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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七零年代 作者:缓归矣(一)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回到七零年代 作者:缓归矣(一)

文案

许清嘉怎么也想不通,

不过是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她竟然成了七零年代贫苦农村里的一个小姑娘…

这是一个回到七零年代发家致富过上好日子的故事。苏爽文,各位看官里面请。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清嘉 ┃ 配角: ┃ 其它:

【作品简评】

一眼四十年,再睁开许清嘉已经成为七零年代贫苦农村里的一个小姑娘,知青妈刚刚离婚回城,极品亲戚环伺。怎么办?当然是接回妈妈,踢开极品,建设美好新生活。

文章讲述主角一家如何抓住时代机遇,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是一篇苏爽文。作者文笔朴实流畅,情节跌宕起伏,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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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寒冬腊月,难得的农闲,三家村家家户户都窝在屋子里头猫冬,可村东的老许家却是闹做一团。

孙秀花拍着大腿把两个儿子骂的抬不起头来,一气下来都不带喘的,骂累了,她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白开水,接着来:“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嘛,离婚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给我吱个声。”

“尤其是你,老大,向华不懂事,你这做大哥的,心里也没个数儿。”孙秀花火力集中到大儿子许向国身上。

她回娘家走了趟亲戚,也就三天功夫,好家伙,回来一看,小儿媳妇不见啦。

一问才知道,小儿子两口子竟然离了婚,那证明还是许向国帮着开的,他是大队长。

可把孙秀花气得不轻,差一点就想拿把柴刀,把两兄弟脑袋劈开看看里头是不是装了牛粪,一个赛一个的缺心眼儿。

在人前颇有威严的许向国这会儿只有低着头挨骂的份,他在背后戳了戳许向华的腰。之前可是说好了的,老太太发火,他负责灭火。

“妈,这事儿跟大哥没关系,是我逼着他给我开了证明。”许向华赔着笑脸:“慧如家里求爷爷告n_ain_ai的才弄来这么个名额,总不能放着不用。等她在城里安顿下来,我们就复婚。”

秦慧如早年响应‘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上山下乡,被分配到三家村生产大队。

原以为下来是帮助农民、造福农民,结果到了地头就是让他们和农民一样c-h-a秧干活赚工分,理想和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没一个月就后悔了,吃不饱穿不暖,住得还是脏兮兮的土胚房,几个刺头儿吵着闹着要回城,可下来容易回去难。

闹了几场没有效果不说还被减了口粮,知青们终于消停下来,可日子还是不好过。城里娃哪会做农活,干死干活顶天也没几个工分。

那会儿秦慧如常常躲在山坡上哭,一来二去就给许向华撞见了。

秦慧如模样生的好,白皮肤,鹅蛋脸,大眼睛,后面梳着两根黑汪汪的大辫子。一到三家村,村里大小伙子就注意上了,许向华也不例外。

见状许向华哪能不上前安慰,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起来。

后来,一色胆包天的革委会干事想欺负秦慧如,幸好许向华及时赶到,才没出事。

这事之后,两人正式处了对象。半年后结婚,婚后生了一儿一女,小日子过得不赖。

不防一月初秦家突然来信,道是求来一个招工名额,但是有条件限制——单身。这不,就有了这一出,“我呸!”孙秀花一个箭步蹿过去,用力戳许向华的脑袋,口沫横飞:“你是不是傻,复婚,你做梦呢!回了北京,她还能记得你们爷三,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这两年咱们公社走的知青,哪个还记得家里人。”

她娘家孙家屯大队长的儿媳妇就是知青,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一回城就把男人和公婆都接进城享福。可结果呢,人一走就成了断了线风筝。她男人找过去,还被打了出来。这种事,这两年还少了!

孙秀花真是恨铁不成钢啊,一下一下戳着许向华:“平日里挺机灵一个人,怎么这事上就犯了傻,你怎么能和她离婚,你怎么能让她走呢?”

孙秀花捶着手心,一巴掌拍在许向华背上:“你说你让两个小怎么办?”

孙秀花做惯农活的人,愤怒之下这一巴掌力道可不轻,许向华嘶了一声,两道浓眉挤在一块:“妈,慧如不是这样的人,你别瞎想。”

眼见儿子执迷不悟,孙秀花气了个倒仰,还要再骂。

“够了,你还有完没完!”一直没吭声的许老头拿着旱烟管敲桌子,扫一眼拧着眉头的许向华:“该是咱家的,跑不了,不是咱家的,留不住!”

孙秀花泼辣,可对上老头子,也辣不起来,憋了一肚子火,瞧着两儿子就来气,丢下一句:“糟心玩意儿。”抬脚出了屋。

~

许清嘉刚睡醒,脑袋还有些迷糊,茫然地盯着灰扑扑的屋顶。

“姐姐!”一小脑袋出现在她上方,咧嘴笑,露出八颗小白牙,忽然扭头扯着嗓子喊起来:“n_ai,我姐醒了!”

望着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许清嘉用力眨了眨眼,原来真的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回到了四十年前,还成了一个十岁的农村小姑娘。唯一聊可告慰的是继承了小姑娘的记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因为潮水般涌来的记忆她还迷糊了两天。许清嘉按按太阳x_u_e,内心是崩溃的,她明明在睡觉,在睡觉啊,为什么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

小男孩眨巴眨巴大眼睛,伸手摸许清嘉的额头,忧心忡忡:“姐姐,你还难受不?”

许清嘉握住他的手,摸起来肉乎乎的,可见这小男孩被养的不错。

老许家的条件在这村里头倒也算得上头一份。老大许向国是大队长,老二许向军在新疆当兵,老三许向党在家务农,老四许向华在县城棉纺厂运输队上班,小女儿许芬芳则是嫁到了县城。

“不难受了。”许清嘉对小男孩,也就是她这具身子的亲弟弟许家阳笑了笑,这两天,这小家伙就没离开过。

许家阳高兴,放心大胆地搂住许清嘉的脖子撒娇:“你可算是好了。”

许清嘉僵了下,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阳阳,别压着你姐。”孙秀花端着一碗水蒸蛋进屋,把碗往小桌子上一搁,伸手在孙女额上探温度,笑起来:“不热了。”

见许清嘉直愣愣的看着她,孙秀花心里咯噔一下,提高了声音:“嘉嘉!”可别烧出毛病来了,西边国良家的三丫可不就是发烧给烧傻了。

想到这儿,孙秀花脸色大变,又恨离开的秦慧如。许清嘉之所以会生病,那都是因为追秦慧如摔进雪堆里给闹得,就是这样,她这个当娘的都没停下来看一眼。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啊!

“n_ain_ai。”许清嘉下意识唤了一声。

见她眼神灵动起来,孙秀花一颗心塞回肚子里,扶着她坐起来:“还难受不?”

许清嘉摇摇头。

“饿了吧,n_ai给你做了水蒸蛋,滴了几滴麻油可香了。”孙秀花乐呵呵的舀起一勺j-i蛋。

金黄色的j-i蛋上面浇了点酱油和麻油,散发着咸香味。许清嘉还真的饿了,不过她没好意思让孙秀花喂,自己接过碗勺。余光瞥见许家阳在咽口水,习惯x_ing勺子一拐,递到许家阳嘴边。

“中午我吃过了。”许家阳往后仰,摸了摸小肚子,双手比划:“我吃了那么大一碗。”

孙秀花也道:“中午他吃了不少。”以前家里不敢多养j-i,怕被人说成‘新富农’拉出去批斗,前几年那个乱啊,做啥都小心翼翼的。直到去年形势好转,公社鼓励大伙儿养j-i养鸭才敢多养。现在家里养着二十来只j-i鸭,下的蛋足够几个小的补身体。

不过许清嘉还是喂了许家阳几口,实在那小眼神让她没法心安理得的吃独食。孙秀花见姐弟俩一个喂得高兴,一个吃得高兴,也没说啥,反正马上就要吃晚饭,她做了好东西给孙女补身子,不差这几口蛋。

等许清嘉吃完了,孙秀花拿着碗站起来,叮嘱许家阳:“陪你姐说说话,别让她睡了,晚上要睡不着的。”

许家阳挺着小胸脯,点头如小j-i啄米。

~

许家兄弟从正屋出来,两人额头泛红,是许老头拿旱烟枪打的,许向华摸了摸,疼得一撮牙花,老爷子这是气得狠了。

觉得遭了无妄之灾的许向国没好气的瞪着许向华,自打他结了婚,可就再没挨过打。

被瞪的许向华赔笑:“大哥你等一下。”说着钻到自己屋里头,很快又出来,抛过去两包东西。

许向国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顿时喜上眉梢,又赶紧往下压了压嘴角:“算你小子有良心。” 脸上到底绷不住笑,‘大前门’可是好东西,三毛九一包还得烟票,比他平时抽的烟可好多了。

把香烟往兜里一塞,许向国看了许向华半响:“能复婚?”他现在都开始后悔,当时就不该被老四说动了。

许向华分了许向国一支烟,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

“恩,能。”许向华吐出一口烟来,烟雾缭绕中,许向国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向华扯了扯嘴角,离婚的时候,他们说好了,等她在那边安顿下来,就复婚。

可就算复婚了,照样得两地分居。他不可能丢掉这边的工作带着孩子们去北京,没户口,吃住,工作,上学都是问题。

分居的情况短时间内根本没法解决,城里户口哪那么好弄,何况是首都,要不然还能有那么多知青留在农村回不去。

时间久了,中间会发生什么变故,谁知道。

许向华烦躁地掸了掸烟灰:“我去看看嘉嘉。”

第2章 第二章

“姐姐,妈妈还会回来吗?”许家阳趴在棉被上,扒着许清嘉的胳膊瓮声瓮气地问。

之前还傻乐傻乐的小家伙突然变了模样,许清嘉有点懵,再看他两眼泪汪汪,许清嘉觉得嗓子眼发堵。

“他们说妈妈不要我们了。”许家阳话里带上泣音,可怜巴巴的望着许清嘉。

不知怎么的,许清嘉眼睛也有点儿发酸,她搂着许家阳轻声安抚:“怎么会呢,阳阳这么可爱,妈妈怎么舍得不要你!”

“就是。”听见儿子在哭,许向华掐掉烟赶紧推门进来:“之前爸爸怎么跟你说的,妈妈先过去,等她安定下来,就来接咱们。”

儿子才五岁,跟他说不通道理,所以许向华只能哄着:“下次谁再跟你说这些要不要的,你就揍他,揍不过找你哥帮忙。”

许清嘉震惊地睁了睁眼,还有这么教孩子的。许家阳却是瞬间破涕为笑,还认真地点点头。

哄完许家阳,许向华看向许清嘉,病了两天,小姑娘面色苍白,瞧着可怜极了。想起那天女儿哭着喊着追在驴车后面的情形,许向华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许家阳好哄,许清嘉却十岁了,早就懂事。许向华才从火车站回来,也没找着机会和她好好谈谈。

一下子对上她清清亮亮的眼睛,许向华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清咳一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红红绿绿的糖果。

“糖!”许家阳两眼发光,扑了过去。

许向华接住儿子。

许家阳手小,两只手才勉强把糖全部抓起来,一只手伸到许清嘉面前,笑成一朵花:“姐姐吃糖。”

许清嘉接了过来却没吃,握在手里把玩。

含着一颗糖的许家阳纳闷:“姐姐你怎么不吃啊!”声音含含糊糊的:“这糖可甜了!”

许向华直接拿起一颗糖剥开塞女儿嘴里:“你病刚好,嘴里淡,吃点东西甜甜嘴。”

被塞了一颗糖的许清嘉愣了下,舌头舔了舔,一股糖精味,不过还真挺甜的,甜得过分了。

许向华揉揉许清嘉毛绒绒的脑袋,女儿像她娘,有一头又黑又密的头发,他扭头打发许家阳:“去问问n_ain_ai今晚上吃什么?”

提到吃的,许家阳可来劲了,屁颠屁颠地跳下床,趿了鞋就跑。

许向华在床沿上坐了,舌尖转了转:“嘉嘉,你应该也知道,规定摆在那。爸妈只能离婚,你妈才能回去,你妈也舍不得你们,你别怪她。”

许清嘉垂下眼,轻轻地嗯了一声。她记忆里还残留着秦慧如离开前抱着这小姑娘痛哭流涕的情形,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犹言在耳。

她有一亲戚当年也是知青,听他说过一些。当时知青为了回城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很多人不惜冒着坐牢的风险游行示威甚至绝食,只为回家。

后来政策放开,允许知青回城,可配偶和子女的户口并不能迁回去,没户口就没粮食配额,也没法就业。以至于上演无数人伦惨剧,有种说法中国第二次离婚高潮就是因为知青回城。

秦慧如的选择是时下很多人都会做的,说来说去她也是个特殊时代下的可怜人。

倒是许向华能这么痛快放人走,心不是一般的大。

“会写信吗,想你妈了,你可以写信给她?”

许清嘉轻轻点了点头,这小姑娘虽然才十岁,可已经五年级了。因为秦慧如在队上小学当老师,所以她五岁就上了学。

“j-i,吃j-i!”许家阳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小嗓门嚷得震天响:“n_ai在烧蘑菇炖j-i,可香了。”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这可是大菜,要不是想着孙女病了一场,小脸都瘦了,孙秀花可不舍得杀j-i。

“瞧瞧,你n_ai多疼你。”许向华逗许清嘉。

许清嘉弯了弯嘴角,这年头重男轻女的现象还挺严重,不过孙秀花却是格外疼姑娘。谁叫女孩少呢,上一辈只有一个女儿,这一辈也就两个孙女。大孙女在新疆,长到十二岁一次都没回过老家。眼前只有许清嘉这么一个小孙女,少不得稀罕点。

想起这一点后,许清嘉松了一口气,这日子应该还能过。

“你们玩,我出去一趟。”许向华心里装着另一桩事,站了起来。

许清嘉点点头。

许向华便出了屋。

正在灶头上做晚饭的孙秀花一晃眼瞥见许向华往外走,这都到饭点了他要去哪儿?刚想喊,想起他干的那糟心事,立马扭过头,用力剁着案板上的白萝卜。

烧火的大儿媳妇刘红珍缩了缩脖子,婆婆这架势不像是剁萝卜倒像是剁人。想起之前挨得那顿骂,刘红珍撇撇嘴,自己这是被连累了。她秦慧如回城吃香喝辣,倒留着她在这儿替她挨骂,真不要脸!

思及以往婆婆对这小儿媳妇的偏爱,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刘红珍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赶忙低头,挑了一根柴火塞进炉灶里。

且说许向华顶着彻骨寒风,摇摇晃晃走到山脚下的牛棚,说是牛棚,其实是一间破旧的土胚Cao顶房。因为被关在里面的人是‘牛鬼蛇神’,故名牛棚。

左右瞧了瞧,许向华敲了敲门:“我来收思想汇报。”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从里头打开,许向华跺了跺鞋上的雪,矮身蹿了进去。

“回来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破棉袄,几处地方露出灰白色棉絮,大概是冷,他浑身都缩着。

许向华嗯了一声,递上两根香烟,这巴掌大的屋里头住了两人,中年男子江平业和老人白学林,都是从北京被下放到这儿来劳动改造的。

白学林是考古专家,年轻时还留过洋。至于江平业的身份,许向华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只知道他当过官。

点上烟,两人神情顿时惬意起来,也就这个时刻舒坦点,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就这么把你媳妇送走了?”江平业怪笑一声,离婚容易,复婚可未必容易,尤其两口子本来就有点问题。

许向华翻了个白眼:“你还没完了。”

江平业嘿嘿一笑,眯着眼吐出一个烟圈。

溜他一眼,许向华从军大衣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运气不错,你让我去找的那人见到了,信也带到了,他还给你回了一封。”他们这儿没有去北京的火车,得去省城。得知他要去省城,江平业就托了他这个差事,很是废了番功夫。

江平业正了脸色,接过信封,打开才发现里头除了一封信外,还塞了一沓粮票和几张大团圆。

江平业眉峰都不带动一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信。

许向华留意到他拆信之前,轻轻吸了一口气,神情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弄得许向华不由好奇信里写了什么。

不过他知道分寸,低头玩着手里的火柴盒,并没有探头探脑。

眼见着烟都干烧到屁股了,江平业还没吱声,那模样倒像是要把每个字掰开来揉碎了似的。

白学林见他脸颊隐隐一抽,不免担心:“小江?”

江平业恍然回神,第一眼就是发现自己才抽了两口的烟快烧没了,顿时一阵肉疼,连忙狠抽了几口。

“谢了,老弟!” 江平业把信折起来塞口袋里,将装着钱票的信封递过去。

许向华挑了挑眉。

“搁我这就是一堆废纸,当然要物尽其用。”江平业恢复了惯常笑眯眯的模样,除了眼睛格外亮:“回头有空,你给老哥俩多带几包烟来。”要说这是辛苦费或者报恩,那就太埋汰人了,这些年,他和白老欠的人情哪是这点东西还得了的。

许向华笑了下,接过信封:“成。”又从大衣里头掏出一些吃食还有两包烟放下:“我先走了。”

江平业笑呵呵地朝他摆摆手。

“小许这同志是个好的。”白学林看着许向华留下的那些东西感慨。

当年他撞见这小子在后山埋东西,一时嘴快指出那蟾蜍笔洗是个赝品,然后就被赖上了。问明白那些东西不是他‘抄来’,是用粮食换来之后,好为人师同时穷极无聊的白学林便拿他当半个学生教。

许向华也敬他这个老师,一直暗中照顾,这年月,能做到这一步可不容易,不只是费粮食的事,还得担不小的风险。

想他一生未婚,视几个得意门生为亲子。可他一出事,一个赶着一个跟他划清界限,这他能理解。他不能接受的是,最重视的弟子居然亲自写了一份所谓的大字报‘揭露’他。

江平业把东西放进墙角的坛子里,回头见老爷子满脸萧瑟,知道他又是想起伤心事了:“可不是,我托了您老人家的福。”他比白学林晚来四年,许向华知道瞒不过同住一个屋的他,遂只好‘贿赂’他。

白学林笑着摇了摇头:“信上怎么说?”

江平业语调悠长:“老大哥,咱们也许要熬出头了。”

第3章 第三章

1977年2月5日,许清嘉盯着日历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叹了一口气,老天爷还算有点良心,没让她穿到大饥荒那三年,也避开了十年动乱。

虽然现在还处在大动乱的余波之中,可不用两年,改革的春风就要吹起来。

许清嘉摸了摸下巴,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八十年代初摆个地摊能发财,九十年代初买支股票能挣钱,二十一世纪,房地产,互联网让你暴富。就不信,她一个机会都抓不着。

“姐,你看什么?”许家阳纳闷地瞅一眼墙上的日历,没看出什么来呀。

许清嘉笑道:“我算算还有多久要过年。”

许家阳兴奋:“还要多久?”

许清嘉想了想:“再过十二天就过年了。”

完全不知道十二天是多久的许家阳激动地拍着手:“哦,要过年喽!”过年可以穿新衣裳,可以吃好东西,还有压岁钱!

许向华刚进院子就听见小儿子乐呵呵地嚷嚷着过年,不觉笑起来。

“吃饭了。”孙秀花一声吆喝。

许家阳拉着许清嘉就往外跑,这年头,啥都能耽搁,唯独吃不能,就是个五岁的娃娃都明白。

毫无防备的许清嘉被拉了一个踉跄。

~

堂屋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正中央放着一大盆蘑菇炖j-i,蘑菇多,汤多,j-i少。边上摆着冬笋炒j-i蛋,清炒萝卜丝,水煮大白菜,梅干菜,再是一盆地瓜粥。

这菜相当不错了,尤其是那盆蘑菇炖j-i,别说小孩,就是大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许家大大小小十五口人,挤一挤挨一挨,桌上勉强能坐下十二个,剩下三个小的不能上桌,许清嘉运气好,卡在最末,坐在许向华旁边。

“今天沾了嘉嘉的福,要不哪能吃上j-i啊!”刘红珍酸溜溜地开了腔。把个丫头片子当宝贝,老太太简直缺心眼儿,养的再好,还不是别人家的。

“可不是,这j-i是炖给孩子们补身体用的,待会儿你可别跟他们争这一口吃的。”孙秀花凉凉地瞥了大儿媳妇一眼。

噎得刘红珍歪了歪脸,凭什么啊,这火可是她生的。

孙秀花眼皮一翻,开始分j-i肉,不分还不得抢起来。

“我要吃j-i腿。”许家全脏兮兮的手直接伸向汤盆。

孙秀花一筷子打在他手背上,板着脸呵斥:“还有没有规矩了!”

许家全嗷的一嗓子叫起来,十分熟练的往地上一躺,打着滚哭嚎:“我要吃j-i腿,妈,我要吃j-i腿!”

他爹许向国落了脸,气道:“起来!”蹬着腿的许家全继续哭喊。

许家全越嚎越大声,许向国脸色就越来越难看,唰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我看你是皮痒了。”

刘红珍弹簧式地蹦起来,护小儿子:“你干嘛呢,小孩子哪有不嘴馋的。”她生了四个儿子,许家全最小,自然多疼一些。

许向国指了指她,怒道:“你就继续惯,看被你惯成什么样了。”其他人都好好的,就他儿子在这撒泼打滚,许向国深觉丢人。

刘红珍缩了缩脖子:“他不还小嘛!”说话时,拿眼瞧着孙秀花,又看了看汤盆,意思不言而喻。

孙秀花狠瞪一眼刘红珍,这孙子被惯得越来越不像话了,一不如意就哭就闹。

“让他哭,甭管他。”孙秀花夹起j-i腿放到许清嘉碗里:“嘉嘉吃。”

许家全顿时哭得更大声,那个撕心裂肺。

许清嘉被小孩尖而高的哭声震得耳朵疼:“n_ain_ai,给全子吃吧。”

“惯得他!”孙秀花可不惯着许家全这臭脾气,板下脸:“这j-i就是给你杀的,你不吃,n_ai要生气了。”

许清嘉顿了下,端起了饭碗。

孙秀花这才笑开了:“乖!”声音那叫一个慈爱。

刘红珍气歪了脸,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娘,又见孙秀花把j-i翅膀夹到大儿子许家文碗里,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阿文读书辛苦,得补补。”孙秀花严格贯彻着‘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命根子’这一方针。儿子里面最喜欢许向华,爱屋及乌许清嘉和许家阳。孙子里最疼许家文,尤其大孙子成绩好,明年还有可能争取上工农兵大学。老太太就更稀罕了,要是他们老许家能出一个大学生,那可是大大的光宗耀祖。

“谢谢n_ai!”许家文斯斯文文地笑。

孙秀花笑弯了眼。若无其事地在许家全惊天动地的哭声里给孙子们分了j-i肉,许家全也没拉下。最后夹了一块j-i胸肉给许老头,就没再继续分,其实也就只剩下点边角料了,拢共就烧了半只j-i,剩下半只明天还能再炖一锅j-i汤。

许家全终于不再哭了,大约明白哭了也白哭。刘红珍又给他夹一大块炒j-i蛋和蘑菇,端着碗哄他:“快吃,冷了就不好吃。”

许家全一骨碌坐起来,熟练地拿袖子一抹脸上的鼻涕眼泪,接过饭碗坐在小凳子上开始吃饭。

许清嘉默默扭过头。

风卷云残一般,不一会儿桌上的菜就去了一半,尤其那盆蘑菇炖j-i,到最后,就连j-i汤都被舀的一干二净。

许清嘉深刻体会到了这年头物资的贫乏,许家条件还算不错的都这样,不敢想那些贫困户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村里没通电,不想摸瞎就得趁着天亮把活干完。

男人坐在堂屋里聊天,聊得是队里什么时候杀猪,这不快过年了吗?

几个小的野了出去,小男孩火力旺,一点都不怕冷。

孙秀花拉着许清嘉进了厨房,让她坐在灶头后面添柴,那儿暖和。

一边往锅里添水,孙秀花一边道:“n_ai烧水给你擦擦身子,等你好透了再洗澡。”吃饭的时候,她就留意到小孙女扭了好几次,才想到孙女该是身上不舒服,算算也好几天没洗澡了。

本来吧,这大冬天的一个月不洗澡都是常见的,可谁叫她小儿媳妇讲究多!虽然有时候嫌弃这儿媳妇不会过日子,可讲究也有讲究的好。把孙女养得干净又漂亮,带出去倍儿有面子,一点都不比城里丫头差。

正纠结着怎么开口的许清嘉闻言,从灶头后面探出脑袋,朝着孙秀花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谢谢n_ain_ai。”

瞅着孙女被火烤得红彤彤的小脸蛋,孙秀花笑眯了眼。

蹲在井边,双手c-h-a在袖里的刘红珍朝厨房那边努了努嘴,小声道:“妈可真偏心,老四家的就算是个丫头,也是宝贝。”

三儿媳妇周翠翠把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竹篮上沥水:“家里就一个女娃,妈疼点也正常。”

“再疼也没越过孙子的理啊。”刘红珍不忿:“丫头片子能吃j-i腿,咱们儿子倒只能啃骨头。全子都哭成那样了,她都宁肯给丫头吃也不给全子,偏心眼儿。”

周翠翠头也不抬,一边洗碗一边道:“嘉嘉这不是病刚好!”

刘红珍低低地啐了一声:“病了就要吃j-i,可真是个金贵人!”

