等着皇帝的进一步解释。

皇帝的指节在椅子把手处敲了几下,挥手道:“你下去吧,把事干好了就行了。要是出了岔子……”

谷公公躬身道:“奴婢罪该万死。”

皇帝呵呵一笑,说道:“你怎么总死呀死的。”又一摆手,谷公公默默地退下去了。

当夜,太子就得到了消息,对着一屋子幕僚官臣和心腹皱眉道:“父皇怎么把谷公公给老三了?”

一个幕僚说:“是不是皇上对太子的策划有所察觉?”

又一个幕僚忙说:“此事十分机密,皇上定然不知。”

一人说:“不见得,就是知道了,皇帝没说什么,是不是就是默许了?”

再一人道:“那皇上就不会将武艺高强的谷公公给三皇子了,这是不是在警告殿下?”

太子沉吟着:“也许,父皇想借此除掉谷公公?”

一个抚掌道:“对呀!一个太监,任他武功再高,怎么抵抗住这么多人的合攻,况且,那些人还有江湖必杀之器团雨毒针!也许皇上只是想借着殿下的手杀了他罢了。”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太子殿下,您要小心许纯道,有人听他曾私下谈论说,殿下心怀不宽,行事狠辣,恐招祸端。”

太子皱眉,问道:“此人知道我们这次行事吗?”

众人摇头:“他在殿下册封太子后才投靠的,吾等谨慎,许多事还未曾让他c-h-a手。”

太子失笑:“未曾c-h-a手就说我心怀不宽,行事狠辣,他指的是什么?”

一人小声说:“他认为陈贵妃之死必与殿下有关,皇后为三皇子指婚的事,也是殿下的意思。”

太子拍案道:“混账东西!什么都没弄清楚呢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大家赶快劝解:“殿下息怒!”“此人不知天高地厚……”“信口开河……”“不必认真……”

太子吸气,平静下来,问道:“这次他去冬狩吗?”

一人回答:“应该是去的。”

太子冷笑:“那天,就让他在我身边吧!”

有人忙答应了。又有人说道:“听说四皇子这次也要去冬狩……”

太子失笑了:“那个瘸子去那里干吗?”

马上有人笑着接茬:“自然是去看看热闹。他每日总出去下棋,大概现在想出城看看。”

太子从鼻子出气道:“怎么看也没他的份儿,不用管他,那些事情都准备好也反复核查了?”

一人点头道:“正是,那天宴会之初,太子和三皇子坐首席,旁边一席,四公主会叫上那个镇北侯的二女儿同席。那时三皇子身边该只有那个太监是懂武的,殿下身边分散着四十来个侍卫,会见机行事。其他府中的侍卫都不会在宴席上。那三十余众会扮成帮助搬抬猎物的乡民,送猎物到太子面前让太子过目……”

太子皱眉:“怎么不能在宾客之中?”

有人解释道:“能入宴席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经过御林军的关口验了身份才可入内。这些江湖人士,是刀尖舔血的刀客,做不来那些世家的模样,只能扮成仆从。若是入席,就要有世家或者权贵之家作为掩护,否则恐御林军中有人深究。委托世家就容易落下痕迹……”

太子不耐烦地摆手:“那作为乡民就不怕惹眼了?事后会不会被追查出来?他们怎么带武器进来?”

幕僚解释道:“冬狩之处,跨四五个乡村之域,各处乡民都会来帮忙,以求小利,比如前来卖菜卖粮。各府带的侍卫不多,他们也充脚力,帮着搬运等等,要想伪装身份很简单。事后,也无从追查。他们过御林军时也得被搜身,武器会藏在那些被猎杀的野兽身体里。吾等会通融一下,让那些军士不要毁坏野兽的身体,以存皮毛。”

太子缓缓点头:“那我到时候,只要把他们唤到席前,就没事了?”幕僚说道:“正是。我们到了那里,会让那些人熟悉三皇子和镇北侯府沈二小姐的样子,就这两个人,他们不会失漏的。”

太子说:“还要加上那个谷公公和你们刚才说的那么许什么,当然,让他们可别舍本求末!第一要做掉的人是谁,他们该清楚!别到时候,只杀了个姓谷的和姓许的,别人都没事儿!”

众人忙诺诺。太子不知道,前世,因为谷公公奋力抵抗,以一当十,最后送上了自己的x_ing命,加上沈坚和沈卓等人来得及时,结果真的就成了他说的情况——只有谷公公和他身边的文官许纯道被杀,三皇子还真的没事。当然那次,太子只想做掉三皇子,而这次,还捎带上了个沈汶。

临出发的前两日,苏婉娘到了沈湘的院子里。

春绿笑着说:“婉娘姐姐来了?”虽然苏婉娘的“府名”是夏婉,但是沈汶坚持叫她“婉娘姐姐”,弄得几个亲近的人也跟着叫。

苏婉娘也笑:“我得来问问大小姐几个招式,好久不练了,都忘了!”

春绿捂嘴:“这时候是不是有点晚了?咱们后天就得出发了吧?”

苏婉娘叹气:“前一阵子不是忙吗?我们那位小姐是什么也不管的。”

春绿给苏婉娘一边打帘子一边说:“大小姐也就擦那些刀剑什么的,其他也是不管的。”

里面的沈湘还真的正在侍弄她的一把剑,抬头笑着说:“这么明目张胆地说我坏话!你们可真的够大胆的了。”

春绿笑:“这是好话呀,说你和二小姐是亲姐妹呀。”

沈湘笑着迎了苏婉娘进来,对春绿说:“你就知道贫嘴,还不快去让人倒茶来。”这就是让她走的意思,春绿明白,放下了帘子到外面去指使小丫鬟去了。

苏婉娘和沈湘一起到桌边坐了,用极低地声音说:“这次冬狩,会有事儿。”

沈湘刚坐下又猛地站起来:“你怎么现在才说?!我们就要走了,干脆我们不去了……”

苏婉娘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坐下,接着小声说:“去当然要去,而且我们只需要……”她在沈湘耳边悄语半晌。

沈湘脸有些红,一一点头。

苏婉娘又继续说:“那些人如果来,肯定是来对付三皇子的。你要去告诉二公子和三公子,若是太子和三皇子在一起时,自然要保护两个人。若是太子和三皇子分开了,那时,一定不能去护三皇子,而是要去保护太子。而且,尽量别杀了到了他们面前的刺客,要留下活口。”

沈湘再次点头说道:“我明白!”她冷笑:“既然他安排下这样的事,就该留了活口让别人发现马脚才对得起他。”

苏婉娘又说:“我会在二小姐身边,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不用往二小姐这边来。”

沈湘有些担忧地说:“你成吗?你好久没练武了。”

苏婉娘说:“这次太子要对付的,肯定是三皇子,二小姐应该没事。”才怪!只不过她不想让你们看出她干了什么就是了。

过了两日,京城里开始有一队队的车马往冬狩地点行去。镇北侯府的约十多辆马车和十匹马也出发了。

沈坚带着沈卓和沈湘骑马前行,沈汶则是坐在铺了毯子有小火炉的车里,像没睡醒似地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着脑袋。

苏婉娘和夏紫与沈汶坐在一个车子里,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一副势不两立的样子。

车队走了两天,才到了狩猎场地。一片灌木森林外的丘陵平原上,已经扎满了毡棚帷栏,有的地方还有锦缎围出走廊或者空场。沈坚先派人四下巡探,找到了平远侯府的毡棚所在,就在附近落了帐。

沈坚带着沈卓和其他男丁扎帐安帷,沈湘带了丫鬟们都在一边帮忙,只有沈汶躺在车里,说自己不舒服,被颠簸得想吐,动不了。

苏婉娘去帮忙了,剩下了夏紫在车里照顾沈汶。

夏紫给沈汶的手炉添了碳,笑着问沈汶:“小姐这两天想去哪里走走玩玩呀?“

沈汶有气无力地说:“我浑身被颠得要散了架一样。都是娘,还你和婉娘姐姐,劝我来这儿,我觉得我要病了,这两天,我就在帐篷里待着,哪儿都不想去。”

夏紫笑着问:“小姐做了那么多好衣服,今天要穿哪件呢?”

沈汶不解地说:“我谁都不见,干吗穿好衣服?都放着吧,哪天我去见人了,到时候再挑。”

夏紫有些愁闷。

半天光景,外面说帷帐支好,小姐可以下车去休息了。沈汶扶着夏紫的手,晃晃悠悠地下了车,大有杨贵妃侍儿扶起娇无力的神韵。苏婉娘过来扶了沈汶另一边胳膊,努力低头不让自己露出笑容。沈汶的轻功可以入皇宫而返,七岁时就能用内力断开铁锁,现在装成这个样子真是不害羞!

沈汶果然说到做到,后面两天,任是外面号角连鸣、人声喧嚣,就是愣不出帐,坐在简易床上捂了几层被褥,一个劲儿地喊冷。

小炉子上总煮着姜汤,为了给在冬日的寒风里骑马一天回来的公子们和大小姐喝了驱寒,可沈汶却也哭着闹着要喝。第一天喝了一碗后,满脸泛红,晚饭也不吃了,说心里烧得很。后面两天才不喝了,只继续捂着。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狩猎的最后一天,沈汶才在夏紫的反复劝说下,穿了全套的锦揹袄裙,外加带着帽子的斗篷,让两个丫鬟搀扶了,挂着病歪歪的神态,走出了帷帐。

帐外冬日明晃晃的,沈汶不由得抬头面向阳光,让温暖的光芒照在自己脸上——这些天把她闷的!晚上因为与苏婉娘和夏紫同帐,她也不能出去,真是把她烦得要死。

正在她仰头间,身边的夏紫似是无意抬手,把她斗篷的帽子碰掉了,沈汶的脑袋完全暴露在了阳光下。

苏婉娘皱眉道:“你干什么呢?!”

夏紫忙陪着小心说:“我是不小心,可小姐也该晒晒太阳。”帐外用粗布围出了一个空地。镇北侯府的几个侍卫都与沈坚他们在狩猎中,这里只留了两个仆人,守着围栏的门口处。

粗布相衔的缝隙中有一双眼睛,一个乡民模样的人正在帷栏外收拾树枝杂叶,以充柴火。

沈汶晒了会儿太阳,就回到帐中,让苏婉娘出去,去向扎帐在左近的张允锦问个好。

苏婉娘出了镇北侯府圈的地,就到了一大片各色帐篷和帷栏中间了。她到了平远侯府用锦缎围出的栏帐旁,问能否去见张家六小姐,不出所料地被告知小姐们都去观猎了。苏婉娘问了方向,慢慢地继续溜达。

在平缓的山坡处,为看客们设了风障和软椅,可以坐在那里看远处的男儿们骑马驰骋,围打猎物。女客们戴了面纱,坐在一边。男客们在另一边。中间还设了屏障。

可苏婉娘并不想往那边去,她需要找到三皇子的帷帐。她正想着该如何打听时,就听得脚步凌乱,她忙抬头,只见四皇子扶着丁内侍抬头看着远方,一副没看见自己的样子,正向自己走过来。

苏婉娘低头停步,让在一边,抿嘴笑。果然,四皇子就在她不远处一个踉跄,在丁内侍的极力搀扶下,还是慢慢地摔在了地上。

苏婉娘暗叹——你怎么除了假摔就没别的法儿了?表面上忙像才发现了情况那样,几步走上去,行了礼问道:“公子可好?”接着压低了声音责备道:“你来干什么?!知不知道这里不平安?你腿又不好,着凉了怎么办?!”

后面有人声道:“那位公子怎么了?”

苏婉娘急忙说:“有什么事,你别乱走,你跑不快,要藏起来,记住!”

四皇子半天没c-h-a入话去,只半张着嘴呆呆地看苏婉娘。苏婉娘又急问:“三皇子的帐子在哪里?别用手指!”

四皇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从此向东五百余步,再向南三百……”

后面的人已经到了,苏婉娘赶紧行礼说:“若是无事,我告辞了。”

四皇子做了个让她走的手势,苏婉娘离开了,其他的人围住四皇子,帮着丁内侍把他扶了起来。

四皇子表情羞惭,好像很为自己当众摔倒难堪,谢了众人,又在丁内侍的搀扶下走开了。

这次冬狩,他知道镇北侯府所有的子女都会前来,就自然也要跟着来,想借机看看苏婉娘。这一来两三天,他瘸着腿转来转去的,一直没碰到苏婉娘。今天好容易看到了,苏婉娘把自己骂了一顿,可最后问的却是三皇子帷帐的位置。但看她离开的方向,却又不是向那边去的。联想起苏婉娘对自己的告诫,四皇子已经确定:这次冬狩有一次对局!那个隐藏的棋手会行一招。他心情激动,走回自己的帷帐里一直在发呆,一会想想苏婉娘那些话,觉得心中烫贴舒展,一会儿想想这余下的一天,会是什么样的格局。

从四皇子身边走开,苏婉娘也不再往三皇子的帷帐去了,直接回来见沈汶。她对沈汶说张允锦去山坡上观猎去了,夏紫忙撺掇:“那我们也去吧!”

沈汶懒懒地摇头:“太冷了,我觉得很累,不去。”

夏紫笑着说:“小姐,出去走走,对身子有好处。”

沈汶问:“我都出去一趟了,还不够吗?”这话似乎有别的意思,夏紫心里一惊,不敢再说话。可仔细看沈汶,还是一副无聊的表情,就又放了心。

找了个借口,夏紫出去了。苏婉娘将三皇子帷帐的位置告诉了沈汶。

当晚,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时,沈汶无知地问:“哥哥姐姐们打到猎物了吗?我怎么没看见有大的动物呀。”

沈坚笑着说:“小的带回来做了吃,大的都堆在野地里,天气冷,都冻得硬了。等明天的宴席上,由乡民们抬到席前,太子过目,挑个头筹。”

由乡民抬到席前?史书记载:刺客伪成乡人,献猎于太子。于猎中取刀刃,席前发难……中有人持一铁筒,可发团雨毒针,受之者四肢麻痹,后毒发而死……目三皇子,重伤之谷姓太监以身相护而亡……

沈汶点头感叹:“竟然要有个宴席呀?”真的会跟史料一样呀,太好了。

沈湘说道:“你这几天都没出来,肯定不会把宴席都错过去的吧?”

沈汶打个哈欠:“这些天总睡不好,我好累呀。”

大家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听沈汶说累了,沈湘表示鄙夷地说:“你就是懒,明天怎么也得去宴席,你好好睡一觉吧。”

当夜,沈汶要睡觉时,苏婉娘“好心”地提醒说:“我还带了小姐从老夫人那里拿的安眠香饼,小姐不烧一点?”

沈汶忙说:“那快放一点!这床又小又硬,我真睡不惯。”

苏婉娘掰了一小块香饼,放在了香笼里。自己也去躺下,片刻后,帐中的夏紫和苏婉娘就都睡熟了。早就闭住了呼吸的沈汶悄悄起来,脱了外面的睡袍,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黑衣,闪身出了帷帐。

寒夜冰冷,可对于一连热了好几天的沈汶来说,只觉得凉爽。她在暗影里穿行,不多时,就到了三皇子的帷帐附近。

她没有冒险接近,而是在外面抓了一把沙子,让它如水般细细地打在当成围栏的缎子面上,夜里听来,就是平常的风吹沙动之声,只有武艺精湛的人,才能注意到不同。

沈汶果然没有失望,片刻后,帷帐那边如微风一样刮过,一个黑影翻越了围栏飘落下来,看那身形,就是谷公公。沈汶掏出一个纸团,软绵绵地打了过去。谷公公伸手接了,沈汶转身就跑,这次谷公公没有追来。

谷公公展开纸团,里面是歪斜的四个字:“团雨毒针”。谷公公握了纸团,回到帷帐里,放在炭盆上,眼睛不错地看着纸团烧尽。

次日一天,只有格外热衷狩猎的人才又去了丘陵林子中,其他人都在为傍晚的宴席做准备。

在一片傍山的缓坡上,铺上了上百个厚毛毡,有些地方,还立了风屏,看来是为了女眷们安坐的。中间零星地搭了篝火堆,以给整个场地照明。在众席前,正席方位专门摆了两副小桌和椅子,那是专门为太子和三皇子准备的,给四皇子的位子,就摆在了下席位置。离太子席位的不远处,隔了个屏障,也有桌椅,是为两位公主设的席位。

沈汶等人睡过了正午才醒,还是沈湘气冲冲地进了帐,愤怒地把她们摇醒的!

沈湘大声说:“宴席都摆好毡席了,宴席是傍晚,不是晚上!天还亮着就开席,黑咕隆咚的时候就散了。你们还在这里睡!是不准备去了吗?!”

夏紫尖叫了一声,忙起来准备。

沈汶睁眼,打着哈欠说:“好困呀!”

沈湘不高兴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困!你用错了什么药了吧?!”

苏婉娘恍然道:“诶哟,昨夜我用了些安眠香饼……”

沈湘怒冲冲地说:“都给我!你们就别再用了,就知道误事!”

苏婉娘听话地把一小包香饼给了沈湘,小声地说:“还真厉害呢!”

沈汶在床上大叫:“是我的呀,我想留着……”

沈湘根本不理她,把香饼放入怀中里说:“你看,我都穿戴好了,你们快点!”然后撩帘走了出去。

沈汶哼唧着选了最扎眼的鲜绿色衣服,夏紫暗喜。苏婉娘也穿了件夏紫见过的新褙子,外面是不起眼的深蓝色。

到了日薄西山之时,毛毡上渐渐坐满了华衣美服的男女,各家的仆从往来着送上杯碟碗筷和点心头盘,火堆也一一点燃,场面开始热闹起来。

天幕蓝紫,落日血红。

太子笑着走入了场地,旁边跟着一群太监、幕僚和东宫文官。后面是神色懈怠的三皇子,相伴的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太监,远远地,瘸着拐着跟着四皇子。

他们在小桌前坐了,太子自然是首席,太子的幕僚坐在了离太子最近的一个毡席上。三皇子坐在了太子身侧不远,四皇子坐了下首座位。

不远处的偏席上,脸带傲慢的四公主走在前面,一副受气包的样子的五公主走在后面,在偏席上坐了。

面前众人起身,在太监的唱喝中,向太子行礼,规模很宏大。

太子满意地笑了,示意大家坐下,有太监到身边,为太子斟上酒,席上这才纷纷上酒。

瓶盏叮当,宛如乐器。不多时,后面也坐了乐人,开始演奏。

镇北侯府的男子们在靠前边的一个席位上,沈湘和沈汶与张允锦几个女孩子,在离太子正席很远的一个毡席上,周围还围了丝绢的风屏。

在屏障的围合中,夕阳的余晖下,几个女孩子在丫鬟们交错地上酒上菜间低声说笑着:

“我可从来没有喝过酒呢!”

“现在是冬天,可以暖和一下。”

“这盘鹿肉很嫩,你尝尝……”

沈汶刚想尝尝水酒,沈湘严厉地对她说:“你太小了!不许喝!”沈汶委屈地把酒杯放下了。

张允锦笑着说:“喝一点没事吧?”

沈湘趁机抱怨:“一点也别让她喝!你不知道,昨天她们竟然用了安眠香饼,结果睡到午后才起。再喝酒,一会儿还不又睡过去?”

张允锦笑起来……

一切都如此轻松和快乐,但是沈汶从夏紫频频向外望去的眼神中,看到了紧张。

四公主对身边的宫人说:“去请镇北侯的二小姐来,本公主好久没有见她了,要看看她如何了。”

宫人弯了下膝盖答应了,问了镇北侯女眷的位置,小步行去。四皇子听见了,微坐直了些身子,就像他常在观弈阁看人们下棋时那样,专注而安静。

五公主皱了眉,神情更加忧郁了。

宫人到了镇北侯府的女席前说道:“四公主请镇北侯府二小姐前去问话。”

真来了!苏婉娘低头,以免露出异色。

沈汶一撅嘴:“我可不愿意去,我想跟姐姐们在这里玩!”

宫人厉声喝道:“大胆!公主的话竟敢不从吗?”

沈湘面露明显的不快,哄着沈汶说:“我陪你去。”

宫人道:“四公主并没有宣大小姐上前!”

可沈汶拉了沈湘的手说:“姐姐跟我去,不然我就不去啦!”

沈湘拉了沈汶起身,示意苏婉娘和夏紫跟着自己,走出帷帐,对宫人说:“我们随你去。”

宫人看了看身材高挑比平常的女孩子强壮的沈湘,无奈地转身带路,领着她们去往四公主的桌子前。

沈湘和沈汶行礼,四公主冷笑着说:“真不错,你好像长大了呢!”

沈汶傻傻地抬头,看着四公主,笑着说:“是呀是呀,四公主姐姐也长成了大人的样子了,有些老了……”

四公主就要暴起,可生生地压下了,扭头对坐在一侧小桌边的五公主说:“你让开,把位子给这个二小姐!”

公主之座位要让给别人,这是多大的侮辱。可五公主拿了手绢擦了下脸,乖顺地站了起来,对沈汶低声说:“妹妹来坐吧。”

沈汶往沈湘身后躲:“我可不敢坐那里,那是给五公主姐姐的……”

四公主一拍桌角:“坐下!”又对五公主说:“你就去她们席上吧!”让你尝尝这种要与大臣女儿同坐的耻辱感,看你再和她们凑近乎!

五公主真的眼中含泪了,沈湘看不惯的样子,上去一拉五公主:“走!去就去,我们那里可好玩了!”她又对苏婉娘和夏紫说:“你们好好照顾二小姐!”

苏婉娘和夏紫都忙应了。四公主却斥道:“我没地方给丫鬟,带她们回去!”

沈湘生气地说:“那你们随我走吧。”苏婉娘面露犹豫,可还是与夏紫一起跟着沈湘离开。走出了一些距离,苏婉娘说:“我还是在这里看着小姐吧,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马上过去。”

沈湘同意了,接着拉着五公主走。三皇子远远地看见了,半欠起身。太子笑着说:“那是镇北侯的大小姐吧?是接五公主去席上玩耍的,你不必担心,来喝杯酒!”

三皇子勉强一笑,举了下杯,在唇上一抿,可并没有喝下去。

太子暗骂,转眼看着席前在落日最后的光芒里,初生的处处篝火间,杯晃交错的人们。

沈汶哆嗦着看沈湘气哼哼地拉着五公主与两个丫鬟走远了,四公主鄙夷地看着她又一声斥骂:“坐下!做出这个蠢样儿来干嘛!还要我说多少次?!”

沈汶战战兢兢地坐在了五公主的椅子边缘上,带了哭腔说:“我不想坐在这里,我想回去和姐姐们玩,嘤嘤嘤……”抽泣起来。

苏婉娘进了给女子围出来的净房处,将身上的褙子翻了个面,将里面的浅藕荷色露了出来,等了半天,才走了出来。没人注意到她。

太子做了个手势,有太监高喊着:“献上狩猎之所得,请太子过目!”

场地边缘处,一队乡民抬着或者扛着这些天s_h_è 杀的大小鹿、獐、狐狸等动物,往前席走来。

他们刚走到场地的中间,离太子的席位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突然有一个女子尖声叫起来:“他们是刺客!刺客啊!”

她的声音清如钟磬,嘹亮畅远,让沈汶不由得感慨:难怪前世苏婉娘成为一代能歌善舞的花魁,这嗓子在后世,就是个歌星啊。

四皇子也听出来这是谁了,一时身体紧绷,气都不喘了:棋局就要开始了!

场地中,人们大乱!来宴席的都是世家贵族,没几个武人不说,来到太子的宴席上,谁能带武器?一听是刺客,就要赶快逃命!众人连滚带爬地从乡民周围跑开,一下子就把这些人剩在了场地中央,光秃秃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为首的刺客只好大叫道:“抄家伙呀!”这些人纷纷从猎物身上抽出刀剑,向席前跑来。

那声“刺客”一喊,三皇子就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在席上刚坐稳的沈湘对五公主说:“快叫你哥过来!这边安全!”

五公主不及思索,大声哭喊着:“哥哥!快来呀!”

三皇子离老远都听见了妹妹的声音,母亲死后,在那步步危险的深宫里,他们兄妹两人相依为命。而妹妹长得很像母亲,加上又刻意模仿母亲的行止,让他更想好好保护这个妹妹,已弥补自己无力保住母亲的歉疚。

他毫不犹豫地飞步向场地边缘的镇北侯女席跑去,谷公公跟在后面。那些刺客们眼睁睁地看到了这个主要目标竟然往那边逃跑,只好追着他去。

沈坚和沈卓听见声音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喊着:“保护太子!”一齐跑到了太子席前,如临大敌般面对着混乱的场地。

可那些刺客大多数却没有往这边来,只有三个人冲了过来。

太子身后的几十侍卫有些茫然:这些人太少了,一拥而上就能把他们都杀了。可他们受过叮嘱,不能在他们杀人前动手……

一个刺客不来行刺太子,倒像是认识太子左近席上的一个人,挺剑刺过去。沈坚看到了,抄起一个盘子飞过去,削到了那个刺客的头上,那个刺客倒地,被旁边的人们扑住不能动,那个文官才幸免于难。他脸色苍白,久久地看着刺客,话都不会说了。

还有一个看看太子面前人太多,竟然没有上前来,中途转身追着那些找三皇子的人去了。

最后一个刺客直奔公主们的偏席处,一脚踹飞屏障,沈汶浑身继续哆嗦着,哭着想往后面跑,被四公主一把拉住,恶狠狠地说:“你别想跑!”把沈汶拉到自己的身边,想把她推出去。

沈汶拼命地往后退,像是要贴在四公主身上,四公主死死握了沈汶的双肩,将她像盾牌一样迎向带着寒光刺来的剑刃……

虽然被沈坚拉着和沈坚沈卓坐在了一起,张允铭听到喊声可没有像他们那样去保护太子,而是抽身向镇北侯府的女席处狂奔而去。

他几乎是与三皇子同时到了席边,丫鬟们早就哭闹成一团,沈湘一边对她们喝道:“你们都想法躲开。”一边一手拉了五公主一手拉了张允锦说:“我们走!避开这里!”说完,不等人们应答,就拉了两个人往缓坡上跑去。

按理说,这个战术是对的,遇到刺客时,应该往外围跑,三皇子和张允铭都没有异议,马上跟上。可不久他们就发现了问题,众多刺客跳过一个个杯盏狼藉的毡席,冲过混乱逃窜的人们,直冲着他们扑了过来。

场中有人回望,也发现了这个奇异的境况:冲向太子的刺客,只有两三人,还没有去刺太子!可却有一大队刺客奔着三皇子去了!这也太明显了!

三皇子冷声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刺杀?

沈湘回头说:“那你就跑快点!别让他们得逞!快点,跟上我!”

她脚步迅速,迎着微微的北风,拉着两个踉踉跄跄磕磕绊绊的女孩子上了缓坡,在一个大火堆旁停下,大声对后边一面往后看一边走上来的男子们说:“你们快点呀!我要用暗器了!”

刺客们一听,放慢了些脚步,沈湘放了五公主和张允锦的手说:“你们两个接着往上面走,我掩护你们!”

五公主哭着和张允锦拉了手,张允锦哭着说:“姐姐还是一起走吧!”

沈湘骄傲地说:“你们忘了,我是有武艺的!”

她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支木棍,往地面一戳:“这是我的长枪!”

五公主和张允锦相互搀扶着,哭着挪步前行。

三皇子到了沈湘身边说:“你跟她们一起走。”

沈湘说:“你带快她们走!我有办法阻止那些刺客!”

篝火边,沈湘明亮的眼眸闪烁着自信和傲然的光芒,她浓眉大眼的面庞被火光映得像是发出了光彩。这么危险的时刻,三皇子还是失神了。谷公公走到三皇子身边,拉他的胳膊,三皇子没有看谷公公,却对着沈湘摇头说:“我不跑了,我就和你守在这里。”

张允铭走过他们身边,嘴里说:“我可得跑,我的妹妹还得我照顾呢!”

三皇子犹豫了一下,抬头对张允铭说:“你也照顾我妹妹一下吧。”他的意思是让张允铭带着两个女孩子跑。

张允铭停下,手里握了把不合时宜的纸扇,一副纠结的样子:“小生无能,不知能否担此重任……”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文士装,厚实随意,但是上面绣了精美的白鹤,黄色的弯月,显得格外纨绔。

谷公公也皱着眉低声说:“殿下还是走吧,前面就围场御林军的所在,到了那里,就无需担忧这些刺客。”

三皇子摇了下头,他们在缓坡上,可以俯览下面的情况。三皇子指着暮色苍茫的远处说:“你看太子的侍卫,一个都没有向这边来。这么大的动静,御林军居然没有行动。这些人不杀了我,他们是不会过来的。如果逃不了,我就不逃了,让妹妹她们走吧,这些人大概不应为难几个女孩子。”

谷公公看着向他们慢慢接近的三十来人,低声说:“我可以抵住十几人,殿下,带着五公主走吧!”

三皇子对谷公公深深施了一礼,起身才说道:“母亲让我对公公持师礼,我一直没有机会对公公施礼。”

谷公公慌忙回礼,说道:“殿下不可如此!”

三皇子说道:“公公带着几个女孩子走吧。”他对沈湘说:“谷公公武艺高强,你跟着他就能……”

沈湘摇头:“我说了,你们走,我能挡住这些人!”

谷公公拉三皇子:“殿下走吧!”

三皇子摇头:“弟子怎么能先于师长逃命?男子怎么能让女子掩护?我不逃了!”

见他们没有跟上来,走出了一段路的五公主和张允锦也停了下来,张允铭对她们挥手:“继续走呀,小生我……殿后……”说得有气无力,心虚胆战。

五公主和张允锦见状抱着哭起来,五公主抽泣着说:“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张允锦也哭:“我……也是……”

见他们没有其他动作,刺客们动作快些了,一群人已经只有十几步之隔,渐渐分开包抄上来。

沈湘大喝:“你们这些鼠辈!来吧!”说完,从怀里掏出几个香饼,扔在了火中,对三皇子说:“我们快退后!”

她说完,往五公主方向疾行出十几步,三皇子和谷公公也随着她退开。

那些人听见她的喊声,被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称为“鼠辈”深感为耻,也没见她发什么暗器,忙向前来。

沈湘本来带着他们一直逆着寒风跑,现在的位置就是上风口,香饼一进火堆,周围就散发出一阵怡人的香气。沈湘领头退开,还是稍微闻到了一些,尚感到有些晕眩,更不要说那些在下风的见状扑了上来的人们。刺客们都吸入了香气,等到觉得不妙,马上屏住呼吸时,许多人已经感到脚步发软,身体摇晃。

凭着惯x_ing冲到了近前的几个人,动作有些不利落。谷公公几下拳脚把一个人打倒,从他手里夺下了大刀,其他三四个人再上来围攻谷公公,就一点也占不了便宜了。只几个回合,就被谷公公先后砍倒在地。谷公公收拾了近前的刺客,忙走到三皇子前面,横刀等着大群接近的刺客们。那些人见他如此凶狠,都不由得放慢脚步,不可能长久屏气,于是更多地吸入了香气。

沈湘握着木棍,站在三皇子身边,她只到三皇子的肩膀处,但三皇子却能感到她浑身散发出的腾腾活力和斗志。他弯腰拾起了块石头,说道:“我们一起动手!”

他刚说完,大群的刺客围攻上来。谷公公刀光闪耀,刺客们的行动都有些手不随心,一时间,谷公公简直是虎入羊群,无人可敌。

三四个刺客冲到了三皇子和沈湘身边,沈湘以棍为枪刺出,她本来无法与这些刺客抗衡,可现在,棍子猛刺过去,几个刺客竟然手忙脚乱,屡屡被刺中,身体不稳,三皇子跟上去就对着人一通猛踢,再用手中的石头狠狠地砸在对方头上身上,不多时就把几个刺客全击倒在地。

张允铭在后面拍手道:“精彩精彩呀!三皇子出手不凡哪!”充满了拍马屁的讨好声调。

一会儿,三十来人要么挣扎不起,要么死在了谷公公的刀下。

谷公公走回三皇子面前,对三皇子说:“我们现在可以……”

张允铭惊叫:“他要发暗器!”

谷公公想起自己接到的纸条,去袖中摸早就准备好的长巾要挥出,只见一片深蓝色的云夹杂着白色的仙鹤兜头飘下,盘旋如漩涡,将满天针雨,尽收其中。

张允铭翩若游龙般从空中翻身落地,抓着自己外衣的一角在空中又挥舞了一圈才收了回来。

他的文人长袍脱去,露出了里面紧身的短装,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张允铭将手里外衣的衣角塞在了谷公公手里,嘴里说道:“小生佩服啊佩服!谷公公一下子就脱了我的外衣,把这些暗器都打落了!真乃高人呀!”

谷公公面无表情地提着衣角,嘴角抽搐,勉强说道:“张公子真是……谦虚。”

张允铭抱拳:“哪里?哪里?过奖过奖!我才考了秀才,等我中了进士,再夸我不迟。”然后将腰带松了,让衣衫宽松些,从地上捡起他的扇子,在寒风里扇了扇。

五公主终于破涕为笑,与张允锦相对唏嘘。两个人拥抱了半天,现在才放开了对方。

谷公公过去,将发了毒针的人一掌拍死。三皇子看着满地躺的人对谷公公说:“别都杀了,留下活口。”

谷公公低声说:“我不杀,他们也活不过今夜。”三皇子皱眉,张允铭摇着扇子说:“三皇子就是心怀仁慈。这人能发这样y-in毒的暗器,是罪有应得啦!谷公公当断则断,佩服啊佩服!”

谷公公看了张允铭一眼:你不就是高兴我替你灭了口了吗?拍马屁的腔调能不能换一下?可现在不是指摘张允铭语气单一的时候,他对三皇子说:“该是没事了,今夜殿下就要离开这里。这次多亏了沈大小姐的……”迷香?

三皇子看向沈湘,沈湘长出口气,扔了手里的棍子,笑着说:“那是我妹妹的安眠香饼,幸亏我从她那里抢了来,看看,多巧!”然后她似乎猛地想起来:“我得去看看我妹妹!”匆忙地往太子的席处跑去。

三皇子久久地看着沈湘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了火光掩映中的那些仓惶地来回走动的人影之后。

沈湘难以掩饰自己嘴角的微笑——真是完美!原来讲好的是,等刺客进场,沈家兄弟去保护太子,沈湘这边要大喊,沈家兄弟就要请求三皇子去那边照顾一下沈湘——他们一起出行多少次了,这样的事情三皇子绝对不会推辞。只要三皇子与太子分开,刺客的意图就会大白于人前。可谁能想到,四公主竟然把五公主赶到自己席上了,沈湘都不用喊了。让五公主把三皇子叫过来,更合情合理,也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原来一想到要喊三皇子过来,沈湘就又羞又囧,现在这样的结局,她心中非常满意。接着得赶快去看看沈汶。太子那边没几个刺客,沈汶不该有事吧……

四公主的屏障被刺客踢飞后,许多人的眼光都看过来。天色尚有落日余光,加上明亮的篝火,众人可以清楚地看见四公主把沈汶拖到了身前,当成盾牌一样向刺客的剑锋迎去。

在太子身边的沈坚和沈卓虽然私下得到了沈湘的告诫,让他们跟着太子,别往沈汶那边去,见此情景也不由大声惊呼或者怒喝,疾奔过来,可惜毕竟离了些距离,中间还有几个过来保护太子的侍卫挡着道,目测已经来不及了!

沈汶手拿绢帕,本来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面对着迎面而来的剑尖,失声惊叫,然后一翻白眼,闭眼昏倒!

闭目后,她用意识力点了四公主两只胳膊上的曲池x_u_e,四公主只觉手臂一麻,再也掐不住“昏厥”了的沈汶的沉重身躯,只能任沈汶在刺客剑到的前一瞬间,飞快地出溜到了地上,躺着不动了。

刺客的剑眼看就要刺中,可目标里的女孩子突然消失了,露出了后面的一个人。想要收剑,已经晚了,只能稍抬剑锋,以免刺中后边的人的心脏,剑刃从惊呆了的四公主脸颊上狠狠地划过去,带出一片血珠。

四公主愣了片刻,觉得脸上发凉,抬手一摸,感到皮肉翻开,再看手上,满是鲜血,这才感到了刺痛,不禁放声嚎叫:“啊!啊!杀了他!杀了他呀!”

她低头看见闭眼躺在地上的沈汶,愤怒地抬脚就踹,可空中的那只脚还没有踹到沈汶,支撑的腿突然软了,一下子坐到地上,摔得她屁股生疼,又是一声惨叫。

刺客回神,挺剑就要再次刺向沈汶,只觉得心头触动了一下,接着就是胸闷,像是被击了一掌,气力不济,手一软,手中的剑几乎脱手落地,勉强地握住已经不易,更不要说刺人。

此时沈坚和沈卓到了,两个人一个抓了他的后背,一个弯腰提起他的一只腿,一起用力,竟然把他远远地摔了出去。刺客一落地,沈卓就扑了上去,一通拳打脚踢。这个刺客气都喘不上来,毫无反手之力。最后还是沈坚制止了沈卓说:“留活口!”

沈汶用意识力紧紧地掐了那个刺客的一条心脏大动脉不过两秒,就差点引发了一次心肌梗死。这边四公主已经满脸是血,有宫人过来要搀扶她,她指着地上的沈汶说:“打死她!打死她呀!”

苏婉娘早趁着混乱,在一处黑暗里将衣服再翻面穿回深蓝色。这时,跌撞着跑过来,趴到了沈汶身上大哭起来:“小姐啊!小姐,你醒醒呀!”

沈坚和沈卓沉着脸走回到沈汶身边,沈坚弯腰摸了下沈汶的脉搏,觉得虽然跳得慢,但还算有力,才站了起来,含着怒气问道:“请问四公主,因何要让人打死我家幼妹呢?”

沈卓问沈坚:“小妹如何?”

沈坚沉重地回答:“是昏过去了。”沈卓冷冷地看四公主:“四公主推出我家幼妹去挡刺客,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家幼妹昏迷,四公主还不甘休?!”

四公主一边让宫人给自己裹脸,一边说:“是她把我推向刺客的!你们看,我的脸!就是被刺客刺的!你们镇北侯府好大的胆子!”

日落西山,y-in影遍地。

面对双方这样互相指责,围观的人都不敢出声:一边是公主,一边是镇北侯。孰对孰错不难,难的是谁也不能得罪!

可是片刻寂静后,一个带着怯意的声音说:“这个,当时,的确,是你推了这位小姐去挡刺客,她昏倒了,刺客才刺到了你……”

四公主破口大骂:“哪个混蛋敢这么说?来人,打死他!”

丁内侍扶着四皇子从暗影里瘸着腿走了出来,四皇子咬了下嘴唇,带了迟疑道:“这个,四公主,君子以诚为贵……”

四公主打断:“狗屁!你滚开!你这个瘸子!残废!废物!这里有你什么事?!你去死吧!”

四皇子貌似悲哀地低头,围观的众人早就知道四皇子腿瘸,读书的人还知道四皇子引了礼记中庸里的句子,说的是高尚的人把诚实看得很宝贵,可四公主就这么破口谩骂,毫不留情,顺带着践踏了儒家经典。大家都为四皇子感到心酸,也从心里看低这个公然诋毁礼教典文的公主。

人说子不教父之过,公主成这个样子,皇后是怎么教的?

沈坚像是知道大家的心思,啧啧道:“真没想到,皇家的教养这么好,对自己的兄长能口出如此恶言,还公然罔顾先贤之言。”

太子慢慢地走过来道:“四皇妹,还是赶快去理伤吧。”

他转头对四皇子说:“皇弟,天黑风大,你腿脚也不好,别伤着,也快回去吧。”这里面就有威胁了,四皇子默默地行了一礼,一瘸一拐地被丁内侍扶着走了。四公主放声大哭:“太子哥哥!是她把我推给了刺客的!你让人把她杀了呀!”

周围的人们窃窃私语,有人还冷笑了一声。

太子喝道:“闭嘴!快去理伤!”宫人们扶了四公主走了。

沈坚对太子行礼道:“太子,看来此处刺客不多,吾等要给妹妹找郎中,就此告辞了。”一句“此处刺客不多”,引人无数猜测。

说完,沈坚让人去找毡子,沈湘到了,见此情景哭起来,连声说:“怎么是这样了?不是跟四公主在一起吗?!这是怎么回事?!”苏婉娘忙拉沈湘:“小姐是吓昏了。”

沈湘大声问:“她怎么吓昏的?”

谁也不敢回答,沈坚说:“走!我们回去说!”这简直比说出来还难听。

正在此时,毡子到了,沈湘和苏婉娘把沈汶推到毡子上,沈坚和沈卓抬了沈汶,沈坚临走时大声说:“太子殿下,好好留几个活口,好追查是谁人指使!”

太子脸色更加y-in沉,沈坚带着人扬长而去。

有人低声报告说:“三皇子那边,制服了所有的刺客……”

太子一惊,看了眼周围的侍卫道:“快去!协助三皇弟,别让那些刺客逃了命!”侍卫们应声去了。

宴席不欢而散,那些狩猎的头筹什么的自然无法选拔。

镇北侯府的人说要给二小姐看郎中,推辞了太子派过去的御医,连夜卸了帷帐启程回京。

三皇子以五公主受了惊吓,不敢在此地多待为由,只带着谷公公陪着五公主一驾单车,与镇北侯府的车队结伴同行。

入夜,侍卫们“发现”那些活捉的刺客们竟然要逃走,就大开杀戒,将这些人统统斩杀。其中一个人在挣扎里逃出,大喊“杀人灭口,太子……”虽然后来被追上来的侍卫杀了,许多人还是都听见了。

次日凌晨,各家也急忙地收帐离开,向太子告辞的人们都透着小心。

这些人一回到了京城,流言就如野火般流窜开了:

众目旁观之下,大群刺客舍太子而取三皇子,这明显是一场针对着三皇子的刺杀!太子没受任何伤。三皇子借助了谷公公的武功活捉了十来个刺客,可那些刺客却在当夜都被太子的侍卫杀了,有人临死前还大喊是被“杀人灭口”。还有比这个更清清楚楚的“y-in谋”吗?

公主受伤算是被波及。她把镇北侯的二小姐推出去挡剑,那个一向有蠢笨之名的二小姐当场吓死过去,刺客才刺中了四公主。许多人说当时那个沈二小姐其实是想跑开,四公主如果不拉着那个二小姐,也许刺客就追着二小姐去了,不会伤了她的脸。这真是不作就不会死。

可话说那个刺客为何舍了太子都不刺,偏要杀那个二小姐?想起二小姐以前与太子的龃龉,大家会心地叹息:那个二小姐也真是倒霉!以前在皇宫就差点被皇后毒死,这次虽然没死,可也一直昏迷,离开狩猎之地时都没有醒。

大家都对太子的人品都摇头:这个太子实在有些毒,陈贵妃才死了多久,就来谋算三皇子了?连一个与他吵过几句嘴的女孩子都要几次三番地除去,还做得这么拙劣,丝毫不想掩人耳目。这该算是继皇后公然下毒后,皇家出的另一件蠢事……

镇北侯府的车队进城后,与三皇子分开,直接就去了施和霖的医馆。

敲开施和霖的医馆 ,开门的苏传雅听说是沈二小姐昏迷了,立刻哭得死去活来,比一边哀哭的苏婉娘悲痛多了。

沈坚带着人把沈汶抬进屋子,施和霖和段增过来号脉。施和霖起身忧虑地捻须:“这是心脉之症啊,跟那次在皇宫一样,是惊吓所致,很不好治呀……”

沈坚忙说:“郎中不必顾虑银两,请尽力施救!”

段增板着脸,在心里使劲骂沈汶小骗子,去取了自己的针袋,刚想好好扎沈汶几针,可一针扎下去,沈汶就“苏醒”过来了。她一见段增的神色,就马上眨眼,开始悲哭。段增只好把针收了。

听到动静,苏婉娘和沈湘忙上前,三个人拉着手哭起来。段增出来说:“救过来了……好好养着吧!”黑着脸出屋子——省得绷不住说些什么。

沈坚付了诊银,众人不让沈汶行动,让她躺着把她抬上了车。苏传雅肿着眼睛跟了一路,在门口看着镇北侯府的人走远。

回到了镇北侯府,为免老夫人和杨氏担心,沈坚掐头去尾,胡乱地说了些,只说沈汶被吓着了,哪里敢说她被推出去当盾牌?