周翠翠低头洗碗,这话说的亏心,孙子们病了,婆婆都会倒腾点好东西给孩子甜甜嘴。那会儿j-i少,舍不得杀,一般是让许向华割点肉回来。不过农村娃壮实,一年到头都难得生一回病,倒是许家文,一年能病个五六回,家里好东西都紧着他来。

刘红珍习惯了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妯娌,没人捧哏,她照样说得高兴:“再金贵也是别人家的,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以后也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嫂子别这么说,叫妈听见了,妈要生气。”周翠翠小声劝道。

刘红珍小眼睛一瞪:“你不说,妈咋知道。”

周翠翠瑟缩了下。

刘红珍得意地一撇嘴。

冷不防前头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哭声,周翠翠还在发愣,刘红珍已经一个箭步窜出去了过去:“怎么回事儿啊?”

第4章 第四章正在厨房烤火的许清嘉被这凄厉的哭声吓得一个激灵,茫然地探出脑袋来。

孙秀花不悦地皱了眉头:“干嘛呢!”风风火火的出了厨房。

想了想,许清嘉也站了起来。

暮色四合,天空昏沉沉的。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最中间的空地上,一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正对着地上的女人拳打脚踢:“别说你家还没平反,就算平反了,你也是我老婆。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地上的女人蜷缩成一团,只剩下呻吟的份,就这样,马大柱也没罢手,瞥见边上柴火堆,冲过去抄起一根碗口大的木柴就要接着打。

“马大柱,你给我住手!”许向国喝斥一声,上前夺下马大柱手里的木柴:“你想干嘛,想闹出人命来?”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马大柱一见许向国,立马变了一张脸,赔笑:“哪能啊,队长,我这不是气上头了嘛。我们这就走。”说着就要去拎地上的女人。

女人动作比他快,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扑过去抱住许向国的大腿,痛哭流涕:“我要离婚,队长,我要和马大柱离婚。”

马大柱勃然色变,脸色y-in沉地像是要吃人,一把拎起女人的后领子,咬牙切齿:“臭娘们,当年要不是我愿意娶你,你早死了。现在用不着我了,就想一脚把我踹走,想得美!”

女人死死抱着许向国不撒手,以致于许向国裤子险些被扯下来。

刘红珍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脸都青了,冲上去就掰扯女人的手:“何潇潇,你还要不要脸了,拉男人裤子,你就这么饥得荒。”

扯着裤头的许向国脸一黑,这婆娘怎么说话的。

前掰后拉,手指一根一根被掰开,何潇潇吓得浑身都哆嗦起来,要是被马大柱这么带回去了,她肯定会被打死的。

“队长,救救我,马大柱要打死我。”何潇潇声嘶力竭地哭起来。

其中凄厉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瘆,许向国皱着眉头抽了抽腿:“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咱好好说。”

这马大柱一家的事就是一团乱麻。何潇潇是黑五类子女,是大队接收的第一批知青,文革前就来了。早几批知青都是这种出身,他们下乡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所以分配到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记得工分却要打个折,招工、招生、入党、参军也没他们的份。

何潇潇挨不住,就嫁给了马大柱,马家往上数三代都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只不过这马大柱是个懒汉,懒得十里八乡都有名,且又丑又矮,所以二十六七了都没说上媳妇。要不也不会娶何潇潇,谁愿意娶个地主出身的坏分子。

这一结婚,何潇潇成分被中和,好歹也是半个自己人,于是换了轻松点的工作,工分也社员一样的算法。

哪想好日子没过一个月,马大柱就原形毕露,他爱打老婆,高兴不高兴,抬手就打,提脚就踹。

庄稼汉子打老婆不少见,可也没马大柱这么打法的,大伙儿哪能不劝。劝一劝,马大柱好一阵,然后再打,再劝……

后来大伙儿不管了,不是麻木,而是何潇潇她打女儿。马大柱打她,她就打女儿出气,马大柱也不管。看不过眼的村民上前拦,还要被她骂多管闲事。

天可见怜,八岁的丫头还没五岁的娃娃大,皮包骨头跟个骷髅似的,最后还是马大柱他大哥铁柱实在看不下去,领到自己家里养了,要不早被这杀千刀的父母打死了。

所以眼看着马大柱打何潇潇,大伙儿才会袖手旁观。就是许向国也腻歪的很,可他是大队长,不能不管。

“你放手啊!”刘红珍见何潇潇死抱着自己男人不撒手,气得掐她胳膊上嫩肉。这群知青为了一张回城证明都疯了,前儿她就撞上一个女知青朝许卫国抛媚眼儿,现在她看女知青,就像看狐狸精。

何潇潇吃痛之下手一松,就被马大柱捉小j-i一样拎了起来。她发了疯一样胡踢乱蹬,马大柱突然惨叫一声,弯腰捂住两腿间,面容扭曲地瞪着何潇潇:“臭娘们!”

何潇潇一个激灵,十几年来被痛揍的记忆涌上心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逃跑的本能。她想也不想地冲着人群的缺口处跑。

那缺口正对着许家大门,门口站着许清嘉,眼见着何潇潇不管不顾的冲过来。许清嘉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却忘了后面的门槛,那门槛足有她小腿那么高。

失去重心的许清嘉一头栽进屋里头,可把孙秀花吓得,赶紧去拉孙女,结果和冲过来的何潇潇撞了个正着。

孙秀花顿时被撞得一个趔趄,继许清嘉之后,也被门槛绊了。

“哎呦。”孙秀花惨叫一声,摔在孙女旁边,脸色惨白地捂着老腰:“我的腰诶!”

许清嘉吓了一跳,一骨碌爬起来:“n_ain_ai。”

站得近的赶紧过来帮忙,七手八脚要扶孙秀花。

“别动,别动,这是扭着腰了。”跑过来看热闹的赤脚大夫许再春赶忙出声制止,乱扶是要出事的。

他问了两声后,才指挥着许家几个儿子小心翼翼把老太太抬到床上。

“婶子,你忍着点,有点儿疼!”许再春提醒。

孙秀花表示,她什么罪没遭过。

结果当场被打脸,推拿的时候疼得她惨叫连连,骂道:“臭小子轻点,你要老婶儿的命是不是?”许再春老子和许老头是堂兄弟,许再春是她看着长大的,说话自然没那么多顾忌。

“婶子,我要是不用劲,往后你得疼十天半个月。”许再春嘿嘿一笑。推拿完,许再春叮嘱许家人:“七天内最好别下床,躺在床上养养,七天后也别干重活,过完年就差不多了。”

许家众人忙点头。

缓过劲来的孙秀花眼睛一眯:“何潇潇呢?”害她遭了这么一通罪,幸好没踩到她乖孙女,要不这事没完。

“被黄学武带走了。”从外面进来的刘红珍接过话茬,语气很有几分遗憾。

不消人问,刘红珍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之后的事情说了:“眼看着闯了祸,马大柱抡起木棍就揍何潇潇。打了没几下,就被黄学武带着人拦下。马大柱就是个怂货,见他们人多,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黄学武是知青头头,念在何潇潇同为知青的份上,不好袖手旁观,所以带着几个男知青上前拦下马大柱。何潇潇哭着求着不要跟马大柱回去,哭得几个女知青软了心肠,于是带着她回了知青点。

孙秀花气得不轻,撞伤了她竟然连个面都不露,恨恨啐了一口:“以为跑了就没事了,想得美。”等她好了再算总账。

瞥见一旁的许再春,孙秀花掏出钥匙。

刘红珍眼前一亮,向前一步,这可是橱柜钥匙,糖油j-i蛋都藏在里头。

“老三家的,你去拣五个j-i蛋给再春带回去。”孙秀花把钥匙递给周翠翠,农家人看病,都是给点粮食几把菜当诊金,客气一点的给j-i蛋。孙秀花抠,可她知道绝对不能抠大夫,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

刘红珍瞬间落了脸,也不管屋里还有外人在。

许再春只当没看见,假模假样道:“哎呀,这太多了,怎么好意思。” 等j-i蛋拿来了,一点都不耽搁他伸手接,喜滋滋道:“婶子要是不舒服,只管让人喊我。”

孙秀花心道,我可喊不起你,五个j-i蛋哩。

许向华送许再春出去,其他人也被老太太打发走,只剩下许清嘉。小脸上满是愧疚,要不是为了她,老人家也不会遭罪,幸好没有大碍。

孙秀花摸摸孙女嫩乎乎的脸蛋,哄她:“n_ai没事儿,正好趁这机会躺床上休息几天。”

“我陪您,我给您端水送饭。”许清嘉连忙表态。

孙秀花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咱们嘉嘉真乖!”反正在老太太眼里,她孙女从头发丝儿到脚都是好的。

祖孙俩说了会儿闲话,许清嘉便自告奋勇去给老太太打热水洗脚洗脸。

一进厨房,就见两大锅热水只剩下小半锅。

正当时,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泼水声,出去一看,就见纪家文那屋前,刘红珍正往院子里泼水,那水还冒着热气。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许家文每天都要泡脚。

刘红珍也看见许清嘉了,眼皮子一撂,高高兴兴地回了儿子屋里。

许清嘉郁闷,要是为了一点热水闹起来,都要觉得她小题大做。

在她记忆里,这位大伯娘最爱干这种事,多坏吧说不上,就是好吃懒做嘴巴毒,十分膈应人。

秦慧如没少被她气哭,去年催着许向华分家。本来照着这边规矩,儿女都成家后就该分家了。可许家老人喜欢热闹,所以最小的许芬芳都出嫁四年了,这家也没分。

这么捏着鼻子过了几年,秦慧如实在受不了了,身边总有那个人看你不顺眼,横挑鼻子竖挑眼,谁受谁知道。

其实就是许向华都不得劲了,他这人疼老婆孩子,工资高油水又多,所以时不时会给娘儿三倒腾点好东西。刘红珍知道了就要y-in阳怪气,好似他花的是她的钱。

也不想想,就是他大哥,十二块的队长补贴上交六块,剩下的就是私房。他一个月五十八块七毛的工资,上交一半,还会额外带点粮油布料回来,许向华自觉对这个家够可以的了。剩下的钱,他爱怎么花怎么花,关她什么事!

许清嘉皱了皱眉,她记得许向华答应秦慧如,过完年就要求分家,可秦慧如走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提这一茬。

第5章 第五章

第二天,许清嘉起来时天已经很亮了,透过窗户往外一看,才发现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上面,白莹莹泛着光。

旁边是还在呼呼大睡的许家阳,小脸红扑扑,乖巧的像个小天使。昨天许向华想带他睡,不过许家阳牛皮糖一样黏着许清嘉,闹不过,也就由着他去了。

许清嘉轻手轻脚地出了被窝,穿好衣服后,一手端着脸盆毛巾,另一手拎着热水壶出了屋。

“三伯娘!”许清嘉打招呼。

正在院子里扫雪的周翠翠抬头:“嘉嘉起来了,早饭在锅里。”

许清嘉应了一声,站在屋檐下开始刷牙洗脸,洗手间?醒醒吧!

收拾好,许清嘉就去厨房吃早饭,打开锅盖一看,发现里头只剩下一个锅底的玉米粥,锅边贴着两个小孩巴掌大的番薯饼。

怕她烫着跟进来的周翠翠叫起来:“怎么只剩这点了。”应该有三个番薯饼,玉米粥也不该只这点。许清嘉姐弟还有她儿子许家宝都还没吃呢!

许清嘉抿了抿唇,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周翠翠突然想起来,之前刘红珍好像进过厨房,肯定是她拿了!

“我给你们留了的。”周翠翠生怕许清嘉以为是她不给留饭,老太太知道了,还不得教训她。

“我知道。”许清嘉笑了笑,许向党夫妻都是老实人,老实的有点懦弱,所以刘红珍才敢这么做。要是周翠翠闹出来,刘红珍完全可以胡搅蛮缠不认,反正又没被抓个正着。“三伯娘,小宝是不是也没吃,这点哪够我们几个分,煮两个j-i蛋吧。”

周翠翠犹豫。

许清嘉知道她犹豫什么:“我和n_ain_ai说,也给n_ain_ai煮一个。”老太太早饭肯定吃了,j-i蛋可以当点心。

周翠翠立刻不犹豫了,掏出钥匙开橱柜拿了四枚j-i蛋,特意挑个头大的。毕竟有一个能进小宝肚子里。

见周翠翠小心翼翼的把钥匙塞回里面的口袋里,许清嘉心想,刘红珍一大早闹这么一出,怕是气不过老太太越过她这个大儿媳妇把钥匙给了周翠翠。可她也不想想为什么不给她,给了她,还不得把东西都给祸祸了。

这边j-i蛋刚煮好,许家阳扯着嗓子喊姐的声音和许家宝喊妈的声音前后脚响起来,两人赶紧过去,各自帮着小祖宗穿好衣裳。

许清嘉压着许家阳刷了牙,小家伙皱着眉头好像在吃毒药。

洗漱好,两个小的搬了小凳子在厨房吃起来,许清嘉则是把早饭端到了老太太屋里头。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脸:“早饭不太够,我就让三伯娘帮我们煮了j-i蛋,这个是n_ain_ai的。”说着献宝一样把白煮蛋递给孙秀花。

什么叫不太够,借周翠翠十个胆,都不敢苛待孙女儿。孙秀花y-in了y-in脸,哪猜不到怎么回事,定是刘红珍这个馋嘴婆娘偷吃了,跟个孩子抢吃的,她也不亏心。

“你大伯娘人呢?”孙秀花压着火气问,这是瞧着她躺下了,胆子肥了是不是。

许清嘉:“应该串门子去了。”不是应该,是肯定。刘红珍喜欢议论东家长西家短,她又是大队长老婆,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所以格外喜欢串门。

孙秀花脸更y-in了,早饭是周翠翠端进来的,屎尿也是周翠翠伺候的,她这个大儿媳妇倒是清闲。老太太想的更深,他们这老人是跟着长子过的,等她老了,这媳妇能靠得住?

许清嘉低头喝玉米粥,她要不告状,明儿的早饭还能少。不过这么个人,骂一顿好几天,要不了几天又故态复萌,就是老太太都拿她没辙,想想就糟心。

吃好早饭,许清嘉端着碗出去。

周翠翠正在灶头上洗碗,锅里加瓢水,就着火膛余温,水温正好,抬头对许清嘉道:“嘉嘉把碗放进来。”

“麻烦三伯娘了。”许清嘉有些不好意思。

周翠翠愣了下,马上又笑开了:“顺把手的事。”

许清嘉笑了笑,回到自己屋里,就见许家阳和许家宝两小兄弟排排坐着在分昨天的糖,你一颗,我一颗,笑得无比满足。

想起昨天自己也分到糖了,许清嘉打开抽屉拿出来分给两个小的。

可把两个小的高兴坏了,许家宝突然站起来跑出去。

许清嘉纳闷地看了看,发现他去了厨房,还听见许家宝模模糊糊的小嗓子:“妈,吃糖,姐姐给的。”

许清嘉笑起来,孝顺的孩子谁都喜欢。

“姐姐,吃糖!”跑过来的许家阳小手攥着一颗糖,奋力垫着小脚尖。

许清嘉摸了摸他的脑袋,张开嘴。

小家伙笑得眼睛闪闪发亮,比自己吃了还高兴的样子。

~

一直到了饭点,出去串门的刘红珍才回来,一进门就宣布了一个对许家而言不怎么好的消息,何潇潇跑了,还把马大柱家里刚发的那点钱和布票糖票都带走了。十五那天,队里结算了工分还发了春节福利。

“我看她是早有预谋,要不哪能把钱票带在身边。”刘红珍恨恨道。

“跑了?”孙秀花一愣:“跑哪去儿?”

“肯定是跑上海去了,她不是见天儿的嚷着她家里要平反了吗?”大伙儿只当她想疯魔了,“向国已经带着人去追了,这会儿都还没回来。”刘红珍咬牙切齿,“估摸着追不回来了。”

论理没有介绍信就买不了车票,被稽查队抓到也要遣送回来,可去年还不是照样跑了一个男知青,整一年了,也没见送回来。

为此,许向国这个大队长挨了公社的批评,这一回少不得又要被批。被批还算轻的,要是影响了来年队长的评选,那可怎么办?

这会儿要是何潇潇在刘红珍面前,她非得抓花了她的脸不成,害人精!

连带着孙秀花也担忧起来,只盼着许向国能把人找回来。这一担忧,就把要找刘红珍算账那点事忘了。这节骨眼上,还有什么比大儿子工作更重要,这可是他们老许家的门面。

再担心,饭还是要吃的,许清嘉用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粥,上面铺了白菜萝卜,又拿了两个番薯给老太太送过去。

刘红珍歪了歪嘴,就她会卖好。

饭桌上,许向国和许向党兄弟俩不在,两人去追何潇潇还没回来。因着缺了好几个大人,孩子们倒是都能上桌了。

主食是一盆白粥,一盆红薯,配着水煮大白菜、腌萝卜、梅干菜,冬天只能吃这些腌制好的东西。

周翠翠要分粥,刘红珍动作比她快,一把抢过勺子,先给许老头盛了一碗干粥。接着是她的四个儿子,随后是她自个儿,清一色米多汤少。

轮到其他人,粥明显稀了不少。许清嘉更惨,只剩下米汤了。

刘红珍还装模作样地说道:“最后这些都给嘉嘉了。”丫头片子有米汤喝就不错了,想她小时候,连米汤都喝不着。

那语气活似她占了大便宜,许清嘉都被气笑了:“大伯娘可真心善,居然还给我留了米汤。”

许老头皱了皱眉头,他觉得大儿媳妇做得不大好,可孙女这么讽刺长辈也不像话:“吃饭。”刘红珍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老爷子可不像老太太是个傻子,把丫头当宝贝。

就算臭丫头去向老太太告状,她顶多被骂一顿,东西吃到肚子里才是实惠,骂骂又不会少块肉。

许家阳看看许清嘉稀稀拉拉的碗底,不高兴地叫起来:“我姐没饭吃。”

刘红珍划拉一大口饭,敷衍:“这不是没了吗!大伯娘头一次分饭,也没经验,下次肯定注意。”以前分饭这种好事都是老太太干的。刘红珍觉得,老太太这一摔真是摔的太好了,心想着老太太多躺一阵才好。

到底还小,许家阳一时接不上话来。他把自己的碗往许清嘉那边推了推:“姐,我跟你换。”

许清嘉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便宜弟弟真是越看越可爱:“姐不饿,你自己吃。”

许家阳将信将疑。

“我没动过,分你点。”许家康端起碗就要往许清嘉碗里拨。他妈死得早,爸在新疆重新成了家,他这个拖油瓶就被扔在了老家。

许家康打小没少受许向华照顾,所以也格外照顾许清嘉姐弟。刚才没出声是觉得跟刘红珍这种人掰扯不清。还不如等四叔下班后告状,叫四叔看看别人是怎么虐待他闺女的,这家四叔养了一大半,他说句话比谁都管用。

“二哥不用。”许清嘉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扒着粥的刘红珍见状抬起头来:“你干嘛?”

许清嘉置若罔闻,端着碗离座。一而再再而三的还上瘾了。真以为没人治得了她,今天要是不把这事闹大,算她输。

刘红珍愣是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不怀好意,这死丫头肯定要去老太太告状。

“爸爸。”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刘红珍差点呛到,抬头就见许家阳跳下凳子冲了出去。

许向华把车子停在边上,一手拎着袋子,一手牵着儿子进屋,笑容在看见女儿手里那薄如清汤的碗后,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6章 第六章

“小叔,你带了什么好吃的?”许家全丁点都没发现他四叔的冷脸,两颗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粘在许向华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

每回他四叔拎着这个袋子,就意味着他打肉菜回来了。

刘红珍也看了过去,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当然她也没错过许向华y-in沉的脸色,心里有些发虚。可一想她是嫂子,小叔子还能骂她这个大嫂不成,没这样的道理,立马就不虚了。这村里,哪家丫头不是吃剩下的。

得不到回应的许家全直接跑了过去,伸手就要抢许向华手里的布袋。

许向华提起袋子,许家全抓了个空。

许家全愣住了:“四叔?!”

“这是买回来给n_ain_ai补身体的。”许向华淡淡道。

想着老娘遭了罪,自己又刚办了一件气人的事。许向华特意打了食堂最好的两个菜——土豆炖排骨、粉条烧肉。家里人多,所以他花了一个星期的饭票,打了满满当当两份。

结果呢,他想着家里人,可家里人就这么作践他女儿。别人碗里就算不是干的,好歹也能看见半碗米,他闺女碗里的米能数的清。

许向华就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巴掌,脸火辣辣的疼。

“你怎么回来了?”粗枝大叶的许老头没发现许向华的异样,只是奇怪这大中午的就回来了。

“我明天要出差,提早回来准备东西。”幸好回来了,要不他还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儿女就是过得这种日子。他妈一躺下,秦慧如一走,他们就这么刻薄人,许向华气极反笑。

许老头终于发现儿子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讪讪,老幺疼闺女,比儿子还疼,有心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嘉嘉,帮爸爸进来收拾衣服。”许向华喊了一声。

正酝酿着情绪的许清嘉有点懵。

刘红珍也懵了,老四什么意思,要吃独食?

许家全无措地看着他妈。

“那我给妈热热去。”刘红珍站了起来,到了她手里还不是由她做主。

许向华笑容有点冷:“还热着,不麻烦大嫂。”这种刻薄事,除了刘红珍,完全不做他想,扭头朝许家康道:“康子过来下。”

许家康喜滋滋地应了,一手端起自己的碗,另一只手端着许家阳的,筷子拿不了,吆喝:“阳阳拿筷子。”

刘红珍眼窝子冒火:“干啥呢!”

“回屋吃啊!”许家康回答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许清嘉绷不住笑了场,这人太好玩了。许向华好歹委婉了下,他倒是就差直接说,回屋吃肉!

刘红珍被噎了个半死,扭头看许老头,这也太欺负人了。

许老头闷头吃饭,只当没听见。

他能当没看见,许家全可不行,驾轻就熟的往地上一躺开始蹬腿,眼泪就来就来:“妈,我要吃肉!”

许向华看都不多看一眼,又不是他儿子,他心疼啥,别人可没见着心疼他女儿。

“他四叔,你看这孩子都哭成这样了。”刘红珍跑过去:“你就给孩子吃……”一抬头撞上许向华冷冰冰的视线,刘红珍心头一紧,愣是吓得没了声。

说实话,她是有些怕这个小叔子的,人生得高高大大,眉毛又黑又浓,平日里笑嘻嘻不觉得,一旦冷起脸,还怪吓人的。许向华冷冷扫她一眼,领着四个孩子离开。

之所以是四个,那是许家阳没忘记他的小哥哥许家宝,临走把许家宝拉上了。

回到屋里,许向华从袋子里掏出两个保温桶,这是厂里专门发给运输队的,方便跑长途时解决吃饭问题。

许家康、许家宝、许家阳注意力都在里面的肉上。

许清嘉低头酝酿情绪。

“好香啊!”许家阳吸了吸鼻子,由衷赞美,虽然馋得开始流口水了,可许向华没说能吃,他就乖乖的坐在小凳子上,只是那小眼神盯着肉不放。

拿着搪瓷钢饭盒回来的许向华看见小儿子那模样,心里不是滋味。他时不时能带点肉回来,可架不住人多,吃到每人嘴里就只剩下肉沫了。

望着四个孩子面前的薄粥,他就想起刘红珍母子五个面前的干粥。顿时一口气上不得下不去,她可真做的出来,一点都不觉亏心。

许家康每个月有许向军汇回来的二十块钱,加上每年分到的人头粮,就是顿顿吃干的都行。

他三哥许向党夫妻都是勤快人,许向党还有一手好木活,闲暇时帮人打点家具多多少少能换点吃的,只有一个儿子许家宝,根本没负担。

这家里最困难反倒是许向国这个当大队长的,四个在上学的儿子。许家文还是高中,每年学费书本费食宿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时不时要吃营养品补身体,刘红珍又是个好吃懒做的。

老爷子为什么不愿意分家,因为他最喜欢许向国,一旦分家,老大一家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许向华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大哥家的确有困难,何况小时候对他也不错。做兄弟的有能力帮一把也是该的,不求感恩戴德,可没那么理所当然,还倒过来欺负人的。

“嘉嘉?”许家康留意到了许清嘉的不对劲。

许向华看过去,只见许清嘉反常的低着头。

“爸爸,”许清嘉抬起头来,眼眶慢慢红了:“大伯娘说我是赔钱货,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想吃饱,想得美。爸爸,我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吃饱饭了?”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好不可怜,想当年,她也是校话剧团台柱子。

从昨天到现在,刘红珍就没消停过。莫名其妙被扔到这个吃穿都成问题的地方,许清嘉已经够郁闷了,刘红珍还要火上浇油。

长这么大,她就没遇见过刘红珍这么奇葩的人。一想还要跟这个奇葩朝夕相处,三五不时地被膈应下,这种日子她过不来也不想过。

许家阳一看她哭了,登时跟着哭起来:“大伯娘不给姐姐饭吃,是坏人。”

哭得许向华心都揪起来了,连忙一手抱着一个哄。

许清嘉身体一僵,下意识挣了挣,可许向华以为女儿跟他闹脾气,顿时又心疼又愧疚。

“乖,不哭,不哭,再哭就成花脸猫,不漂亮了。”许向华好声好气地哄,“你们放心,爸爸肯定让你们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

许清嘉抽了抽鼻子,渐渐收了眼泪。

她不哭,许家阳马上也不哭了。

许向华松了一口气,拿毛巾给两个孩子擦了脸,然后添了点菜在搪瓷碗里:“你们吃着,我给n_ain_ai送过去。”

“您吃了吗?”许清嘉哽咽着声音问。

见这时候女儿还不忘关心他,许向华心头泛暖,笑道:“爸爸吃过了。”指指两个保温桶,“别省着,都吃光,晚上爸爸再去买肉。”

许家阳瞬间破涕为笑。

许向华揉揉他脑袋瓜,端着碗出了门。

~

“怎么回来了?”正在床上吃饭的孙秀花纳闷地看着走进来的许向华。

许向华把碗放在床上的小桌子上:“我明天出差,早点回来收拾东西。”

“这回去哪?去几天?”