就这样老夫人和杨氏还惊呆了,老夫人埋怨杨氏不听自己的话,非要让沈汶去,看看,出了这种事情!巴拉巴拉……

杨氏理亏,哭着听着,没顶嘴,让老夫人唠叨了半天,就消了气儿。杨氏让沈汶卧床休息,天天参汤,平时别出屋子。

大概想显得不慌不忙,太子的车驾在大多数人都离开了狩猎地域后,才起程回京。

可刚进了东宫的安静隐蔽所在,太子就大发雷霆。和皇后一样,他终于也开始砸东西。随手拿起什么摔什么,随着他走入殿中的众人吓得沿着墙角站了一排。

太子发过了火儿,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颤抖着声音说:“都是凑巧。”

太子愤怒:“怎么是凑巧?为何有人提前喊破了刺客?!”就是因为提前,五公主才惊叫,三皇子才离开了,才让人们清楚地看到了刺客是奔着三皇子去了!

一人解释道:“我们找到了在那个叫喊女子周围的几个人,他们说那个女子头饰该是个丫鬟,头发遮了脸,没看清她的模样,可身上穿了件新的褙子,浅色的,不是府里常穿的丫鬟服,该是为了这场宴会做的衣服……”

太子打断:“她为何叫嚷?”

幕僚说:“有人听见那个女子惊呼前说:‘看哪,那个猎物上面有刀把!’可是那人还来不及细看,那个女子就叫了起来,人群就乱了。”太子皱眉:“那猎物上真有刀把露出来了?”

幕僚叹息道:“现在无从知晓了,那些人都死了。”

太子又咬牙问:“三皇子那里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说:“主要是镇北侯的大小姐,往火里扔了大量的安眠香饼,那些人猛地吸入了大量的安心催眠之药,四肢疲软,近乎昏厥。”

太子问道:“她怎么会怀揣着安眠香饼?!”

那人忙解释说:“我们在侯府的眼线说,那香饼本是郎中给老夫人配的,几个月以前就说好了。结果送来的时候,让二小姐看了,二小姐喜欢那个香味,就拿了几个……”

太子不耐地打断:“这不是二小姐吗?怎么到了大小姐身上?!”

那人又忙说:“那个二小姐到了猎场,说总也睡不好,她的丫鬟宴席前一日就烧了一点香饼,结果,一帐的小姐丫鬟都睡过了正午……”

太子拍桌子:“这又和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那人加快语句:“大小姐去叫醒她们,知道是用了香饼,非常生气,说她们误事,就从那个丫鬟那里夺了去。大小姐当时已经装扮好了,想来就是直接去了宴席,所以没有回帐,把香饼留在了她身上。”

又一个人补偿道:“她在宴席前一个时辰才拿到了香饼,所以吾等说,真是巧合。她在逃跑中,应该是急中生智,想到她的妹妹因为烧这香饼睡过了头,把香饼投入了火中以阻刺客。”

太子皱眉又问:“那个团雨针怎么也没有用?”

一人叹气道:“据平远侯的张大公子说,谷公公一见那人要发针,就把他身上的厚长袍一把扯下,用衣服把那些毒针都收了。他十分心疼那件衣服,说什么是江南著名绣娘的作品,现在都毁了,还问皇家能不能给他些钱……”

太子又怒了:“他府中那么多钱,他还敢开口?!那个二小姐怎么会早不晕晚不晕,就偏在刺客刺剑时才晕?!”

一人解释道:“我们在侯府的人说,这个二小姐从来的路上就一直说累,到了猎场都没有去观过一次礼。天天在床上躺着,说怕冷。为了这场狩猎做了三套衣服,只穿了一套……”

太子打断道:“这种事情也要说?!”

幕僚忙解释:“就是说一下她一直不舒服。她本来想转身逃跑,可是被四公主扯住,面对刺客,太过恐惧,就吓昏了。她昏了后,他们把她送到了施和霖那里,施和霖说她心脉虚弱,不敢接,还使劲要钱。他的那个十几岁的徒弟动手扎针,才救过来的。回府后,杨氏让她静养,这几天我们的眼线去看她,她都是躺在床上,连地都下不来。”

这些听来都合情合理,可加到一起,就把一个针对着三皇子的刺杀变成了一场闹剧。连谷公公都没事,更别说三皇子了。最倒霉的反而是四公主,脸上挨了一剑,所有御医都说会留下伤疤,很长很深的伤疤。

太子又问道:“你们要除去的那个许纯道,怎么被沈二公子救了?!他们是不早就有准备?那个许纯道是不是内j-ian?!”

幕僚说:“他吓得都尿裤子了,该不是内j-ian。”

太子骂道:“这种人就知道胡说,根本没用!你们盯着他,看那边是不是仗着这救命之恩来笼络他!”

大家赶快应了。

太子眉心显出竖痕,沉思着说:“边关镇北侯有没有异动?沈毅去了有什么作为?”

有人赶紧回答:“镇北侯与往常一样,毫无异常。沈毅去了边关,都没有进中军总帐,而是到了兵士所驻之地,一处一处地熟悉下层将士,甚至到了兵士农作所在,与兵士一起下地。”

太子咬牙道:“这怎么能叫无作为?他能如此放下身段,日后必行大事。你们要随时盯着他。”

那人忙说:“太子英明。”

可英明的太子并没有感到高兴,而是胸中气闷,有人来说皇后请太子过去,太子深吸了口气,走了出去,留下了满室的碎片和一群汗透衣衫的人们。

太子一进皇后的殿门,就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想来又有人被打了。周围的宫人和太监们都低头肃立,有的明显在哆嗦。

太子强打起精神,对皇后行礼:“母后,孩儿回来了。”

皇后没有直接搭理太子,对着周围的人说:“你们下去,做事仔细些!”众人忙不迭地应了,脚步轻轻地都退下了,最后一个将殿门关上了。

虽然太子已经二十一岁了,可这一瞬间,他像个孩子一样,希望那些宫人和太监里有一两个能留下来,他不用单独面对皇后。?☆、训诫?

皇后并非出身世家名门,早年生于市井,因美貌而被选为侧妃。虽然后来苦学举止言谈,能胜任公众场合,但气急时,还是会露出天然本色,什么姿仪风范,全都丢在脑后,太子从小就深有体会。

果然,宫门一关,一把如意就朝太子飞来,皇后一向没有什么准x_ing,太子也不用动,玉器就落在地上,清脆地碎了。明明没伤到他,可太子还是感到疼痛,几乎想哭。

皇后指着太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没用东西!什么事都干不好!对我说的像朵花儿似的,可做出来的,却是团大粪!臭不可闻!你有脸没有啊?!你多大了?是不是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太子呢喃地说:“母后息怒,许多事,只是巧合……”

皇后愤怒地打断:“少给我说什么巧合,你就是没干好!我说过,屁大的事你要是做不好的话,天大的事想也别想!如果不是每步都安排好了,什么事都别想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细心,要细心!不能放过任何小节!你都听到哪里去了?!我从你小时候就对你说的话,要是狗听得懂,狗也能成太子了!”

太子强压着火,低声说:“有人看到了刀把,提前叫破了……”皇后拍着身边的小桌子:“别跟我解释!我才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最后的结果!你没杀了那个贱人的儿子不说,连镇北侯家那么个蠢货也杀不了,还让你妹妹受了伤!女孩子伤了脸,那比死都不如!她回来后日夜都在哭!她这辈子已经毁了!毁在了你的手里!她自己的亲哥哥手里!你羞不羞?!你还有脸站着跟我说嘴?!你自己打嘴巴还差不多!没用的东西!这么多年白教你了!”

太子真忍不住了,不由得说:“事有意外,不是每件事都能如愿……”

皇后又拍桌子:“你放屁!不能如愿?你难道不想当太子了吗?不能如愿?你还不想当皇帝了?!你做事必须如愿!不然你想干什么?在这宫里,你不当太子还能当什么?!该不会是当个太监吧?!”

她出口恶毒,太子终于说:“去年母后亲蚕之典后的宴席也同样出意外,那时孩儿来帮了母后……”现在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皇后被触动痛处,几乎发疯,拿起手边的东西也不看,胡乱地砸过来,嘴里骂道:“你这个不孝的孽子!没有脑子的白痴!自己干砸了事情,竟然来指责上我了?这么多年,我为你干了多少事!c.ao了多少心!没有我,你能成太子?!你想得倒好!你以为你前边没有人?没有比你出色的了?!那个二皇子……就是那个贱人生的,明明没脑子,你父皇都说过他多少次好话!如果那个贱人还活着,天天在皇上枕边吹风,你以为你能当多久太子?!我为了你,下了多少苦心!你现在成了太子了,竟然来指责我?!你这个畜生!不!不能叫你畜生!乌鸦尚知反哺,你连个扁毛畜生也不如!……”

话说到这里,太子只好跪下,对皇后说:“孩儿惹母后生气了,望母后宽恕。”

皇后气得胸膛起伏,哆嗦着继续骂:“你现在成家了,位居东宫,就觉得可以松口气了?呸!没有见识的东西!我是个妇人,尚知史上有多少戾太子!你和那个贱人生的儿子才差几岁?他明年就十八了,若是找个强势的岳家,不,不用想了,肯定是镇北侯!镇北侯的大小姐经常与他骑马狩猎,这次又救了他,他肯定会娶了镇北侯之女!再对皇帝孝敬些,出几个好点子……”

虽然太子也对此非常担心,不然也不会安排这次刺杀,但在皇后这么激烈的言辞下,他不得不低声辩解:“换太子乃是大事,大臣们中有许多太子妃外家吕氏故人,父皇不该轻易换太子……”

皇后使劲呸了太子一声:“说你没有见识!真的是鼠目寸光之徒!那个贱人的儿子就是不是太子,日后凭了岳家的势,就能在一方为王,你就不能再轻易除了他!”

他现在不还是没有为王吗?日后肯定还有机会除了他。太子深觉皇后有些疯狂。

见太子不做声,皇后以为他没有听进去,怒喝道:“你别糊涂!这可不是能放得下的事情!这世上只有做贼的,哪里有千年防贼的?!你不能用一辈子去防着他!你一日不除了他,他总有一天能除了你!”皇后这些话可不是第一次说,只不过以前是窃窃私语,现在是声嘶力竭。

“你想想,同是一父所生,凭什么你能当皇帝,可他不行?若是你,你咽得下这口气吗?!况且,日后你父皇一去,再有些有关那个贱人之死的流言蜚语传到他耳中,他能安生?!一旦他出外为王,有了后代,这祸患就一代一代地往下传,这就是所谓的后患无穷!追究起来,全都源于你今日的无能!你这个蠢货!我但凡再有一个孩子,也不会这么看重你!你还没有你妹妹心狠手辣!”

太子心中早就烦了——这些道理自己也是懂的,只不过觉得还不到这么紧急的时候,许多事还可以徐徐图之。听皇后这么贬低自己,竟然抬高自己的妹妹,不服道:“这次妹妹做得太过,当着大家的面儿……”

皇后再次打断:“放屁!你就得按照她说的,是那个镇北侯府的二小姐将她推了出去,她才受了伤!让你父皇降罪于她!”

太子有些为难道:“当时在场的,至少有上百人看到了……”

皇后又扔来一样东西,“啪”地打在地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蠢货!你是太子!太子!太子是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身份的份量吧?!你说的话,是金口玉言!一句顶万句!管他多少人在看着,你就得按照你妹妹说的去讲!”

外面有太监颤抖着来说,皇帝宣太子。太子听了,心中一松,可还是跪在地上,等皇后的示意。

皇后摆手道:“滚!如果不把对镇北侯幼女的处罚讨下来,别回来见我!”

皇帝正在书房,面前是很难见一面的四皇子。四皇子低着头,很胆怯的模样。

皇帝淡淡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四皇子点头:“孩儿绝对不敢对父皇撒谎,句句属实。父皇可以让人去询问在场的人,不仅有镇北侯家的,还有许多世家权贵和朝臣。他们都看见了四皇妹是怎么回事。”

皇帝微皱眉:一点都不为四公主遮掩,这个儿子是和太子不一条心了。这些年他一直深居浅出,这么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对面,是为了什么呢?

皇帝挥手道:“你下去吧。”

四皇子行了一礼,让丁内侍扶着瘸着腿往回走,皇帝突然说:“等一下。”

四皇子歪着身子转身,差点跌倒,皇帝问道:“你的腿,怎么回事?”

四皇子低头说:“这次去了狩猎地,那里冷,更疼了。”

皇帝说:“可去请御医看看。”四皇子谢了,又艰难地走了。

太子到时,正好看见四皇子出来,他心中一沉。四皇子对他恭敬地施礼,太子一甩袖子,装没看见,进了殿。

四皇子看样子也不生气,上了软轿,往自己住的阁院行去。他心中再次把这次事件的前后想了一遍,嘴角噙了笑意。

那天傍晚,自己坐在一边,观赏到了一步好棋!将太子安排人刺杀三皇子的y-in谋这么明明白白地袒露给了大家,最后太子不得不让自己的侍卫杀了那些刺客,进一步向众人证明了他是主谋。四皇子坚信那香饼,沈汶的病,提前的呐喊,镇北侯儿子们不去救三皇子却是来救太子,到最后沈汶昏倒……一步步,看似巧合,其实都是处处机心,丝丝入扣。自己也算是帮着扇了下偏风,替那个镇北侯的二小姐说了几句公道话,为太子在皇帝心里埋下了根刺。

他百分百地肯定这是苏婉娘的主人干的事,苏婉娘在里面也起了作用,从她叮嘱自己的话中就听出,她那时告诉自己,藏在一边就不会有事——她知道谁会有事。

那声呐喊,就是苏婉娘的嗓子。虽然她用了高音儿,可自己把她的声音在心里反复想了多少次,早就熟悉得听到一个音符,耳朵就热了,自然错不了。苏婉娘真的厉害,能开启整个事件是序幕……

他在为苏婉娘感到骄傲的同时,就更好奇她的主人。这一连串的事件里,有一个小身影,与大皇子吵嘴的二小姐,被皇后“毒”死的二小姐,出了主意给自己接腿的二小姐,这次,当场昏倒的二小姐……可这个二小姐才几岁?!从她六岁时就有风闻说她又蠢又笨……肯定不是她,但是那个下棋的人定是能c.ao纵她的人,至少是该知道她有心悸之症,一吓就能被吓死过去……

四皇子在那里苦想时,太子也在费着脑筋给皇帝解释这次冬狩中出现的事故:“……那些刺客本是向孩儿冲来,三皇弟将他们引开了……”

皇帝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点了下头。

太子一边出着虚汗,一边说:“那些刺客大都被捉拿了,可还来不及细审,当夜他们就集体发难,想逃走,被侍卫们杀了……”

皇帝呵呵一笑。太子咽了下吐沫,接着说:“这期间,镇北侯的二小姐将四公主推了出去,乃至四公主被刺客划伤了面颊。”

皇帝想起四皇子那句“孩儿绝对不敢对父皇撒谎,句句属实”的话,脸色y-in沉下来。将事件的发生解析得有利于自己是一回事,但是完全罔顾事件发生的次序,歪曲事实撒谎却是另一回事了。

这世上可是有“欺君之罪”这么一说的,太子是觉得自己无法知道真相,才这么大胆地撒谎吗?

太子见皇帝收敛了笑容,停了下来。

就如对四皇子那样,皇帝语气淡然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太子想到自己对这场刺杀的解释虽然稍显牵强,但与事实的发生也还相符,就说:“是真的。”

皇帝微笑:“有关那个镇北侯二小姐将四公主推了出去,让四公主脸上受伤的事,也是真的?”

太子想起皇后的话,咬牙道:“是,是真的。”

皇帝呵呵笑起来:“皇儿真是长大了,是不是觉得朕老迈昏庸了,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玩弄朕于股掌之间?!”前面还是笑的,可话到最后却是声色俱厉。

太子一下子跪倒在地,连声说:“父皇,孩儿是太子,父皇应该信孩儿,而不是外人……”

皇帝拿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打来,他可不是皇后,打得又狠又准,正打在太子肩膀,太子捂着肩膀俯身在地说:“父皇息怒!”

旁边的孙太监忙上前为皇帝轻轻捶打后背,也小声说:“皇上息怒啊。”

皇帝指着太子问道:“你可知罪?”

太子又想起皇后的愤怒和四公主脸上的鲜血,哭着说:“父皇,孩儿不知罪呀!父皇应该看看四公主的脸,鲜血淋漓呀!父皇,她是您的亲女儿,您可得给她做主啊!父皇,不要听信外人之言,我是你的孩儿,是太子啊!”

皇帝气得发抖,又抄起砚台,被孙太监死死拦下,低声说:“皇上息怒啊,皇上息怒!”

皇帝咬牙指着太子骂道:“你竟然敢这么耍弄朕!你才当了太子几年?竟然已经学会了对朕撒谎!”

太子还做挣扎:“父皇!孩儿的话是真的,父皇不要听信外人……”

皇帝大声说:“住口!且不说当场的那些京城大家,你的四皇弟是外人?!”

太子负隅顽抗道:“父皇,四公主当众骂了他瘸子残废,他是在报复啊。”

原来如此!皇帝知道为何四皇子不为四公主遮掩了,真是合情合理。一个皇子,被当众辱骂,来这里只说了实话还没告状算真是对得起他们了!这对兄妹失人心至此还不知悔改!

皇帝不禁冷笑道:“你竟然到了现在还敢对朕撒谎!这事本来不是件大事,大事却是你对朕不讲实话!你对你母后讲了实话,她才让你来对朕撒谎!你听了她的话,就敢在朕面前这么装腔作势!到了现在,还不悔改!你真以为朕不能撤了你的太子?不能废了你的母后?!”

太子的冷汗s-hi透了冬日厚厚棉服,他哭着磕头说:“父皇!父皇恕罪!孩儿不懂事!想让母后高兴些,四公主昼夜啼哭……”

皇帝击案,喝道:“所以你就向朕撒谎?!对你而言,孰轻孰重,朕算是知道了!”

太子到此时才回过味儿来:原来什么皇后悲伤,四公主啼哭,这都比不上对皇帝的不忠!这事真的不大,他如果把事实说了,然后对皇帝说自己想报复,也许还可以跟皇帝商量办法。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直接就用了四公主的谎言,对皇帝撒谎!这就是大事了!这表明自己听了皇后的,把皇帝放在了第二位!皇帝如果意识到自己敢对他撒谎,就对自己没有了信任,日后自己可怎么办?!

太子哭得极为悲哀:“父皇!父皇!孩儿真的错了!应该把父皇放在首位!不该听母后的……”就是因为皇后对他发了一通火,让他失了分寸!这件事来不及与幕僚商量,就按照皇后的意思来向皇帝来说了,真是个大错呀!

太子使劲磕头,头触在地上咚咚地响:“孩儿再不敢了,真的再不敢了!绝对不敢对父皇撒谎了!当时,的确是四公主拉了镇北侯府的二小姐去挡剑,那个二小姐晕倒,刺客才刺伤了四公主。孩儿心中不忿,才撒了谎……”皇帝哼道:“你还狡辩?因此就想借着朕的手去报仇?拿朕当枪使?!”

太子接着磕头:“孩儿错了!应该告诉父皇真相,再和父皇商量对策,求父皇宽恕孩儿吧!”

皇帝一摆手:“去太庙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孙公公知道现在不能劝,太子先去跪着,等皇帝消了气,一劝就会让太子回来了。

太子再次磕头谢了,低头走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皇帝余怒不消,等太子走远了,对孙公公说:“他以为他当了太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连朕都敢蒙骗!”

孙公公为皇帝上了茶,只能说:“皇上仔细龙体。”

皇帝平缓了半天呼吸,皱眉问道:“最近镇北侯那边可有什么事?”这件事是不是与镇北侯有关联?

孙公公摇头说:“什么都没有。镇北侯长子去了边关半年了,一直在边关各个营盘巡住,连偏远哨所都不能省了,大概是镇北侯想让长子熟悉军情。”

皇帝哼道:“他倒是下得了这个狠心。”可接着又叹道:“可不这样,孩子也不会成才。”

孙公公忙道:“太子早晚会明白皇上的一片苦心的。”

相比情形虽然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可让皇帝心里舒服了些,觉得自己那么斥责太子也是为了他好。

太子走到太庙跪到了祖宗牌位前。皇后听了,又气又急,让宫人给送了护膝和垫子,太子心中对皇后愤怒,接了也没说谢,可宫人自然回去告诉皇后说太子谢过了母后的好心。

虽然没有对皇后说谢谢,可太子跪了不久,就真的像皇帝教导的那样好好地反省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皇后的正确x_ing,他可不觉得皇帝说的什么撤了太子废了皇后之类的话只是气话,谁不知道“君无戏言”?皇帝看来怀了这样的心,自己刺杀三皇子根本就没有错!他真的必须死!四皇子这回给自己下了绊儿,就是现在不收拾他,以后他也别想躲到皇陵去了,自己一上位,先除了他!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三皇子与镇北侯府的交好更加深厚了,这次竟然是被镇北侯长女所救!两人联姻看来不可避免了,必须除掉镇北侯!可是镇北侯手握重兵,怎么才能干净利索,不留任何隐患……

在忧心忡忡中,他几乎忘记了沈汶的事儿。他虽然厌恶沈汶,早就想把她除去,可他绝对没有把沈汶作为一个对手。现在这么多大事要考虑,沈汶的事成了细微末节。

被这些焦虑和计算充满了头脑,太子心里根本无法平静,也就无法能像四皇子那样冷静地旁观,于细微处发现了y-in谋的蛛丝马迹。这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太子跪了半天,孙公公和几个大臣轮番劝说,皇帝终于让太子回东宫了,却让他亲笔抄孝经五十遍。这一般是让小孩子做的事,现在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太子做,明显是羞辱。

太子叩谢了,回宫把孝经认真地抄了五十遍。三天后再去见皇帝时,皇帝并没有马上见他,而是让他等在外面。

屋里,皇帝正对谷公公说话:“朕听说你冬狩后就回到朕这里了,你肯定是要留在朕身边而不是三皇子那里?”

谷公公躬身道:“是陛下让奴婢在冬狩时去三皇子身边保护,现在事了,向陛下交了差,自然是回来了。”

皇帝一笑,问道:“朕听说镇北侯长女以安眠香饼退敌,可是实情?”

谷公公回答:“的确是,那香气格外清香引人,奴婢吸了一口后,实在想再接着闻一闻。如果不是被三皇子催促快走,奴婢也许吸入许多,恐怕也会倒在地上了。”

皇帝哦了一声,对身后的孙公公说:“去打听打听,给朕弄几个,让朕看看是不是如此好闻。”

孙公公忙应了,皇帝这才让谷公公下去了,传了太子。

太子进来后,神态格外谦恭,双手向皇帝捧上了自己抄的孝经,然后垂首而立,像一个等待父母训诫的儿童。

皇帝翻看纸张,见篇篇字迹工整,明显是用了心的,才微微一笑。他示意孙公公,孙公公将其他人领出了房中,只余下了皇帝和太子。

皇帝看着太子,问道:“你觉得这次你错在了哪里?”

太子低头说:“我不该向父皇说谎话,应该以实相告,然后向父皇请教。”

皇帝点头说:“还算孺子可教。你想借四公主为难镇北侯的次女,可这么多人看到了当时的情景,知道四公主先抓了她去挡剑的真相,若按照你说的给那个次女降罪,众人都会知道朕混淆是非……”

太子心里一松——皇帝压根没有谈起对三皇子的行刺!这说明皇帝不想追究这事了,也就是说皇帝容忍了自己对三皇子出了次手!

太子对皇帝心怀感激,不自觉地跪下了:“父皇,儿臣为父皇添麻烦了!”

其实,太子不明白皇帝早就看出来太子有这个心思,所以才让谷公公跟着三皇子去。因为陈贵妃玩弄了心眼,三皇子与镇北侯的儿子们成了朋友,皇帝心里对三皇子很不满。说来,太子还是最适合当储君的人,三皇子的个x_ing过于简单。但是不满意归不满意,三皇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不要死了。现在三皇子没有受伤,皇帝也不准备责怪太子。在他看来,太子给三皇子一个惊吓,也没什么了不起,谁让三皇子不听自己的话?没有了皇帝的喜爱,理应受到威胁!这样也可以让三皇子明白只有讨好皇帝才能保命。皇宫本来就是战场,谁也别指望在这里没病没灾地过日子。

皇帝没让太子起身,继续说:“就是事实真的如你所说,那个幼女抓了四公主去挡刺客,至四公主受伤,朕也不能真的降罪那个幼女,你道为何?”

太子有些茫然地摇头,皇帝叹息道:“降罪一个幼女有什么用?真是个孩子,想得这么浅!”

太子叩首道:“儿臣求父皇指教。”

皇帝语气冷淡地说:“你实际是要让镇北侯不痛快吧?为什么?这么小打小闹的算什么?你若是不喜,为何不彻底灭了他?!”太子一哆嗦,他本意其实就是想除掉沈汶,铲除镇北侯沈家军这个宏伟计划就是原来心里有,也并不清晰,直到最近。他以为皇帝看透了他新近才想清楚了的目标,忙低声说:“儿臣不敢!”

皇帝冷笑:“别说你不敢,朕也不敢。”

太子惊讶地抬头:“父皇?!”

皇帝用鼻子出气:“你以为朕没有像你这么年轻冲动过?没有想过杀了那个老匹夫?”

太子呆呆地看着面现怒容的皇帝,皇帝叹息了一声:“朕的父皇曾叮嘱过朕,说在太祖之时,沈家的先祖,是个黑壮大汉,粗暴嗜杀,无能人敌。太祖建国后,曾想除掉那个人,可是当时有术士对先祖说,那是上天送下来护驾的黑龙,若是杀了他,江山不保。‘灭沈’乃是‘灭神’,失龙之护驾,国岂能存?太祖虽然不完全信那个术士,却也没有对沈家下手。”

太子皱眉道:“也许那个术士是沈家买通的。”

皇帝说:“若是沈家如现今之时,倒是可如此猜想,但那个大汉不通文墨,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他无父无母,以收养了他的一户农人之姓为己姓,那户农人在他七岁时就因瘟疫亡故了,那个大汉流浪为生,弑生腥而活。他十来岁时,太祖见他单手将一个庙宇中扣在地上的大钟掀开,放入自己的吃食,太祖惊其臂力,收在靡下。而后,他对太祖忠心耿耿,一直随太祖打下了天下。他的夫人都是太祖所赐的宫人,这么个人,怎么可能去买通术士?”

太子说道:“也许是那个术士心怀叵测。”

皇帝说道:“据说太祖也曾生疑,让人去杀那个术士,那个术士留下了一纸文书,乃是‘灭沈之日,亡国之时’八个字,就再也没了踪迹。太祖将那字条藏于书案之下暗格,以示不忘。朕的父皇将这件事告诉朕,还向朕展示了那张字条。朕初登基时,有一次真想杀了那个劝父皇立别人为太子的武人,气急失手,打翻了茶杯,茶水流入了暗格,等朕发现时,那字条已然全毁。那时朕悚然而惊,以为是上天的示警,就没有再动此心思。”

太子忍不住说:“也许,这是上天在说,那八个字已经毁去,不再有效……”

皇帝看着太子呵呵笑:“那你想赌吗?一边是江山,一边是沈家?灭了沈家,失去江山?你敢吗?”

太子忙惶恐地低了头,可心中十分不以为然。皇帝是因为坐在皇位上,手里有江山,所以不敢下这个赌。但是自己不同!自己如果不赌,别说江山,活命都难!自己要生存,就得保住太子之位,否则,若是三皇子哪天取自己而代之,那么与三皇子有杀母之仇的自己,在这个宫里能活多久?先要生存下来,然后再谈什么江山!如果自己失去了太子之位,江山再好,那也是别人的!要保住太子之位,那就要灭了三皇子和与其交好的镇北侯,此乃不得不行之赌局!

皇帝却不知道太子的心思,长叹道:“朕是不想冒这个险,所以,对镇北侯,敲打几下就行了,他只要不露反意,朕也就不理会他。你也要开始明白道理,别跟那些后宫的妇人们一样,只想着些y-in损的招数。那个幼女,有千百个名正言顺的方法收拾她,让镇北侯开不了口。不必偏要捡着个大家看在眼里的不实之处去降罪她,你好好想想吧!”

太子再次叩谢了,皇帝也说累了,让他退下去。

太子离开御书房,除了更加坚定了要把三皇子和镇北侯都铲除的决心,还想着皇帝所说的可用来收拾沈汶的“千百个名正言顺的方法”是什么,忽然心有灵犀:对女子,最好的方法,不就是娶了她,慢慢地把她折磨死吗?!

那个女孩子今年才十岁,等她及笄时,自己安排个场合,单独和她在一起,周围安排些京城的命妇。自己对她说要纳她当个“奉仪”——九品的小妾。然后让那些命妇当证人,说那个女孩子当场应允了!这样,日后她开口否认不过是因为害羞而反悔。有那些夫人们的证词,就是她身为嫡女,也得乖乖地嫁进来!那时要揉要措还不由着自己?自己就是让四妹妹把她的脸都划花了,镇北侯也不会知道!……

想到此处,太子心情大好,就把沈汶这个人物扫到了脑后。在他眼里,沈汶再次成为待宰的羔羊,只等着自己下手了,他不必再继续为她分神。当务之急,是怎么赶快提出一些有关朝事的建议,以弥补自己在这次冬狩中受损的形象,然后就是好好想想怎么除去三皇子的靠山镇北侯了。

皇帝也没让皇后好过,再次提了一个嫔妃助管后宫事物,几乎分掉了皇后对后宫的所有掌握。皇后愤懑之余,倒没有太多抗议,她近来觉得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有些胃疼。每天总感到很累,什么都不想干。如果皇帝来过,她也许会以为自己怀孕了。但现在明显不可能,而且头发掉得厉害,头顶都有些秃了。御医们说这是郁结中焦的症候,开了许多滋补养y-in的药,先喝着看看。所以后宫的事物,她没什么精力去管了,谁爱折腾就折腾去吧。?☆、隐私?

与皇家一家三口比着砸东西不同,镇北侯府中两个孩子的反省却是轻声细语的。

在冬日微暖的照耀下,沈坚和沈卓站在府中冰封的小湖边,看着两个人的几个小厮在湖上砸冰以备夏日所用,并顺带捕几条鱼。

沈卓低声说:“二哥,你说,那个苏婉娘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沈坚嗯道:“她让大妹妹告诉我们有事时到太子那里去,又让大妹妹做出那些姿态,临时才拿到那关键的香饼,明显是猜出了太子对三皇子的刺杀。”

沈卓继续问:“可二哥,你没想想,她怎么能让小妹被四公主抓住了呢?差点就要了小妹的命。”

沈坚也紧锁了眉头,沉思着说:“是呀,这是步败棋。香饼都是几月前就准备下了,怎么会出这样的大错?”

沈卓左右看看,然后才极低声说:“二哥,你觉不觉得……她只是……中间的……那个人?”

沈坚打了个寒战,看向沈卓的眼神透出惊讶,接着他摇了摇头说:“不可能!”苏婉娘是中间的人话,那后面的——只有沈汶!沈卓悄声说:“怎么不可能?只有这样才说得过去——小妹的昏死,是装的!”

沈坚久久地看湖面,沉声说:“那,皇宫的那次……”

沈卓悄声说:“肯定也是装的。”

沈坚摇头:“她怎么敢?她才几岁?”

沈卓说:“所以她才敢!因为她年纪太小,谁也不会这么想!可别人不知道,咱们能不怀疑吗?你想想,小妹其实早慧,我跟她在一起进过学,我知道,她识字非常早,可你看见她读了什么艰深的书了吗?小妹那里的摆出来的书都是最简单的,像稚子学棋那种。我这几天去藏书阁仔细看了,没被读过的书边页上有些灰尘,但那里几乎所有的的书都被动过了,咱们府里,谁会读那么多的书?苏婉娘出身官宦人家,跟了她这几年,对她忠心耿耿,肯定该耳提面命地教她为人处世,可小妹表面上从来显不出来任何聪明样儿,还是像以前一样傻傻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坚手抚下巴,沉思着说:“那她这么藏着掩着干吗?”

沈卓贴着沈坚的耳朵说:“第一,她怕露了行迹,咱们府里眼线太多。第二,她不相信咱们。”

沈坚眯了眼睛:“我听说大哥临走时,小妹单独去见了大哥……”

沈卓接着说:“然后大哥就让我们保护她,还说有事要问苏婉娘……”

沈坚微微点头说:“我敢打赌,她跟大哥说了实话!”

沈卓也点头:“而大哥站在了她那一边,还是瞒了咱们几个……”

沈坚少见地咬牙切齿:“尤其是我!这里他走了就是我最大!他竟然瞒着我!我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我还记得他穿开裆裤的样子呢!”

沈卓忙说:“先别吃醋,他肯定也记得你的样子。你好好想想,他为何不告诉你?”

沈坚突然回头,原本空荡荡的身后,王志正走过来,沈坚脸上挂上了常见的笑容:“王志,我现在有点冷,去帮我取大氅来。”

王志应了,转身离开。

看着王志走远,沈坚扭回头来,眼神冰冷,低声说:“大哥让我带眼识人,说就是身边的人,也要小心。”

沈卓深吸了口气,与沈坚肩并肩站着,小声说:“你身边有人。”

沈坚半晌没有说话,然后才小声说:“大哥不想把人揪出来,他想留着有用。”

两个人沉默了会儿,沈卓呵呵一笑,自我安慰着说:“至少他们肯定也没告诉大妹妹。”

沈坚说:“如果大妹妹这次没有起疑,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她了。她年纪小,脾气急,别露了馅……”

兄弟两个对视,然后一齐笑起来——这是不是别人说他们的话?可笑过后,沈坚还是有些愤愤然:“他们两个一大一小,就这么耍我们中间的!”

沈卓也点头:“小妹咱们没办法做什么,日后见到大哥,咱们两个一定要联手好好打他一顿!”

沈坚点头,可接着又摇头:“怎么会是小妹?我怎么也不能相信。”

沈卓却点头说:“我越想越是她!你想想,她从小就乖得很,除了哭,根本没给人添过什么麻烦。长大些,完全没有平常女孩子的那些虚荣啊,矜持呀,自傲什么的,这就不对劲儿!反常必妖……”

沈坚忙说:“你可得注意些,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说。她这么干,下了多少苦心,咱们好好跟她谈谈,但是可别在别人在的时候揭穿她。”

沈卓点头说:“当然了,大哥临走时那么叮嘱咱们,肯定有深意。你看这次,这么凶险的事,就这么化解了。太子偷j-i不成蚀把米,跌了个大跟头。若真是小妹的计谋,怎么能揭穿她?替她遮掩还来不及呢。”

沈坚沉吟着说:“她现在在静养,我们得找个好时间去探问下她。”

沈汶并不知道两个哥哥就要来兴师问罪了,还躺在床上与坐在床边的苏婉娘商讨自己怎么能悄悄溜出去玩玩的问题。

沈汶小声说:“这么躺了几天,我浑身就要散架了,晚上一定要出去走走。”

苏婉娘小声恳求:“我的小祖宗呀!你再等几天吧。太子刚刚回宫,肯定是正想着法儿来报复你。”

沈汶慢慢摇头说:“这个哑巴亏,他肯定是吃定了。要报复,得等我长大些,最容易的,是在我的婚姻上下手才对。”

苏婉娘紧张地捂胸口:“你就不能让我过两天消停日子吗?一件事刚过去,我就得接着担心下一件?”

沈汶笑着拉下苏婉娘的胳膊:“你别担心,他没法伤到我的。”

苏婉娘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汶低声说:“因为我了解他,而他不了解我。”

苏婉娘好奇地问:“你了解他什么?”

沈汶示意苏婉娘,苏婉娘俯身,沈汶嘀咕着说:“我知道他的弱点,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他怕什么,知道他不能输。”

苏婉娘还想再听到什么,沈汶却不说了。

苏婉娘直起身,皱眉问:“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沈汶笑着说:“知道他的弱点,就知道怎么利用他。知道他想要什么,就知道怎么引诱他。知道他怕什么,就知道怎么吓唬他。知道他不能输,就知道怎么让他犯错误!这些,就足以战胜他。而他,”沈汶嘿嘿低声笑:“对我,不仅一无所知,就是知道的那些,还是错的!这就是人们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怎么可能算计到我?”

苏婉娘想想也是,沈汶知道了太子心胸狭隘的弱点,就利用这个心理,把季文昭支开了。其他,肯定也有道理的,不由得用手背掩了嘴笑起来,总算是不c.ao心了。

当夜,沈汶穿了黑色夜行衣,身上绑了条铁片,轻巧地翻上了自己的院墙,然后如往常一样,借着熟悉侯府中的防守,捡了几个不设防的地点,飞一般跑出了侯府。沈坚说要早些安寝,天一黑就熄了灯,可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卧室中虚掩的窗边。若是沈汶真的如沈卓猜测的,是在装病,她就肯定会夜里出来活动!沈坚不信健康的人能成天躺着无所事事。他准备从今天开始,每夜都在这里守株待兔。

沈毅走后,沈坚就是侯府防卫的设计和执行者。他特意在自己的院落上方,留了一处空虚点,以便及时观察到夜探侯府的来人。他盯着院墙处近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个黑影,转瞬即逝,如果不是他有意看着,会以为是个错觉。

沈坚回想起沈汶当初怎么当街要买苏婉娘,怎么在元宵节上和太子对嘴,怎么假死把老夫人和沈湘几乎哭死……就是这次,她闭眼一躺,让自己和沈卓多么担心!让沈湘又白哭了一场!这个妹妹!真太可恨了!沈坚气愤不已,可还是又等了快两个时辰,见那个黑影再次闪过,才起身真的睡觉去了。

沈汶跑到了皇宫边,护城河水结了冰,对她就容易多了。沈汶将铁条放在冰上,轻蹲在上面。她的轻功如今可以踏在落叶上也不发出声音,现在她轻蹲在铁条上,稍一运力,就飞滑过河面,如一道魅影。

沈汶心中多少有些得意。她见过后世奥运会上的那些滑雪滑冰什么的,不就是比谁滑得快吗?现在自己凭着一个铁条就能滑得这么快,该比得上那些冠军吧?沈汶深叹自己生不逢时,当鬼的时候没法参赛,现在有身体有技术能参赛了,可是没有奥运会!

接近年关,寒夜漫漫。皇宫里,寒风吹过宫殿高挑的屋檐,下面挂的铃铛发出零星暗哑的声响。

沈汶壁虎般攀上城墙,在巡更兵士和太监行走的空隙中过了城墙,入了皇宫。她按照上次谷公公给自己指引出的路径往东宫奔去,至于她为何平白无故地往东宫跑,沈汶给自己是解释是这种行动源于平衡心理:你往我身边安c-h-a了人,逼得我被迫白天躺着装死,实在得出来动弹动弹,到你住的这里来遛遛,找找平衡。

也许是夜深了,东宫所在,只有几处宫宇有灯光,远不如上次她来时看到的热闹。沈汶戒备着暗哨,极小心地在一间间房脊和墙壁上跳跃,接近光亮所在。她到了一处高墙上时,远远地看见两个太监打着灯笼,领着一个人走过来,光线朦胧里,竟然像是太子,沈汶忙趴下,卧在墙上,等着他们走近。

太子的脚步沉重,看身形,似乎还有些驼背了。他们在沈汶的注视下走过去,他们前方一个太监迎过来,低声说:“四公主在暖阁等待多时了,怎么劝也不走,今夜一定要见到殿下。”

太子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说道:“去暖阁吧。”

沈汶等着他们走远了,才起身追着他们,直到太子进了一个小院落的一间小房内,沈汶才靠近了,无声地在院墙上走过,窜到了房顶上,见房子前门处有太监和宫女守着,就到了房屋后面,见有窗户,就跳到窗下,蹲在了暗影里。

屋内传来四公主的悲哭声:“哥哥!你怎么不让父皇降罪于她?!”沈汶心知,这个“她”,非自己莫属了。

太子无奈的声音:“四妹怎么不自己去求?”

四公主更高声的哀嚎:“我去了!父皇说那个该死的瘸子说是我拉着那贱人在先!大哥,你是太子呀!你去对父皇说呀!是她拉了我出去……”

联想起自己替皇后和妹妹说话的下场,太子气愤地喝道:“闭嘴!”

四公主吓得当场停了声音,太子接着说:“当时是怎么回事,你真的忘了?!以为说了一万遍,就是真的了?!你是糊涂了吗?!”

四公主又开始哭了:“可是我的脸,我的脸啊!日后让我怎么嫁人?!”

太子叹口气:“嫁人还不容易,你是皇帝的四公主,怎么会愁没有人嫁?”

四公主接着哭:“可是我想要个好人家,长得好看的,不是那些末流人家。”

太子冷冷一笑:“那还不容易?平远侯的长子张允铭就是京城风流倜傥的公子,他如何?”沈汶几乎可以为太子配音了:你不是和镇北侯府近吗?这次与三皇子一起逃跑,那我就让你娶我破相而暴躁的妹妹!送你一个家事不宁!

四公主果然停了哭声,哼唧了半天,带了丝羞涩地说:“我才满十三,还未及笄,他若是在这之前订亲可怎么办?”听来是同意了。

太子道:“我明日就让人放出风去:张大公子是四公主定下的夫婿,也给那些官媒递话,看她们谁敢保这个媒!”

四公主听着像是笑了:“哥哥!你真好!那平远侯府听说很奢华……”

太子也笑:“正是,这次那个谷公公扯下的张大公子的那件长衫,绣得美轮美奂,宫里绣工看了,都说不能及。你嫁过去,肯定是锦绣乡中,不会受苦。”

四公主语现忸怩道:“哥哥!我还没嫁过去呢!”

太子哈哈一笑:“这只是早晚的事!那平远侯连兵权都交出来了,还敢对公主说‘不’?妹妹就不必担心了。现在可以回去好好休息去了吧?”

四公主说:“多谢哥哥!”高兴地告辞了,与宫女离开了。

太子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去尤侧妃那里。”

一边的太监迟疑地说:“可是,太子妃……”

太子冷淡的声音:“让她等着吧!”说完,走出了屋子。

沈汶也跳上了屋脊处,见太子还没有出院子,一阵哭声传来,从屋顶上可以看见几个女子往这边过来了。太子皱着眉头,院门处,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倒在地上哭着说:“太子殿下,请给李良娣做主啊,她刚刚滑胎了!”

太子立刻瞪大眼睛,厉声道:“不是已经四个月了吗?!御医说过了三个月,胎就稳了!”

他成婚快三年了,竟然没有子息,这又是一个能让人攻击的致命弱处。他当初并不是没有与太子妃努力过,成婚的第一年,他常宿太子妃的院子里,可一年都没有音讯后,就请御医来看。御医私下对他说太子妃身体纤弱,不容易生养,若是想怀孕,至少要调理五年。他不能这么等着,就开始散叶,以期最少该有个庶子。可怀了孕的侧妃侍妾却接二连三流产,谁看不出这是什么原因?虽然现在三皇子还没有成亲,但万一他成了亲,必然很快就能有子,历史上,因为孙子好而选父亲为太子的,也有先例……真应该好好教训一下太子妃……但吕氏在朝上对自己的支持又必不可少……太子焦躁地握拳。

那个女子哭着说:“太子妃今日让嫲嫲送了保胎药,逼着李良娣喝了,刚刚孩子没了!已经成型了啊!”那个女子大哭起来。

太子呼吸急促起来,院门口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你这个丫鬟可不能这么信口开河呀。我让人给送是药,是上次御医来看李良娣,对我说胎像并不好,我让他专门给李良娣开保胎的药,药方子在,药渣子也都在。”

一个个子纤小,面容精致的女子被几个女子簇拥着,走入院子。沈汶知道这就该是太子妃了。她出身一门三相的吕府,自幼饱读诗书,知情达理,是吕太傅心爱的孙女,寄予厚望。有流言说此女生时,其母梦见了金色大鸟飞入怀中,因此有此女日后必有洪福齐天云云。沈汶怀疑这是吕太傅造的声势,谁不会因金色大鸟联想起凤凰之类的,说吕氏会为凤凰,那太子不就是皇帝了?这种伎俩谁不会?