“宁波,七八天吧。”许向华笑:“那地方靠海,我给您带海鲜回来吃。”

孙秀花笑眯了眼,放眼三家村,就属她小儿子有本事,什么稀罕货都能淘回来。留意到他带来的肉,孙秀花美滋滋地夹了一块:“今儿这肉做得入味。”

“那您多吃点。”

孙秀花又夹了一块排骨过瘾:“饭都吃完了,吃什么肉,没这么糟践的,留着晚上吃。”

老人家有口肉都惦记着儿孙,许向华知道劝了也没用,遂也没再劝。

许向华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烟瘾不大,只烦闷的时候喜欢抽两根:“妈,我跟您商量个事。”

“啥事?”

“我想分家。”

“啥!?”孙秀花愣住了,不敢相信的看着许向华,见他神色认真,不是开玩笑,顿时慌了神:“华子,这好端端的你怎么又提分家了?”三年前他提过一回,差点把老头子气中风。

第7章 第七章

许芬芳出门子第二年,许向华提出分家,把许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差点进了医院,分家一事不了了之。

这两年他都没提过,今天这是怎么了?孙秀花心慌意乱的看着许向华,眉头拧成了疙瘩。

许向华抖了抖烟:“刚才饭桌上,大嫂和阿文四个吃的都是干粥,康子他们碗里半干半s-hi,嘉嘉就一碗米汤。妈,我咽不下这口气。”孙秀花黑了脸,咬着牙道:“这个杀千刀的东西,你等着,待会儿妈就教训她,以后不许她碰饭勺。”又软了语气,“你大嫂她就是个糊涂蛋,你还不知道,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怎么不知道,自打她进了门,咱们家就没清净过。三五不时的说说酸话,搞点小动作,都不是大事,可膈应人啊!您骂也骂了,打都打了,可她还不是老样子。”许向华笑了笑,“慧如没少被她气哭,我就安慰她,等芬芳结婚就好了。可芬芳出门四年了,按理,咱们家四年前就该分家,可爸死活不愿意,说在一块热闹。可不是热闹了,今儿一出,明儿一出的,唱大戏呢。

我给慧如买块手表,她能y-in阳怪气好几天。我给嘉嘉做身新衣裳,她一会儿嚷嚷阿文身体虚要进补,一会儿又全子裤脚短了。合着我自己挣的钱,我不能给我媳妇姑娘用,都得紧着她家先来,是不是?”

孙秀花张了张嘴:“她,她……”

“妈,你让我说完,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头很久了。”许向华l.ū 了一把脸,“养家我多出点,我认,谁叫我有工作呢,总不能兄弟吃糠咽菜,我倒吃香喝辣。可不能一边要我出大头,一边还要我受窝囊气吧。妈,你们心疼大哥不容易,也心疼心疼我啊。”

孙秀花被他说的眼泪都掉下来了,这些年她知道小儿子不容易,养这么一大家子人。

瞧着他们家进项多,可许向国交上来的那点钱养一个许家文都不够。

许向军邮回来的钱,她只动一半当儿子孝敬他们的,其他都给许家康攒着。爹没良心后娘狠,她得替孙子将来考虑。

这么算下来,这家里吃的用的大半是许向华的工资。她也知道这对小儿子不公平,所以儿媳妇里她高看秦慧如,孙辈中最疼许清嘉姐弟。

可她真没想到小儿子心里头这么委屈,孙秀花抹了一把眼泪:“华子,妈知道你委屈。妈给你保证,你大嫂以后但凡敢胡来,我抽她大嘴巴子。”

“妈,我信您,可我不信大嫂。她这人记吃不记打,要不也不能混到现在。这么一大家子都要您c.ao心,您总有个顾不着的地方。慧如又不在,我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我真不敢把嘉嘉和阳阳留在她眼皮子底下,您看,今天一个没注意,嘉嘉阳阳连口饱饭都吃不着。

当时我看见嘉嘉那碗,妈,我差点就想砸大嫂脸上去,她怎么做得出来。阿文几个身上穿的都是我弄来的,没要公中一毛钱,也没要他们家一分钱,可她怎么对我孩子的。”

许向华眼神透着冷意。

“你的好,你大哥你侄子他们都记着,刘红珍那就是个木奉槌,不值当为她生气。华子啊,你消消火,回头我和你大哥说,让他好好和刘红珍说道说道,要是她再犯浑,我让她滚回娘家去。”孙秀花发狠,都是这搅家精,搅得家都要散了。

“她能愿意走,就算她要走,她替咱老许家生了四个孙子,爸和大哥能狠得下心,侄子们能舍得。”许向华扯了扯嘴角,刘红珍敢这么混,可不就是自持为老许家生了四个带把的,这一辈一半男丁都是从她肚皮里出来,是老许家的大功臣。

“妈,这牙齿都有咬到舌头的时候,这么多人住在一块免不了磕磕绊绊。再这么住下去,剩下那点情分早晚得磨光了。分了家,各过各的,远香近臭,关系还能比现在好一些。”许向华点了烟。

孙秀花被他说得心头发凉,情分磨光这一点她听进去了,看许向华这模样就知道,他和老大家那点情分已经被刘红珍磨得差不多了。这儿子向来主意正,要是再强压着不许分家,只怕他得彻底寒了心。

“你爸他不会同意的。”孙秀花心乱如麻。

许向华笑了笑:“我每个月给您和我爸二十块钱。”养爹妈是他的义务,侄子不是他的责任,至于爹妈想补贴谁,他管不着。

这笔钱加上老两口每年能分到的口粮,还有其他兄弟的孝敬,足够过得很好。

之前许向华每个月交三十块家用,少了十块钱。不过一旦分了家,就不用养这么多人了,这么看着分摊下来反而只多不少。

可事实上不能这么算,一旦分了家,许向华时不时带回来的粮食肉油也没了。还有布料,他在棉纺厂上班,老许家就没缺过布,老头子恐怕不会答应。

孙秀花心里乱的不行,一会儿是小儿子,一会儿又是大儿子,忽然想起来:“分了家,谁照顾嘉嘉阳阳,你这时不时就要出门?”

“我是想您和我爸跟着我,我给你们养老,我没什么大本事,可让你们吃饱穿暖还是办得到的。不过我爸肯定不乐意,您看您愿不愿意,您要愿意,您就帮我照顾下孩子。您要不愿意,我就把孩子接到县城去,反正有食堂,饿不着。”

他早就想好对策,能和和气气分了家最好,顶好老娘跟着他。不行,他就把孩子们接到县城去,横竖不能继续这么过日子了。

“去了县城,你们住哪儿?”许向华没分到房子,所以每天得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上下班。

许向华道:“先租房子住着。”

“那可得花不少钱。”孙秀花先给心疼上了。

“所以,您跟着我得了,我给您起个敞亮的新房子。”许向华哄。

孙秀花默了默:“你盘算很久了吧?”起房子,租房子,听着就不像是一天两天能琢磨出来的。

许向华笑了笑,没说话。

“你爸不会答应的。”孙秀花嘴里发苦。

许向华用力抽了一口烟,要笑不笑的模样,“脚长在我身上,我爸还能管得了我去哪。”三年前县城局势乱,他不敢把老婆孩子接进城,可今时不同往日。老头子要是死活不同意分家,他就把自己这一房单方面分出去,也许还要带上康子,他走了,这小子留下怕是不好过。

孙秀花嘴唇颤了颤,她听明白了,要是他们不同意,他就带着孩子搬出去。跟老二似的,不就等同于分出去了。

“你就一定要分家?”

“一定!”许向华语气坚决。

孙秀花难受得慌,清晰的意识到这家真的要散了:“你先别跟你爸说,我缓缓跟他说,等过了年再提,让你爸过个好年。”

许向华应了,这事一两天掰扯不清,他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的确没充足的时间处理。何况他本来就打算年后说的。

~

回头,孙秀花就把刘红珍叫了进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要不是这搅家精,许向华怎么会想分家。

刘红珍低着头,唯唯诺诺,认错态度十分良好。

可孙秀花知道,刘红珍只是在敷衍她,这些话她压根就没往心里去,这人就是老油条,脸皮比城墙还厚。不对,刘红珍压根就没脸没皮,但凡要点脸皮,她能混了这么十几年。老许家前世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媳妇。

骂了半响,刘红珍不痛不痒,倒是孙秀花自己把自己气得不轻,想揍,她下不了床。刘红珍也乖觉,死活不肯靠前。

孙秀花冷笑:“你以为我躺下了不能把你怎么着,所以胆子肥了是不是,回头我就告诉老大,让老大捶你。你个败家娘们儿,咱们老许家就是散在你手里的。”真等老四分出去了,有她后悔的。

刘红珍没听出她话里机锋,只记着让许向国揍她这一句了,她男人向来听这个老不死的,忍不住就哆嗦了一下。又恨得不行,精贵的大米合该给男孙吃,她为老许家生了四个孙子,难道还不能多吃两口米了。

第8章 第八章

在刘红珍的惶惶不安中,许向国和许向党回来了,许向国y-in沉着脸,显然人没追到。

冲上来追问的刘红珍撞到枪口上,被许向国骂了一句。

刘红珍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而是殷勤道:“吃饭了没?给你们留了饭。”

兄弟俩在外头吃了碗面,只吃了三分饱,国营饭店一碗面两毛钱还得搭上三两粮票,哪舍得敞开了吃。到现在,面早消化完了,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

刘红珍便拉着周翠翠进厨房,怕孩子们偷吃,所以中午盛出来的粥锁在橱柜里。

周翠翠从口袋里翻出钥匙,刘红珍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中午她朝周翠翠要钥匙,这憨货居然不给她,还搬出老太太来压她,拿把钥匙就以为自己是这家女主人了,美死她。

她是长媳妇,等老两口蹬腿去了,这家还不是她的。

橱柜一开,刘红珍眼尖地发现一碗肉,想也不想就伸手抓了一块塞嘴里,也不顾肉还是冷的,三两下就咽了下去。想起那么大一袋子肉儿子们却一口都没吃着,刘红珍咀嚼得更用力,泄愤似的。

动作快的周翠翠都没反应过来,见她还要伸手拿,周翠翠急了,一把抓住刘红珍:“这是妈的肉。”这肉是孙秀花中午剩下的。

论力气刘红珍还真不是周翠翠的对手。

在娘家刘红珍也是干惯农活的,可她嫁进许家没多久就怀孕,怀相还很不好,所以整个孕期都没下过地,家里有口吃都紧着她先来。

刘红珍才知道原来人还能有这样的活法,等许家文出生,早产体弱。家里但凡红糖j-i蛋都进了刘红珍的嘴里,有营养才能下n_ai嘛!

旁人家的孩子三五个月就断n_ai了,许家文愣是吃n_ai吃到了两岁。要不是怀了许家武,刘红珍还想继续喂下去。

之后几年,刘红珍一茬接着一茬的生孩子,加上要照顾体弱多病的许家文。因而刘红珍除了农忙时上工。平时就和孙秀花一块在家照顾孩子做家务,再干点自留地里的轻省活。

直到许家文十岁,刘红珍才被孙秀花赶出去挣工分。恰逢许向国当上副队长,顺理成章的,她混了个轻松的活,三五不时的偷懒,旁人看在许向国面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年后,许向国成了大队长,有恃无恐的刘红珍干活更是出工不出力。

刘红珍可不就被养娇了了,哪里及得上做惯农活的周翠翠。

力气不够,刘红珍转换策略,赔笑:“你看向国和你家向党辛辛苦苦在外面跑了一天,可不得吃点肉补一补,咱们夹两块肉上去,妈肯定愿意,那可是她亲儿子。”

周翠翠不为所动,她虽然也想自家男人吃口肉,可想起老太太就歇了心思,闷声闷气道:“你去问妈?”

刘红珍被噎得翻了一个白眼,嘿,变聪明了,恨恨地瞪了两眼,没好气地往回抽手:“手脚快点,想饿死人啊!”

一回头就见门口杵着许向党,长年累月在地里干活,使得他看起来特别黑。黑黝粗糙的脸上面无表情,直勾勾的看着刘红珍。

看得刘红珍心里发毛,她敢骂周翠翠,却是不敢招惹家里男人的。

“你怎么进来了,饿了?”周翠翠问自家男人。

许向党闷声道:“口渴。”

“我去送水。”可算是找着借口的刘红珍提起地上铁皮热水壶就往外跑,老二那模样怪瘆人的。

周翠翠倒了一碗热水递给许向党。

许向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嘴笨舌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来端。”说着接过碗喝光水,端起橱柜里的两碗冷粥就往外走。堂屋里,许老头和许家三兄弟都在,许向党闷头喝粥,许老头和许向国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向公社交代。

“老四啊,你认识的人多,你看看能不能托人在上海找找。”许老头吧嗒一口旱烟,虽然给上海那边拍了电报,可他也知道希望不大,逃回去的那些人可会躲了。

许向华一本正经地应了,却没当回事。找回来给马大柱当沙包,虽然何潇潇不是好东西,但是马大柱更不是东西。

近年来逃跑的知青不少,几乎每个大队都有,大哥别笑二哥,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爸和他大哥都是官迷,但凡能影响他大哥工作的都是大事,许向华懒得说。

视线一扫,扫到了闷头喝粥的许向党,许向华挑了挑嘴角。

喝完粥,许向党去了后头劈柴,他是个闲不住的,也是觉得在这家里自己最没用,要是不多干活,他心里不踏实。

周翠翠也是差不多的心思,所以两口子都是眼里有活的,一天到晚没个休息。

许向华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许向党奇怪地看他一眼。

许向华递了一根烟过去,许向党也抽烟,不过他从来不舍得买。偶尔许向华给他一包,他也是留着敬人用或者过年时送人。

许向党黝黑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笑容,许向华凑过去给他点烟,留意到他粗糙的面孔,头顶的白发,最后落在他皲裂的手上。

一瞬间,许向华心里很不是滋味,许向党只比他大了三岁,可看起来两人差了十岁不止,比许向国还显老。

这家里,老爷子喜欢许向国,老太太偏疼他和许芬芳。中间的许向军和许向党不上不下,不过许向军精明,吃不了亏。所以家里最可怜的就是憨厚的许向党,娶了个媳妇也是老实懦弱的。

捡了一截木头当凳子,许向华咬了咬烟蒂,开门见山:“三哥,你想过分家吗?”

许向党手抖了一下,差点拿不住烟:“你说啥?”

见他这反应,许向华笑了:“分家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许向党整个人都懵住了。

许向华摸了摸下巴:“论理咱们家早该分了。你是我亲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是不耐烦继续住在一块了,吵吵闹闹没个消停的时候。我想过点清清静静的日子。”

这话可说到了许向党心坎里,他想起了方才厨房里那一幕。

刘红珍呵斥周翠翠的情形,三天两头在家里发生。明明她应该干的活,却推给翠翠,干了也没落一个好。媳妇被这么呼来喝去,他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分家的念头,不是没冒出来过,就算分了以后,吃用没现在好。可他们夫妻俩有手有脚也肯干,肯定饿不死。哪怕苦一点,可心里头松快,不用欠着人也不用受气。

可妹子出嫁第二年,许向华才起了个头,就被老爷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老爷子差点出事,还说想分家等他死了再说。

所以这几年,许向党也只敢想想。

许向华循循善诱:“分家以后,你和三嫂养些j-i鸭,再养几头猪,年底卖了,都是钱,养得好了,也有好几百。小宝七岁了,你也该开始替他攒家底了。”

倘若不分家,养这些家禽牲畜的主力肯定是许向党两口子,钱两人却是摸不着的,但是他和许向国挣的钱却有一半是私房。

许向党脸色一僵,他手里拢共有十八块七毛五分,是这些年孙秀花塞给他应急,他存下来的。

侄子们都有他兄弟攒的家底,可小宝有什么,只有十八块七毛五分。

许向党一下子被戳中了软肋,他自己怎么样没关系,可儿子是他命根子。

见他脸色辗转变幻,许向华诚恳道:“三哥,你就是不为自个儿,也得替小宝考虑考虑。”

许向党咬了咬牙:“你想我干嘛?”

“我年后就跟爸妈提分家,你到时候表个态,坚决点。”分家这事,老爷子十有八九不会同意。自己把自己分出去那是下下策,他的情况到底和许向军不同,难免要被人戳脊梁骨。他自己不在乎,可女儿要嫁人,儿子要娶媳妇,名声这东西还是要的,所以他来找同盟了。

~

这一天晚上,好几个人没睡好。

躺在床上的许向党脑子里乱轰轰的,各种念头在里头打架。

他翻来覆去,弄得周翠翠也睡不好,就连睡在周翠翠边上的许家宝也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噘嘴,似是不悦。

周翠翠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安抚,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睡不着?”

黑暗中,许向党横了横心,把下午兄弟俩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咽了口唾沫,问:“你怎么想?”

周翠翠半天没说话。

许向党耐心的等着,心跳不由加速,扑通扑通,不只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周翠翠的。

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许向党嗓子眼有些干,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

“咱们听四弟的吧,四弟聪明,心好。”周翠翠声音有些忐忑。老实不代表傻,周翠翠分得清这家里谁真心对他们这一房。

大哥话说得漂亮,实事儿却没见他干过多少。一直说着要给换个略微轻松点的活,可他们夫妻俩至今都干着重活。因为一家子都干轻松活的话,外人要说他这个大队长不公正。

可四弟会悄悄给红糖、n_ai粉、麦r-u精,让他们补补身体,反倒让他们不要说出去。

许向党点了点头,又怕周翠翠看不见:“好。”声音有一点点抖。这一晚两口子都没睡好,心头热乎乎的,越想越精神。

另一边许向国夫妻俩也没睡着,许向国愁着何潇潇逃跑的事儿,辗转反侧。

刘红珍则是悄悄揉着肋骨,一回屋她就被许向国踹了一脚,喝骂一顿不说还被赶了出去。

她哭着跑进了大儿子屋里头,许家文泡了一碗麦r-u精给她喝,又劝慰了好半天。

刘红珍这才别别扭扭地回来敲开房门,对许向国做了保证。

她那些话,许向国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认错求饶比谁都快,可要不了多久又要犯老毛病。你说她傻吧,精明的时候比谁都精明,可偏偏又老是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蠢事。明知道老四疼闺女,还要去刻薄许清嘉,真以为老四是个泥人x_ing子。

许向国余光留意着许向华那屋,里头透着光,站在门口又训了刘红珍一顿,才让她进来。

揉了两下,缓过来一些,冷不丁听见许向国在叹气,刘红珍眼珠子一转,讨好道:“要不明天咱们买点东西给姚书记送过去。”

许向国翻了个身:“费这个钱干嘛,也许过两天人就遣送回来了。”

刘红珍心里就有了数。

第9章 第九章

过了三天,何潇潇还是音讯全无。

刘红珍寻了个无人的机会,心急如焚地走到许老头面前:“爸,何潇潇还没回来,这可咋办呢!去年向国就挨了批评,今年再这么一闹,向国不会被撤职吧!”

许老头慢慢地抽了一口烟,他也担心啊,可他能怎么办?

觑着许老头脸色,刘红珍满脸担忧:“爸,我琢磨着要不咱悄悄给姚书记家里送点东西,我听说书记爱抽烟,要不送几包烟过去。”

许老头想想也有理,咬了咬牙道:“行,那你去县城买点好烟,再搭点酒。”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跟大儿子的队长位置比起来,这些算什么。

“诶。”刘红珍应了一声,然后为难的看着许老头。

许老头看了看她,认命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想了想又多掏了五块:“我手里没粮票,你问问阿文有没有?”供销社里一些烟不用票,可酒得搭着粮票买。

许家文在县城上高中,所以孙秀花会给他一些粮票以备不时之需。

之所以不直接向孙秀花要,那是因为前几天他刚被老太婆骂了一顿。跟她去要,免不得被唠叨,还不一定能要来。老太婆才说过,老大一家花钱太厉害,以后得紧一紧。

刘红珍喜滋滋地接过钱,转过身,两只眼都在放光。这可是十块钱,上一天工哪怕拿满工分也就值三毛五分,不吃不喝得做一个月 。就是遗憾没要到粮票,不过她可没那胆子去找婆婆要。

找许家文要了点粮票,刘红珍就骑着自行车往城里去。老许家有两辆自行车,许向国、许向华各一辆,这可是村里独一份。

进了城,刘红珍可不就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乐得找不着北了。

刘红珍熟门熟路的找到国营饭店,一气买了五个大肉包子和一碗羊杂汤,一共花了八毛钱和五两粮票。羊杂汤不要肉票,也是她运气好,买到了最后一碗,这不要票的肉可是稀罕货。

吃得肚皮滚圆,刘红珍才杀到供销社,忍着心痛买了烟酒,特意多买了几包烟给许向国留着。还剩下两块三毛钱,刘红珍想了想又回到饭店买了七个大肉包子。许家文两个,两口子和剩下三个儿子一人一个,她都算好了!

逛了一圈,刘红珍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

许清嘉在老太太屋里看书,她把之前的课本翻了出来,看得津津有味,现在的小学课本还挺有意思的。

孙秀花坐在床上织毛衣,把许清嘉去年短了的旧毛衣拆掉,再加点新毛线,刚好够织一件新毛衣。

织了一会儿,透过田字窗见外头太阳不错,孙秀花便道:“看这么久的书也累了,出去玩一会儿。”

许清嘉扭了扭脖子,从善如流地站起来,她要是不出去,老太太能念叨半个小时。

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老太太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我出去玩了。”

“把帽子手套戴上,外头冷。”孙秀花叮嘱。

许清嘉脆生生的应了。

这几天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屋顶田地上都是积雪,看过去白茫茫一片。许清嘉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雪了,她家那边下个小雪都能引爆朋友圈。

家,许清嘉瞬间黯然,也不知道那边的她是个什么情况,幸好爸妈还有哥照顾。

至于这边,论理也该有她爸妈。就是不知道她是否会照常出生?若是,那不是有两个‘她’了,想想还挺奇怪。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想办法找找看。

她妈还好,小时候没怎么受苦。找起来应该不难。她没少听外公说古,外公是轧钢厂八级钳工,外婆也是轧钢厂工人,老两口一直在厂里干到了退休,顺着厂就能找到。

她爸就可怜了,六个兄弟两个姐妹。据她爸说,小时候吃的是米糠野菜,过年都吃不上肉,生病只能硬抗,她一个叔叔就是活活病死的。

找起来还难,老家地址她当年记得,可现在农村都是生产队,鬼知道四十年前和四十年后是不是同一个村名。改革开放后农村变化大,换村名也是常有的。

“叮铃铃”

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得许清嘉回神,抬眼就见抬头挺胸坐在自行车上的刘红珍,可威风了,这年头骑一辆自行车,比二十一世纪开辆小轿车都气派。见到许清嘉,刘红珍就觉得左边的肋骨隐隐作痛,要不是因为这赔钱货,她能遭这罪。

不过许向国的警告犹言在耳,刘红珍也就是斜了下眼,无视许清嘉,用力踩着车离开。

许清嘉笑了笑,想起了昨晚的哭声,记忆里,每次大房那边干仗都声势浩大。然而就算是这样,刘红珍照样好了伤疤忘了疼,过一阵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四十岁的人了,活成这样,也挺逗的!

许清嘉抓了一团雪捏着玩,继续琢磨,她得想办法挣钱。现在她自己都是靠许向华养,谈何找爸妈。

可要怎么挣钱?农民富余的蔬菜禽蛋只能卖给供销社,卖给别人就是投机倒把。大革命结束后不兴批斗了,可抓到也要没收,数额大的还得坐牢。还要过两年,老百姓才能自由买卖。

不知不觉间,许清嘉走到了小河边,就见一群小孩聚在一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还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走近了一看,原来是砸开了河面在叉鱼,拿着鱼叉的还是许家康,表情有些无奈。

一群人叽里咕噜个不停,有鱼都被吓跑了,能不无奈吗?

许清嘉忍不住笑了。

“姐。”许家阳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兴高采烈的指着许家康:“二哥说抓鱼给我吃。”

许清嘉笑眯眯的摸摸他脸蛋,觉得有点儿凉,把自己的帽子给他戴上:“二哥真厉害!”

很厉害的许家康特别想把旁边这群叽喳个不停的小混蛋轰走。

也许是他身上怨念太深,终于惊动了老天爷。

一灰不溜丢的小男孩兴匆匆地跑过来:“小汽车,来了两辆小汽车。”

呼啦啦一群人都跑了,很多人其实并不明白小汽车的含义,可人都有从众心理。

一晃眼的功夫,河边只剩下许家康,许家阳还有许清嘉。

许清嘉问许家阳:“你不去看小汽车?”这么大的孩子不是最好奇的时候。

“爸爸有大汽车。”许家阳神情特别骄傲:“我坐过。”

许清嘉失笑,她怎么忘了,许向华可是开大货车的,这年头大车司机可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待遇好外快多。

“小汽车有什么好看,哥叉鱼才好看,你们等着,哥给你们抓一条大鱼熬汤喝。”许家康斗志昂扬,从旁边的Cao篮里抓了一把蚯蚓干抛在河面上,两只眼错也不错地盯着水面。

许清嘉不禁跟着闭气凝神。

许家阳更是紧张地捂住了嘴,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过了一会儿,水面上忽然泛起浅浅水纹,许清嘉还没看清,就见许家康用力一掷,举起来时铁叉上就多了一条还在垂死挣扎的Cao鱼,看着有两斤重。

许家康得意洋洋地把鱼举到许清嘉面前。

“二哥真厉害!”许清嘉十分捧场的鼓掌,欢天喜地的把鱼从叉子上弄下来扔进Cao篓里。这两天除了j-i蛋,她就没再吃到过一口荤腥。许清嘉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这么馋肉,要知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码有三百天她在嚷着减肥。

许家阳跟着起哄,n_ai声n_ai气地叫:“二哥真木奉,二哥最厉害!”