跪在地上的丫鬟接着哭诉:“李良娣稍通药理,方才太子妃也让人拿了方子来,可李良娣说她喝的药中,没有尝出方子里的几味药。”

太子妃斥道:“狡辩!她喝的时候怎么没说出来?

那个丫鬟不理太子妃,接着对太子哭诉:“太子殿下,当时是几个婆子将药给李良娣强灌下去的……”

太子妃打断道:“她说谎!”

太子一挥手:“够了!”

太子妃笑着:“太子殿下……”

太子再次喝道:“够了!”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僵住,太子缓缓出了口气,对跪在地上的丫鬟说:“你回去吧。”

那个丫鬟哭着起身,行礼后走出了院子。

她离开后,太子也不看太子妃,就往院外走去,太子妃出声道:“太子殿下……”

太子对太监说:“还不快点?别让尤侧妃等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子妃的脸色在灯笼的微光中有些晦暗,她站了一会儿,也带着人离开了。

沈汶可不想去听春宫,她知道这段时间太子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孩子。在前世,这也是造成太子心中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一个原因。三皇子一直被皇后拖着,很晚才成婚。也许那时太子已经准备停当,三皇子成婚不久,太子就急火火地下了手。

前世吕家全力拥戴太子,在朝事上力挺太子所有的建言,战乱南迁都没有过动摇。大概是为了报答吕家的支持,太子到南迁后,广请名医给太子妃治病,这才有了一个嫡子。太子登基,太子妃也就顺理成章成了皇后。可不久,这唯一的嫡子就死了,而皇后就再也没有怀上。接着就是史称“荒 y- ín ”的皇帝广纳的嫔妃们接二连三地生,皇子们接二连三地死,连张允铮都设法杀了一个。到皇帝死时,皇后早就被废了,可活下来的三个皇子都才四、五岁,自然无法抵御北戎,朝代更改,被北戎灭了。

沈汶懒得去追究太子的后院隐私,这次入宫已有所获,沈汶起身,往宫外奔去。

离开了皇宫,已是丑时,京城里一片沉寂,只偶尔有灯火通明所在。沈汶回府途中,远远见一个街口亮着火烛,还隐隐有烟雾,就凑近了些去看看。

原来是一溜排开的五六个吃食小摊。有冒着热气的锅,劈啪作响的油炸声,夜风里,隐隐有食品的香气。

破烂的桌椅上,坐着打更或是守夜的人,还有京城巡夜的衙役等。

沈汶跑了这么半天,肚子有些空了。她一回去就得悄悄睡觉,哪里能吃得上口热饭?心中想到,能吃个宵夜多好,可自己没有带钱不说,还是个女的,被人看出来……

沈汶暗叹,刚要转身,余光里一道黑影向自己奔来,轻喊道:“喂!你!站住!……”声音听着像张允铭,可前来的身材又不像。

沈汶心说:还站住?!我可不能听你的话!

她转头狂奔,这次不能直接回府了,就在京城里左转右转了半天,确定把那个黑影甩没了,才回了侯府。

次日,过了正午,沈汶还在大睡。反正现在她要卧床静养,睡多久都没事!简直美死她了。

沈坚和沈卓到了院门处,被神情严肃的苏婉娘拦住了:“二公子,三公子,小姐正在睡觉,她精神不好,需要安寝。请公子们等小姐醒了再来。”

沈坚了然地点头:“她一定是觉得很累吧?”

苏婉娘点头说:“的确是。”

沈坚看着苏婉娘眼底的青影:“你一定大半宿都没有睡吧?辛苦你了。”

苏婉娘心里一惊,可是表面不动声色道:“谢谢二公子,照顾小姐是我的本分。”

沈坚沉吟着点头,对苏婉娘说:“等你的小姐醒来,去藏书阁叫我们,说我们想见见她。”他停了片刻,尽量随意地说:“和她谈谈。”

苏婉娘确定这回是有问题了,往沈坚脸上看了一眼,沈坚狠狠地盯着苏婉娘的眼睛,苏婉娘垂了眼帘,规矩地说:“我会告诉小姐的。”然后把门在他们面前轻轻地掩上了。

哥两个往藏书阁走,沈卓叹息道:“小妹真能睡呀,这个时候都没有醒。”

看看周围无人,沈坚冷哼:“她昨夜离开了快两个时辰,完全靠两条腿跑来跑去,怎么能不累?”

沈卓一愣,瞪大眼睛,低声说:“她这么猖狂?!”

沈坚从牙缝里说:“她把我们都骗了!你现在还记得在太子的宴席上,喊破了刺客的那个声音吗?”

沈卓皱眉使劲想:“我想不出来。”

沈坚叹:“那时你还太小。我们当初去买糕点,在店铺外遇见苏婉娘,我现在回忆起她那时求救的喊声,就是那个声音!”

沈卓惊讶:“什么?!那是几年前了?!”

沈坚低声说:“小妹那时才满七岁不久,你十二岁。”这次沈卓摇头了:“那么这些年,一直是苏婉娘在帮她,她竟然不向我们坦白,却去依靠一个外人!真是太看不起咱们了!”

沈坚握拳:“这次,要好好和她谈谈!”

沈卓马上说:“对!”

沈汶从酣畅的睡眠中醒来,好好地伸了懒腰。苏婉娘马上帮她洗漱了,然后端上了温热的人参红枣汤,沈汶喝了,才上了一小碗粳米饭,小块的红烧鹿肉,腌的紫苏叶酱,外加两碟青菜。

沈汶拉苏婉娘一起吃,苏婉娘笑道:“我早吃过了,这都几点了?快晚餐了。”

沈汶饿坏了,把所有的东西全吃个一干二净,才满意地端了茶。

苏婉娘又跟她说了几句闲话,才低声说:“二公子和三公子在藏书阁等着呢,说你醒来就去告诉他们,他们要来和你谈谈。”

沈汶皱眉:“谈谈?谈什么?”

苏婉娘到了门前,将碗碟托盘交给了小丫鬟送走,才回来低声说:“我觉得他们怀疑你了。二公子话里话外的,像是知道你昨天夜里出去了。”

沈汶扁着嘴,想了会儿,招手对苏婉娘说:“你去跟他们说,我现在正静养,可不能见他们。”苏婉娘刚惊讶,沈汶更低声说:“你让他们把我以前给他们的荷包拆了,看看里面有什么。如果相信我,今夜二更末(晚11点),就在……城西有个破皂君庙,到那里等我吧,只能单独去,谁也不能带,当然谁也不能告诉。”

苏婉娘又问:“那你干嘛要约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为了说话方便?”

沈汶叹气:“那只是一个原因。主要是,他们一发现我瞒了他们,肯定会生气啦!跑到那里,气就消好多。若是还气闷,我就让他们接着追着我跑上几圈儿,他们累了,就不会对我发脾气了。”

苏婉娘失笑,不再说什么,收拾了一下,去藏书阁见沈坚和沈卓传话去了。

晚餐后,沈坚和沈卓各自回去休息。可天黑后,两个人在说好的时间和地点在府外的一个黑暗的角落聚在一起。

沈坚蹲了下来,沈卓问:“我们不赶快去那里吗?”

沈坚哼声道:“去那么远干嘛?她就想让我们多跑路。我们等着她,抓住她找个近一点的地方。”他们的轻功还远不至臻境,跑这么一趟,明天别起床了。

沈卓想着自己荷包里的纸条,低声说:“你的,是不是也是说大哥要娶柳氏一年就有儿子的事?“

沈坚点头:“正是,那天是花会,大哥后来才见了柳氏。”

沈卓悄声说:“她这是说她有未卜先知之能啊。”

沈坚紧皱了眉:“只一件婚事……”

沈卓啧了一声:“一叶知秋呀。你看看这些年……”

沈坚一拉他,用手一指,只见一个轻飘的黑影飞速从侯府墙上跃下,宛如一片烟尘,一点声音都没有,沈卓目瞪口呆,小声说:“她的轻功这么好了?!”

那个黑影听见了,向他们看来,然后一招手,跑远了。沈卓气馁了:“我们根本抓不到她呀!”

沈坚也叹气,站起来说:“那我们跟着她吧!”

两个人跟着那个身影奔去。他们主练的不是轻功,不久就大汗透s-hi。那个黑影跑跑停停,看他们越来越慢了,才在一处废弃的民居旁停了,等着他们到了跟前。

等沈坚和沈卓到了一身黑衣,蒙着半边脸的沈汶面前,都弯腰喘气,怎么也摆不出兄长的架子了。

沈坚终于半抬起腰,对沈汶说:“你……还不……道歉!”

沈汶一改平时软弱怯懦的语气,平静地问:“道歉?因为瞒了你们吗?”

沈卓也直了身体:“对呀!你为何不向我们说实话?!我们白那么向着你啦!”

沈汶弯了下腰说:“请哥哥听我细说详情,可是如果听后不信我的话,那我就不道歉了。”

沈坚说:“等一下,我们周围看看!”

三个人分开,将这废旧民居前后左右都仔细看了,才到了一处残壁旁,沈汶将自己告诉大哥的梦小声地说了一遍:北戎……边关……京城……

两个人听了久久沉默,沈汶静静地等着,同时聆听着周围的动静。?☆、黑皮?

最后,沈卓先开口说:“我信妹妹说的!”然后看沈坚。

沈坚缓缓地说:“我本欲不信,可这次冬狩,那刺杀做得太明显了。太子一定是要除去三皇子,这些年,我们家与三皇子交厚,自然要一起除去。沈家军势大,就要借强夷之手……”

沈卓低声骂道:“他疯了吗?!灭了沈家军,北戎大举进犯,国家不要了?!”他毕竟还是一个少年,悲愤里带了哭腔。

沈汶低声说:“可是不灭了沈家军,他怕三皇子借了沈家的力量登基,他如果不是太子了,他还能是什么?”

沈坚看沈汶,小声说:“你不用道歉了,妹妹,如果没有这次冬狩,你就是对我说了,恐怕我都会半信半疑,更不要说几年前了。你救苏婉娘时,我才十四,比三弟这时都小,更无法明白这其中的必然!”

沈卓不满道:“哼!那是你!我明白!是我先说信她的!其实妹妹,就是没有这次冬狩,我也会相信的!你几年前告诉,我也会信的!凡是你说的,我都信……”

沈汶笑:“三哥现在还耍贫嘴!”

沈坚严肃地问:“小妹,你肯定这么多年一直在筹划,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沈汶低声说:“事情太多了,你们能信我真是太好了!首先,二哥,你很快就会成婚……”沈卓一捅沈坚:“恭喜二哥了!”

沈坚有些别扭地说:“还未行纳征……”纳征,就是订婚,在这之后,婚事才算彻底敲定。

沈汶说:“我梦里,年底就该行了纳征之礼,接着,很快就定下了成亲的日子,应该在半年内!”

沈坚还有些不确定:“那是你梦中,现在……”

沈卓一碰他肩膀:“别假装不着急。我跟你说,妹妹,你不明白他,他这意思,是想让你告诉他为何会很快。”

沈汶捂嘴一笑,压低声音说:“我梦里是因为父亲想让你赶快离开京城去边关,现在嘛,应该不等父亲催,就会很快。因为马上会有消息出来,说那个破相的四公主看上了平远侯的张大公子……”

“啊?!”两个人同时惊呼,又忙掩了口。沈卓摇头,沈坚叹气:“可怜的张大公子!”

沈汶说:“你想想,你和他年纪相仿,母亲一听了,肯定害怕,赶快给你办了事儿,也免得夜长梦多,万一四公主和张大公子的亲事不成,随便来了拉郎配……”

沈坚连连点头,沈卓显出忧虑的神色:“我也要定亲!可是……”

沈汶挥手:“你别急,张家姐姐还有三年才及笄呢!”

沈卓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汶翻白眼:“我当然知道!花会时,你才是个十一岁的小屁孩时,我就看出来了!”

沈卓发愁:“万一,那四公主看上了我可怎么办?”

沈汶摇头:“别担心!我们是镇北侯府,日后他们想斩尽杀绝的,太子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妹妹嫁过来,要么驸马活命,要么留了血脉,就是把驸马和孩子都杀了,公主的一辈子也毁了。母亲是不明白他们,才会瞎着急。”

沈卓松了口气之余,又咬牙道:“他们怎么如此之狠?!我们家一直忠心耿耿,为了朝廷和百姓守着边防……”

沈汶打断道:“那是为了朝廷和百姓,不是为了太子!你现在该开始明白他的思维方式……”

沈坚接着说:“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沈汶点头赞同说:“对,是‘我’,只顾一己之私的‘我’,不是百姓,不是朝廷。为了这个‘我’,什么不可以牺牲?半壁江山都可以不要了,沈家军、百姓、援军……都死了又算什么?”

其实这种借外族之力登位的事,历史上有很多。就是到了帝制的末年,为了能重登帝位,最后一个满清废帝溥仪,竟然投靠了日本人,当了日本人的傀儡。他所谓的复国,就是要借日本人的力量去恢复满清。他去拜见日本天皇,扶了天皇一把,还恬不知耻说:“我觉得就像扶了我的父亲一样。”其实,他连他真正的父亲都从来没有扶过,算是实实在在的“认贼作父”!一个皇帝尚且如此,一个朝代的奴x_ing可见一斑。

沈坚平复了半晌,才问道:“我很快成婚,然后呢?”

沈汶悄声说:“然后半年内,你就会被父亲招去边关了。到时候,二哥,可别太难过呀。”

沈坚还不知道自己会娶谁,这时没感到难过,问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沈汶低声道:“二哥身边的王志,若是与夏紫亲近,日后会捅你一刀。”

沈卓拍了下沈坚道:“看看,我就说吧,大哥指的是你身边的人!”

沈坚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爹救了他!爹救了他!”

沈卓哼哼道:“不然怎么有忘恩负义这个词!妹妹,我身边有没有人?”

沈汶摇头说:“我不知道,除了我院子里的夏紫,母亲身边的钱嫲嫲,侯府其他的眼线,我都不清楚。那些我们已经知道的眼线对我们日后的行事非常宝贵,不能除掉他们。两位哥哥日后要干的事情,都不要让其他人看出底细。”

沈坚点头道:“我明白,你告诉我吧。”

沈汶说:“本来,我想让你在婚前婚后过段快乐轻松的日子,你临走时,我再告诉你要做什么。”

沈坚催促道:“你不要犹豫了,现在就告诉我!如果我什么都不干,心中更是焦灼。”

沈汶说道:“那哥哥要在京城,或者路上,然后到了边关,找铁匠、泥瓦匠人、石匠、木匠,能心甘情愿随你去边关的,不能强拉着去。首先,自然不能是j-ian细。”

沈坚皱眉了:“这可能会很难,边关苦寒,谁会心甘情愿地想去?”

沈汶说:“可以用钱买——六年,最多六年的时间,让他们干六年,许下重金。”

沈坚眉头不解:“我们哪里有重金?”

沈汶说:“再有两三个月,我会去努力弄来!”沈汶暗自给自己打气:无论什么手段,敲诈勒索,我都会去弄钱来!

沈坚盯着沈汶,月色下,沈汶努力大睁细长的眼睛,与沈坚对视。沈坚终于点了下下巴。

沈汶继续说:“二哥到了边关,就要开始采石,你临走,我会把规格告诉你的。等我十四岁到了边关上……”

两个人同时惊问:“你去边关?!”

沈汶点头说:“当然,许多事,必须我到了那里才能干成。”

沈坚皱眉道:“你还是不信我们?!”

沈汶使劲摇头说:“不是不是,是不能造成混乱,一个时间,只能走这几步,不然我们会露出马脚的。”

沈卓问:“我呢?”

沈汶低声说:“你现在找出那个冬狩上险些被刺客杀了的太子东宫的文官,盯着他。”

沈坚马上说:“还是我救了他,我陪你找。”沈卓不服气地说:“你是不相信我?!”

沈汶忙说:“先别和他撘话,就是先查明他的身份,他的名字,找到他的住处,打听下他的为人和在东宫的际遇,等等。”说到此,沈汶有些怀念季文昭了。他在文官里有人脉,这些事情,肯定一打听一个准儿。

沈坚问:“然后呢?”

沈汶说:“然后,再说吧。我想等等。”

沈坚看沈汶,带了些犹豫地说:“妹妹,若是真如你梦里所见,这是关乎我府x_ing命的大事……”

沈汶抓住沈坚的手臂,严峻地说:“二哥!正是因此,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不停地策划,瞒了所有的人。现在,也只有你们和大哥知道,爹娘祖母和姐姐先都不能告诉!你一定要听我的,我知道我最小,但是我知道的最多!你们谁都没有经历过那么详尽的梦境,如同完整的前世!只有我,能知道这其中的细节处,安排了我们对应的行动。等我到边关后,我会把详尽的计划告诉二哥,可现在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完毕。”

沈坚表情沉重地问道:“小妹,并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你就是在梦里看到了一切,你毕竟还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子,从来没有领过兵打过仗……我是说,怎么能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切?难道不该请一个更老练成熟的人……”

连沈毅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沈坚还是更严谨些。他说的是——就是你有未卜先知之能,可你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有再周全的计谋,也不过是一个孩子的计谋,怎么能真的与太子抗衡?怎么能扭转败局?

夜光下,沈汶眼里泪光晶莹。

沈坚结巴了:“小妹,我不是……”

沈卓轻推了沈坚一下:“二哥,你现在就听小妹的吧,这么多年的事,你还没有发现吗?她一次次地让太子和皇后败下阵去。”他扭头对沈汶:“小妹,我听你,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沈汶正欣慰沈卓的合作态度,就听沈卓说:“我陪小妹去边关吧!”

沈坚指沈卓:“你这个……”

沈汶摇头:“你是镇北侯第三子,不能无故从京城消失。”

沈卓不快地问道:“那你怎么成?”

沈汶点头说:“我到时会有合适的借口。你没有。”

沈卓沮丧地叹气。

由于沈卓的打岔,沈汶并没有回答沈坚的问题。沈坚迟疑了一下,还是坚持道:“小妹,你还没有对我们说出全部。”

一时,夜风中枯Cao瑟瑟,沈汶眼中的泪如珍珠般滚落。

沈卓用肘碰沈坚,沈坚有些慌了,低声说:“妹妹,我们真的信你!你是我们的妹妹,有什么,别瞒着,告诉我们吧。”

沈卓也说道:“小妹,你真的有没有说出来的话?别怕,我会和你在一起,咱们不理二哥,你悄悄地告诉我……”

沈坚打断沈卓,看着沈汶说:“真的,小妹,你告诉我们吧,我们不会介意的。”

告诉你们我是千年的鬼魂回来报仇?让你们日后见了我,不再觉得我是比你们小的妹妹,而是觉得是见了老鬼?再也不会对我亲近,再也不会来保护我?……

沈汶还是没有这个勇气,她咽下了眼泪,慢慢地说:“在我梦里,”她强调了这个场景,“见到我家这样惨烈的下场,我心中不忿,就闯入了阎罗殿,向阎王喊冤!”

沈坚沈卓目露惊讶地看沈汶,沈汶抬起下巴,坚定地说:“阎王许我通读千年兵法谋略,得克敌奇计,以救我沈家!救万千无辜生灵!”

沈坚沈卓都佩服地看沈汶,沈汶见好就收,带着骄傲点了下头,说道:“今天就这样,我们回去吧!”

沈坚点头说:“小妹先行,我们两个再谈谈话。”

沈汶行礼告辞,然后飞身而去。她远远地又望见了那个灯火明亮的路口,想起那些热气腾腾的夜宵,咽了下口水。她心中暗骂那个向她打招呼的人:干吗来打扰她?弄得她得躲着,不敢再到那边去了。

沈卓等了会儿,问沈坚道:“你要谈谈什么?我当然说要信她啦,我想和她一起去边关,可她竟然不带着我,也许我该说不信她……”

沈坚打断他说:“我不想谈了!”

沈卓不解地问:“是你说要谈谈的!”

沈坚道:“我只是想慢慢地走回去,不跟着她跑了!”

“哦!”沈卓应了,与沈坚轻着步履往回走,沈卓小声说:“你信她说的阎王殿喊冤的事吗?”

沈坚将信将疑,可最后点头:“若不如此,如何能解释一个垂髫幼女,想出那些不露马脚却又毁了对方暗算的计谋?”

沈卓叹气道:“小妹多勇猛啊,不愧是我将门之女,敢闯阎罗大殿,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沈坚看沈卓说:“那我们就不能让她受一点苦,一定要护好她。我走后,你就要担起这个责任!”

沈卓说:“当然!”挺了下胸,立刻觉得自己长大了五岁。然后问道:“我们还是要瞒着大妹妹吧?”

沈坚点头说:“自然!她那个暴脾气,肯定会露出来。”

两个人对着嘿嘿笑了几声:这种瞒着别人的感觉真好!

沈卓又小声说:“小妹怎么连爹娘和祖母都瞒着?”

沈坚叹气:“她没法不瞒!娘和祖母,知道了只能干着急,也做不了什么。爹要是知道了,大概宁死也不愿起不忠之心吧?当初扶苏不就是宁可自尽,也没有听蒙恬的建议兵伐咸阳?”

沈卓不服地说:“什么叫不忠?!这叫官逼民反……”

沈坚捂了沈卓的嘴:“别瞎说!”两个人四周看看,空寂无人。忙加快了脚步,离开了这片地方。遥远的山中,老道士正在收拾行李,一边的小孩呵欠连天,嘟囔着说:“师傅,都几更了?咱们先睡觉吧?”

老道士说道:“明早五更就要动身,不能误了时辰。”

小孩不以为然:“哪天走不是走?为何要掐个时辰?”

老道士说:“我也不能说知道始末,只是卦象上说,若是那时走,日后就有机会看到奇异之景。”

小孩和衣躺下:“那师傅到时候叫我一声。”

老道士看着他叹气:“你怎么就没有一点儿对未知的好奇?”

小孩子已经半张了嘴睡着了。

次日,沈汶醒来后,高兴地对苏婉娘低声说:“婉娘姐姐,我把二哥和三哥说服了!我们又多了帮手!”

苏婉娘笑着一边帮她穿衣服一边问:“这样是不是就有胜算了?”

沈汶点头说:“当然,边关的事就定下了大半。”

苏婉娘一贯地担忧:“沈家军真能胜吗?”