许家康十分受用的挑起了嘴角,望着姐弟两闪闪发亮的大眼睛,顿觉责任重大。

责任大,动力多。

没多久,许家康又叉到一条小一斤的鲫鱼,看来今儿他要走大运了。搁平时,一天都抓不到一条鱼,要不大人们早都跑来了。

许清嘉姐弟两又是一番盛情赞美,专家不老说,赞美能最大程度的激发潜力嘛。

今天,许清嘉信了。大半个小时后,许家康再次叉到一条Cao鱼,比第一条还大一圈。

丰盛的战利品让许清嘉心花怒放,她已经在琢磨着回去做酸菜鱼了。

“你可真厉害!”

沉浸在喜悦之中的兄妹三,这才发现岸上站着一高挑的少年,竖着大拇指,一脸惊叹。

见他们看过来,少年从岸上跑下来:“你教教我怎么叉,我……”少年一脚踩到岸坡上的冰,瞬间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冲向河面。

河上的冰,不厚,毕竟这儿是南方。

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冰裂声接二连三响起,紧接着是噗通一声,伴随着惨叫声。

第10章 第十章

意外发生地猝不及防,许清嘉完全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那打扮时髦的少年已经在河里扑腾了。幸好河滩浅,少年扑腾了两下就自己站了起来,可浑身都s-hi透了,冻得嘴唇乌青,牙齿打颤,连走上来的力气都没有。

许家康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人拉到岸上,皱着眉头问:“你哪家亲戚,我送你回去换衣服,要不得冻病了。”这小子该是坐那小汽车来的,也不知哪家的倒霉亲戚。

少年哆哆嗦嗦地摇了摇头,冻得话都说不出来。

瞧他这可怜样,许清嘉摘了手套递给他:“捂捂脸,不是走亲戚的?”

少年拿手套使劲擦着脸,只能颤颤巍巍地点头。

许清嘉就对许家康道:“先送咱家吧。”

许家康纳闷,不走亲戚跑他们村来干嘛?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一身s-hi衣服脱了,否则一准生病。也不顾他身上s-hi哒哒的,许家康脱掉他吸饱水的羽绒服,然后脱了自己的棉袄给他裹上,一手拎着s-hi衣服,一手拉着他就跑。许清嘉则牵着许家阳,拎着鱼篓跟在后面。

少年是被许家康拖着跑回去的,他都快冻成冰疙瘩了,跑都跑不动,亏得许家康力气大,把人半拖半拽地拉回家。

刘红珍正在屋里头吃肉包子,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她又饿了。回来一看人都不在,就连最不喜欢出门的许家文也不在。刘红珍便回屋吃了自己的肉包子,没忍住又吃了一个。冷了没热的口感好,可到底是白面儿做的,一口下去油汪汪,照样好吃。

刘红珍意犹未尽地舔舔嘴,拿着第三个肉包子剧烈挣扎,忽然听见院里传来动静,以为是儿子回来了。出门一看,只见许家康拖着一个人心急火燎地跑进院子,定睛一看,那人身上还在淌水。

准是这个野小子闯祸了,刘红珍立刻走了出去:“康子,你干啥呢!”

许家康没理她,拉着少年就往屋里头奔。

被无视了的刘红珍气结,就要跟进去:“你把人怎么了?”

“砰”许家康随手甩上门还给落了门阀。

险些被撞到鼻子的刘红珍捂着心肝拍门:“康子,你干嘛呢!你可别把床祸祸了,晚上让阿武盖啥。”许家康和她二儿子许家武一个屋。

“别吵,再吵,我告诉大伯你欺负我。”许家康回了一句,麻利地开始剥少年衣服裤子。

门外的刘红珍气了个倒仰,愣是不敢再敲门了,她现在身上还疼着呢。

刘红珍恨恨地朝门啐了一口,心里暗骂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狗崽子,怪不得亲爹都不惜搭理你。

“干嘛!”面无血色的少年下意识抓着裤子,哆哆嗦嗦地问。

许家康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脱衣服啊,你想和衣服冻在一块。”

少年讪讪地松开手。

脱了衣裤,许家康拿了一条干毛巾让他擦身体,一擦干,那少年就僵着脸钻进了被窝,蜷在被窝里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少年开口:“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我叫江一白,你呢?”

“许家康,”许家康瞅瞅他:“你怎么会来我们这儿?”

“来接我爸,”江一白不自在地在被窝里动了动,光溜溜的感觉有点儿羞耻:“我爸几年前下放到这儿来,现在平反了,我和我哥来接他回家。”

他爷爷是老革命,在那场大动乱里被打成了反动派,几个儿女也遭了殃,自杀的自杀,坐牢的坐牢,下放的下放。他爸和他妈离了婚,才保全了他。

现在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虽然老爷子还没官复原职,但是江家人好歹自由了。江一白一刻都不愿意等,闹着要来接他爸,江老爷子拗不过孙子,也是不放心,就让外孙韩东青陪他一块来。

父子见面,热泪盈眶自不必说。哭得鼻头红彤彤的江一白害臊,趁着江平业和白学林道别的时候,随便找了个借口跑开,也是想看看父亲这些年生活的地方,哪想这么寸,差点被冻成冰棍。

~

且说许清嘉,把人和鱼送回去之后,她就去报信。来了外乡人,以村民的好奇心,一问准能找到。

一路找过去,远远的就见一人走在大榕树下,细碎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照耀的少年格外英俊。

怪不得边上小姐姐们都看红了脸,就是许清嘉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板寸头最挑脸,长得好显得特别帅,长不好就是监狱犯,这人显然是前者。

韩东青是出来找江一白的,也不知这小子野哪儿去了,正想去下一个地方找,就见一小姑娘笑盈盈走过来。

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又乖又可爱,韩东青不禁想起了家里差不多大的小堂妹。

“你好,请问你认识一个穿蓝色外套黑裤子的人吗?”许清嘉暗道失策,忘记问落汤j-i大名了。

“高高瘦瘦,脸挺白?”韩东青反问。

许清嘉点点头,是挺白的,冻了冻就更白了:“他掉河里了,人没事,就是衣服都s-hi了,现在在我家。”

“谢谢你们,”韩东青忙道,“我去拿套衣服,小妹妹,你在这儿等等我。”跨出一步,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几颗江一白塞进来的n_ai糖,当即掏出来塞进小姑娘手里。

被塞了一手大白兔的许清嘉看一眼大步离开的韩东青,再回头就见之前只敢在远处探头探脑的小姐姐们都跑过来了。

许清嘉赶紧把n_ai糖往兜里一塞,没办法,她还有一个弟弟呢。现在的大白兔n_ai糖号称七颗n_ai糖等于一杯牛n_ai,被视为营养品,供销社里一摆出来就会被人抢购一空。她刚刚扫了一眼,一共就七颗,根本不够分。

“嘉嘉,你认识他?”

许清嘉摇头,简单的把河边的事情说了一遍,努力忽视投在她口袋上的目光,这是许家阳的口粮。万万想不到她居然会有这么小气的一天!

不一会儿,韩东青就回来了,刚刚还围在身边的小姐姐们顿时鸟兽人散。

许清嘉:“……”妹子好腼腆。

一手拎着牛皮箱子,一手拿着棉衣的韩东青微笑道:“小妹妹,麻烦你带个路。”

许清嘉对他甜甜一笑,领着他往家走。

韩东青也笑了笑,这小姑娘倒是挺大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小姑娘普通话说得不错。

韩东青进屋时,江一白正趴在被窝里捧着搪瓷罐子喝热水,一见韩东青,立马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哥。”只一眼,韩东青就知道他好得很,顿时放了心,有心笑话他:“你可真行,还能掉河里去。”

江一白炸毛,激动地撑起身子:“还有没有兄弟情了,我都掉——嗷!”撑到一半的江一白飞快趴了回去,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的许清嘉。

许清嘉一脸无辜和纳闷。

瞪圆了眼睛的江一白与她面面相觑,一张脸忽青忽红,他里面可没穿衣服。

韩东青踢了踢脚边箱子:“我给你带衣服来了。”

许清嘉十分乖觉地走了出去,许家康也跟着出来了。

许清嘉掏出n_ai糖给许家康。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和阳阳吃。”许家康不屑一顾。

许清嘉忍俊不禁,直接剥了一颗塞他嘴里,十五岁,充什么大人。

屋里头,韩东青打开皮箱,将衣服一股脑扔给江一白。

江一白躲在被窝里悉悉索索地穿衣服,一边看着他哥把一罐大白兔n_ai糖,四个肉罐头还有四个水果罐头放在墙角的桌子上。

这些东西是他们买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一路下来也送的差不多了。

江一白还嫌弃:“哥,你也太小气了,人家可是救了你弟弟我一条命诶,你弟弟我就值这点东西。”

韩东青头也不回:“我装一箱子东西,然后你光腚穿棉袄。”

江一白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下那个画面,顿时打了一个冷颤。

韩东青嗤笑一声,把s-hi衣服装进去:“你羽绒服呢?”

“不在屋里?”江一白反问了一句,努力回想了下:“应该掉路上了。”他都快冻傻了哪还记得细节,只记得那衣服重的像铁,掉了也正常。

韩东青也就没再问,过来的路上,许清嘉顺手给他指了江一白掉下去的地方。一路走来,都没看见衣服,许是被人捡走了。

院子里嚼着n_ai糖的许家康突然左顾右盼,发现自己随手扔在地上的外套不见了。盯着斜对面紧闭的房门,许家康冷笑一声,村里村坊的,院子里的东西除了自家人谁会捡。自家人捡了怎么着也会问一声,会不声不响拿走的也就她了。

许清嘉循着许家康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许向国和刘红珍的房间。

“怎么了?”

“之前我把江一白的外套扔这儿了。”许家康指了指左边的空地,许清嘉瞬间了然:“她在?”这还真是刘红珍做得出来的事。

许家康哼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难怪外头这么大动静,都不见她出来,她不是最爱看热闹的。

许清嘉忽然拉住许家康,示意他看外面。

村道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老许家走来。

第11章 第十一章

被簇拥在中间的男子戴着簇新的雷锋帽,穿着笔挺的军大衣,面容憔悴却神采奕奕。

看了好几眼,许清嘉终于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这不是住在山坡上牛棚里的那人。

村里小孩都被警告过,不许和牛棚里的牛鬼蛇神说话,要不然会被吃掉。

只是小娃娃好奇心旺盛,难免偷偷摸摸跑过去看牛鬼蛇神长什么样。原身小时候也跟着凑过热闹,记忆里这人一直都佝偻着腰,神情萎靡。

和眼前这精神抖擞的模样大相径庭,不过想想这时间点,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小同志,是你救了我儿子?”江平业笑眯眯地看着许清嘉。心想许向华这糙汉子居然还能生出这么水灵灵的女儿。

许清嘉摇了摇头,把许嘉康推上前:“是我哥哥把人从水里拉上来的。”

没见许向国、两个副队长还有会计态度都恭恭敬敬,就连向来心高气傲的许家文,笑容里也带着热情。

人群里还有他们公社姚书记,他的站位排在好几个生面孔后面,可见这几人身份更高。

这一群人神情中多多少少透着点下级接待上级的郑重与殷勤,说话这人身份肯定不低,让许家康露个脸总不是坏事。

江平业笑容深了深,主动抓着许家康的手握了握:“小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阵仗,说实话许家康有点慌,他强自镇定道:“没什么,就是搭把手的事。”

“爸。”穿好衣服的江一白听到动静跑了出来。

江平业见儿子依旧生龙活虎,才算是彻底放了心:“还不过来谢谢这位小同志,”江平业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许家康的名字:“小同志怎么称呼?”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许清嘉把许家文拉到了一边。

许家文不悦,许向国特意让许家全回来叫他过去陪着招待人,就是想让他在领导们面前露个面。

江平业什么身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县革委会瞿主任都想讨好他。他要是能给领导们留下好印象,说不定今年他就能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

这节骨眼上,许清嘉给他添乱,他能乐意嘛,要不是碍着人前,许家文早甩开她了。

许清嘉只当没看见许家文脸上的不耐烦,你妈做的糟心事,还是为你做的,你不收拾烂摊子谁收拾?

许家文忍着怒气随着许清嘉走到边上:“嘉嘉别闹,有什么待会儿再说。”

他压着火,许清嘉还不高兴呢,原本还想说得委婉点,照顾下许家文的面子,可望着许家文这张臭脸,许清嘉直接道:“江一白扔在院子里的外套不见了,麻烦大哥去问问大伯娘有没有看见。要不待会儿人家问起来,咱们家可不好交代。”许家文脸色一僵,继而青了,终于正眼看向许清嘉。

许清嘉一点都不怵的回望他,她就是怀疑刘红珍偷了。换成五岁的许家阳估计都能猜到这一点,刘红珍那德行,谁不知道。

好心救人,反倒背了个小偷的罪名,许清嘉可不吃这亏,太恶心人了。

在许清嘉清清亮亮的目光下,许家文面皮发臊,还得放柔了语气低声安抚:“应该是我妈拿去洗了,嘉嘉别急,我先去问问。”

“我不急,我怕他们急。”许清嘉甜甜一笑,知道这衣服肯定能找回来了。

搁平日,许家文顶多嘴上应两声,实际行动未必有。就像之前刘红珍为了他的利益撒泼打滚的闹,他会懂事地站出来劝,可也就是劝而已,从不耽搁他享受好处。然而今天情况特殊,他正想讨好人家,哪能昧了人家衣服,多损形象啊!

许家文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再待不下去,连忙离开。

“进屋渴口水。”那边许向国热情邀请江平业进屋坐坐。

本来江平业是想尽快离开的,不想司机小程跑来说儿子掉水里被人救了。

他这个当爸的当然要亲自道谢,一问,小程摸着脑袋憨笑:“东子忘问人家名字了,只说是个十岁左右,圆脸大眼睛,很可爱的小姑娘,好像叫佳佳。”

站在旁边的许向国就笑了:“那应该是我侄女。”

江平业不得不感慨他和许向华的缘分,于是一群人转道老许家。

既然来了,哪能不进去坐坐,一群人把老许家的堂屋给坐满了。

满脸堆笑的许向国见没人来倒水,忍着心头不悦对跟进来凑热闹的许家全道:“去找找你妈。”这婆娘肯定又跑哪家说闲话去了。

许家全老大乐意,跟了一路,他嘴里兜里都是糖,他还想再要一些,哪舍得离开。

许向国眼珠子一瞪。

“爸,我妈去河边洗衣服了。”许家文提着热水壶走进来道,“我妈在院子里捡到一件s-hi衣服,是江小同志的吧?”

江一白连忙道:“不用洗,不用洗,已经很麻烦你们了,怎么好再麻烦你们。”

许家康翻了个白眼,刚翻完就见韩东青看着他,许家康不自在地别过眼。

韩东青笑了笑。

“不就一件衣服,哪里麻烦了。”许向国爽朗一笑。

江平业虽然不想麻烦人家,可也没办法去把衣服抢回来,只能道谢。

院子外的许清嘉撇撇嘴,不愧是能做大队长的人。刘红珍打的什么主意,她就不信许向国这个做丈夫猜不着。

再看许家文无比乖巧懂事地给众人倒水,许清嘉轻轻啧了一声。要知道这位可是真正的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大少爷,这家里就算是小孩子多多少少会帮着干点活,农家孩子哪这么娇贵的。

唯一的例外就是许家文,人家不是身体不好吗?

小时候倒是真的不好,可十几年下来,早调养的差不多了,就是体质比普通人略微差一点。

然时至今日,许家文依旧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重病号的待遇。十七岁的少年,活不用干,吃的却是家里最好的。

不一会儿,刘红珍端着木盆回来了,一幅贤妻良母的风范。

江一白迎出来,忙不迭道谢。

“没事,就一件衣裳,又不费事儿。”这么好的衣服没了,刘红珍心都在滴血,可许家文说了,这些人都是领导。要是哄得他们高兴了,别说他上大学的事,就是许向国想调进公社都是一句话的事。因此刘红珍只能忍痛割爱,等他男人做了公社干部,儿子成了大学生,她看老四神气什么,不就是个工人嘛!

婉拒了许向国留饭的邀请,江平业带着人离开,许向国还有村里干部一路相送,许家文也没落下。

许家康是被江一白拉上的,江一白怪舍不得许家康,短短时间内,他们已经建立了不错的友谊。

呼啦啦的人来了,呼啦啦的人又走了。

之前在外头探头探脑的村民这才敢进来,第一眼就看见堆放在桌子上的烟酒还有糖果糕点,一看就是高档货,好些包装他们见都没见过。

“这些人出手可真够大方,是什么人啊?”有人满脸羡慕与好奇的问刘红珍。

“大领导。”刘红珍神气道,她就记得许家文跟她说是大领导,很厉害的大领导了。

刘红珍两眼放光地看着桌上的东西,这得值多少钱啊:“双子,全子,把东西搬妈屋里头去。”

许家全抱着一罐子糖果就跑,许家双站着没动。

“大伯娘,这些是他们给二哥的谢礼。”许清嘉面无表情地提醒。

刘红珍装傻充愣:“什么叫给康子的,是给咱们家的。”

“行,那我跑去问问,到底是送给谁的。”许清嘉抬脚就往外跑,搬到他们屋里头,能吐出来四分之一都算好的。

去要,刘红珍就能拍着大腿嚎,许家文身子虚要补充营养,烟酒许向国要送人。最后许老头出声拉个偏架,让刘红珍意思意思吐点出来,这事就完了。

许清嘉不惯这臭毛病,不争馒头争口气,凭啥便宜大房。

“不许去。”刘红珍头发麻,要是死丫头跑过去一闹,那领导得怎么想,可不要坏了她男人儿子的大事。

刘红珍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给康子,都是给康子的,我这不是先帮他收起来嘛。”这话说的来看热闹的都忍不住笑了,刘红珍是什么人,大伙儿心里明镜似的。

刘红珍脸颊抽了抽,恨不得掐死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变这么刁钻了。

“搬n_ain_ai屋里去。”许清嘉才停下脚步,许家康和许家武住一个屋,搬他那也藏不住,她屋倒是安全,可说出来倒显得她想贪墨这些东西。这么一来,只剩下孙秀花那了。

刘红珍满口子应下,却磨磨蹭蹭没动。

许清嘉哪不知道她在拖延时间,作势又要走。

“双子,还快拿你n_ain_ai那去。”刘红珍没好气地嚷了一句。

许家双左手拎着酒右手抱着烟,两只手拿得满满当当。

把刘红珍气得胸口疼,这个呆子,不会少拿点,多拖延下时间。等那边走了,她还怕这死丫头不成。

“全子,还快不过来搬东西。”久久不见许家全回来,刘红珍气闷,臭小子跑哪儿去了,要他在还能跟许清嘉胡搅蛮缠一下。

许家全当然听见他妈那大嗓门了,装作没听见,狼吞虎咽地吃着手里的肉包子,只想趁着他妈发现前多吃一个是一个。

许清嘉看一眼许家双,大房那边也就许家双还算个懂事的,却是最不受宠的一个。

等只剩下一方盒水果糖了,许清嘉才慢悠悠地走回来,打开盒子给屋里每人分了两颗,一边分一边嘴甜的叫人:“伯伯,婶子,嫂子……吃颗糖。”

要不是他们在,刘红珍估摸着得压不住火冲上来揍她。再说了乡里乡亲的,人送的东西也不少,要是一毛不拔,也说不过去。

拿到糖的眉开眼笑,看一眼僵着脸被割了肉似的刘红珍,再看笑盈盈的许清嘉,心道这刘红珍四十的人了,还不如个十岁的丫头会做人。

第12章 第十二章

送走江平业和一干领导,许向国心情大好,拍着许家康的肩膀道:“难得小江同志和你投缘,你俩多联系联系。”江一白和许家康交换了地址,约定写信联系。

要是可以,许向国都想让许家文和江一白联系,只是这样显得太过刻意。

许家康兴致缺缺的哦了一声。他是真的和江一白谈得来,可许向国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许向国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琢磨起今天这事来的,端看瞿主任的态度就知道这江平业来历不凡,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身份,开来的车是省城牌照,留的地址是北京,他也不敢打听。

不过不管他是谁,他欠了老许家一个人情假不了,自己算是在瞿主任面前挂上号了。何潇潇那事想必上头不会过于问责他。

这些天来,绷着的那根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许向国脚步轻快。盘算着以后要多照顾下牛棚里的白学林。江平业没交代,可他特意毫不避嫌的用了半个小时和白学林道别。明摆着告诉人,他们交情不错。

许向国的好心情在自家院门口不翼而飞。

屋里头许家全正在大哭大闹。

吃了两个肉包子实在吃不下后,许家全终于想起那一堆好吃的,兴匆匆跑过来一看,东西不见了不说,许清嘉还在分糖。

那可是他的糖,许家全顿时充满了怒气值,冲过去抢许清嘉手里的糖盒。

许清嘉没和他争,一脸的惊吓:“全子你干嘛?”

一看里面只剩下五颗糖了,许家全心疼得红了眼,直接上手抢别人手里的糖:“还给我,这是我的糖,我的。”

人家哪能让他抢回去,这糖瞧着就是好东西,她还想着拿回去哄孩子。

没抢到糖的许家全往地上一坐,抱着空糖盒大哭大叫:“你们偷我糖,还我,都还给我。”

闹得屋里一众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拿眼去看刘红珍。

刘红珍虽然混,这点脸还是要的,她可是大队长夫人。赶紧蹲下去哄儿子:“这糖你姐姐分了就分了,你不还有一罐嘛。”

一句话说得许家全跳了起来,恶狠狠地指着许清嘉:“你凭什么分我的糖!”

许清嘉委屈:“这糖是二哥的,这些东西都是他们送给二哥的谢礼。”

“是我的,都是我的。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家的,没你们的份。”许家全扑过去就要打许清嘉。

许清嘉面上害怕地往人群里躲,心里乐开了花,真没想到许家全这么配合。

众人刚得了她的糖,哪能让她一个小姑娘在眼皮子底下被欺负。再说了这许家全也太不像话了,什么叫都是他们家的,这话说得可真是够不要脸的。

各种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刘红珍身上,一些人甚至开始窃窃私语。

刘红珍心虚地泛红了脸,立马上来拉许家全。

躲在人群后面许清嘉白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谁说东西都是你们家的?”

许家全扯着嗓子喊起来:“我妈说的,我爸是老大,我哥是长孙,家里东西都该我们家的。”

刘红珍只觉五雷轰顶,万万想不到儿子会把她私下说的话嚷出来。

嗡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就是旧社会也没有长子继承全部家业的道理,何况现在是新社会了。再说了老许家日子能过的这么好,可全靠着许向军和许向华,尤其许向华。

大伙儿当面不说,背后可没少嘀咕,许向国命好,三个弟弟,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帮他养老婆孩子。

可真没想到刘红珍能这么厚颜无耻,竟然还想霸占全部家业。院门口的许老头和许向国恰好听见许家全这一句话,两人当即变了脸。

许向国脸色铁青地大步迈进屋,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这臭小子揭下来扔到地上踩。尤其是村民看过来的目光,更是让许向国无地自容。

许家康冷笑一声,许老头和许家文脚步顿了顿。

“我让你胡咧咧。”许向国一巴掌甩在许家全脸上,打得许家全直接趴在了地上,顿时又惊又恐地大哭起来。

被一连串变故吓呆的刘红珍如梦初醒,眼见着许向国还要去打孩子,张着手就去拦。

怒火中烧的许向国这一刻杀了刘红珍的心都有,见她送上门,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

咣一声脆响,打得刘红珍转了两个圈,左脸瞬间肿得老高,嘴角都流血了。

“你个黑了心肝的婆娘,”脸色y-in沉的许向国怒不可遏的指着刘红珍:“看看你都和孩子说了什么,我竟然不知道你存了这么没脸没皮的心思,我……”

“冤枉啊!”刘红珍立刻反应过来,顾不得脸都疼得没知觉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开始哭:“向国啊,我是那样的人嘛,我怎么会和孩子说这种话。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东西教全子这些话,他一个孩子能懂什么,那人是存心要害咱们家啊 。”

“嗤”一道不合时宜的笑声冒了出来,引得在场众人都看了过去。

“孩子还不是最听爹妈的话,爹妈说什么,孩子就信什么呗。”阮金花要笑不笑地睨一眼黑着脸的许向国,再看一眼鼻涕眼泪流了一大把的刘红珍。

她男人是副队长,论资历比许向国还高。可谁叫他们家没钱,没法给姚书记送礼,这大队长的位置就叫许向国截了胡。

刘红珍还见天儿在她面前摆大队长老婆的谱,阮金花早就恨毒了刘红珍,见状哪能不上来踩一脚,她巴不得弄臭了许向国的名声才好。

刘红珍恶狠狠地瞪着阮金花,猛地扑过去扯阮金花头发:“你个臭婊子,肯定是你教全子说这话的,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阮金花虽然姓阮,人可不软,她有一米七的高个儿,是村里最高的女人,比不少男人都高,较一米五出头的刘红珍整整高了一个头。

论力气,刘红珍更不是阮金花对手,想打人的刘红珍瞬间变成了被打的。

只见阮金花一手揪住刘红珍的头发,空着的另一只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大嘴巴子就招呼上去了。

“别人怕你,老娘可不怕你。”阮金花瞪着眼,“想把屎盆子扣我头上,想得美。你们一家什么德行,以为大伙儿都是瞎子不成。一家子都属蚂蟥的,趴在兄弟身上理直气壮的吸血。合着光吸血还不够,还想把人连皮带骨头吞下去,也不怕撑死。”

语调一变,阮金花满脸同情地看着许清嘉,还应景地挤出几滴眼泪:“可怜许老四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养家,自个儿姑娘却在家里被人喊打喊杀。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要不是场合不对,许清嘉真想为这位大姐疯狂鼓掌,这是被田地耽搁了的影后啊!

心头大畅的许清嘉努力想着伤心事,她刚装修好的新房,搬进去住了一个月都不到就穿了,霎时悲从中来,慢慢红了眼眶。

“胡说八道你!”许向国气得脸下肌肉直抽搐,他不是不想阻止阮金花那张嘴,可阮金花被马家人围了起来。三家村三大姓许马纪一直暗暗较着劲,尤其是为了大队长这个位置,没少闹腾。

许家人吧,倒是想帮忙,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姓。可阮金花那些话说的又让他们心里很是不得劲。许向华会做人,他在城里上班加上经常出差,所以大伙儿会托他帮着买一些东西,许向华从来不嫌麻烦。有些东西他们没票买不到,求到他头上,能帮他总会帮忙想想办法。

一方积极防守,一方消极怠工,许向国便只能干瞪眼,听着一句比一句诛心的话从阮金花那张大嘴里冒出来,气得太阳x_u_e一突一突的往外涨。

“闭嘴!”气得浑身直打摆子的许老头c.ao起一只碗砸到地上,指着大门厉喝:“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这里是许家,不是你们马家,轮不到你在这撒泼。”

见许老头涨红着脸,胸膛剧烈起伏,阮金花不敢再闹,万一把老头子给气出个好歹,那她可赔不起。反正想说的她都说的差不多了,怨气也消了,目的也达到了。

阮金花心满意足地走了,就像是一只斗胜的大公j-i。其他人瞧着情况不妙,也不敢待下去,乱糟糟的打了招呼就走。

“伯娘。”

“婶子。”

……

门外柱着拐杖的孙秀花沉着脸对他们点点头。

“n_ain_ai。”许清嘉和许家康一前一后跑过去扶孙秀花。

许清嘉:“n_ain_ai,你怎么来了,再春叔不是让您别下地的?”

“闹成这样,我能不来,再不来,祖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孙秀花望着她发红的眼睛,扭头对许家康道,“康子,关门。”

第13章 第十三章

老太太这架势,吓得哭哭啼啼的刘红珍和许家全母子俩都不敢哭了,直愣愣地看着孙秀花。漫说他们,这屋里人全都看了过去。

“全子,这家里东西都是你们家的,这话你听谁说的?”孙秀花问坐在地上的许家全。

她就躺在堂屋隔壁,那么大的声音,又不是聋子,她全都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一颗心拔凉拔凉的。许家全下意识看向刘红珍。

白着脸的刘红珍快速摇头:“不是我,我怎么会跟他说这种话呢,阮金花,肯定是阮金花教他的,全子一小孩子,他懂什么。”

“小孩子是不懂,可你懂啊。”孙秀花咬着牙冷笑:“我知道你爱占小便宜,整天惦记着老二老四那点工资。可我真没想到,你脸皮能这么厚,竟然觉得整个家都该是你们这房的,谁给你的底气?老头子,老大,还是我?”

“你说什么糊涂话!”许老头皱起眉头,越说越不像话了。

“我是糊涂啊,我要不糊涂,能把她惯成这德行。”孙秀花抡起拐杖就揍,一边打一边骂:“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要没你几个小叔子,你能吃得饱穿得暖,还住着这么好的房子。

华子几个是怎么对你们这房的,可你又是怎么对他们几家,尖酸刻薄,贪得无厌,整天就想着从他们身上捞好处。阮金花说的没错,你就是属蚂蟥的。”

刘红珍抱头鼠窜到许家文身后。

许家文张开手臂护住刘红珍:“n_ai,我妈真没那个意思,您……”

“让开!”孙秀花冷斥,搁以前许家文一求情,老太太总会给他几分面子,毕竟是大孙子,可今儿她是气得狠了。

许家文没动,哀求的看着孙秀花。

“大哥,我知道你心疼大伯娘,毕竟大伯娘这么疼你,但凡看见什么好东西都会想方设法给你弄过来,可你也不能这么昧着良心说话啊,”许家康扶住孙秀花,不赞同地看着许家文:“我们吃点好的用点好的,大伯娘就要翻白眼。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合着大伯娘觉得我们吃的用的都是她的东西,她当然不高兴。”

“你胡说什么。”许家文怒道。

许家康哼笑:“我是不是胡说,大哥心里清楚,你可是高材生,这么简单的道理能不明白。”

许家文涨红了脸,忽然捂着嘴咳嗽起来,越咳越激烈,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一般。

许家康用力翻了一个白眼,得,又犯病了,时机永远掐的正好。

“阿文,阿文。”刘红珍大惊失色,扑过来扶许家文:“你咋样了,可别吓妈啊!”还不忘瞪许家康:“看你把你哥气得,不知道你哥身体不好吗?”

“他身体不好,他就是祖宗,所有人都得供着他是不是,凭啥啊!你们要供自己去供,凭什么要求我们都供着他,我们又不欠他。”许家康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他早就看不惯许家文了,整天在那装模作样的。

“康子,怎么说话的!”许老头喝斥。

刘红珍自觉有了底气,义愤填膺:“可不是,爸你看他把阿文气得。”

孙秀花一拐杖敲在她背上:“康子难道说的不是实话。”

话音刚落,屋子里静了一瞬,便是不断咳嗽的许家文都安静下来。

孙秀花定定的看着他,目光复杂。活到这把年纪,许家文那点小心思,她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发现,可到底是大孙子,读书又好,她也就装糊涂了。

许家文颤了颤,又低头咳起来。

双眼大睁的刘红珍,不敢置信看着老太太,直觉不能再吵下去了,遂哭喊道:“阿文,快去床上躺着,你要是个什么,妈也不活了。”

被闹得头大的许老头大声喝道:“行了,都散了,回自己屋子去。”吼完,背着手往外走:“闹闹闹,就知道闹,过年都不消停。”

“到底是谁开始闹得。”孙秀花用力一拄拐杖,身子轻轻一晃。

“n_ain_ai,您别生气,可别气坏了身子。”眼见着老太太气得脸都青了,许清嘉着急,为了这些人把身体气坏了,可不值当。

许家康赶紧搬了一条凳子让老太太坐:“n_ai,您消消气。”

孙秀花目光从满脸担忧的许清嘉脸上移到许家康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分家吧。”孙秀花咬了咬牙,拔高声音,“分家,必须分家!”

走到门口的许老头猛然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孙秀花:“你胡说个啥 。”

“我没胡说。”孙秀花认真道:“你不是嫌弃闹嘛,分了家不就不闹了。早就该分了,这村里哪家儿女都成家了,还挤在一块儿住,就咱们一家。要是和和气气的也就罢了,可这些年过过几天清静日子,老大家的不是闹这个,就是闹那个,咱们家都成笑话了。”

许老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额上隆起几道深深的皱纹:“我不同意,要分等我死了再说。”

孙秀花却没理他,扭头看着难掩震惊之色的许向国:“老大,你觉得这家该分吗?”

许向国呼吸一滞,用力l.ū 了一把脸:“妈,我知道,红珍她不像话,我会管好她的,我保证她以后不闹了。”

“这话,你四天前刚跟我说过,你还记得吗?”这些年更是说了不少。

这一刻,孙秀花想起了自己对许向华的保证,她也向小儿子保证过的,可这些保证就跟放屁似的。

许向华当时是个什么心情,孙秀花一想,呼吸都难受起来。她口口声声说着疼小儿子,可到头来却一直在让小儿子受委屈。

他是挣得多,可那是他自己的本事。他们这两个老不死的自己没本事,养不起儿子孙子,就逼着他养兄弟养侄子。孙秀花眼底顿时起了泪花。

许向国神色变幻了好几番,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他妈怎么就说起分家了呢。

再看许家康和许清嘉模样,老二和老四是怎么想的?许向国一颗心直往下沉。

“这家还轮不到你来当,”许老头青着一张脸:“我说不分就不分,谁敢分,我打断他的腿。”

“老头子,少在这不讲理。外人都指着老大鼻子骂他吸兄弟的血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分,你是想让人戳老大脊梁骨,以后谁还服他这个大队长。”

闻言,许老头和许向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起来。

孙秀花慢慢站了起来:“老头子,你好好想想吧,儿子们都多大了,你还想管他们到什么时候。”就是想管也管不住了,好聚好散还能留点情分,真撕破脸了,吃亏的还是他们。

许清嘉和许家康扶着孙秀花回屋,一躺到床上,老太太人就软了,之前在堂屋里的精气神荡然无存,整个人都木木的。

许清嘉赶紧倒了一杯热水:“n_ain_ai,您喝口水。”老人家都是喜聚不喜散的,亲口把分家两个字说出来,这痛不亚于撕心裂肺。

就着她的手,孙秀花喝了几口热水,凉飕飕的身体才回暖,孙秀花叹了一声,问许家康:“你想不想分家?”

许家康毫不犹豫一点头:“想啊,怎么不想。大伯娘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跟鹅似的,逮着谁就叨谁,我是受不了她了。n_ai,咱俩跟着我四叔过吧,四叔肯定愿意要咱们,过两年,我就能挣钱了,到时候我孝敬您和我四叔。”

这答案还真是不出意料,孙秀花五味陈杂,刘红珍这是已经把家里人都给得罪光了。

许清嘉在一旁点头附和,又用哀兵政策:“n_ain_ai,难道您就舍得我和阳阳,您想想,我爸挣钱还行,可他会照顾人吗?”

许向华一大男人哪会照顾孩子,嘉嘉还是女孩,就更不会了。可老人跟着长子过日子,这个观念在孙秀花心里根深蒂固。她要是跟了老四,让老大面子往哪儿搁。

这时候,突然传来刘红珍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不用想肯定是许向国在揍人。

许清嘉心念一动:“n_ain_ai,您躺在床上这几天,大伯娘给你倒过一碗水端过一次饭,还是擦身子端尿盆了?等您老了,干不动了,真能指望她伺候您?”

第14章 第十四章

村北的郑寡妇辛辛苦苦带大独生子,又给娶了媳妇,还帮着拉扯大四个孙子孙女。

本该享福了,不防四年前郑寡妇不小心摔了一跤,中了风,只能瘫在床上。一开始儿媳妇还伺候着,可没过半年,儿媳妇就不耐烦了,屎尿拉了满裤子也不给收拾,就让她臭在那。吃的也是心情好给一点,心情不好就饿着。

那媳妇还在家里摔摔打打,话里话外都是老太婆怎么不干脆死了,活着拖累家人。瘫了大半年,郑寡妇就死了。

因为是本家,孙秀花过去帮忙置办丧事,至今她还记得郑寡妇的模样。

身上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后背臀部这些地方都烂了,化了脓。

郑寡妇到底是怎么死的,饿死的,冻死的,还是活活痛死的?

孙秀花狠狠打了一个激灵。等她老了,只能瘫在床上的时候。刘红珍能耐烦伺候她?就这媳妇尖酸刻薄的x_ing子,只怕一等她躺下,立马得换个嘴脸,还不知要怎么磋磨她。

到时候,她要是还能说话,兴许能跟大儿子告个状。可告状有用吗,要有用,刘红珍早就不是这德行了。

思及此,孙秀花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几天,许老头一直想跟孙秀花谈谈,不过他想让老太婆先开口服个软。可没想到老太婆理都不理他,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等了三天,也没见老太婆有服软的迹象,许老头坐不住了。许向华马上就要回来,要是老太婆撺掇着许向华分家,这事可咋整。

许老头点了旱烟,语重心长道:“老大家的是不像话,可她就是这么个混人,你生气想打想骂都行,可说什么分家啊。分家这话是能随便说的,你说出来让老大怎么想?”

被阮金花那么一闹,闲言碎语肯定少不了,可要是为了这么点闲话就分家,许老头头一个不同意。不分家儿孙就得听他这个当家的,分了家,谁还听他的。

老爷子吧嗒一口旱烟,继续道:“我也知道,这些年华子他们帮衬了老大不少。”老爷子只是偏心,又不是傻,当然知道老大一家占着便宜。

“可老大不是家里困难吗,养着四个上学的孩子,阿文身体又不好。不过也就这两年的事了,等阿文上了大学,国家包吃包住,还给他发钱。毕业出来肯定能分一个好工作。到时候就该他回报三个叔叔,照顾弟弟了。一家人不就是这样,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把。”

让许家文帮别人,刘红珍还不得闹翻天。孙秀花算是看透这儿媳妇了,她占便宜是理所当然的事,占她便宜,做梦呢!

见孙秀花板着脸不吭声,许老头眯了眯眼,压低了声音:“分家这话,你以后就别说了,这不是伤老大的心嘛!咱们老了,总归是要靠他养的。”

他为什么偏心大儿子,一来那是第一个儿子,意义不同。二来日后他得靠着这个儿子养老,他对儿子好,老了,儿子才能更孝顺他啊。

许老头本以为老太婆会被他说动,不想却见孙秀花眼睛一横,直接呸了一声:“指望他们养老,我看你老了,刘红珍给不给你送水送饭端屎端尿。我在床上躺了八天,我连她一口水都没喝上。等我老的不能动了,只怕她恨不得弄死我一了百了。”孙秀花彻底想明白了,这大媳妇靠不住,儿子就算有心,可照顾人的事还是得媳妇上手啊。

这些年她可没少教训刘红珍,倒不是她想当恶婆婆,实在是刘红珍这人混得不像话。刘红珍能不记恨,只要她想,有的是法子作践老人,她可不想临老落得个郑寡妇的下场。

哪怕是指望老实的周翠翠,她也不能指望刘红珍啊。之前她是脂油蒙了心,一直都没想通这一点。因着要靠老大一家养老,她也自觉不自觉地偏向那边几分。

“你去跟他们过吧,我跟华子过。”想明白之后,孙秀花豁然开朗。四个儿子里就数许向华和她最亲,两个孩子也是她亲手拉扯大的,贴心。还有康子,这孩子x_ing子不像老二,反倒随了许向华,以后肯定有出息。

她躺在床上这些天,孙辈里就属许清嘉和许家康最孝顺,端水送饭,还耐着x_ing子陪她说话。

“你说什么?”许老头瞪大眼珠子。

“三爷爷三n_ain_ai不好了,向华叔把红珍婶子给打了。”许老头的侄孙许红旗急匆匆跑进来报信。

许老头惊得站了起来:“咋回事?”许向华再不喜刘红珍这个嫂子,可从来都没动过手。

这事儿说来话长。

自打那天闹了一场之后,老许家气氛就变得十分古怪,就是饭桌上都没了声音。

唯一不受影响的,也就许家宝和许家阳两小兄弟。

他们两当天,一个跟着许向党去舅舅家打家具。另一个屁颠屁颠儿跟着周翠翠去河边杀鱼。

遂并没有亲历当时的混乱,自然没人会特意把这些糟心事告诉他们。

许家康还分了他们一些糖果罐头,两小兄弟高兴坏了。

今天两小兄弟如同往常一般揣着大白兔n_ai糖出去玩,正美滋滋地剥糖纸准备吃糖,许家全就带着他的小伙伴斜刺里冒了出来。

也是冤家路窄,许家全和他的小伙伴就在附近玩。

那天许家全被许向国扒了裤子按在腿上揍,揍得屁股开了花。养了两天才缓过来,一好,许家全就没事人似的跑出去玩了,野惯了的男孩子在屋子里哪里待得住。

盯着许家阳和许家宝手里的大白兔n_ai糖,许家全顿时眼红了,他那盒糖被他妈藏了起来,每天只给他两颗,味道也没n_ai糖好。

他妈说那些本该是他们家的好东西都藏在许清嘉屋里头。而且要不是许清嘉,他和妈怎么会挨打。他妈说得对,赔钱货就是个害人精!

“把糖给我!”许家全恶声恶气地命令。

许家阳和许家宝扭头就跑,可许家阳是个小短腿,哪里跑得过大了三岁的许家全。很快就被逮着了,许家全上来就摸他兜。

许家阳扭着身子不肯,跑出去的许家宝跑回来帮忙,反倒把自己折了进去。

两个小的被三个大孩子按在地上抢光了糖。

来找许家阳回去洗澡的许清嘉听到弟弟的哭声,急忙循声跑来,就见许家全坐在许家阳身上又打又掐。登时大怒,冲上去从后面箍着许家全的脖子把人拽下来:“你干嘛!”

见了她,可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许家全想也不想地挥着拳头扑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一听就是从刘红珍那学来的。

许清嘉不想跟个熊孩子一般见识,可也没迂腐到打不还手的地步,再听他满嘴喷粪,顿时心头火气。

一脚踹在膝盖上将人踹趴下,又抓了一把枯Cao堵住他的臭嘴。小小年纪却骂到下三路去了,许向国和刘红珍是想养个流氓出来。

旁边两小伙伴就这么干看着,也不上来帮忙,一来是被许清嘉那一脚给吓到了。二来她不是长得漂亮嘛,谁说小男孩不懂审美,玩游戏大家都抢着要和她组一队。

这一天注定不安生,端着木盆来河边洗衣服的刘红珍正好目睹许清嘉把自己儿子踹趴下这一幕,登时一股血直冲头顶。

“反了天了,你居然敢打你弟弟。”刘红珍气急败坏地冲过去,抓着许清嘉的辫子往后用力拽,疼得许清嘉嘶了一声。

这一刻刘红珍满腔怒火,理智全无,只想打死许清嘉。害得他们娘儿俩挨了揍不够,还要背地里打她宝贝儿子,简直欺人太甚。

许清嘉再有技巧,那也是个才十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是刘红珍的对手。

“不许打我姐姐!”许家阳扑过去抱住刘红珍的大腿就咬。

吃痛的刘红珍抬脚将许家阳踢出去,踢得他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小畜生!”

这一分神,许清嘉终于从她手里脱身,一看许家阳躺在地上放声大哭。许清嘉目眦欲裂,捡起一块石头就砸过去。

刘红珍骇然倒退一步,险险避开砸过来的石头,咬牙切齿冲过去:“你个婊子养的小贱人想杀人是不是。”

许清嘉扭头跑:“救命啊,刘红珍要杀了我和弟弟,好让我爸只能帮她养儿子。”

“刘红珍,你干嘛!”阮金花是头一个跑过来的,后面还跟着不少人。

这么大的动静大伙儿哪能没听见,老远就见刘红珍在欺负两个孩子。她们又喊又叫想阻止,可刘红珍愣是没反应,一手拽侄女辫子,一脚踢侄子,两个孩子,一个十岁,另一个才五岁,她怎么下得了手。

许清嘉扑到阮金花怀里:“婶子,她要打死我和弟弟。她怪我那天没把东西搬她屋里去,还把糖分了。”

许清嘉模样实在狼狈,平时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这会儿披头散发,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是指甲划出来的。

再听她这一说,众人义愤填膺,那天怎么回事,他们都是看见的。占不到便宜,就在背地里欺负孩子,太不像话了。“刘红珍,你一个大人打两个孩子,你还要不要脸了。”阮金花怒气冲冲地指着刘红珍。

“就是,那天明明是你们娘儿俩不占理,你居然还怪人孩子。”

“瞧把孩子打成什么样了,你可真下得了手。”

“……”

七嘴八舌的指责让刘红珍发热的脑袋冷却下来,冷汗刷得一下子冒了出来,她,她把许清嘉和许家阳给打了!

这会儿许家阳和许家宝被人抱了过来,许家阳扑到许清嘉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爸爸,姐姐我要找爸爸。”

许清嘉上下摸索,急问:“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告诉姐姐。”

哭得一些年轻妇人心里不是滋味,厌恶地看着刘红珍:“等向华回来,看你怎么跟人交代。”许向华可是个疼孩子的,自己都舍不得动孩子一根手指头,却被人打成这样,还不得气疯了。

说曹c.ao,曹c.ao到。

“向华,你快来看看,嘉嘉和阳阳被你大嫂打了。”

许向华脸色骤沉,一把推开自行车,疾步走来。

“爸爸!”许家阳哭叫着跑过去,华语无伦次地哭诉:“爸爸,大伯娘打姐姐,拉姐姐辫子。大伯娘踢我,好痛。爸爸,全子哥抢我糖,他打我,打姐姐,他们都是坏人!”

许向华铁青着脸,额角青筋毕露,他抱了抱哭得浑身直哆嗦的许家全,再看向许清嘉,望着她脸颊上的血珠子,许向华双手握成拳,咯咯作响。

见状,刘红珍腿肚子开始打颤,下意识就跑,连许家全都被她抛在脑后。

许向华放开儿子,几个大跨步追上,抬脚一踹。

刘红珍惨叫着滚下河滩,差一点掉进河里。

围观村民看得痛快,都是该的。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大人不拉架,居然亲自掺和进去帮着自己儿子打别人,尤其错的还是她儿子,简直了。

趴在河边的刘红珍摔得七晕八素,浑身痛的好像被车碾了一遍,当即拍着地面大声哭嚎:“我不活啦,不活啦,小叔子打嫂子,还有没有天理了。向国,你快来看看啊。”刘红珍掐了一把鼻涕正要继续,就见许向华朝她走来,立着眉,冷着脸,尤其那双眼睛,煞气森森。

刘红珍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什么话都不敢说了,手脚并用着爬起来想跑。刚站起来,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许向华抓着刘红珍的头发,将人拖到河边,直接把她脑袋摁进水里。

刘红珍还在岸上的四肢剧烈挣扎,然许向华双手就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咕咚咕咚的水泡伴随着波纹漾开。

“华子,你别乱来!”岸上的许再春骇得不行,急忙冲下来阻止,这是要出人命的。

‘哗啦’一声,许向华把刘红珍的脑袋提出水面。

“救——”面无人色的刘红珍一开口就岔了气,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鼻涕眼泪水珠齐飞。她浑身都在哆嗦,也不知是冷得还是吓得。

许再春大松一口气,就说许向华不会胡来的,不想这口气吐到一半,又硬生生给吸了回来。

许向华他,又把刘红珍摁水里了!

第15章 第十五章

许再春傻了眼,愣了一瞬才醒过神,赶紧冲上去拉许向华:“华子,你冷静下,会出事的。”为了这么个人把自己赔进去,那才是得不偿失。

另有两村民上来帮忙,可愣是没拉动许向华一个。

“嘉嘉在看着你,阳阳看着你呢!”许再春急中生智。

话音未落,许再春便觉许向华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连忙拉开他,拉得远远的。

脱离桎梏的刘红珍被人从水里拉出来,离了水,她惊天动地开始咳嗽。

听她还能咳,许再春就知道她没事,便放了心。再看许向华,眼里带着不自知的怵意。

他只比许向华小了一个月,两人穿开裆裤那会儿就混在一块玩。可他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许向华,面无表情却看得人腿肚子发软。

方才许向华冷着脸把刘红珍往水里摁的模样,真是把他们吓到了。要不三个大男人怎么着也不可能拉不开他一个,那是被他给震得手软了。

许再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变了:“先带孩子去我那擦点药。”两男孩看着还好,只是不知道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受伤。还有许清嘉,脸上那几道指甲印委实刺眼,姑娘家脸上可不能留疤。

许向华点点头,一边卷起打s-hi的袖口,一边y-in沉沉地盯着抖如糠筛的刘红珍。

被他一看,烂泥一样瘫在河滩上的刘红珍抖得更厉害了,只觉这两道目光跟冰棱子似的,比刚刚被按在水里还冷。

“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你再敢碰嘉嘉阳阳一根手指头试试。”许向华语气很平静。

所谓记吃不记打,那都是因为打得不够疼。这一次他要不把刘红珍弄怕了,动过一次手之后,她就再能动第二次。

钻心的冰寒,窒息的痛苦,死亡的恐惧铺天盖地袭上心头,刘红珍全身骨头都在颤抖,连连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许向华再不看她,上岸。

村民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见过打架的,可真没见过二话不说把人往水里摁的。在他们印象里,许向华一直都是孝顺顾家、乐于助人的形象,万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来。不过倒不觉得他不对,但凡有点血x_ing的都不能让自家孩子被这么欺负,就是他们顶多是把刘红珍揍一顿。一见许向华,许家阳就扑了过去,依恋地抱着许向华的脖子。他年纪小,还不大懂,只知道爸爸帮他报仇了。

许清嘉却是真的被许向华的行为给震住了,她这便宜老爸好像有点猛!

瞧着女儿苍白的脸,许向华这才有点后悔,不后悔这个事,只后悔吓到女儿了。

许向华走过去,用另一只手抱起许清嘉,放柔了声音哄:“嘉嘉别怕,爸爸在这。”

望着他充满担忧和自责的眼睛,许清嘉摇摇头:“我不怕。”这是一个真把儿女放在心尖子上疼的父亲。

她挣了挣,小声道:“我自己走就行。”她可不习惯叫人这么抱着,浑身不自在。

“爸爸抱得动。”许向华只当女儿心疼他:“咱们先去你再春叔家擦药。”

许再春从别人那接过小声抽泣的许家宝:“乖,小宝不哭了,去叔家里吃米糕好不好?”