沈汶叹息:“沈家军镇守边境已历几代,百年风云,不曾撼其固守。如果不是连年饥荒,如果不是军需无继,箭尽粮绝,如果不是太子内通北戎,布下了j-ian细,里应外合地杀了主帅,沈家军怎么能被屠无存?!我们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取胜之道,他们这次就绝对不能赢。”

苏婉娘坐在沈汶身边,拉着沈汶的手说:“还是要小心呀,五十万北戎……”

沈汶知道苏婉娘又开始紧张,忙拉了她亲热地小声说:“婉娘姐姐,我跟你说,我那天听到太子说,让人放出风声,说张大公子是四公主定下的驸马,谁也别提亲!”她昨天回来就睡,今天又为去见兄长准备,此时才有机会告诉苏婉娘。

苏婉娘倒抽冷气:“他可真无耻啊!四公主那样的脾气,还破了相!张大公子好可惜!”

沈汶神经质地咯咯笑,几乎要仰翻过去,苏婉娘不解地问:“你就这么恨张大公子?”

沈汶笑着喘息着说:“你不知道这帮了我多大的忙啊!婉娘姐姐,他这么干可太及时了!要是他在我面前,我真想好好谢谢他!”

苏婉娘皱着眉问:“他怎么帮了你的忙?”

沈汶神秘地说:“他这是在帮我找钱哪!”

苏婉娘惊呆了:“什么?!他怎么会?!”

沈汶激动地说:“你难道不觉得张大公子很值钱吗?”

苏婉娘推沈汶:“你有没有个正经?!”

沈汶双手相握:“我太兴奋了,我肯定是在走大运呀!这是事事顺呀!”

苏婉娘放弃了:“你就发疯吧!哦,那个小黑皮最近来的不勤了,就是因为天不热了!他不用你帮他降温了,那个小贼狼!我怎么看着他就想使劲打他的屁屁呢?!”

沈汶笑:“他浑身的肉死硬死硬的,你打他可仔细伤了你的手!”

大概是因为她们临睡前念叨了沈强,次日午后,沈强就在四五个丫鬟婆子的追赶下,一路噔噔地跑过来了。他该有一岁半了,愈加圆头圆脑,比三岁的孩子都高。

夏紫看见笑着迎上去说:“四公子……”

话还没说完,沈强飞跑过来,像小炮弹一样撞在夏紫的腿上。夏紫没有武功,只是个平时常在针线房里的丫鬟,被撞得惊叫着连连后退,沈强头也没回,一溜烟跑到沈汶房门前,如果不是苏婉娘及时开了门,他能一头撞上去。

沈强一步进来,从苏婉娘身边窜过去,沈汶刚从床上坐起来,沈强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一下子扑到沈汶身上,把沈汶扑得“哎呀”一声仰倒在床上。

苏婉娘气急,过来抡起巴掌冲着沈强的小屁股就扇了下去,“啪”地一声巨响,后面跟着过来的丫鬟婆子们都惊叫:哪里有一个丫鬟打公子的?平时就是老夫人和杨氏打两下。

大概因为穿着棉裤,也许苏婉娘打的不狠,沈强毫不为所动,继续趴在沈汶身上,隔着被子抱了沈汶,使劲把脑袋向沈汶脸上蹭,口水像瀑布一样流下,弄得沈汶满脖子都是口水。

沈汶尖叫:“快点把他抱开呀!“

苏婉娘试着抱了抱,沈强重得像有百斤,只好又扇了沈强屁股一下,一边说:“你个小黑皮,鞋都不脱!衣服上都是土,下来!”

沈强扭了下屁股,张嘴对着沈汶啊啊地叫起来,口水终于流到了沈汶脸上,沈汶叫:“口水!你别流口水呀!”

沈强使劲蹬腿儿,千斤坠儿一样压在沈汶身上,沈汶心说我要是个文弱的,非喘不上气来不可。

苏婉娘又扇了几巴掌,根本不管用。沈汶只好改变战略,伸手抱了赖在身上的小黑胖子,嘴里“哦哦”地哄着,用意识力平静自己。

沈强果然不蹬腿儿了,过了会儿,安静了,滚到了里边,坐了起来,在沈汶床上,嘴角流着口水,咧着嘴笑,一副高兴样子。

苏婉娘指着沈汶被子上的泥印子,气得骂:“小黑皮!把鞋脱了!不然我打你!”其他丫鬟婆子都吓得闭口不语。

沈强举起一条腿,向苏婉娘伸出去,表示让她帮着脱鞋。苏婉娘隔了沈汶,恨恨地把沈强脚上的小靴子脱下来,露出穿着白色粗布袜子的小胖脚。沈强马上抬起另一条腿,苏婉娘扭头对沈汶说:“你看,他都懂!这个小黑皮,他竟然都懂!”说完,将沈强另一只靴子扯了下来。刚弯腰把一双靴子放地上,沈强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几步到了床边,在众人的惊呼中,从床上跳了下去!

苏婉娘气坏了,伸手去抓沈强,沈强两条小腿飞快,满屋只穿着袜子跑起来。在人们的腿边窜来窜去,苏婉娘绕着追他,跑了几圈,沈强又到了沈汶床边,飞快地爬上床去,坐到了里面,当苏婉娘追到床边时,马上向她举起了一只脚,展示出已经完全黑了的袜子底部。

苏婉娘捂脸,跺脚说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这个小黑皮!”周围的人都笑了,沈强也啊啊叫,然后,又流着口水看沈汶。怕他再扑上来,沈汶吓得赶快坐了起来,苏婉娘忙给沈汶披上衣服,说道:“小姐要小心呀!”

沈汶这才想起来,虚弱地嘤咛一声道:“他吓坏我了。”

苏婉娘咬着牙,怒目沈强,沈强像只大狗一样四脚飞快地爬到了沈汶身后,在沈汶和床头之间坐了,从沈汶背后流着口水看苏婉娘。

苏婉娘回头看一屋子的人,就说:“你们都先出去,我们小姐还没起床呢,像什么样子?”

众人早因为追逐沈强累得半死,现在有个喘息的机会,谁不高兴?反正出了事儿也不用自己担着,都应了一声出去了。院子里传来夏紫喳喳地抱怨声。

苏婉娘对沈强说道:“你不许下床!就在这里待着!”

沈强啊啊叫,沈汶披衣下床,去旁边的隔间洗漱,再回来,不见了沈强,床上的被子鼓起了一个大鼓包。

苏婉娘又生气:“他那袜子!那袜子在地上跑过!”

沈汶叹气,坐在桌子边:“让她们上午饭吧,多上些,说四公子也在这里吃。”苏婉娘到门边去吩咐了。

一听见“饭”字,那个被子里的鼓包动起来了,一会儿,沈强钻了出来,流着口水要下床,苏婉娘一把把他逮住,强拢在自己身子前,一边给他穿靴一边唠叨:“你这个小黑皮,一会儿都坐不住!再跑就打屁屁!懂吗?!”

她的脸正垂在沈强的肩膀处,沈强满是口水的嘴突然亲在苏婉娘的脸上!苏婉娘失声惊叫,沈汶吓了一跳,见沈强正撅了胖嘴,准备再接着亲苏婉娘。

苏婉娘气愤得要把他推开,可还得给他穿靴子。只能一边扭动脸躲着,一边威胁说:“你等着!你个小黑皮!”

把靴子穿上,苏婉娘一下揪住了沈强的耳朵,她在苏传雅身上练习了多年,自然熟练,沈强终于嗷嗷叫了,苏婉娘引着他到了桌子边放了手,沈强马上去爬沈汶的膝盖,沈汶将他抱起来,沈强一下就揪住了沈汶的耳朵,像苏婉娘那样拎提起来!

沈汶大叫,苏婉娘也吓得过来猛打沈强的手,沈强放开手,又流着口水笑着看沈汶,好像他干了件好事。

沈汶突然有所悟,对苏婉娘说:“你可不能揪他耳朵了,你看,他接着就来揪我的。”

苏婉娘也摇头:“这个小黑皮,小黑皮呀!”

沈汶又说:“也不能打他了,他本来就是断掌,日后再学了打人,更不得了。”

苏婉娘好奇:“断掌怎么了?”

沈汶说:“断掌打人疼呀,据说,断掌的人,是要当将军的人。”

苏婉娘看了看满下巴亮晶晶口水的沈强,叹气道:“好吧,我日后不打你了,沈大将军。”

沈强兴奋得又啊啊叫,门口丫鬟们端来了午饭。沈汶把沈强放在一条腿上,一只手搂着,另一只手用来吃饭。苏婉娘在一边喂沈强。

这顿饭沈汶吃得多,沈强也吃得惊人,米饭就吃了两碗,还外加一小碗肉和青菜。

苏婉娘皱眉道:“他才几岁呀,怎么跟我吃得差不多了?”撩起沈强的外衣一看,吓得说:“小姐你看呀,他肚子怎么这么大了?!”

沈汶一看,只见沈强的肚子在右边鼓起了一个大圆球,忙闭了下眼睛,发现只是太多食物,就说:“你让他去跑跑,消消食儿。”

可这时,饱了食困,沈强嘴里还含着口饭,眼睛却半合上了。苏婉娘忙把沈强抱下来,拉着他说:“先别睡,小黑皮,咱们走走!”

沈强鼓着嘴,不情不愿地走了几步。苏婉娘到了门口,喊道:“谁带着四公子去走走,别马上睡。”

听见苏婉娘的话,沈强马上一伸手,抱住了苏婉娘的大腿,苏婉娘挪一步,他跟着走一步。

有个婆子过来看了,笑着说:“小公子想让姑娘带着走呢。姑娘帮帮手吧。”

苏婉娘气愤,想把沈强拉开,沈强紧紧抱着她的腿,已经把脸贴上去,眼睛也完全合上了,嘴一张,口水夹杂着残留的饭粒流到了苏婉娘的裙子上。

苏婉娘叹息,伸手在沈强的腋下,大喝了一声,才把沈强抱起来,放到了肩头,因为沈强太沉,她后退了两步。

沈汶见状,说道:“你肯定走不到他院子里了,就放在我床上睡吧。”

苏婉娘脚步沉重地到了床边,将沈强放下来,说道:“我才给他穿上靴子,又得给他脱!这个小黑皮!我前辈子欠了你了吗?”

身后的婆子笑:“哎呦,你才照顾了他一会儿,就抱怨,我们可怎么办?”

苏婉娘直起身,又给沈强脱去外衣棉袄,盖好被子,才起身说:“如果照看不了,就跟夫人说,多加些帮手。这孩子多好,能吃能睡的,待人也实诚。你们常带他来玩。”

那个婆子面现尴尬,小声说:“你一口一个小黑皮,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带他呢。”

苏婉娘瞥了婆子一眼:“我喜欢小孩子,多闹都喜欢,骂骂他们也挺好玩的。”

那个婆子讪讪地出去了。

沈汶低笑,小声说:“日后给我当弟妹怎么样,他今天亲了你了!”

苏婉娘打沈汶:“你这张嘴!你们两个都欺负我!”又擦自己的被口水s-hi了的脸,愤恨道:“这个小屁孩!小黑皮!小无赖!”

沈汶眼波一转,笑着说:“这事儿,可不能告诉我日后的姐夫。”

苏婉娘又打了沈汶一下,可心中想起了那个瘸腿的少年。明明知道他已经好了,可看了他瘸着腿走路的样子,总是有些心疼……接着脑中有个声音说:那是四皇子!你现在父仇未报,胡想什么?!

苏婉娘脸微红,忙端了盘子出去了。沈汶看在眼里,心想难道快十三岁的苏婉娘终于情窦初开了?

施和霖的医馆里来了两个太监,指明要那次给镇北侯府老夫人的安眠香饼,施和霖应了,送走太监后,脸色苍白地来找段增。?☆、亲事 (抓虫)?

段增正在翻开的十几本医书间来回对照,施和霖声音颤抖着说:“宫里……要……给镇北侯府的香饼。”

段增没抬头,哦了一声说:“好呀,我再做些。”

施和霖在段增耳边小声地说:“我可听说了,当时沈大小姐把你的安眠香饼扔火里,那些刺客就晕乎了。你这次要是做出来,拿到宫里,被人家一用,徒弟,那你不就成了镇北侯府的同谋了吗?”

段增抬头一翻白眼:“什么同谋?我做的就是安眠香饼,人一闻就安然入睡着了。这有什么犯法的?宫里要就给他们做一次呗!”

施和霖皱眉,悄语说:“我是你师傅!你别在这里蒙我!那是什么安眠香饼?能让人闻了后无法打斗的,肯定是有迷魂麻痹之类的药物!我以前也做过迷香,就是这样的!”

段增鼻子出气:“我可是连听都没听说过迷香!师傅做没做过这种害人的东西我不管,但我做出来的,就是让人睡觉的。至于那些人的手脚是不是麻了,头是不是晕了,眼睛是不是看不清了,我可是不知道的!你是不是该去问问那些刺客?”

施和霖一愣,和段增大眼瞪小眼,然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拍了下段增的肩头说:“好小子!真是我的好徒弟!”

若是把真正的安眠香饼大量焚烧,人也会晕眩,恹恹欲睡,行动有些摇晃。至于这是不是就是段增那时让沈汶挑出的梅花型香饼,燃烧时产生的能让人瞬间手脚麻木,头晕欲吐,失去平衡的种种反应,只有那些死去的刺客能出来印证了!

过了几天,施和霖将段增做的几个不同气味的香饼放在锦缎盒子里,交给了前来取货的太监。当晚,几个太监试用了,都十分有效。若是将几块同时燃烧,闻到的人都会瞬间睡意沉重。

皇帝听后,就让御医前来,分析了香饼,确认无害后,就试烧了一块,果然香气舒心,让人有种能飘飘欲仙的快感,他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后,皇帝大悦,让人向施和霖的医馆订了更多的香饼。

施和霖马上在医馆前打出了“御供香饼”的告示,说由于近日要向宫中供应安眠香饼,原来在医馆订下了香饼的客人,都要晚三个月才能受到香饼了,敬请大家见谅!

虽然原来根本没人在这里订过香饼,但这“见谅”的告示一出,来订香饼的人家就络绎不绝。施和霖要给人看病,无暇过来接应,而段增,因为不屑施和霖这种欺骗手段,不予理睬,于是只剩下了苏传雅,下了学,主要任务就是在店前接受有关香饼的订单,并在短时间内就练出了一套口舌:

“哎呀!这香饼是我师傅家传的秘方!由我的神医师兄加以改进,更加有效!香气淡雅怡心,闻之忘俗啊!现在只有三种香型,梅花,桂花,和丁香,每种都各有所长,少哪种都是遗憾呀!哦!这种梅花的最是难做,所以很贵很贵!这种丁香的,能烧的时间最长,最物有所值……”

等人们都走了,苏传雅得意洋洋地把单子递给施和霖:“师傅,十四家呢!这么多人都睡不好觉呀!咱们可要发大财了!到时候多给我买些点心,我得去送给我家小姐!我姐姐在她手下干事,得好好对她呀。”

段增看着苏传雅皱眉:“你才多大?就知道要点心去送人情?我怎么没有看出你是个天生的小滑头呢?”

苏传雅晃着脑袋说:“这有什么?小爷我舌灿金莲,日后要当文官的!”然后娶了小姐!当然,这事可不能告诉你!

施和霖数了数,高兴地说:“都快三百个香饼了,我要价可是一两一个的,这得多少银子呀!”

段增摇头说:“我可不做了!烦人!我把方子给你,你做吧!”

施和霖一拍大腿:“你别说,这下我那师弟可有事干了!拿这个把他绊住了,也省得他总想给别人去看病!”

施和霖隔天的夜晚就偷偷地去找了他的师弟秦全,把香饼的方子给了他,讲好了价钱,托他做出来,共同致富。

很快,御供安眠香饼就成了京城一大热销之物。皇宫御医们十分不甘,就将施和霖医馆的香饼好好磨碎了,仔细研究了成分,开始仿制,以示自己没有落后于人。

给皇家看病其实是很苦的事,有些病知道了是什么原因,也不能说,不能治,比如陈贵妃当年中毒。有些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得说知道,假装能治,比如贾皇后的不舒服。还有的,知道是什么原因,可只能治坏不能治好,比如四皇子。

御医去给四皇子看腿,刚一碰到他小腿的皮肤,他就疼得大叫,再也不让御医摸了,只一个劲儿说腿疼。脉象上自然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可御医们都知道四皇子的腿当初是被有意没有接好,疼就疼吧,也不能给他根治,只开了些舒筋活血的药。

不久,御医们制的皇家正牌安眠香饼就在宫中通用起来。皇帝也不再用宫外的香饼了,只要御医所制的香饼也能让他安眠,就还是用御医吧,毕竟这些人可靠。

这样,深夜皇宫的御医制香所在,就多了个飘忽的黑影。

杨氏重新主事,侯府这个新年就过得不那么混乱了。

柳氏的大孩子沈玮能爬了。杨氏见柳氏身子重了,就人带了沈玮来和沈强一起玩。可是还没有几分钟,沈强就把那个孩子推翻在地,把他当成了个小凳子,坐了他背上。沈玮哇哇痛哭,吓得杨氏赶快让人把沈玮抱走了,还打了沈强两下。

沈汶知道沈玮长大些,也是淘得无法无天的一个小家伙,前世闹得她头疼,心中就没有太多同情,于是在沈强鼓着嘴来她这里捣乱时,自然就安慰了他一通。说了些“我知道你在和……侄子……玩……”侄子!“不是故意的,你也是个好孩子”之类的话,也不知道沈强听懂了没有,反正沈强就是赖着不走了。蹭了一顿饭,又吃得滚瓜肚圆,吓得苏婉娘以为他的肚子要爆炸了。这次他倒没有睡,只缠着苏婉娘,苏婉娘只好带着他在园子里走了好久,回来说绣鞋都走出了一个洞。

年底,沈坚的亲事果然过了纳吉之礼,严家那边来回礼的人还说,严敬的门下弟子(该是孙子辈的了)、博弈国手季文昭月前娶了严五小姐的堂姐严大小姐,这是要为严氏提些身价。但是沈汶听说婚礼并不那么隆重,这与前世季文昭的高调不同。过了年,沈汶还是在“静养”中,元宵灯会什么的自然就没有去。沈湘和沈坚沈卓去了灯会的街上。他们以前总在这条街上遇上三皇子,这次,他们也多少有些期待。冬狩后,就是过年,没人出来骑马打猎什么的,三皇子自然好久没有出宫了。

一直走到了观弈阁,也没见到三皇子。沈坚和沈卓是观弈阁的常客,自然说要进去看看。沈湘对下棋没什么兴趣,就还想在街上逛逛,也许私心里觉得多走走就能见到三皇子呢,当然,两位兄长自然没往那边想。

沈坚和沈卓与沈湘约了两刻钟,沈湘就带着丫鬟春绿和两个侍卫继续在街上看灯。只一会儿,就见三皇子从灯影里向着她走来。沈湘差点怀疑三皇子是在一边专门等她单独一人时才过来,可匆忙间不及多想,就忙见了个礼。

他们在冬狩后就没有见面,沈湘行礼后抬头看三皇子,觉得他好像又高大了些,脸上有了胡须的青影,算来,三皇子该十八岁了吧?自己怎么还是个十二三的女孩子呢?!沈湘有些压抑,咬着嘴唇不说话。

三皇子示意两边的宫女侍卫丫鬟护卫退后些,可大家只往后站了两三步——怎么可能剩大小姐一个人与一个外男在一起呢?虽然这个大小姐平素行为奔放,但总还得守规矩。

三皇子用几乎弱不可闻的声音对沈湘说:“你……别嫁人,等着我娶你。”

饶是沈湘比平常女子奔放,这时也惊呆了:婚姻之事,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相授受为人所不耻。人所谓“聘为妻,奔为妾”,这么直面相言婚嫁,算是对女子莫大的不敬。

沈湘眉毛竖起,不敢高声,只咬牙切齿地说:“谁要你娶?!”

三皇子诧异地看了沈湘一眼,很不理解她的愤怒,可时间不多,他得把话说清楚:“我前段时间对皇帝说了,因为我母妃新逝,我不想娶亲。而且,你也还未及笄,所以,现在我不能对父皇说我要娶你。”

沈湘的怒火小了些,可还是皱着眉:“你跟我说这些干吗?”

三皇子深吸了口气,看着沈湘说:“就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娶别人。”

沈湘扭脸不看他:“关我什么事?!”

三皇子愣愣地看沈湘:“因为我只会娶你呀,所以关你的事呀!”

沈湘一跺脚:“那也跟我没关系,得去与我父母商量!”

三皇子有些着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还没有及笄,我怎么能去商量?就是我去求婚,你父母也不会答应呀。”

沈湘生气地转身:“那你也不用告诉我这些!”怒气冲冲地走了,可走着走着,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脸上发烧。

三皇子看着沈湘的背影,很失落地叹气,一副搞不清楚的样子,也转身慢慢地往回走了。

沈卓和沈坚到了观弈阁,就听到人们纷纷议论,说张家大公子被四公主“定下了”,还说好久没有见到张大公子了。

他们相视苦笑,喝了杯茶就出来,见到沈湘神色不对地在街上站着,明明在看着一盏灯,眼神却有些恍惚。沈坚过去叫沈湘,沈湘看着到了面前的沈坚,眨了下眼,才回过神来。

侍卫报告说三皇子方才过来见了礼,沈坚问沈湘道:“三皇子说了什么没有?”

沈湘立刻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说!”

她语气急促,沈坚有些奇怪地看沈湘,沈湘不看沈坚,匆忙地说:“天晚了,咱们赶快回家吧。”也不骑马了,自己上了车。

进了车,春绿小声问:“小姐,该怎么办?”三皇子向小姐求娶啦!

沈湘再次摇头:“谁也不许说!明白吗?”春绿不敢开口了,沈湘一路沉默不语。

车外,沈坚对沈卓小声说:“你看大妹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

沈卓点头:“她是不是生三皇子的气了?”

沈坚同意:“有可能。她救了三皇子,可皇家一个谢字也不说一下,更别说什么嘉奖了。她肯定不忿。”

沈卓叹气,两个人上马回府。

三皇子在街上与镇北侯府的大小姐说了几句话,神态亲密,好像隐约有“婚娶”之词句,等等,自然马上就报给了太子。太子明言过,有关三皇子和镇北侯府的联系,无论巨细,都要及时告知。

太子紧握着拳头,尽力按压住心头的愤怒:母后说对了!自己担忧的事也是真的!三皇子的确是想娶镇北侯的大小姐!这么明目张胆地在灯街上与之交谈,唯恐众人不知!镇北侯府的大小姐还未及笄,所以他无法提亲,就这么先说开了,好无耻!