“诶呦,红珍啊,你咋尿裤子了!”有人盯着刘红珍的裤裆大惊小怪地叫。

几声闷笑响了起来。

许清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刘红珍在村民指指点点之下狼狈离开。许家全也跟着他妈跑了。

三天前那桩事,加上今天这桩,分家势在必行,舆论也都会偏向他们这边。许清嘉摸了摸脸,才觉得不那么疼了。

“嘉嘉,阳阳,小宝!”孙秀花焦急万分地跑来,看清几个孩子模样之后,当即心抽抽了一下,怒声道:“刘红珍呢,这混蛋在哪?”

老太太抓紧了拐杖,三天不打就出幺蛾子,她咋那么行啊!

“到底怎么回事?”许老头拧着眉头看许向华,不满道:“听说你把你大嫂打了,你怎么能……”说到一半,就感许向华冷冰冰的目光s_h_è 过来,带着倒刺。

许老头心脏缩了缩,剩下的字眼被冻成冰坨,坠了回去。

“妈,没事了。”许向华说了一句,抱着儿女继续走,孙秀花连忙跟上。

许老头愣在原地,眼前还在回放许向华那一眼,没来由的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阮金花眼珠子一转,见不少新赶来的人茫然地追问经过,当下满腔义愤地开了口。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许家全如何蛮横霸道地抢堂弟的糖,许清嘉保护弟弟,却被怀恨在心的刘红珍以大欺小,彷佛身临其境。

“你们是没看见,刘红珍下手多狠,”阮金花拍着大腿,痛心疾首:“阳阳多点大孩子,她就那么一脚把人踢出去了,亏得没出事,要出事可就大了。还有嘉嘉,小姑娘头发都被她扯了下来,脸上还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多标致一丫头,要是留了疤可咋办!”

随着阮金花的话,许老头脸色变了又变。

“叔啊,不是我说,红珍也太不像话了,咋样都不能打孩子啊!”有村民看见许老头,忍不住了。自己孩子你怎么打是你的事,别人家孩子轮得着你动手吗?尤其许向华,帮她减轻了多少负担。

要他们有这么个小叔子帮衬着,还不得把侄子侄女当亲生的来疼。

至于许向华把刘红珍摁水里这一茬,大家有志一同忽略了。

许老头脸色难看,胸口一阵一阵的发闷,当年老大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蠢婆娘。

许老头皱紧眉头,喊了一个侄子,让他去找在公社开会的许向国。叮嘱完他满脸愁苦地背着手往家里走。

说话那村民瞪直了眼:“他就不去看看孩子?”那可是他亲孙子孙女。

“来根叔眼里就他家老大那一房,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人撇着嘴道。

许来根那颗心早就偏到咯吱窝里去了,要不能小女儿出嫁这么多年了,还压着不分家。

这倒真不是许老头不想去看看受伤的孙子孙女,而是他不敢面对气头上的许向华,忍不住做了鸵鸟。

只想着时间长一点,许向华气也能多消一点。再让许向国教训刘红珍一顿,给他赔个不是,许向华的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许再春把三个孩子检查了一遍,许家宝没事,就是吓到了,这会儿还缩在周翠翠怀里抽抽噎噎哭。

许向党和周翠翠两口子在山上砍柴火,被人急急忙忙喊下来。小声抽泣的许家宝见了爹娘,顿时放声大哭,哭得周翠翠眼眶也红了。半响许家宝哭声才低了下去。

许家阳略微严重一些,手掌磨破了皮,大腿外侧也青了,被刘红珍踢的。亏得没踢到肚子上,要不依这力道,说不定内脏得出问题。这话,许再春没敢说出来,没见许向华手背上的筋都浮起来了。

许清嘉看起来最狼狈,脸上两道指甲痕,所幸不深,许再春擦了点药水,叮嘱她别碰水,别吃发物。其他地方倒没事。

一听不会留疤,许清嘉悬起来的心落回原位。

孙秀花又气又心疼:“刘红珍这个王八蛋,黑了心肝的混球,她怎么下得去手。”

“麦子 ,去把六叔公和二大爷请去我家。”许向华喊许再春大儿子许麦。

许麦也不问为啥,一溜烟跑了出去。许向华和许再春关系好,他们这些侄子没少得他好吃的,所以格外听他话。

许再春惊疑不定地看着许向华:“你想干嘛?”六叔公是他家老头子和许老头的亲叔叔,也是他们这一支辈分最高的长辈。二大爷则是许向华亲二伯。

许向华笑了笑,笑容发冷:“分家啊,她都打我孩子了,难道还想让我继续供她吃供她喝,再帮她养儿子。”之前还想过完年再提分家,现在他一分钟都不想等。说实话,许再春不惊讶许向华想分家,搁他也想啊。可他觉得没那么容易,来根叔能答应?还有老太太,许再春看向孙秀花。

不想孙秀花拄了拄拐杖,咬着牙怒道:“分,必须分!”

惊得许再春睁大了眼睛。

就是许向华都感诧异,他走之前提那回,他妈还是反对来着,最后也没答应,而是无奈妥协。

孙秀花被他们看得不自在,干咳一声:“三天两头的闹,这还是过日子吗?”

“n_ai,您跟着我们好不好,还有二哥,咱们一家人快快乐乐过日子。”许清嘉顺势拉着孙秀花的手摇了摇。

许向华期待地看着老太太,他当然想老娘跟着他。

孙秀花毫不犹豫地点头。

许向华喜出望外,对那边的情分早就所剩无几。可孙秀花要是跟着那边,他难免束手束脚,现在他还怕什么。

许向华惯来雷厉风行,当即把孩子交给许再春媳妇照顾,带着孙秀花和许向党出了门。

老许家那边,刘红珍又害臊又委屈更害怕,刚换好衣服,就见许老头回来了,赶来跑出来哭诉。

她自然着重讲了许清嘉姐弟打许家全,许向华把她摁水里想淹死她的经过,对自己打许清嘉姐弟的过程则是一句气坏了带过。

可许老头早从别人那知道事情经过,哪怕知道她被许向华摁在水里淹,许老头也不生气,他只是心慌。许向华反应这么大,可见他有多愤怒。

前几天,老太婆刚说过分家,他就怀疑是许向华跟她说过什么,否则无端端老太婆怎么可能说起分家。

当下不祥的预感争先恐后涌上心头,气得身体发抖的许老头指着李红珍喝道:“你个搅家精!”不经意间一抬眼,许老头瞥见许向华一行大步走来,脸色骤变,一脚踹在刘红珍肩头。

被踹倒在地的刘红珍懵了,不敢置信地望着横眉立目的许老头。进门这么多年,不管她做了什么,许老头顶多骂两声,不像孙秀花一个不如意,j-i毛掸子就挥起来。

“你个混账玩意儿,竟然敢对孩子动手。”左右一看,瞥见旁边的扫帚,许老头抡起来就挥过去:“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看你以后敢不敢再打孩子。”

许家全原本还指望着爷爷帮他和妈报仇,哪想爷爷打起他妈来了,吓得缩到墙角嚎啕大哭。

刘红珍更是万万想不到,挣扎着爬起来要跑出去,被老头子一扫帚打在腿上,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她只能缩成一团抱着脑袋声嘶力竭的求饶。

一干人等踏进院子就看见这j-i飞狗跳的一幕,许向华讽刺地扯了扯嘴角。老头子这是打给他看的,人都被打成这样了,他要是再不依不饶,可就是不懂事了。

打了好几下,许老头都没等到人来劝,他心里开始没底,手上的动作不禁慢了下来。

“打啊,打死算我的,这事就当结了。打不死就分家。”许向华冷冷道。

第16章 第十六章

许老头动作一僵,转身瞪着许向华,怒喝:“你说什么?”

许向华一扯嘴角:“不打了,也是,这可是您最得意的儿媳妇,哪舍得打死了。既然打不死那咱们就来说说分家的事。”

许老头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抓紧扫帚:“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老子。让我打死她,你想让我去坐牢是不是,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儿子。”

“您怎么可能舍得打死她,她要是死了,谁来帮我大哥冲锋陷阵抢好处。”许向华冷笑,老头子和许向国那点心思,真当他看不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一家子当傻子糊弄。殊不知,谁不心里门清,只是看在老两口份上装傻罢了。可刘红珍越来越过分,早些年还有点心虚,这些年越发理所当然,好像另外几房欠他们,活该给他们当牛做马。

许老头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交头接耳的村民,只觉得他们都在笑话他,登时怒火中烧,举着扫帚冲过去要打许向华。

“叔,咱好好说话,别动手啊。”许再春和几个本家兄弟上来拦住恼羞成怒的许老头。

“放开我,我打死这个兔崽子,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老子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孙秀花看一眼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头子,再看一眼冷着脸的小儿子,突然间悲从中来,这还是父子俩嘛!

再闹下去真要反目成仇了,以前她都是帮着老头子,这回不能再要求儿子让步了。

“够了,”孙秀花重重一拄拐杖,先教训许向华:“怎么跟你爸说话的。”教训完又扭头看着暴怒的许老头:“你也别怪华子语气冲,嘉嘉阳阳被刘红珍打成那样,别说华子,就是我都想揍死她。”

许老头顺着台阶往下爬,看一眼脸色紧绷的许向华,叹气:“老大家的的确不像样,不过你打也打了,我也教训过了,回头再让你大哥教训一顿,她以后肯定不敢了。”

许向华嘴角浮起讥讽的弧度:“所以这事就这么完了,让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得继续给老大一家当牛做马,让他们拿着我的血汗钱吃好穿好,闲的没事干就欺负我孩子。”许向华扯了扯衣襟,盯着许老头:“我们几个里,是不是就老大是你亲生的,其他都是捡来的,所以活该给老大一家当长工使。”

听到长工两个字,许老头又惊又怒,厉喝:“闭嘴,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是长工,他们成什么了。

“我胡说?干的最少,得到的最多,还丁点都不觉亏心,只觉得理所当然,尽想着怎么榨干我们身上最后一点油水,没占到便宜就y-in阳怪气挤兑人,今儿都动上手了,难道还不是地主做派。”跟着来看热闹的村民一听,竟然觉得许向华说得很有道理。

这刘红珍可不是地主婆似的,自己上工敷衍了事,别人偷个懒,她还要吆喝两声。不像来干活,倒像来监工的。

还有许家文,十七岁的少年,搁旁人家都是主要劳动力了。他身体瞧着也没差到一点活都不能干的地步,可愣是一天活都没干过。说是要读书,可村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高中生,别人放假不照样下地干活挣工分。手表戴着,皮鞋穿着,还真就是个少爷做派。

这么一想,大伙儿也不乐意了。活嘛不干,粮食没少分,那不就是大家白养着他们,真以为自己是地主了,地主都被打倒了。

“大伯娘他们一家吃干饭,让我和哥哥弟弟喝米汤。”脆生生的童音突然冒出来。

循声一看,只见许清嘉气愤地握着拳头站在人群后面:“我n_ai受伤,我爸不在家的时候,大伯娘把粥里的米都舀走,只让我们喝清汤。”

那语气那内容再配着她此时此刻可怜兮兮的模样,村民们终于憋不住了,嗡一声议论起来。再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了,要没许向华他们能天天吃上精细粮,结果倒不让人家孩子吃饱。

之前还觉许向华有点儿咄咄逼人,这会儿也变了,这一出又一出的,刘红珍简直欺人太甚,再住在一起,还不定怎么作践人孩子呢。

村民看过来的目光让许老头如芒刺在背,抖着手指许向华,又指指许清嘉:“反了天了,你们想气死我是不是。”

孙秀花抿了抿唇:“谁也别说了,分家吧,”对上许老头怒睁的双眼,孙秀花也想不明白了:“都说到这一步了,难道你以为还能没事人似的继续在一个锅里吃饭。”

许老头心里一紧,慌了神,推开许再春几个往屋里走:“想分家等我死了再说。”

“老头子,你别不讲理。”孙秀花也怒了。

“爱分不分,反正我以后不会再给家里交一分钱。还有二哥,”许向华从口袋里掏出电报:“这是二哥发来的,他也想分家,康子先跟着我过。不然,他以后也不会再给家里汇钱。”出差前他给新疆的许向军发了一封电报说分家的事,许向军也同意。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养着手脚俱全的兄弟侄子,还得不到一句好。

不讲道理,行啊,那就都别讲理,死活不分家不就是盯着他们那点工资吗?

走出几步的许老头猛地旋身,一张脸看起来竟是有些狰狞:“你敢威胁我,要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儿,我当初就该掐死你。”气不过的许老头冲过去:“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许再春无奈阻拦,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就不消停下。不过许向华也真够绝的,连许向军都拉拢了,可说到底闹成这样,还是来根叔过分了,没这么挖其他儿子的肉喂另一个的。

“爸,你怎么就光顾着生气,不想想我们为什么要怎么做,但凡能忍得下去,我们愿意这么闹,让人看笑话。”许向华气极反笑。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许向党开了腔,闷声道:“爸,就算分了家,我和翠翠还是会孝敬您和妈的。”就是不想再受窝囊气了。

不想闷葫芦似的三儿子竟然也想分家,许老头指着许向党说不出话来,再看冷笑着的许向华。

无能为力的挫败感铺天盖地涌上来,许老头捂着胸口往后倒:“气死我了,你们想气死我是不是,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么三个白眼狼。”

许再春一拇指按在许老头人中上,把闭上眼的许老头硬生生掐醒了,暗暗摇头,来根叔为了许向国一家可真够豁得出去。

许老头瞪许再春。

许再春无辜地笑了笑:“醒过来就没事了,没事了。”

许向华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突然觉得老头有点可怜了,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都没活明白。

想晕过去给他戴上不孝的帽子,逼得他不敢分家,那就看看最后谁没脸见人。

“今儿就是天塌了,我也得把话说明白。您别急着瞪眼睛骂我不孝,打我工作起,我就往家里交工资。刚开始我一个月只拿二十三块五毛,我知道大哥家孩子多还养着个病号,缺钱,所以我只留下吃饭钱,上交十五。后来我工资往上涨了,我往家里交的钱也越来越多,这几年我一个月往家里交三十,还不包括时不时买回来的布料粮肉。这些年我挣的大半工资都给家里了。

现在老大都是大队长了,阿文身体也好了,几个孩子也能帮家里干点活,日子能过下去了。

我累了,不想养了,就成不孝了。那你想让我养到什么时候,养他们到娶媳妇生孩子,再帮着养侄孙,最好把工作都留给他们,是不是?

只听说过要养爹娘,就没听说过还要养兄弟嫂子侄子的。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想过好日子自己去挣啊,不肯吃这个苦,就理所当然地吸着兄弟的血享福,还嫌弃吸的太少,三天两头的欺负人,爸,没这个道理。”

一番话说得围观村民思绪万千,这许向国家要是揭不开锅,让兄弟们帮衬下,还说得过去。可就像许向华说的,这一家是想过好日子啊,偏自己没这本事,就去压榨兄弟。

“来根,你家芬芳都出门四年了,这家你也该分了,总不能叫华子养一辈子侄子吧,咱们这没这规矩。”许再春的父亲语气沉沉地说了一句。

他一开口,看不下去的村民也七嘴八舌的说起来。老许家那笔糊涂账,村民不是没私下议论过,可他们自家人不说,外人也不好多嘴。今天许向华把矛盾摊在明面上来了,他们哪能视而不见,几句公道话总是要说的。

四面八方不赞同的声音汇聚过来,许老头一张脸青了白,白了青。“吵吵闹闹的,干嘛呢!”

“六叔公。”人群自动让开道,让六叔公进来,跟他一块来的还有许家二大爷许来发。

老头儿精瘦精瘦的,精神却不错,拄着一根拐杖上下打量面皮抽搐的许老头:“行了,都散了吧,来根进屋说。”在外头给人当西洋景,不嫌丢人是不是。

六叔公又对孙秀花道:“来跟家的也进来,”拿拐杖指了指许向华和许向党:“你两就别进来了。”

许向华无所谓,他带着许清嘉回屋收拾东西。管老头子答不答应,要说的他都说了,以后也没人会说他一句不孝。

至于这个家,他是一刻都不想留了,要不就算分了也是白分。

他和许再春说好了,先去他那挤一挤。许再春当初造房子的时候野心勃勃,以为自己能生他五六个,所以咬着牙造了六间屋子。结果只生了两个儿子,还空着两间屋子,正好便宜了他。老娘和女儿一个屋,他带着两小子住一间。

许向党则是在许向华的建议下,打算回周翠翠娘家住一阵,他也不敢继续住下去啊。

许老头那边,四人进了堂屋后把大门给关上了,屋子里顿时暗了不少。

许老头y-in着脸坐在凳子上,孙秀花抿着唇坐在对面,六叔公和许来发一南一北分坐下。

“不想分家?”六叔公盯着许老头。

许老头板着脸不吭声。

六叔公哼笑一声:“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挖其他儿子的肉贴给老大,你倒是做的隐晦点啊。可你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压着不给分家,还把向国家的给纵成了混球,见天儿的丢人现眼。

今儿这一闹,别说我们村了,就是外头只怕都得知道,你用脑子想想别人会怎么想向国。那些领导要是听说了怎么想他,一个占了兄弟便宜,还纵着媳妇欺负兄弟的人,谁敢跟他深交。

再远一点,阿文都十七了,没几年就要说媳妇,人家女方能不来村里打听打听,就你家现在这名声,谁敢嫁过来。还有阿武几个,有你这个例子摆在这,女方能不担心你们家有没有小的必须养大的风气。

我要是你就赶紧让向国主动站出来说分家,把脸面给圆回来。”

听得许老头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

六叔公瞥他一眼:“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你命好,几个儿子都出息了,本来嘛,华子他们还能不管你,不拉扯兄弟,和和气气的互相帮助多好。可你偏要自作聪明,把事情做绝了。真等伤透了孩子的心,我看你将来后不后悔。”

他今年七十有二,见过的听过的太多了,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越是被父母宠爱的孩子越是不孝顺,当然也有个别例外,可例外的少。

他冷眼瞅着,许向国只怕也靠不住。要是个有良心的,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老子婆娘这么胡闹也不阻止,别说他阻止过了只是没用。真想阻止,他一个最受重视的儿子和丈夫还能阻止不了。

可这话他却是不好跟许老头明说,只能隐晦的点一点,能不能明白过来,就是许来根自己的造化咯。

眼见着许老头白了脸,许来发温声道:“老三,将心比心,咱俩也是亲兄弟,你家这日子过的比我好多了,我要是想让你一直补贴我,你乐意吗,只怕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华子他们能忍这么多年,已经够孝顺。你要是再这么糊涂下去,就不怕他们撒开手彻底不管你了。真到那时候,可没人会帮着你指责他们一句不是,为什么啊,因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许老头想起了许向华的威胁,这兔崽子说得出真做得到,遂咬了咬牙:“分家可以,不过老二和老四每人每月得给我们老两口二十块钱,老三一年给一百斤粮食。”

六叔公瞪直了眼:“你咋不去抢啊!”那可是四十块钱,什么概念,他们村一个壮年劳动力不吃不喝一个月也就只能挣十块钱。

第17章 第十七章

“我不跟你们过,我跟华子过。我不问向国要钱,你也别管华子要钱。”孙秀花一句话惊呆了在座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六叔公看着神色坚决的孙秀花,觉得这侄媳妇比侄子明白。比起许向国,许向华这小子可有良心多了,没良心也不能养着兄弟侄子这么多年。

许老头这才想起出事之前两人刚说到这一茬,气急败坏:“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老人跟着长子过,可是咱们这的规矩。”

孙秀花歪了歪嘴:“儿女都成家后就分家,不也是咱们这的规矩。”

许老头被噎住了,瞪着眼想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压着火气道:“你这样让别人怎么说老大?别人会怎么想?”

“你压着不分家的时候不也没想过别人会怎么想嘛,怎么这会儿就考虑这一茬了。”孙秀花怼回去。

许老头气得胸口发闷。

要不是场合不对,六叔公和许来发都想笑,这可不是遭报应了,孙秀花的决定不符合规矩,可本来就是许来根自己先坏的规矩。

见老头子被噎得差点翻白眼,孙秀花叹了一口气:“你也别担心外人会说什么,到时候我就说是我不放心孩子,华子离婚了,我这当妈过去帮他带孩子也说得过去。都是自家人,我就说句实话,我觉得老大家的太刻薄,我还老教训她,我怕我老了,落得个郑寡妇的下场。”

说起郑寡妇,在场三人都心下一寒。

“那都是丰收没用,连个婆娘都辖制不住。”回过神来的许老头怒道。孙秀花静默了一瞬:“老大要是能辖制住刘红珍,她能干出这些混账事来。”

许老头无言以对,他能说那是老大没认真管吗?只能铁青着脸拍桌子:“我不同意,你要这样,这家就别分了。”

孙秀花没理拍桌子瞪眼的许老头,这老头越来越糊涂了,满脑子的小算盘,扣着她,不就是打量着许向华不可能丢下她不管。可从今天起,谁不知道老头偏心不讲理,他说的话没人会在乎了,所以他答不答应分家,真不是什么事儿。孙秀花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定了定神,孙秀花看着六叔公和许来发,把自己和儿子们商量好的结果说了:“这房子是靠着老二老四才造起来的。”

两人点头,老许家这小院子,四间坐北朝南的正屋,东西再两间,可是村里独一份。

“论理该是一家两间,不过老二老四那份都给老头子,就当是孝敬他的,毕竟老大家孩子多住不开。老三条件差,那两间房得折成钱给他。”继续住一块,就刘红珍这德行,还是没法清净,索x_ing破财消灾,还能落个好名声。

听到这里,许老头安静下来,神色变幻不定地看着孙秀花。

孙秀花接着道:“至于这家里其他东西,各房自己置办的东西归自己。公中的东西,除了粮食得按着人头分下去,要不没法过日子,其他也都给老头子。”

“还有就是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老头子你那有多少钱?”孙秀花问许老头,家里的钱两部分,许向军和许向华交的钱她收着。许向国交的钱,还有年底工分折算成现金后,去掉分下来的口粮款,一般也能剩个几十块,毕竟家里干活的人少,领粮食的人却多,这些钱是许老头收着的。有时候许老头管她要烟酒钱,她也会给个五块十块。

许老头闷声道:“没钱。”

六叔公和许来发无奈对视一眼,都认为他想把钱昧了。

孙秀花却猜测就算还有,也估计没多少钱,她知道老头子三五不时地私下贴补老大一家,许向国和许家文都是花钱厉害的。

“我那还有五百四十多块钱。”

许老头抬头,狐疑地盯着孙秀花,只差没说骗人。许向军和许向华每个月交的钱加起来可有五十。

孙秀花冷笑:“家里的花费都是从我这走的。阿文上一次医院就是好几十,这几年不去医院了,可每个月的n_ai粉麦r-u精就没断过,这不是钱。

阿文在县城上高中,你说得吃好点穿好点才不会被人小瞧了,在这上头一年一百都打不住。老大和阿文手上那两块表加起来就两百八了,老大那辆自行车一百五……”

一笔一笔账算的许老头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得六叔公和许来发咋舌不已,还真不是自己挣得钱花着一点都不心疼。怪不得许老头明知道外面说的难听也不肯分家了。

就是孙秀花自己都越说越糟心,单看着还好,加起来一算,才觉恐怖。

“再说吃的,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你知道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咱们家还时不时吃点细粮,每年分到每个人手上也就二三十斤,想多吃就得去跟人换跟人买,不要钱嘛?

还有这座房子,前前后后花了八百。这么多孩子学费书本费也要钱。这也就是这几年老二老四工资高了,才能存下一点来,前些年,每个月一分都剩不下。”

许老头闷不吭声低下头。

孙秀花换了一口气:“这笔钱里拿两百算是折给老三的房钱。剩下的我和你还有儿子们平分,老二老四那份也不要了,都给你。”

“至于以后的孝敬就按你说的来,老二每月给你十块,老三每年给你五十斤粮食,我这边也这么来。老大和老四一个养爹一个养娘,不用额外再给。六叔,二哥,你们看这样成吗?”

六叔公和许来发点点头,这分法占便宜的还是许向国。不过许向国养着老人,条件也的确比其他兄弟差一些,所以占点便宜在情理上也说得过去,只要各家心甘情愿就行。

“我不同意。”四十块钱块钱一百斤粮食变成了十块钱五十斤粮,许老头能同意才怪了,十块钱能干啥:“这么大的事,等老大回来再说。”

许老头已经被逼得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回来不回来都这样。你要愿意分,就按照刚才说好的来。你要不愿意,连十块钱五十斤粮食都没了。”孙秀花抿了抿唇,不能因为没占够便宜就觉得自己吃亏了,这些年便宜占得够多了。

许老头突然凶狠地瞪向孙秀花,举手甩过去:“你是我婆娘,你不跟我过,你想干啥!”

六叔公一拐杖挥过去挡住许老头的巴掌,老头儿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打媳妇,你可真能耐。”

孙秀花眼睛都红了,许老头脾气不好,年轻的时候,她没少挨打。随着儿子们慢慢长大,动手的次数才越来越少,这十年更是一次都没有。孙秀花知道,那是因为她儿子出息了,老头子不敢再打她。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孙秀花指着许老头破口大骂:“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老头子,仗着年纪大辈分高就耍无赖。我告诉你,这家必须分,就得这么分。不答应,一毛钱都不给你,你喝西北风去吧。”

“你敢!”许老头目眦欲裂。

孙秀花梗着脖子:“我为啥不敢,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老娘就要跟你拆伙,老娘不跟你过了。”吼完孙秀花扭头就走,糟心玩意儿,看一眼就败兴。

许老头气得浑身直打摆子。

~

许清嘉完全不知道孙秀花把许老头给一脚踹了,她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向华从衣柜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一叠大团结。之前商量怎么分家产的时候,许清嘉也在边上,许向华留意到女儿小眉头皱着,显得忧心忡忡,以为她是在为家里以后的日子担心。

他小时候受过穷,所以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可不想女儿也遭这个罪。

许清嘉的确是在为家里担心,许向华可是净身出户,这些年他工资大半给家里花了,剩下的估计也没多少。他是个手面宽的,从来不吝啬给老婆孩子买好东西。

许清嘉觉得许向华就算有点钱,肯定也不多,这上有老下有小的,还没房子,这日子可咋过啊,危机感就这么涌了上来。

“嘉嘉别担心,爸爸有钱,肯定不会让你们受苦。”敢净身出户,那是他有倚仗,所以不去争那点蝇头小利。不如姿态摆高一点,让人说不出一句不好,以后他们想赖上来,也有话堵。

许清嘉不由自主地拿过来数了数,八百九,在这个普通工人才二三十块工资的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哪来这么多钱?”

“这些年存的。”许向华笑眯眯地摸摸女儿脑袋,显然被她这震惊的小模样给取悦了。

像他们这些开货车,尤其是跑长途的,工资只是收入的小头,大头都在外快上。运输避免不了空车的问题,空着多浪费,那就带点私货呗。只要胆子够大心够细,一趟下来,赚得比工资都高。

这笔钱就是这一趟去宁波赚的,送完货他们就在当地收了一些海鲜干货。这东西在内陆供不应求,尤其是临近年关,价格更高。这一趟赚的赶得上之前好几趟。

许清嘉狐疑,以许向华这开销,能存下这么大一笔钱?

“华子,嘉嘉。”孙秀花推了推门,推不开,开始敲门。

许向华刚打开门,余光就见许向国步履匆匆地跨进院门,嘴角勾了勾。

“向国啊,你可回来了。”刘红珍如见救星,哭喊着从屋子里扑出去。之前她见势不妙躲进了屋,眼见着事情越闹越大。刘红珍肠子都悔青了,要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她肯定不会打那两个小崽子。

y-in着脸的许向国迎面就是一巴掌,这一路已经有人把事情都告诉他,他恨不得打死刘红珍,她怎么敢!

刘红珍眼冒金星,错眼间瞥见许向华,踉跄着冲过去直接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眼泪地哭诉:“他四叔,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气不过,你打我骂我都成啊。”现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分家啊,分了家以后他们咋办?许向国一定会打死她的。

许向华气笑了:“我想分个家还得过五关斩六将是不是,待会儿几个大侄子是不是也要一个一个上来哭诉。大哥,你就这么干看着,指望着她连哭带闹让我改变主意。你好歹也是个男人,别什么事都躲在女人后面。”

许向国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又心惊于老四这态度,他这是打算撕破脸了,顿感棘手。

闻声出来的许老头正好听见这话,见许向华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撅老大面子,气了一个倒仰:“你个兔崽子,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他四叔,我真知道错了,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打我都成,可你别再气老爷子了,要是把老爷子气坏了可就是不孝啊!”刘红珍目光闪了闪:“这要是传到你领导那,影响多不好。”

许向华脸色骤沉,森森地盯着刘红珍:“威胁我是吧,你去闹啊,最好闹得人尽皆知。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我先丢了工作,还是老大先丢了大队长这个位置。今天我把话撩在这了,他娘的我就是不要这份工作,我也不继续当这冤大头。”

他故意把事情往大里闹,还把老大家那点狗屁倒灶的事情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是在这里防着,最丢人的那个可不是他,不定多少人同情他呢。

“好你个刘红珍!”气得三尸暴跳七窃生烟的孙秀花抡起拐杖就打:“我先打死你,打死了你,我就去自首!”

院子里顿时一阵j-i飞狗跳,刘红珍惨叫连连,兔子似的蹿进屋子里,才避免了被打成猪头的下场。

孙秀花怒气冲冲地对着房门呸了一声:“王八羔子!”

许清嘉咽了一口唾沫,老太太威武!

六叔公看一眼两手发抖的许老头,再看一眼脸黑的像墨汁的许向国,凉丝丝道:“想在这儿吵,还是回屋吵?”

许向国当然不想在院子里丢人现眼,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察觉到村民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变了,甚至还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他不就是去开了个会,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一干人又进了屋,村民继续聚在老许家院子里不肯走,农闲时节没事干,这么大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说来他们也好奇,这老许家最后能不能分家,又是个怎么分法。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传出争吵声,有人忍不住想靠近一点细听。对上许清嘉清清亮亮的目光,对方干咳一声,默默把挪上前的脚又缩了回来。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堂屋的门开了。

许清嘉看得出来许向华心情不错,不由心喜,看来成了。

“那咱们这就去村委把户口办了。”许向国面色平静。

老四油盐不进,半步都不肯退,他妈和老二老三都站在老四那边,他能怎么办。就连舆论都偏向老四,若死活不松口,钱没了不说,名声就真的要臭不可闻了。他想去公社,阿文想上工农兵大学,风评都不能太差了。

许向华掀了掀嘴角:“好啊!”要不是为了迁户口,他也不会跟他们在这磨半天皮子。

“你们家真要分了?”有人不敢置信的追问。许向国:“我负担重,爸妈心疼我,兄弟可怜我,一直帮着我,我心里都记着,一直也要孩子们记着,告诉他们大了一定要报恩。可红珍实在……”许向国摇了摇头:“我没用管不住婆娘,没脸再拖累兄弟了。”

许向华瞥一眼满脸沉痛的许向国,环视一圈,发现不少村民的目光温和许多,嘴角微不可见的勾了勾。

老大打小就会来事,就是心思没用对地方,要不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第18章 第十八章

“队长你就是心太软,要是把刘红珍打得一个月下不了床,或者赶回娘家去几趟。她肯定不敢这么闹腾啊。队长,这次你可千万别舍不得了,瞧瞧这孩子被打的,我看了都心疼,作孽哦。”阮金花指指许清嘉,十分疼惜的模样。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细细一琢磨,刚才温和下来的目光徒然变得尖锐。管不住婆娘,他一大队长能把一个生产队给管了,咋就管不住一个婆娘了,不听话就揍呗,往死里揍几回,就不信还敢胡闹。

刚才许向华怎么说来着,让许向国别躲在女人后面,细思恐极。

许向国脸色一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阮金花。

阮金花一撇嘴,这老许家最j-ian的就数他了,让老婆出面占便宜,好处他得了,名声还不受影响。她哪能让大家伙被他糊弄过去,要是能把他从大队长的位置上拉下去,她男人可不就能转正了。

“还分不分了!”许老头抓着烟杆子,低吼一声。

许向华笑了笑,觉得这村里还是明白人更多点。

“都围在这干嘛,闲得慌。”六叔公看一眼阮金花,又看一眼许向国,这大队长到底是他们许家的。

六叔公德高望重,哪怕阮金花还想再挤兑两句,可也不能不给他老人家面子。没事,她不当面说,她私底下仔细说。

~

在同一个生产队里迁进迁出,户口这事儿在村委就能办。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村委,所谓村委,就是一间砖瓦房。里头坐着副队长马国栋,就是阮金花的男人。

“这是怎么啦,都来了?”马国栋明知故问。

许向华递了一根烟过去:“分家,把户口来办一下。”

接过烟的马国栋意味深长地哦了两声,似笑非笑地睨一眼许向国。他没跑去围观,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这家一分,许向国的钱袋子可就掉了,看他以后拿什么钻营。

想当年,他当副队长的时候,许向国啥都不是。可架不住他命好,几个弟弟都有出息,拿着弟弟的钱他愣是给自己弄了个副队长当当。

后来老队长出了事,论资排辈该是他转正,偏被许向国截了胡。一打听才知道,许向国给姚书记送了重礼,他娘的,就是榨干了他,他也没那么多钱啊!

这会儿马国栋看许向华顺眼多了,就冲他把许向国一家的脸皮给扒了下来。这一顺眼,办事的动作就快了:“把你家孩子迁到向党名下?”许向华是城里户口,孩子户口不能跟着他走。两个小的又没成年,不能单独立户,故他有此一问。

“放在我妈名下,我妈也要迁出来。”要是孙秀花不跟他,许向华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马国栋惊了惊,惊喜的惊:“婶子也分出来了?”那可真是太喜闻乐见了。

许向华笑着点点头:“还有康子,也放我妈名下。”

神清气爽的马国栋动作迅速,比许向华还怕夜长梦多的模样,正要盖章。

“等一下。”

许向华皱着眉头看向许老头,没完了是不是。

许老头用力抽了几口旱烟,眼里布满血丝:“我是你老子,你就真一点都不养我了。”许老头越想越慌,每个月十块钱,够干啥,够干啥!

“十块钱,你每个月再给我十块钱。”许老头咬着牙伸出一根手指头。

“老头子,你有完没完,老二那十块钱难道还不够你嚼用。”孙秀花气得胸口疼:“这十来年华子交给家里的钱都有好两千了,家里的东西大半都是靠老四置办起来的,他一点都没要。可他还得养着我和康子,你搞清楚,老二寄的那二十块钱,是给我们老两口和康子三个人用的,分一分,每人七块都不到,你拿了十块还不够,还想再拿十块。老四不用起房子,不用养老人孩子了是不是。”

要不是知道老头子不占点便宜绝不罢休,这点好处她都不想让。可真不能再闹下去了,就算他们不在乎脸面,许向华要啊,跟亲爹吵得脸红脖子粗难道很好听。

许老头扯着喉咙嚷:“他那么高的工资,哪里不够用了。”

“十块钱你又哪里不够用了。”孙秀花嚷回去。

许向华没理许老头,只冷冷看一眼许向国。

说实话,他真不差这十块钱。之前他就打算按月给每个老人十块钱的生活费。可老头子太让人寒心了,刘红珍把孩子打了,老头见了第一句话是质问他为什么打刘红珍。在他眼里,老大的脸面老大的权威比他两个孩子加起来都重要。

刚才吵起来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把不孝这顶大帽子戴他头上。那架势不像对儿子,倒像是对仇人。他不心疼钱,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许向国拉了一把许老头:“爸,我虽然没老四有本事,可也不至于饿着您。”

他真不想再节外生枝了,已经闹的够难看,现在他就头疼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减小。现在这名声,谁还服他?四月就要评选大队长,虽然最终还是根据上面的意思来定,可要是村民意见太大,上面也得酌情考虑。他只想赶紧把这事解决了,让村民别再乱嚼舌头,过一阵风声自然就过去了。老四和他妈的气也该消了,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还真能不管老爷子。

许老头向来最听大儿子的话,见他使眼色,闷闷地推开他在墙角的凳子上坐了,大口大口的抽烟,神情苦闷。

没了许老头捣乱,事情很快就办好,老许家一分为三,许向党自成一家,孙秀花带着三个孩子成一户。

马国栋来了一句:“恭喜啊!”

气得许向国绷紧了面皮。

许向华对他笑了笑:“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马国栋笑眯眯的摆手:“为人民服务。”

许向华笑着道:“那再麻烦帮我们在分家协议上敲个章做见证。”村里分家一般都会找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作见证,讲究点的再请队里敲个章。

“那算什么麻烦,写好没?没的话,这里有纸笔。”马国栋服务十分到位。

“还没。”许向华接过纸笔就要下笔。

结果又出幺蛾子了,许老头是想多要钱,许向国却是不想多要房子和钱。

许老头诧异地看着许向国,差点就脱口而出,干嘛不要。老大家孩子多,本来就该多分一些。

许向华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哪不知道许向国打的主意。之前在家里没反对,却在这闹这一出,不就是做给人看,不想落个侵占弟弟财产的名声。老大可比只会耍无赖的老头子精明多了。

许向华如他所愿在分家协议上写下一家两间的字眼,又把养老情况写明白。

许向国惊疑不定,似乎没想到许向华竟然没有反对。

许老头着急,被许向国看了一眼之后,愣是憋住了没出声。

写好协议,签名的签名,按手印的按手印,最后敲上大章,老许家就算是分了。

孙秀花小心翼翼从里面的衣兜里掏出一包鼓鼓囊囊的手帕,一打开,周围人的眼睛都直了。

那么一叠,得是多少钱啊!

坐在角落里闷头抽烟的许老头猛然抬头看过去,老太婆肯定藏了私房钱,还不少。冷静下来之后,他算了好几遍,怎么算都觉得家里不只这点钱。

可他一说,老太婆就扯着喉咙嚷嚷那就一笔一笔对账,被许向国阻止了。这账一出,丢人的还是老大,所以他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许向华数出三个六十分别递给孙秀花、许向党和许向国,又数出两百塞给许向党:“这是三哥的房子钱。”

许向党拿着一叠钱手心微微出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许向华把剩余的一百六推过去,看着许向国的双眼道:“我和二哥好歹有份正经工作,就不要钱了。还有该分给我们的那四间房,也留给老爷子,大哥家这么多人,两间房怎么住。全当我们做儿子的孝顺老子。”

不要,有本事回去就七口人挤到两个屋去,可能吗?怎么可能。

老大总是不明白,说的再漂亮都不如行动来得有效果。大伙儿都是有眼睛的,只要他不搬回去住,那几间屋就是他们接济老大一家的,老大就是占了兄弟便宜。在他面前老大永远都没法挺直腰杆摆大哥的谱。

这回他可是真心实意送好处,不然怎么堵住外人的嘴。

村里分家,完全均分不可能,过得好的少不得要让着条件差的一点,锱铢必较只会叫人戳脊梁骨,世情如此。尤其是他和许向军领着工资,还都不低。这会儿均分了,转头就得有人说他们薄情。

所以他才净身出户,他前些年的付出摆在那,又养着老娘。老头子要是再扯着孝顺的大旗跟他要这要那,有的是人帮他说话,这几百块钱花的值了。

许向国脸色变了变,第一次觉得钱烫手,当即要拒绝。

许向华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这样吧,我们还得回去收拾东西。六叔公,二伯,等我这收拾好了,我再登门谢您二老。”说罢拉上孙秀花和许向党就走。

事情已经办成,他真不想再跟许向国耍嘴皮子了,累得慌,他都说了半天话,嗓子眼都干了。

许向国还要再说,许向华已经出了门。

马国梁火上浇油喊了一句:“要划宅基地就来找我。”宅基地归他管。

许向华朝他摆了摆手,马国梁回头正对上许向国y-in沉沉的目光,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许向国握紧了拳头,垂下眼皮遮住眼中情绪。

~

“n_ai,四叔。”许家康姗姗来迟,他去隔壁村找小伙伴玩了,回来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路找过来,正好经过许再春家,进去看了眼两个小堂弟,许家阳这个小尾巴就跟着他一块过来了。

许家康抬起许清嘉的脸左看右看,关切心疼之情溢于言表:“还痛不,不会留疤吧?”

许清嘉心头暖暖的:“没事,小伤。”

许家康不放心地看向许向华。

见许向华对他点点头,许家康才放了心,又兴奋地竖了竖大拇指:“四叔,我都听说了,真分家了?”

许向华失笑,把几张薄薄的纸片扔他怀里:“以后你n_ai可就是咱家户主了。”

许家阳好奇地垫着脚也要看,哪怕他什么看不懂。

“我的n_ai,你老厉害了!”许家康表情语气极尽夸张。

孙秀花瞪过去,又绷不住笑了,原本沉郁的心情被这一闹倒是好转许多。许向华:“明天带你们进城置办年货,再给你爸打个电话说下情况。”

许家康瞬间拉了脸,刚才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翻来覆去研究户口本的许家阳抬头:“我要给妈妈打电话。”

空气突然间变得很安静。

迟钝如许家阳也感觉到了,忐忑不安地望着许向华,委屈地扁扁嘴:“我想妈妈了。”

许向华扬了扬嘴角,摸着儿子毛茸茸的头顶道:“成,明天给你妈打个电话。”

第19章 第十九章

一行人若无其事地去老屋搬东西, 这会儿就看出许向华的人缘来了, 走到老屋的时候,几个人的队伍已经变成十来个,都是来帮忙搬家的。

许向华也不客气, 道了一声谢之后就指挥人搬床的搬床, 搬柜子搬柜子。

许清嘉也没闲着,收拾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正把鞋子装起来, 就听见从院子里传来的声音:“三叔。”

走到门口一看,只见许老头板着脸踱进院子,身后跟着同样脸色不渝的许向国。

许老头和许向国望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脚步一顿,脸色y-in的能滴下水来。

众人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目光在许向华和许老头许向国之间来回打转, 不会又要吵起来吧。

许老头恨不得拿着烟杆上去抽死许向华,这混账玩意儿。然他硬生生忍住了,还破天荒地软和了声音对走出来的许向华道:“就是要搬也不差这一两天的, 没两天就过年了, 过完年再走吧,就当是咱们家最后一个团圆年。”

头发花白的老头对着儿子低下头,这一幕任谁见了都不能无动于衷。大多人都是同情弱者的。

许向华吐出一口浊气, 不搬走, 他这一天的大戏可不就白唱了, 还能撕l.ū 干净?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走过去, 语气中透着淡淡的疲惫:“我真不想跟你们吵了,老大,你要是再撺掇着老爷子生事,我就去给姚书记拜个年,怎么样?我说得出肯定做得到。”他们公社这书记出了名的见钱眼开,许向国能用钱打通这条路,同样他也能拿着钱堵上这条路。

许向国这队长位置,还有许家文正在做争取的那个工农兵大学生名额,都是在姚书记那做的文章。

许老头气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抡着烟杆就要挥过来:“你!”

“别骂,骂一句我立马就去。”

迎着许向华冷冰冰的目光,许老头硬是脏话给咽了回去,气得心口一阵一阵发疼。

许向国脸有一瞬间的狰狞,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老四,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只要你们不逼我,我也不想做绝了,”许向华平静地看着他:“嫌弃名声不好听,那就别再惹事,时间久了,大家也就忘了。要是三五不时的闹一场,别人想忘也忘不了,是不是?”

“算你狠!”许向国一字一顿挤出三个字。

许向华扯了扯嘴角,一个娘胎出来,打小一块长大的,难道他想这么做,可谁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许清嘉仰头看着走回来的许向华,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能把许老头和许向国气成那个模样,像是要吃人。

许向华摸摸女儿头顶:“赶紧收拾东西。”

许清嘉哦了一声。

人多,东西一次就搬完了。

许向华拿着这趟出差带回来的海鲜干货给每人抓了一大把,之前情急之下他扔在了路上,有人给他原模原样带着自行车送了回来。

“这是我在宁波买的特产,大伙儿拿回去尝尝。”

拿到海鲜的喜笑颜开,没想到搭把手还能得到这样的好东西,这下年夜饭能多一个好菜了。

他们高兴,许向华心情也不错。他们村绝大多数人都挺好,淳朴又善良,偏他们家有好几个让人一言难尽,也是奇了怪了。

送走来帮忙的,许向华拿着油纸包了几份,打算给六叔公和二伯送去。今天两位老人家帮他说了不少公道话,有些话,他们能说,他这个当儿子却不好说。

“我出去一趟。”

“去吧,早点回来,马上就要吃饭了。”孙秀花叮嘱一句,刚刚她和再春媳妇做了好几个海鲜,老太太糟糕的心情在一堆食物面前不翼而飞,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许向华先去了六叔公家,感谢老人家,顺便不着痕地倒了一肚子苦水。

六叔公叹气:“哎,你也不容易,你老子跟你家老大真是。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已经分出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他们要是再去闹你,来找我,风气不能被他们这么带坏了,要不都有样学样,还了得。”

许向华一叠声道谢。

等从许来发家出来,许向华又去了马国梁家。

马国梁正在院子里面劈柴,见了他就问:“要看宅基地?”

“不着急,过了年再看。”反正也不能开工,寒冬腊月土都冻上了。

许向华把手上的油纸包递过去,笑着道:“嘉嘉跟我说了,下午要不是嫂子来得快,她还得遭罪。”

马国梁看他一眼,目光耐人寻味:“金花,你出来一下。”

“干嘛呢。”正在厨房做饭的阮金花急匆匆走出来,见了许向华不由诧异。

许向华又说了一遍,把油纸包塞她手里:“多谢嫂子了!不是什么好东西,给孩子们尝个鲜。”阮金花透过缝隙看见一只干虾,嘴角翘了起来,笑容顿时热情好几分:“嘿,当时那情况,我哪能不过去啊,我这人最见不得人欺负小娃娃了,嘉嘉阳阳没事吧?”

“没事,幸亏嫂子来得快。”许向华笑着道。

两人十分开心地聊了两句,阮金花还想留许向华吃饭。

许向华摇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得陪陪老太太和孩子。”

“对,对,对,”阮金花连连点头:“那你有空来坐坐啊。”

许向华笑眯眯地应了。

他人一走,阮金花便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看清楚里面的东西之后,喜动于色:“雷雷几个有口福了,许向华倒是有良心的,其实我也就嚷了一嗓子,没干啥。”

“没良心的,能养兄弟这么多年。”不过他觉得许向华不单是为了这件事,恐怕也有金花挤兑许向国那些话让他心里高兴了,那些话他这个做兄弟的可不方便说,看来这兄弟俩还真是撕破脸了。

马国梁心情大好。

“这下子刘红珍还不得悔断了肠子,叫她横,真把自己当盘菜了,”阮金花爱惜地摸了摸虾干,要是她不胡来,这会儿可不就吃上了,想想又不平:“就是太便宜他们了,那么好的房子都给了他们。”瞧瞧自家这破屋子,再看看老许家的,阮金花不由泛酸。

马国梁嘿嘿一笑:“便宜是这么好占的。许老四这个养家的啥都没分到,东西都便宜了许向国,谁不得说许老四一个好,几百块钱对他来说又不是什么大数目,买个好名声,值了。可许向国呢,大家伙指不定怎么编排他呢,你是没见许向国那张脸,跟拿着烫手山芋似的。房子存款东西都孝敬老头了,老头要是再找许老四要钱,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细想想,阮金花笑容更灿烂,忙问:“那你说都闹成这样了,许向国这个大队长还能当下去?”

马国梁眯了眯眼:“谁知道啊。”话锋一转:“不过不管怎么样,许向国那名声是臭了,以后他说话可就不怎么管用咯。”大队长不顶用了,可不就得副队长顶上。

被他念叨着的许向国,此刻正立着眉,拿着皮带,y-in森森地瞪着刘红珍。

鼻青脸肿的刘红珍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点,好完全躲在许家文身后。

“爸,事情已经发生了,您就是把我妈打死了也没用啊。”许家文硬着头皮求情。

今天一早他就出门去了同学家,他这个同学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原本去年秋天就该去报到,不过政策一变又变,最近才正式定下三月开学。

那人便请他们过去吃饭,其实就是炫耀,许家文吃了一肚子火,不想一回到家就被告知一个惊天噩耗。

家分了,爷爷只拿到了每个月十块的生活费。难以言说的恐慌袭上心头,往后的日子他们家要怎么过,十块钱够干嘛,在黑市上只能买到二十五斤大米,十斤肉都买不到。

许家文也怨刘红珍,可再怨,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爸打死他妈啊!

许向国抓着皮带的手背上青筋暴跳,鼓着眼睛怒视刘红珍:“我他妈让你消停点,让你别刻薄老四家两个孩子,我说过多少遍了。你他妈拿我的话当耳旁风,现在好了,家分了,我名声也臭了。你高兴了,你满意了!”最后两句是吼出来的。

拽着许家文衣服的刘红珍抖如糠帅,磕磕巴巴地认错:“我错了,我真错了,向国,我这就去给老四认错,我给他跪下,我给他磕头。”

说着刘红珍就要跑出去。

许向国一皮带抽过去,刘红珍惨嚎一声,一个箭步蹿到许家武身后,抖个不停。

“你敢,你敢再去闹,就给我滚出这个门,永远都别回来。”再去闹,老四真敢去找姚书记,已经这样了,他不能再把队长的位置丢了,要不他们一家怎么过。

吓得刘红珍一个激灵,忙不迭点头,抖着声保证:“我不去,我不去。”

“好了,别闹了,做饭吧。”一直闷不吭声的许老头愁眉苦脸地喊了一句。

刘红珍如蒙大赦,一边留意着许向国,一边踮着脚尖往外挪,幸好,许向国没有再动手。

出了门,刘红珍一瘸一拐地跑向厨房,彷佛后头有狼在追。

许家双默默地跟过去帮忙生火。

许老头苦闷地吐出一口烟,目光在许向国和三个孙子脸上一一划过,怒的怒,懵地懵,怕的怕。突然间觉得烟都是苦的,一直苦到了心里头,这以后可咋办?

冷不丁的,许老头想起了一桩事,眼底浮现希望:“阿文,你那大学怎么说?”只要大孙子考上了大学,老大一房就能翻身了。老四才初中毕业都能赚那么多钱,大学生还不得赚更多。

许家文心头跳了跳:“爷爷,我们老师说我希望很大。”

许老头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那就好。”为了这个名额,他的私房钱都砸进去了,可不能打了水漂。

相较于老屋这边的愁云惨雾,许再春家可就快活了。

许家康贡献出两瓶之前江平业送的好酒,配着许向华带回来的虾干,鱿鱼干,鱼胶,再炒了几个菜,菜色丰盛完全不亚于过年。

几个孩子吃得满嘴鼓鼓囊囊,唯独许清嘉,她不能吃发物,所以在所有人吃的心满意足的档口,许清嘉只能悲愤地吃萝卜,心塞至极!