他根本没有想过,他也是用了这一招,先给自己的妹妹四公主“定”了平远侯的大公子。

旁边的人见太子脸色不对,就不敢再多说有关镇北侯大小姐的事,忙说说二小姐,希望太子心里能高兴些,就接着报告:“镇北侯的二小姐,近来还是在静养,镇北侯府的二公子和三公子并不常过访,大小姐也只是几天去一次,多是说说让她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只有那个一岁半的小黑皮总是……”

“什么?!”太子厉声问道。

说话的人打了一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把镇北侯第四子的绰号说出来了,忙解释道:“哦,就是镇北侯的小儿子,杨氏一年多以前生的那个。当时险些滑了胎,一直是喂着药才保下来。也许是吃的药多了,这孩子越长越黑,还特别壮实,听镇北侯的母亲说,跟沈家老祖是一个样子……”

太子哆嗦着,嘴唇发干,想拿起茶杯喝一口镇静一下,可是手一碰杯子,竟然把茶杯打翻了,茶水流满了书案。

因是在商谈机密,旁边没有仆人。一边的幕僚马上过来用衣服擦拭书案。太子却像没有注意到一样,手还是拿起了空了的茶杯,脸色煞白。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谁都不敢开口。

太子想到皇帝也曾因茶杯打翻,浸s-hi了纸条,而打消了铲除老镇北侯的主意。如果他知道了镇北侯的第四子是个黑皮,是不是会想起来太祖时术士所说的“黑龙护驾”?皇帝肯定会觉得这是来给他护驾的一只黑龙!不仅不会对镇北侯下手,也许,为了笼络镇北侯,就会容三皇子娶了镇北侯的大小姐。而自己,经过暗算镇北侯的幼女,皇后的下毒,四公主的行事,早已与镇北侯府水火不容。如果镇北侯的四子是来护驾的,那他长大了,肯定不是来护自己的驾,而是三皇子的“驾”!太子冷汗渗出前额,缓缓地放下茶杯,哑着声音说道:“有关镇北侯四子是个黑皮的事,绝对不能让父皇知道!”

大家莫名其妙,但是太子说了,自然要点头。

太子接着说:“让我们在府里的人,尽快除掉这个孩子!”

众人惊愕!如果太子从镇北侯的二小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不喜欢她,也算是有道理,毕竟那个小姐与太子斗过嘴。可是这个孩子,才一岁半,太子见都没有见过!

见没人应声,太子声色俱厉地说:“听到没有?!无论什么代价,一定要让他死!”他猛地想起皇后对沈汶失败的下毒,如果父皇事后知道了,这个黑皮是被毒死的,肯定会猜疑到自己身上!因为他对自己讲了护驾黑龙的事,以父皇的老道,也一定能明了自己的心思……

太子又急忙说:“还要做得不留痕迹!不能让人看出下了毒什么的,要让他自己跑到水里溺死或者从石上跌下摔死!但是,他必须死!不留痕迹地死!要死!知道吗?!死!不是受伤,是死!”

大家见太子疯了一样一连重复了这么多“死”字,连眼睛都气得通红,忙连声应了,无人敢问缘由。

看来镇北侯府的事是没有能让太子高兴的了,有人忙转了话题:“我们已经按照太子的意思把风声放出去了,现在京城里大家都知道了,张大公子是不能碰的人了。”

太子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大家退去,他现在心中烦乱,根本不关心张大公子了。

“被四公主定下来”的张允铭张大公子并不知道自己的重要x_ing下降了许多,他正站在紧蹙眉头的李氏和手里哗啦啦地玩着玉石块的父亲平远侯面前,虽然竭力地保持着他一向风轻云淡的表情,可紧闭微垂的嘴角还是泄露出了一线愤怒。

正堂中空空的,除了坐在正中的平远侯夫妇,仆人们都被遣到远处站着。可李氏还是压低着声音说:“这事是真的吗?这话一传了,我们怎么给大郎说亲事?!皇上为何这么干?”

平远侯微摇头:“不见得是皇上,四公主现在才十二岁吧,皇上可不会提前费这个心。”

张允铭说道:“应该是太子。这次冬狩后的宴席上,刺客杀来时,我是和三皇子他们一起逃离的。”

李氏责怪道:“你怎么跟三皇子在一起?你父亲不是说过吗?要远离皇家的人?”

张允铭叹气:“妹妹在宴席时要与镇北侯的两个女儿坐一起,可谁知道,四公主把沈二小姐叫去了,五公主却随着沈大小姐回到了席上,与妹妹坐在了一起。刺客一来,五公主叫三皇子,我也往那边跑去护着妹妹,就这么着,碰到一处了。”

李氏咬了下嘴唇:“这是巧合,太子难道不知道吗?要不要托人去解释一下?”

平远侯哼一声:“你放心,这中间谁说了什么谁干了什么,太子都知道,不然也不会出这个流言。”

李氏秀眉结成团了:“他这是报复大郎和三皇子碰到一起了?!他这个人怎么心窄到这种地步?大郎和三皇子一起逃,他就要毁了大郎的姻缘?怎能如此不公!侯爷,你有什么办法吗?”

平远侯手里的玉石哗啦啦地响,半晌才说:“这不还没有到事到临头的时候吗?四公主还没有及笄……”

李氏急着说:“可咱家大郎现在十七了啊,正是说亲的时候!”

平远侯切一下:“大丈夫何患无妻?等等又如何?当初我娶你的时候,不比他现在大许多?看看我的夫人,天下绝色不说,还富贵无边。肯定是月老觉得我等了那许久都没有人要嫁给我,外加数次死里逃生,心生怜悯,选了天子最好的女子给了我……”

李氏脸红,拿出绢子掩在颊边:“侯爷就知道取笑妾身。侯爷是英雄好汉,自然会得上天眷顾……”

张允铭眼里冒火:自己就要被“娶”妻了,还是那个著名的暴躁无礼的四公主,自己父母不说帮着自己怎么摆脱这个婚姻,倒是在自己面前这么公然地相互吹捧起来……

平远侯对着张允铭一抬下巴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先避避风头,最近别乱走,也别说什么,我们等上几个月看看。实在不成……”他深叹了口气,“我就去向皇上求个情。我已经尽力顺和他的意思了,他也该明白……”

李氏还是有些焦急:“如果他不允这个情呢?”

平远侯半合眼:“那就得找个能与太子对抗的人家,求亲。”

李氏皱眉:“那不就是镇北侯家了吗?不行,那家的女儿们……”

张允铭也摇头说:“不可,我待她们如姊妹……”

平远侯哗啦啦地转石球:“你们还想挑三拣四?不是四公主就是镇北侯的女儿,你们选吧!”

李氏拿绢子擦眼睛了:“我可怜的大郎!你怎么办呀……”

张允铭一跺脚,转身出去了。

镇北侯府也很紧张,杨氏关键时刻,觉得只有老夫人可以商量。柳氏还太年轻,没法跟她细谈这些嫁娶之事。

把周围的人支出去,杨氏低声对老夫人说:“娘,我听说宫里传出消息了,四公主要配的驸马是张大公子。那四公主的x_ing子谁不知道?平白就能把人往死打的人,这样的女子娶了来,可真是家门不幸啊。”

老夫人摇头:“平远侯比侯爷油滑许多,如果张大公子不愿意的话,不见得能成。”

杨氏又低了声音:“咱们府赶快把坚儿的亲事办了吧,不然我心里总七上八下的。”

老夫人同意地点头:“媒人不是说严家那边特别高兴吗?让人带话过去,就说坚儿也快十八了,咱们府连个通房都没有给,赶快成亲吧,别把孩子憋坏了。”

杨氏皱眉:“这么说是不是太……”老夫人撇嘴:“你就是被侯爷宠坏了,不知道别人家的苦。哪个府上的公子,到了坚儿这个岁数,没有一两个通房?正房来了,男的还没被掏空了就算对得起女方了。咱们这么一说,那边立马就明白深意,肯定也会忙着办事儿。咱们府别的不说,这男孩子的清白,谁都没法比。”

半月后,严氏的父母在厅中听着媒人巧舌如簧的演绎:“哎呦!镇北侯府的二公子,那是个洁身自好的君子呀!都快十八岁了,守身如玉,从来一个通房都没有,平时身边丫鬟也没有一个呀!你说那边能不急吗?这要是再拖下去,那边觉得咱们这边在摆架子,还想拿捏一下人家,马上就给二公子派个通房什么的,也是合情合理的呀……”

隔壁小间里杯子叮铃一响,严二官人装没听见,严二夫人暗叹了下,见媒人愣神儿,忙说:“嫲嫲说的也是,只是,从此地送嫁,车马路上也要半个月吧。若是夏天出嫁,甚是辛苦,不如定到今年秋天吧?不过是十来个月,已经很匆忙了。”

隔壁里面一阵乱响,媒人叹息道:“十多个月呀,快一年了。这次我们来,六礼就走到了‘请期’,下面只余‘亲迎’。姑娘也快十七了吧?绣衣嫁品都准备好了吗?……”言外之意,老大不小的了,早就该准备好了吧?

媒人就是原来没有留意,此时也能听见隔壁间中叮啊咣啊的声音,不由得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严二夫人,严二夫人干笑了一下:“在隔壁有只猫,大约正在淘气。”

严二官人皱着眉大声咳了一声,隔壁的屋子里安静了一些。

严二夫人这才回答媒人的话说:“该是都齐备了。”她微叹道:“我这个女儿十分不省心,这些年,我们看了诸多人家,偏无一称心……”我们很挑剔,别以为是嫁不去才到了十七岁的。

媒人拍手道:“要不说缘由天定呢!你看,这么多年,定下的竟然是镇北侯府的二公子,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家风清白,府里兄弟们感情特别好,婆婆又大方。大公子娶的是过去柳太保的孙女柳氏,为人那叫温柔贤惠……”镇北侯府可不是一般的人家,别再挑挑拣拣的了!

隔壁房间又乒乓乱响起来,严二官人微提高了声音说:“我看这样吧——”

瞬间,隔壁房间安静了,整个厅堂里静静的,严二官人望了下天,继续说道:“我们在京城有房子,五月初把女儿送到京城,然后六月从城中出嫁,虽然炎热,但毕竟是本城,不该太难。到时,镇北侯二公子可到我京城府上亲迎。”别省了这一步!

媒人高兴了:“那太好了,就这么定了,六月初一是个吉日,有利婚嫁、出行、会亲友,咱们定下这天吧?”

六月初一?这不就是五月末吗?

隔壁的房间里没有声音,严二官人和严二夫人都叹了口气,点了头。

媒人走后,严五小姐一头冲出来,抱了严二夫人大叫:“娘啊!我总算嫁出去了,您现在放心了吧?”

严二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个没良心的!就这么高兴啊!”

严氏摇着严二夫人的手臂:“什么呀!娘!不是你们天天怕我嫁不出去吗?还教了我一大堆假惺惺的东西……”

严二夫人着急地说:“什么是假惺惺?那些都是为人处世之道,你嫁过去了,可别忘了怎么做!”

严二官人沮丧地坐在椅子上,仰头叹息道:“找不到人家,忧。找到人家,也忧。前忧后亦忧,真无随心所欲之时也!人生何其苦!”

严五小姐忽视父亲的消极,继续兴奋地对严二夫人说:“好的好的。我都记得的!肯定不会漏了马脚!我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母亲也赶快准备吧,咱们一开春就走,沿路还可以好好玩玩……”

严二夫人推开严五小姐:“你就这么等不及?自己去吧,我可不陪着!”

严五小姐抱了严二夫人的胳膊说:“娘啊,您一定得跟我去京城,让您也看看!那身材!那模样!真是木奉极了!”

严二官人使劲拍椅子把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哪!家门不幸啊!”

严二夫人气得使劲甩开严五小姐的手:“这都是和你三叔母学的,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教过你!”

严五小姐赖皮赖脸地又挽了严二夫人的手臂说:“这还用教?这是天生的,娘也有这种眼光呀。”

严二夫人急了:“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厚脸皮!”

严二官人也生气了:“怎么可以这么说你的母亲?”

严五小姐马上争论道:“如果娘没有这眼力,当初严家亲表有十几个兄弟吧?怎么就选了爹?而不是文字更有名的大伯?仕途更发达的二表叔?最听话的三叔?还不就是因为爹长得还算好看!”

一锤子下来,击破了瓷器。严二官人大声咳嗽,严二夫人满脸通红,推着严五小姐说:“去!去!绣你的衣服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所谓的嫁服纯粹是拼布条!能不绣就不绣。还说什么准备好了?那衣服穿上,跟百衲衣差不多!你快点去!往上绣个花啊鱼呀什么的,至少要说得过去。这衣服谁也不能代你绣!急着走什么?你还有几天能绣呀?!”

严五小姐大声哀叹,行礼离开了。

严二官人又咳嗽了一下,见周围没什么人,小声问:“那个,她说的是真的吗?”

严二夫人装糊涂:“什么真的?”

严二官人有点儿脸红:“就是,你选了我,是因为……那个……”

严二夫人一抬眉梢,眼光微斜:“哪个呀?”

严二官人又咳嗽,不看严二夫人:“就是……还算好看……那个……”

严二夫人终于笑了:“当然了,夫君那时,往人群里一站,马上就能……就是……还算好看啦……”脸也有点儿红。严二官人尴尬地咳了两声,站起来,挺胸说:“我去……爹的书院看看,那里,好多事儿呢。”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了。

严二夫人想起当初年少时节的心境,自己笑了一会儿,就招了丫鬟婆子们进来,开始理事了。?☆、邀约?

一连三次,沈汶发现沈湘在来看她时心不在焉。两个人说几句话,沈湘就闭口不言了,默默地坐她在床边,过好一会儿,才像醒过神儿来一样,匆忙告别。

等沈湘走了,沈汶对苏婉娘说:“你去问问她,有什么心事。”

苏婉娘就在下午估计沈湘练完了武时去了沈湘的院子。沈湘沐浴后,正坐着由春绿给她擦头发。听说是苏婉娘来了,沈湘让她进屋。苏婉娘一见,就过去说:“我给师傅擦头发。”

春绿吭哧笑,沈湘也笑着对春绿说:“你去弄点茶水来。”

春绿把巾子给了苏婉娘,苏婉娘翻到了干的一面,给沈湘拧头发,一边说:“师傅这头发真是又浓又密。”

沈湘说:“你跟我那个妹妹学得也甜言蜜语了,她的头发不好?吃得那么多,还天天睡觉,肯定也是浓密的。”

苏婉娘笑:“她是她,你是你呀。你的头发好还不许人说了?”

沈湘叹气:“我是说不过你。”

苏婉娘趁机问:“你怎么啦?最近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沈湘又叹了口气。苏婉娘使劲用巾子拧她的头发:“快告诉我!”

沈湘笑了:“你这是逼供呢?

苏婉娘笑着说:“就是就是!快说呀!”

沈湘想起大哥临走时叮嘱说有事找苏婉娘商量,而且,她也的确想对人倾诉,就扫了一眼门口,小声说:“元宵节上,三皇子在街上,对我说……他要娶我……”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像蚊子了,脸也涨得通红了。

苏婉娘听了,皱着眉头,好半天才低声说:“他也够大胆的!”给沈湘擦干了头发,把巾子放一边,坐在了沈湘身边,问道:“你生气吗?”

这种事直接告诉了女孩子,算是唐突佳人,而且沈湘还不到十三岁,三皇子这么大咧咧地说了,沈湘就算原来不喜欢他,也要受他的影响,弄不好就把心放他身上了。如果日后这亲事不成,沈湘可怎么办?

沈湘垂目,红着脸说:“有点……”苏婉娘刚要骂三皇子,可沈湘马上说:“他也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苏婉娘对沈湘瞪眼:“你还替他辩解?!”

沈湘低着头说:“皇帝肯定不会为他想的,不然也不会容太子对他行刺。皇后,也不会对他好……他有什么长辈能为他出头?自己也不能亲自来咱们家求亲……”

苏婉娘皱眉道:“万一日后皇帝不让他娶你怎么办?”

沈湘垂目道:“那我就……不嫁人了……”

苏婉娘下巴要掉了:“你不是觉得……他人不怎么样吗?!”

沈湘的脸红得要流血一样,低声说:“别人……也不怎么样……”

苏婉娘哀叹:“大小姐!那是龙潭虎x_u_e呀!”沈汶现在想的是把太子拉下来换上三皇子,若真成了,后宫粉黛没有成千也得成百,就是沈湘成了皇后不也得与众多女子共享丈夫?可这话不能告诉沈湘,苏婉娘只能说:“三皇子日后怎么也会是个王爷,你就是成了正妃,那也有侧妃什么的,你愿意吗?”

沈湘闷闷地说:“那我就……不嫁人了……”

又是这句话!这是不一棵树上吊死了?!苏婉娘挥手:“什么呀!你不能就这么认定了一个人呀!你知道他品行如何?你别看咱们府里的公子们一个个都干干净净的,你可不知道外人呀!也许他根本不值得……”

沈湘小声说:“他也是干干净净的……”

苏婉娘惊问:“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湘小声回答:“他以前跟大哥说过,皇后在他十一二岁时就给他塞人了,有的宫人……脱光了爬他的床……都让他踢出去了,他一个都不要……那时大哥还和他玩笑,说他幸亏……不然肯定虚得别说拉硬弓了,弹弓都拉不开……”

苏婉娘骂道:“那些混话也能当着你的面这么乱说?!”

沈湘深低着头嘟囔着:“他们不知道我在周围,我那时小,好奇他们在干什么,离开后又偷偷回去听来着……”

苏婉娘气得推沈湘:“大小姐呀!就是他以前规矩,也不能保证他日后不乱来呀。”

沈湘任她推得晃了一下,没还手,小声说:“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苏婉娘问:“你怎么知道?”

沈湘说:“因为……他在冬狩时,没有扔下我自己跑……”

苏婉娘深叹,搭了沈湘的肩膀说:“你还没及笄,咱们先不急,慢慢看看,日久见人心,别就死认了他好不好?”

沈湘点头嗯了一声,但是苏婉娘觉得无法相信她,只好又说:“有什么心事一定要来同我商量,我待你如妹妹,能为你出主意。”或者你那位心里有谱的妹妹会为你想办法。

沈湘红着脸说:“我也是一直把你当姐妹的……”

苏婉娘拍拍沈湘的肩头:“你一定要找个好人,一定要美满幸福,不然我可不会认你当师傅的!”沈湘一下子笑了,眼睛亮亮地看苏婉娘,抓了她的手说:“好,我们都要好好的。”

两个人对着点头。

苏婉娘回到沈汶处,笑容就没了。等没人的时候,就对沈汶说了这事。沈汶切齿,低声对苏婉娘说:“皇家的人没一个是省心的!人都说三皇子直率简单,你看看他做的这事!用了最简单直接,最有效的方法!他是真傻还是假傻?!”的确,不用去找皇帝,不用去找镇北侯和夫人,直接找了沈湘,从最根本处把这个人给自己定下来了。

苏婉娘叹气:“算是真傻吧,我倒是不觉得他是用心想了才这样的,大概就是糊里糊涂地就对大小姐说了。傻人有傻福,偏他这么干了,就让大小姐动了心。”

沈汶长叹:“我姐姐怎么能当皇后啊!她哪里能掌管后宫?来个狐媚的就把她整得一愣一愣的。”

苏婉娘说:“也许三皇子不会像太子那么烂呢?你看以前那么多送给他的人他都没有收。”

沈汶沮丧:“我是个悲观的人……”

苏婉娘问:“什么是悲观?”

沈汶回答:“就是凡事往坏处想。”

苏婉娘说:“也不用这么想。三皇子那个人看着就是个爽朗的,自己也斗不过j-ian佞的,大概不会喜欢那种人。他如果是真心想娶大小姐,两个人x_ing情上还是挺般配的。你心里不是一直想让他上位吗?”

沈汶叹气:“这不是一回事。他心x_ing单纯,不像太子那么狭隘而y-in险。他要是当了皇帝,有季文昭辅佐着,至少不会自毁江山。可在情感上,我就不知道了。要是姐姐和他在一起,他那时会不会对我姐姐好?别说那时,就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借镇北侯的势力来保护自己,才想娶我姐姐。”

苏婉娘也郁闷了:“这还真看不出来。”

两个人轮流长吁短叹,为沈湘的未来忧心忡忡。

二月里,天气转暖。冬天因为寒冷不常出宫的四皇子,又开始频频光顾观弈阁了。他很少见到张允铭,倒是经常见到四处转悠的沈卓,偶尔也有沈坚。两兄弟时常来与他对局,虽然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他倒觉得和自己年纪一般大的沈卓更有意思,行棋中有些古怪之处,沈坚虽然细致严谨,却是可以预料。

经过冬狩,许多人知道这个坐在观弈阁的少年人就是四皇子。平时里也有来和他下棋套近乎的。这种人一上棋盘,四皇子就能知道:下棋没有求胜的意图,完全是在哄着他玩儿。四皇子心里不快,表面虽不表露出来,在棋盘上把对方迅速击败,以后就再也不会同对方下棋了。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要想赢得这位四皇子的青睐,得在棋盘上下赢了他才行。可惜,真正的棋手,不会去找个皇子显示棋艺:谁吃饱了撑着了要找皇家人的不痛快?即使是个失宠瘸腿的皇子也不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麻烦。而富贵的人家里,想得到皇子尊敬的,又没几个能下得过四皇子的。于是,四皇子孤独求败,很有些想念季文昭。

柳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但还是有一天气喘着让丫鬟扶着自己,带了几个人来了沈汶的院子。

沈汶现在从屋中“静养”进化到了可以在屋外晒太阳。她见到柳氏,忙从躺椅上起身,柳氏赶忙说:“妹妹快不要起来,别把身上的毯子掀了。”

苏婉娘赶紧从一边搬了椅子,放在沈汶身边,沈汶有气无力地笑着说:“大嫂,我最近总是累,好久没有去见你了,身子还好吗?”

柳氏这第二胎也许是因为丈夫不在身边,也觉得很累,忙说:“妹妹快别这么说,是我没来照顾你。你大哥临走时还反复托付过我,我真是抱歉……”提到沈毅,柳氏有些难过。

沈汶笑着说:“大嫂已经够辛苦的了,切莫要如此为难自己。”

柳氏笑了一下,指着自己身后的几个人说:“你大哥让我从柳家找几个人来帮你,他说我们柳家世代书香,下人们都很懂礼。我和母亲说了,她说你和大小姐年纪都大了,也该多两个人。我让柳家好好选了几个人,现在才送来,你挑了,我再去大小姐那边。”院子里旁观着的人中,夏紫哼了一声:这是说苏婉娘不知礼吧?

沈汶明白大哥的意思,是怕她身边全是眼线,想如果从柳家来几个人,该是可靠的。就转脸对苏婉娘说:“婉娘姐姐去挑吧,婉娘姐姐看着合适就行。”

柳氏呆了一下,现在才明白丈夫为何让给这个小姑找仆人——小姑简直不是个主人哪,完全是这个丫鬟苏婉娘做主。

苏婉娘好好看了柳氏带来的几个人,笑着挑:“这位妹妹还有这位妹妹吧。”

众人一看,她挑了长得最平常的两个女孩子,都了解她的意思:不就是怕有人比你漂亮吗?苏婉娘再接再厉,说道:“这位妹妹就叫夏青,这位妹妹叫夏蓝。”

好嘛!她还就这么给起了名字。柳氏没有经历过苏婉娘以前的手腕,自然又是被惊住,转了眼睛看沈汶,沈汶笑着点头说:“好呀,好呀,就听婉娘姐姐的,叫夏青和夏蓝,大嫂觉得如何?”

柳氏微蹙了眉头,小声说:“这是我给你找的人,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沈汶茫然摇头:“婉娘姐姐都替我想了,我就不用想了。”

旁观的夏紫暗地里狠狠地鄙视了沈汶一把。

苏婉娘一笑,对两个丫鬟说:“你们跟着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房里。”

柳氏看着苏婉娘带着人走了,叹了口气,示意人扶自己起来,沈汶又想站起来,柳氏制止她,俯身到了沈汶耳边说:“你要觉得哪里受了委屈,就到我那里去告诉我。”她以为丈夫叮嘱自己多照顾沈汶,是因为这府里没有人给沈汶撑腰。

沈汶一个劲儿点头,笑着说:“大嫂真好。我很好的。”

柳氏又暗叹,扶着人走了。

傍晚,沈汶在屋中铺开了纸,苏婉娘一边给她研磨,一边小声对沈汶说:“你大嫂看来是不放心你呢,这是给你送帮手来了。”沈汶也笑:“至少,她们不是那边的人。你们先处着,如果处得来,就收到你的手下。如果要和你作对,我就找个机会还给她。”

苏婉娘叹气:“我的名声,肯定是要坏到底了。”

沈汶也笑:“你以为我有什么好名声?咱们两个得作伴才行。”她用笔沾了墨,好久不下笔。

苏婉娘问道:“你要写什么?”

沈汶皱着眉:“我就想写,那个,我以前给你的香囊里面有个纸条,你看了,咱们见个面吧。”

苏婉娘忙问:“这里面哪个字你不会写?”

沈汶扭肩膀:“婉娘姐姐,不能这么笑话人!”

苏婉娘不解:“我怎么笑话你了?”

沈汶瞪眼:“我这么难下笔,是因为不会写字吗?当然不是,我是因为不会写诗呀!”

苏婉娘蹙眉了:“为何要写诗?”

沈汶撒娇:“是你说过的呀,咱们头一次去邀请人家见面,要有些格调!不能让对方看轻了咱们。要表现出咱们也能拽个文,胡诌几句。婉娘姐姐快帮帮我。”

苏婉娘问:“你要见谁?”

沈汶说:“就是张家大小姐。”

苏婉娘怀疑:“这么多年,没人见过那位大小姐,她会见你吗?”

沈汶点头:“她读了我的诗,就该见我。”

因为我六岁时给“她”的香囊里面,有一个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张允铮,男。

苏婉娘想了想,迟疑着说:“当年赠香囊……”

沈汶忙点头:“好好,就这么写。”下笔写了,然后等着苏婉娘。

苏婉娘继续绉:“锦绣囊内藏。”

沈汶一边写一边嘟囔着:“一个字条也不算是锦绣啦,但是说得好一点也没什么……”

苏婉娘又想了片刻:“若问有无事。”

沈汶笑了:“太好了太好了!就是这样……”忙写下来。

苏婉娘半天不说话,沈汶等不及了:“要怎么样呀?”

苏婉娘也着急:“要押韵呀,江阳辙有桑、长、光、黄、商……”

沈汶说:“商!商量!”

苏婉娘点头说:“相见细商量?”

沈汶高兴地写下来:“可以啦可以啦,婉娘姐姐就是才女呀!”

苏婉娘吓得说:“可别这么说!这些都是打油诗,会让那些书生笑掉牙的。”

沈汶折了纸签说:“我觉得很好,比我的便条好,给咱们长了志气!”她把纸签递给苏婉娘说:“好好找个好看的封子,外面最好有些松竹梅之类的,特别高雅那种,让人一看就不敢随手扔了。”

苏婉娘笑着接了,问道:“你什么时候送的香囊?我怎么不知道?”

沈汶说:“那是你来之前了,我六岁那年的春天送的,都快五年了。”

苏婉娘问:“那人家还会留着吗?”

沈汶说:“我上面放了一个珠宝,但是平远侯府那么富裕,也许人家看不上。如果他没有扔,很快就会让张六小姐邀请我和姐姐过府,如果他扔了,就会来个不疼不痒的回条或者根本不回信,我就得夜里去了。”

苏婉娘说:“那她最好别扔了吧。”

沈汶却叹气:“两种都要费些功夫的。”

次日,苏婉娘去找沈坚,给了他一个信笺封,说是给平远侯张大小姐的,让沈坚交给张大公子转交。沈坚自然不知道这个张大小姐其实不是“小姐”,虽然奇怪沈汶怎么会跟张大小姐有了联系,但现在这个妹妹可是整个计划的中枢,一定得去做才行。

沈坚不想直接到平远侯府上投书求见,以免显得太过正式,就先送信邀请了张大公子出来骑马。

张允铭在家中躲风头,正憋得难受,接着请柬就出来了,到城外与沈坚和沈卓碰了面,三个人在外面骑了半天马。沈坚和沈卓自然谁都没敢提四公主的事儿,免得被张允铭当成出气筒。

分手时,沈坚将一个信笺封给了张允铭,说道:“是我小妹妹给你大妹妹的,你帮着递一下。”

张允铭一愣,瞥见了一边毫无所觉的沈卓,脸上现出一丝狞笑:你们也有今天!过去沈卓垂涎我的妹妹,现在,你们肯定不知道,你的妹妹在给我的弟弟送信吧?

忙笑着接了,说了声谢谢,与沈卓和沈坚告辞,回了侯府。

回到了家,张允铭去见平远侯和李氏,讲了一天的活动,拿出了封子递给了平远侯。

平远侯接过封子,皱眉思索:“沈二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们的大小姐了?”在府中,未免失口,就是知道内情的人,谈到张允铮时,也呼他为“大小姐”。

张允铭说:“她小时候常问起……他,最近,可是好久没提起了,不知道突然又送来了封签是什么意思。”

平远侯放下掌中的玉石球,就要将信笺拆开,张允铭迟疑着说:“这怎么说,都是给他的。”

李氏摇头说:“那也不能给他!这是女孩子送的东西,那边不知道他是谁才送过来的,日后露出了真相,私传书信给外男,可就损了那二小姐的名节。”

平远侯拆开了,读道:“当年赠香囊,锦绣囊内藏,若问有无事,相见细商量。”

李氏惊讶道:“这是要求见面的诗呀,这二小姐几岁了?”

张允铭目露鄙夷道:“母亲,这怎么能叫诗?简直是……”

平远侯抬手,止住张允铭,皱着眉问道:“这里提的香囊是怎么回事?”张允铭回忆着:“那年镇北侯府开花会,母亲和我带着二妹妹和六妹妹过去,那个二小姐,当时该才六岁吧,胖乎乎的……”

李氏也掐算着:“那是几时候的事情了?该有五年了吧?我也记得她那时的样子……”

平远侯不耐烦地用手指点了下桌子,李氏马上闭嘴,张允铭接着说:“那次在他们府的藏书阁里,那个二小姐问了我们府的大小姐,知道她不能来,说她很可怜,就交给了我一个她自己做的丑香囊,只是外面缝了块宝玉。”

李氏点头说:“对了,我还代写了谢简,比着那块玉的价值,在荷包外缀了金珠……”

平远侯问道:“那个香囊现在何处?”

张允铭不好意思地回答:“那段时间,他……心情很不好,我想让他笑一笑,就把那个丑香囊给他了……”

平远侯皱了眉,放下信笺,拿起玉石球,又哗啦啦地转上了。

张允铭小心地说:“那我去问问他,把香囊要回来,打开看看?”

平远侯点头说:“你这就去,要过来,让我看看。”

李氏说:“我也得看看。天哪,六岁的女孩子往香囊里缝东西,这小孩子的心思……”

平远侯说:“也许只是小女孩之间写的些花呀Cao呀的事儿。”

李氏点头说:“也许是吧,除了那些,还能有什么?”

张允铭走了好久,神色失败地回来了,头发有些蓬松,见了平远侯说:“父亲,我跟他说想要那个香囊,他马上就说他找不到了,明显就是和我斗气。我说我不信,他就问我为何要,我说不过他,只好说了沈二小姐写了个信笺,他说给他看,我说……给了父亲,他生气了,说给他的东西怎么能给父亲,就开始与我动手,打我……”

张允铭一副委屈样子,李氏也含泪了,对他招手说:“你过来,让娘看看。”

张允铭有些不好意思,只挪了一步。

平远侯撇嘴:“你受这么点儿委屈就难受,他这么多年见不得人,那还不疯了?”

张允铭低头不语,李氏抹眼泪了:“我可怜的儿啊,娘对不起你们两个。”

平远侯要站起来的样子:“我和你一同去吧。”

张允铭忙说:“爹歇着,我再去一趟,对他说个不是,还是把那信笺让他看看吧?”

平远侯一摆手,张允铭拿了信笺走了。

李氏还流泪,平远侯叹气:“你呀,就是看不透!他虽然脾气坏,可大郎绝不是个吃素的,能把大郎打了可不那么容易。”

李氏停了哭泣,皱眉道:“你不是说,去年他师傅被他打跑了以后,能制住他的人就没了。他最近夜里常出去,你都拦不住。”

平远侯摇头:“虽然没人能制住他了,可大郎滑不溜秋的,他也不见得能制住大郎。”

李氏疑惑了:“那大郎为何做出那个样子来?”

平远侯哼一声:“就是为了骗那封信笺呀。你一心疼,就顾不上男女大防了,大郎不就拿走了给他去看了吗?”

李氏立眉:“这个小……大逆子!”

平远侯呵呵笑,李氏看他:“你怎么就不拦着呢?!那是个女孩子写的东西。”

平远侯问:“看了又怎么了?”

李氏回答:“那不就坏了那边女孩子的名节吗?”

平远侯看着李氏深叹着摇头,手里的玉球哗哗响。

李氏周围看看,探头低声问:“侯爷,你在想什么主意?”

平远侯也低声回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如果推不掉四公主,就得在镇北侯里挑个闺女。那时,就说大郎误拆了书信,算是私相传递了,我家要负责任,让大郎娶那个沈二小姐!”

李氏惊叹地说:“侯爷,你可太聪明了!”可马上担忧道:“那个沈二小姐名声可十分不佳,真对不起我们大郎。”

平远侯眼珠往上看:“你怎么总忘了应该和谁比?四公主!你想要那个二小姐,还是要四公主?”

李氏勉为其难地说:“那当然……是沈二小姐了。”

平远侯撇嘴:“这不就得了?况且,如果我能推掉四公主,就说那封信签丢了,反正一两个月不回信,那边也不会催。这样,到时候他露了身份时,就可以说从来没收到过人家女孩子的信,能毁了谁的名节?那么这会儿,他看和不看,又有什么区别?让大郎得手,高兴高兴,有什么不好?”

李氏终于笑了:“侯爷呀!你可真有颗七巧九玲珑的心呀!”

平远侯矜持地一笑:“夫人夸奖了。”

李氏捏着绢子贴到下巴上,眼帘微垂,低声说:“怎么是夸奖?侯爷不是……狐狸精变的吧……”

平远侯看着李氏嘿嘿地笑了,身子倾过来:“狐狸精可都是好颜色,今晚,夫人可是要……”玉球不响了。

门口传来脚步时,两个人同时坐直了,都是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平远侯再次哗啦啦地转玉球。

张允铭又是一副愁眉苦脸地样子,李氏这次不同情了,皱眉问道:“又怎么了?”

张允铭看了一眼父母,叹气道:“我回去时,见桌子上有个被剪开的香囊,他已经看了字条了。”

平远侯马上问:“写的是什么?”

张允铭摇头说:“他说不告诉我。”

平远侯也皱眉了,带了丝讥讽问:“他不是又打你了吧?”

张允铭面不改色地说:“这次倒没有。”平远侯冷哼:上次就有了?

张允铭接着说:“他说他要与那个沈二小姐见一面,然后再告诉我们字条上写了什么。”

李氏马上说:“那怎么成?男女大防,那边沈家小姐也十多岁了吧,他已经十六了,这可是……”

平远侯抬手,李氏停了口,平远侯盯着张允铭,张允铭这次坦荡地回望,说道:“爹,不然,让他们隔着屏风见一下,我在一边看着?”你大概也好奇吧?!平远侯看穿了张允铭的用心。

李氏说:“要不,我在旁边陪着?”

张允铭摇头说:“我对他说让娘陪着,他说不行,说这事既然没有经过父母,直接找上他,他就要亲自处理。”

平远侯沉思了一会儿,点头说:“好吧,让锦儿写帖子,邀请沈家两个小姐来赏花,你安排地方,就说大小姐有病,只能隔屏见面会谈。你可以在他那边,算是有个见证。”

李氏想起平远侯方才的谋划,问张允铭说:“儿呀,你……是否有意和沈二小姐结亲……”

张允铭慌忙打断道:“娘,我在她六岁时就见过她了,她一直像妹妹一样,实在没想过要娶她为妻……”

平远侯斥道:“你倒挺挑拣呢!快去睡吧!”

张允铭欲语又止,叹了口气,转身走了。留下平远侯和夫人探讨平远侯是否是狐狸精变的深奥问题。

过了两天,沈湘和沈汶都收到了张允锦发来的帖子,请她们三月三日去平远侯府赏花,没有别的人,算是两府女孩子们的小聚。沈湘自然高兴,沈汶也喜悦:终于能见到自己从六岁就开始算计的人了。

为了到时候能出府,沈汶就开始增加自己的活动范围,不再圈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了,而是让苏婉娘扶着,在侯府的院落里走动,表示身体已经开始复原。有时沈坚或者沈卓看到沈汶那哼哼唧唧一步三摇的走路样子,想起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甩出几条街去,就忍不住对她又恨又气。

三月三日那天,沈汶穿戴好了,和沈坚沈卓还有沈湘一起去向杨氏和老夫人请安。因为好久没有出门,杨氏特意给沈汶做了新衣。也许是希望沈汶保持童年的样子,她又给沈汶选了嫩黄色。

这是去年冬狩后,沈汶第一次出府,杨氏和老夫人都好好地叮嘱了一番,沈汶一一答应,一副唯恐不及时应了自己的出不去的小心样子。让杨氏心里一阵阵地难受。

杨氏又对同行的沈卓和沈湘说了通要好好照顾小妹的话,这才放了他们出来。

他们到院子里,沈强突然跑了过来,左手里挥着一只小铁锅,右手握着什么东西。

他跑到一行人面前,啊啊地狂叫,苏婉娘俯下身问:“怎么啦?”

沈强流着口水,把右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沈汶一看,是一只半死不活的麻雀,苏婉娘当场大叫起来:“小黑皮!”

沈汶借机表现自己,忙抽出一条手帕托在手里,颤声对沈强说:“快,给姐姐,这雀儿多可怜,别弄死了!”使劲眼泪汪汪——未遂。沈汶很有些失败感,她过去说哭就哭,最近情绪波动不大,经常哭不出来。

沈强把麻雀放在了沈汶的手帕里,高兴得啊啊叫着,举锅向天,表示该抱一下。苏婉娘见沈汶用手绢包了麻雀,沈湘也是一身出门的衣服,就抱起沈强,一边用手拍着他的背,一边说:“小黑皮,你才多大就抓雀儿?可别上树,摔下来怎么办?”

旁边过来一个婆子说:“小公子不上树,拿了个锅子,到处跑,方才见了一个雀儿,追着跑,一下绊倒了,正把那锅子扣在雀儿上,再拿起锅,那家雀儿吓晕在里面了。”听了的人都笑起来。

苏婉娘去掂量了下沈强手里的小铁锅,才发现至少有三斤沉,不禁说:“小黑皮劲儿好大,这么小就能挥动这锅子,天生有力气呀!”

沈强看来是知道苏婉娘在说他好话,激动得在苏婉娘的肩膀上一起一伏,口水像小河一样流淌下来。苏婉娘急着说:“我的衣服!你别弄s-hi了呀!”

旁边的婆子过来说:“我来抱吧,姑娘去换衣服。”

沈强扒着苏婉娘不下来,苏婉娘说:“不用换了,小黑皮的口水也不脏。我们一起走,到了前面,再放他下来。”可其实走了几步,苏婉娘就走不动了,只能放下沈强拉着他走。

她们到了前门内,沈卓让人把马车赶过来,沈坚走过来接了沈强的手。

沈强见了沈坚腰间的剑鞘,就又嗷嗷叫起来,去扯那个剑鞘,沈坚忙抱他到肩头说:“可不能给你,你上次差点把剑抽出来。娘骂死我了,你把指头割了怎么办?”

沈卓扭头笑着:“割了指头是小事,若是割了……”

话没说完,就听“呼”地一声,沈强抡着手里的小铁锅打向沈卓,沈卓惊叫着跳开,惊讶地张嘴。

几个人同时说话:

沈汶:“强儿,不能打人呀,伤着人了可怎么办……”

沈坚:“好快的臂力,日后必成虎将!”

沈湘:“你活该!让你欺负小孩。四弟,没事儿,就打他!他过去欺负过我,也欺负过你二姐,你帮我们出气……”

沈卓:“他懂吗?!他话都不会说,他怎么知道我在讲什么?”

大家都笑了起来。沈坚拍着怀里的沈强说:“我带你去习武场上看看。”沈强啊啊叫。沈坚又对沈卓说:“你们去吧,早去早回,别玩得太久了。”

沈卓点头,沈湘和沈汶带了春绿和苏婉娘随着他出门了。

沈湘和沈卓骑马,春绿和沈汶苏婉娘坐了一辆车。春绿见沈汶手里拿着手绢包着个只露了个头的麻雀,笑着问:“小姐这是哪儿来的雀儿,怎么不放了?”

沈汶说:“它吓蒙了,我得让它缓过点儿劲儿来。”

苏婉娘就把沈强怎么抓到这个麻雀的事儿说了,她和春绿两个人说笑起来,沈汶沉默着。与计算季文昭不同,去见张允铮,沈汶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到了车上了,她也只有个大概其的想法。怎么才能说服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沈汶大为头疼。?☆、见面?

沈汶手中只有能威胁下张允铮的纸条,她自己还是个不到十一岁的孩子,不能期待圆滑的平远侯甚至张允铭相信她。她只能求助一个孤独的少年帮帮自己,但也不准备告诉他实情,以免走露风声。

沈汶想来想去,觉得除了打“死皮赖脸”这张牌外,没别的手段了。

到了平远侯府,张允铭和张允锦迎他们进了府中。他们先去向李氏问好,沈汶让苏婉娘帮着她拿着麻雀,与其他人一起对李氏行礼。在简短客套的问答中,沈汶觉得李氏格外地多看了她几眼,看来那封信笺被张允铭先交给了父母。这也是自然的,家里有这么个大秘密,父母必须把关。

沈汶一副病后的柔弱神情,和她那有些丰满的体形有些不协调。李氏认为那是浮肿!暗自将沈汶从给张允铭未来的妻子候选人名单上划去了——如果实在要从镇北侯府中选一个女儿,宁可选这个x_ing情有些泼辣但身材健壮面色红润的长女,也不能选这个神态绵软可身体不好的幼女,不然日后子息会有问题。

从李氏的厅房出来,张允锦就拉着沈湘的手不放开了。她们冬狩那次一起逃跑后,就没有再见面。这次见了,想起那时的惊险,已如隔世,两个人感觉却更加亲近。

沈卓明显想留下来,可张允铭却带来了两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少年,张允铭向沈卓热情地介绍:“这是我堂弟张允锋,这位是我的好友,叶上卿家的叶大公子。他们都是醉心博弈的好手,久闻沈三公子棋艺超强,今日想与沈三公子好好切磋切磋,沈三公子千万莫要推辞……”

沈汶暗笑:这是张允铭拉了帮手,想缠住沈卓,大概张允铭会去旁听自己与张允铮的见面。她偷偷看了眼张允锋和叶大公子,张允锋应是十六七,衣着讲究,神情带了丝羞涩,也许是因为是平远侯弟弟的孩子,在张大公子面前有些抬不起头;而叶大公子该有二十岁了,长得长方脸型,眉目周正,身材伟岸,十足一个青年人了。沈汶该是没有见过他,可却觉得叶大公子有种熟悉感。

张允铭等把沈卓拥着走了,张允锦笑着对沈湘说:“我们去园子里走走,那里花开了好多。我原来想邀五公主来的,那时我们两个抱着哭,回来我们还通了几封信,可我爹不让……”她扭头对沈汶说:“妹妹跟着我们,我看你拿了个雀儿,一会湖边有点心,你可以喂它……”边说,边引着沈湘往后院走。

沈汶带着苏婉娘走在她们后面,心里一直想着为何自己看着叶大公子眼熟。走出了好一段路,沈汶才想起来,那年自己去万花楼给三皇子递条子,走在三皇子身边的一个是谷公公,一个就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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