吃了一肚子萝卜的许清嘉洗过澡就困了,迷迷糊糊之中听见一点声音,待听清几个字眼之后,睡意不翼而飞,连忙支起了耳朵。“这一千块是我这些年存下的。”

许向华知道老太太肯定藏了私房钱,但是真没想到她能存下这多私房钱,笑了:“我的娘唉,您可真厉害,这么多钱你怎么攒出来的?”

老太太得意地瞥他一眼:“这十几二十年的,我东抠一点,西抠一点,可不就攒下来了。”加上老二回来也会给她塞点钱,有时老四帮家里买了东西不拿钱,攒着攒着就有了这么多。她一直没敢告诉老头子,就怕他知道后忍不住嚯嚯起来,幸亏没告诉他。

“这里头五百是我给康子攒的,康子那情况你也知道,妈要是不替他多考虑下,就没人替他打算了。妈知道你受了委屈,房子和钱都没得着,这四百给你。剩下那一百给老三,老三手里那点钱造了房子就没得剩了。”孙秀花的声音带着忐忑,就算这样最吃亏的还是老四。

许向华放柔了声音道:“妈,我没什么委屈的,老爷子到底把我养大了,那些只当我还他的。”

“唉唉,还了,以后你就不欠他了,他要是再敢上门跟你要,妈就把他打出去。”

许向华笑了,他还真有点怕老太太放不下那边,这样他可就为难了。

“这些钱你先拿去用,我想着这次造房子,把你的和康子的一块造了。他都十五了,该有个自己的房子,要不人姑娘家哪愿意嫁他。”在乡下,十七八结婚的不少,许家康这年纪,可不就该盘算起来了。一大小伙子没个房子跟着叔叔住,姑娘哪能看得上他。

许向华声音带笑:“您明天拿三百给三哥,我三哥这些年不容易,剩下的您自己存着。”

“你不造房子了?”

“造,我起房子的钱还是有的,不够了我再问你要。”许向华道:“康子那先不急,我明天和康子商量下,二哥想把他接过去。”就是出差前那个电话里说的,结果一回来就遇上糟心事,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接过去?”孙秀花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过去被后娘欺负。”许家康八岁上,许向军把他接了过去,可没一个月这孩子就哭着闹着要回来。回来她才问出来,孩子在那边被后娘磋磨了。

许向华默了默:“康子十五了,人也机灵。”小伙子高高壮壮心眼子又多,想欺负他可不容易:“不管怎么说,跟着二哥总比待在老家前途好。”

孙秀花想想倒也是,心里又不得劲,闷闷道:“看康子意思吧。”又问:“你手上真有钱?多少?”他的钱家里用用自己用用还能剩下几个。

“有一千呢!”

“咋这么多?!”

许向华顺嘴胡编:“我不是老出差吗,出差补贴多,再帮人带东西地时候,他们都会多给点钱当辛苦费。”

孙秀花信了,之前刘红珍就没少嘀咕,认为许向华少报收入了,就她手伸的长,被抽回去几次才消停了。

“那就好,房子的事你上点心,住在别人家到底不自在。”

许向华应了:“开了春就开工。”他虽然不想在村里长住,可一个落脚点还是要的。再说句不吉利的话,哪天他折了进去,这房子就是老太太和两个孩子的后路。

“妈,明天我带你去镇上开个存折把钱存了,放身边不安全。”

“不开,”孙秀花拒绝的十分坚定:“存银行,人家一查不就查到我了,我不就成富农了。”她这辈子把什么倒霉事都给遇上了,三反五反、破四旧、大革命……有钱的都倒了霉。

许向华失笑:“妈,几百块钱想当富农可不容易。 ”

反正老太太就是不相信银行:“放银行我睡不着觉。”

这下许向华还能说什么,只能道:“那你可藏好了,别被老鼠咬了。”到时候不得哭死,这是有前车之鉴的,纪家那老太太为了一百块钱差点哭坏了。

“滚犊子,有你这么咒我的嘛,”老太太丢给他两个大白眼,赶人:“赶紧睡你的去。”

第20章 第二十章

离开的许向华却没去睡, 踏着月色出了院子。

听到动静的白学林裹着棉被过来开门。

“鸟枪换炮啊!”许向华看着他崭新的被子揶揄。

“小江走的时候给我弄得。”江平业走前给他换了一整套被褥还弄了些厚实衣裳。

“没人说?”问完, 许向华就反应过来了,那天的阵仗他在饭桌上听许再春说了。以老大的x_ing子,可不得来烧这热灶头。

白学林笑笑, 江平业一走, 许向国就来看了看他,还把他挑粪打扫猪圈的工作减轻了, 其中用意, 他还能看不出来,他这是托了江平业的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许向华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角, 拎着两瓶酒和一包鱿鱼干还有花生坐在白学林对面。

“老江这一走,您可就冷清了。”

白学林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酒, 惬意的眯了眯眼:“可不是, 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您什么时候能平反?”

白学林摇摇头:“哪有这么容易,小江能走, ”看一眼许向华:“那是他后台硬。”江老爷子地位高, 姻亲故旧也给力,可就算这样,江平业也就只是免了劳动改造, 没能官复原位。“两个凡是, 听说过吗?”

许向华点点头, 最近的报纸上都是这消息。

白学林晃晃酒瓶子:“十年影响, 哪是这么容易消除的,以后如何,且说不准呢。”

“总有一天会好的,现在不就比以前好多了。”许向华安慰。

“我还用得着你安慰,老头儿什么经历过,最坏也就这样了,”白学林抬眼看着许向华:“倒是你,我瞅着你像是有事。”

许向华苦笑:“还真是瞒不过您。”当下就把那些糟心事言简意赅说了一遍,他和白学林认识有十三年了,一直将他当做长辈。白学林教了他很多东西,不仅仅是古董鉴别,更可贵的是为人处事上的点拨,让他少走不少弯道。可以说没有白学林,就没今天的他。

白学林沉吟片刻后道:“那边有顾忌,日子虽然没以前那么好,可勉强也过得下去,暂时应该不会来找你。但是一旦那边出个状况,十有八九得来找你。真闹起来,你就是占着理也得惹一身腥。依我看,你还是早点搬去县城为好,其实就是搬去县城也不够远,走走也就几个小时的路。你用用劲,看能不能调到其他城市去。哪怕不是为了省麻烦,单为了你和孩子的前程,崇县这地方到底太小了。”

要是有法子,去首都最好,能一家团圆还能避开麻烦,发展也好,不过去北京哪有这么容易。他和江平业提了一句,能不能办成还是未知数,他也不好说,万一不成,可不让人空欢喜一场。

捏着酒瓶的许向华若有所思,白学林说的这些,他也考虑过,实施起来不容易但也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白学林一说,倒是让他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

“我要走了,您老可咋办?”许向华故意抬杠。

白学林哼笑一声:“真有心,别说县城,你就是出了国也能尽心啊。”

许向华笑起来,陪着他喝完一瓶酒,拎上垃圾离开。

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

白学林关好门躺回床上,喝过酒的身体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对他这个外人,许向华都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么个人能自己享福看着至亲吃苦,偏许家老头和老大自作聪明,去争去抢,伤透了人心,日后有他们后悔的。

~

第二天,一家人原要进城采买年货,不想老太太一起来就说腰疼。许再春过来一看,这是之前的扭伤没好利索。本来嘛,他就叮嘱了七天不能下床,半个月不能干重活。可老太太威风凛凛地追着刘红珍打了两回,能不复发吗?

如此一来,孙秀花自然没法进城。将老太太拜托给再春媳妇之后,许向华带着三个孩子进城。

走半个小时的路过去就是公社车站,早晚有一班车进出县城,五分钱一趟。

一行人刚到车站,就受到了强势围观。这年头可没什么娱乐设施,所以大伙儿闲得无聊就爱东家长西家短的议论。尤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不一晚上的功夫,老许家那档子事,不少人已经听说了。

见了许向华,就有那控制不住八卦之心的凑上来。一个公社的,总有点脸熟,再说许向华大小在这一片也算个人物。听诊器方向盘,人事干部售货员,可是这年头最让人羡慕的工作,认识他的人还真不少。

于是许清嘉见识到了什么叫说话的艺术,许向华一句不是都没说那边,可一道等车的人都目露同情。

还有个扎了麻花辫的大姑娘在同情之下,递给许清嘉和许家阳一颗糖。

许清嘉:“……”

摇摇晃晃之中,汽车到了县城。

许清嘉被颠的七荤八素,这路况简直感人,尤其是大冬天车窗关着,味道那叫一个酸爽。

一下车,许清嘉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许家康好笑地递上军用水壶。

喝了两口热水,许清嘉彻底缓过气来,问:“咱们先去哪儿?”

“先去打电话。”许向华带着三个孩子前往棉纺厂。

厂里工会办公室的电话对外开放,供职工和家属随意使用,就是要钱,一分钟一毛钱,很多人都不舍得打。

看电话的是个胖乎乎的大姐,许清嘉好奇地看了两眼,这年头想吃胖可不容易。

“呦,这是咋了?”洪梅看着许清嘉脸上的伤叫了起来,许向华带着孩子来过厂里,所以她认得。

倒是许清嘉不认得她了,她继承了原身记忆,但不可能事无巨细都记着。

“摔了一跤,不碍事。”许向华道,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没必要宣扬得人尽皆知。

红梅关切了一番: “那就好,姑娘家家的可不能伤了脸,下次可得小心了。”

许清嘉对她甜甜一笑。

“你是要用电话是吧,你先用着,我去打个热水。”说着洪梅就提着热水壶走了。昨儿许向华也过来给北京那边打过电话,只是没找到人,听着好像是出门了。

许向华两口子的事,她也听说了。离婚得厂里开证明,哪能瞒得住,不免同情他。私下他们都把那些跟当地人结婚的知青喻为‘飞鸽’,这是他们这最时兴的一个自行车牌子。可放到到人身上,意思就有点变了。这鸽子累了,暂栖枝头,可早晚还是要飞走的,飞走了还能回来。

她就不留在这看人伤疤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啊,她还指着许向华帮她捎东西呢。

“先给你爸打?”许向华看着许家康。许家康臭着脸没吭声。

许向华就开始拨号,去年许向军刚升了一级,终于够格在家装电话。

“是我。”许向华把分家结果说了一遍,过程略过不提,说完结果,便把话题转到许家康身上:“康子我问过他了,他不乐意,你自己跟他说说吧。”

许向华便把电话递给许家康。

许家康咬了咬牙才接过电话,一张脸冷冰冰的,好像有人欠了他百八万。

也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突然激动起来:“想我过去,行啊,你跟她离婚,我现在就过去,离不离?”

“说不出话来了是吧,你既然离不了婚,接我过去干嘛,让我过去看她脸色。”

“不会,当着你的面她当然不会。行了,你们一家子亲亲热热过日子去吧,干嘛找我过去当观众,我才不犯贱!”

“啪!”许家康重重把电话挂上,初具棱角的脸庞上结了一层冰霜。

许清嘉看着他眼底的水汽,心里不是滋味。

许家康扭过脸,瓮声瓮气道:“我出去下。”

许清嘉追了一步,被许向华拉住了:“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不要离婚,离婚不好。”捏着纸飞机的许家阳紧张道。

许向华顿了顿,笑着安抚他:“不离婚,不离婚。”

“真的?”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许家阳这才放松下来,纳闷:“二哥怎么了?”

“二哥有急事。”许清嘉剥了一颗塞许家阳嘴里,转移他的注意力。

“叮铃铃。”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叫了起来。

许向华接起,是许向军打回来的:“康子x_ing子犟,说实话,我是拧不过他的。你要真想接他过去,抽个空回来一趟,和他好好说,你也两年多没回来了。”

“行了,说这些干嘛。我喜欢康子,照顾他我乐意。”

……

“就这样吧,那挂了。”

拿着电话,许向华看了眼两个孩子,拨出了北京那边的电话。秦家家属楼里有公共电话,这几年,每个月他都会带着秦慧如过来给那边打个电话。

“你好,麻烦请秦慧如接下电话!”

“秦慧如啊,她出门了,一大早跟着她妈还有妹妹出去买年货了。”

许向华笑着问:“昨天我麻烦您传的话,您和她说了吗?”昨天他打电话过去找秦慧如,那头说也是出门了。他赶着回家,就麻烦那边传话,让她今天九点左右等电话。

“说了啊。”

许向华静默了一瞬,语调平静:“那谢谢您了。”

~

“谁找秦慧如啊?”对面织着毛衣的女人随口问了一句。

“秦慧如的乡下老公。”赵桂花放下电话回道。

于春芳停了动作:“我听说秦主任家这大闺女也是离婚回来的?”一个也字道尽了其中心酸。上山下乡的知青年纪到了总不能打光棍吧,本来都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回来了。哪想政策突然一变,知青可以回城了,但是一项又一项不近人情的政策卡在那。多少人在背后咒骂,骂完了,擦干眼泪还得求爷爷告n_ain_ai地给自家孩子找门路。

至于孩子在那边的家,管不了,管不了了!

于春芳好奇:“是真离婚还是假离婚?”这几年,真真假假的离婚戏码她看了十几出,谁让回城名额优先考虑单身。她侄子就是假离婚回来的,刚回来那一年,侄子一天到晚惦记着把那边的老婆孩子接进城,发了工资寄一半回去。可这一年又一年的,她嫂子昨儿就问她厂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要给侄子相亲。

“假的也好,真的也罢,到最后都得变成真的咯。”嗑着瓜子的赵桂花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她在这看电话,不只一次的听见对面声嘶力竭地吼叫,什么当初说好假的,骗子啥的。

其实很多人离婚真的是权宜之计,可架不住现实啊。但凡回了城的知青,在城里再苦再累都不可能再回乡下,尤其他们首都的知青。把乡下家人接进城也不现实,不说吃喝拉撒这些了,没户口,被稽查队抓到就得遣送回去。

两地分居几年,不想分也得分了。

于春芳默了默,叹了一声:“作孽哦!”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抬头,“秦主任家这大闺女多大岁数了,人咋样?”

赵桂花噗嗤一声乐了:“咋地,想介绍给你侄子?”

于春芳很干脆地点了点头:“黄花闺女也轮不到他。”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都是知青,结过婚离过婚,谁也别嫌弃谁。

赵桂花把瓜子壳一吐,笑得古怪:“不是我埋汰你,你就别想了。”

“啥意思?”于春芳疑惑地看着赵桂花。

赵桂花左右一瞧,没人,不过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跟你说,你别说出去啊。”

被吊足了胃口的于春芳点头如捣蒜,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姜厂长看上了。”赵桂花神神秘秘道。

于春芳瞪圆了眼睛:“姜厂长,不能吧!”人家可是副厂长,还是大学生,每个月拿着一百大几十的工资呢。就算死过老婆,可他这条件想找个大姑娘轻而易举。“不相信是不是?”赵桂花得意地挑挑嘴角,指了指眼睛:“我那天亲眼看见的,姜厂长看秦慧如的眼神不对劲。”男人看女人那种眼神,她活了这把年纪还能不明白。

于春芳还是不肯相信,纳闷:“放着黄花大闺女不要,看上一个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天仙啊!”女知青到了乡下,再漂亮风吹雨打还吃不饱,几年下来也得成村姑。

“不是天仙,差的也不多。秦家这闺女长得老漂亮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皮肤雪白雪白的,温温柔柔一看就是个脾气好的。再说了,她年纪其实也不大,三十都没到呢。”赵桂花头头是道地跟她分析:“想找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不难,想找个比秦慧如漂亮的大姑娘可不容易。再说了这漂亮的大姑娘还未必愿意嫁给姜厂长呢,姜厂长条件是好,可他终归结过婚,还带着两个孩子。现在这些大姑娘精明着呢,越漂亮的越精明,哪愿意给人当后妈。”

于春芳被说服了,喃喃:“她能养这么好,那她乡下那男人应该有点本事,对她也挺好。”

“这漂亮媳妇,没点本事的男人可守不住。”赵桂花想起自从装了这台电话之后,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的早上,秦慧如都会打电话过来,一说就是十几二十分钟。能由着秦慧如这么打,那男人对她就该差不了。

不过秦主任两口子倒是挺不待见这女婿,她听着话音,秦主任两口子跟女儿说话,跟外孙外孙女说话,就是从不跟女婿说话。好几次那边想让女婿跟他们说话,秦主任两口子都冷着脸拒绝了。

“可惜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春芳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赵桂花却是听懂了,她说的是秦慧如乡下那男人,可不就是一场空了。

不经意间,余光捕捉到一个人,赵桂花吆喝:“慧敏,你过来下。”

秦慧敏快步走过来:“桂花婶,春芳婶子也在。”

“欸,我之前瞧着你和你妈你姐出门了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赵桂花问道。

秦慧敏搓着手哈气:“我妈这个马大哈,副食本忘带了。”

赵桂花和于春芳都笑了一声,赵桂花道:“慧敏啊,刚才你姐夫,”她连忙改了口:“你姐的前夫又打电话来了。”昨儿她顺嘴一个姐夫,秦慧敏脸色就变了,说她姐离婚了,那人不是她姐夫。

秦慧敏笑容一僵:“他说什么了?”

“倒没说,只问了一句我有没有把昨天的话带到。你跟你姐说了吧?”昨天她没遇上秦慧如就把话捎给秦慧敏了。

秦慧敏整了整神色,恳求地看着赵桂花:“桂花婶,我求您一个事,以后那边打电话过来,您就都说我姐不在。”

“啊!”赵桂花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当年我姐嫁给他都是被逼的,他大哥是大队长,我姐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那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任人宰割。今年好不容易我爸求来一个名额,掏空了大半个家底,还答应每个月汇钱回去,那边才答应离婚放我姐回来。

我爸妈现在一提起那边就胸口疼,钱我们肯定给,毕竟这些年他对我姐还算可以,加上还有孩子。可我们家是真不想和那边再联系了,尤其不能让我姐和他们接触。我姐耳根子软,指不定就被骗了。

我们家隔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团聚,现在就想一家人安安生生过点清静日子。”说到后来,秦慧敏眼里有了水光。

赵桂花和于春芳是他们这片家属楼里出了名的大嘴巴,通过她们的嘴,不出三天,就能传开了。那群背地里嘀咕她姐抛夫弃子的臭三八也该闭上嘴,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换成她们在她姐的位置上,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桂花满口子应下,义愤填膺:“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枉我还以为是个好的。”

“其实他对我姐也还好,可当年……”秦慧敏没再说下去。

她姐那模样说她在乡下吃了苦,除了瞎子谁也不会信。她也承认许向华对她姐不错,不过她姐陪了他十一年,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尽够了。难道还要她姐搭上后半辈子。

“再好,也不能仗势欺人啊。”赵桂花怒气腾腾道。她有一亲戚,命不好被分到了穷山沟里,那里没有知青点,只能入住老乡家,结果半夜被这家儿子摸了床。这丫头x_ing子烈啊,就这么给跳了井,虽然那畜生被枪毙了,可好好一丫头就这么没了,爹妈差点没给哭瞎了眼。

“你放心,我肯定不让他找着你姐,”赵桂花拍胸口保证,话锋猛然一转,忧心忡忡道,“就是你们也好好和你姐说道说道,这事还得她自己立起来。前两天,她还来我这打电话,我听着像是给那边打电话。”

秦慧敏刚浮起来的笑容顿了一瞬,立刻又恢复寻常,叹道:“我姐就是舍不得孩子。”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许向华一放下电话。

站在他腿边等着接电话的许家阳就委屈地叫了起来:“我还没和妈妈说话呢。”

许向华垂下眼看着泫然欲泣的儿子, 又看一眼神色如常的女儿, 总觉得这孩子似乎看明白了。

“妈妈上街买东西去了,不在。”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许家阳追问。

“要很久很久,咱们下次再打好不好?”许向华一把抱起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的儿子:“爸爸带你们去商场买东西好不好, 上次吃的那个绿豆糕好不好吃, 爸爸给你买一大盒回去,怎么样?”许家阳很辛苦地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绿豆糕上扯回来, 眼泪汪汪道:“我不要绿豆糕, 我要妈妈!”

“那你在这等电话,我先和爸爸去买绿豆糕,怎么样?”许清嘉笑眯眯提议。

“不要!”许家阳一把搂住许向华的脖子, 像是害怕被扔下,把小脑袋埋在许向华脖颈里蹭了蹭:“我要一起去。”

许向华笑看一眼女儿:“去找下你洪阿姨。”

许清嘉应了一声, 转头跑出去, 就见许家康靠在墙壁上,眼睛红红的。见了她,飞快一抹眼睛转过身。

许清嘉怔了怔, 心头酸酸的。许家康平日里永远都是嘻嘻哈哈哈, 乐观阳光的模样,让人忽视了他有一个很不幸的家庭。

许清嘉走了过去,抓着他的手摇了摇, 软着声音道:“二哥有n_ain_ai, 有爸爸, 还有我和阳阳啊, 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许家康吸了吸鼻子,突然按着许清嘉的头发一阵乱揉。

揉得许清嘉抬脚踹他,故意凶巴巴道:“我辫子散了!”

被踢了一脚的许家康佯怒:“小姑娘家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不嫁,做老姑娘,吃你的喝你的。”

许家康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那我可得努力挣钱了,要不养不起你,毕竟你这么能吃。”

许清嘉瞪他一眼,绷不住笑了场,见他眼里带上笑意,便道:“我去找洪阿姨付钱。”

“直走,左手边拐个弯就是水房。”许家康给她指路。

许清嘉朝他笑了笑,大步离开,靠近水房时,脚步一顿。

洪梅幽幽一叹:“我估摸着,许向华那媳妇儿有点悬了。”

这背后说人被当事人的女儿听见了,也挺尴尬的,许清嘉脚尖一转打算重新出现一回,刚转身就听见洪梅接着说道:“许向华出差前给我留了话的,说要是他媳妇打电话过来,就说他出差去了,让她二十八或二十九早上九点在那头等着。

可这些天,我一个电话都没接着,昨儿他过来问时,我真是尴尬死了。你说这要是有心,回去都这么些天了,能一个电话都不过来。”

姚芹眼神暗了暗,温声道:“可能是有什么事儿给绊住了吧。”

“绊住了,一个电话几分钟的事,就忙得这点时间都没有。”洪梅说得自己心里头都闷闷的:“说白了,还是想把许向华给一脚蹬了。我记得许向华媳妇家好像是干部家庭,她自己还是高中生,长得又漂亮,年纪也不算很大,重新在首都找个人过日子不难,哪还看得上咱们小地方的人。”

“难为许向华还巴巴带着孩子来打电话,这女人绝情起来,可比男人能狠得下心。”洪梅就纳闷了:“首都就真有那么好,许向华这工资就是放在首都也不算低吧,他们跑运输的,还能赚点外快,一个月收入不少了,对吧,姚芹?”

话一出口,洪梅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

姚芹那死去的男人原先也是运输队的,可他运气不好,三年前出去送货,在一穷乡僻壤被人劫了道。

这年头治安是好,晚上不关门都不用担心小偷。但是在一些穷疯了的地方,什么法律道德都是屁,都快饿死了,谁还管得了这么多。

本来这些劫道的也只是求财,可姚芹她男人脾气暴,和对方起了冲突,被人一锄头砸碎了半边脑袋,当场就没了。

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尸体运回来的时候,冲下楼的姚芹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两个月的孩子就这么给掉了。

洪梅小心翼翼地看过去,生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姚芹面带微笑,似乎并没有多想:“首都当然好,咱们这小地方,你有钱也花不出去,五十块的工资和一百块的工资,这日子过的差不了多少。可大城市就不同了,就说上海吧,冬天都能买到西瓜,咱们这能吗?”

“大冬天买西瓜干嘛!”洪梅笑了一声。

姚芹笑了笑,她以前在采购部工作,去过不少大城市,所以能理解那些知青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的心情。

听着壁角的许清嘉心里有点堵,之前根据许向华的话,她大致能猜到怎么回事。

人往高处走的心情能理解,可这一走就成了断线风筝,就有些绝情了。

就算想分开,那也得给句明白话啊,许向华又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否则也不会放秦慧如走。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人,太没责任心了。

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问明白了。

要想过,大家就往一处使使劲。大不了再熬个几年,等改革开放了,凭许向华能耐想去首都,想来不难。她好歹知道未来四十年的大致走向,总能派点用场。

不想过,许向华也能彻底死心,不用吊在那,蹉跎光y-in。

许清嘉搓了搓脸,蹑手蹑脚地走出去一段,然后喊了一声:“洪阿姨?”随后才走过去。

“哎。”洪梅连忙应了一声。

许清嘉这才正眼打量起洪梅身边的姚芹,蓝色呢绒大衣,黑绒裤,脖子上的大红色的围巾十分抢眼。

来了这么多天,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鲜亮的颜色。

姚芹也看着许清嘉,自然发现了她脸上的伤,不禁问了一句。许清嘉也习惯了,凡是见了她的都要问一遍,她一律用摔伤敷衍过去。

“洪阿姨,我爸打完电话了。”

“哦哦。”洪梅拎起热水房往回走。进了办公室,姚芹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个江米糕递过来。

许向华点过头之后,许清嘉才接过来,笑吟吟道:“谢谢阿姨。”

许家阳也n_ai声n_ai气道谢。

姚芹摸了摸许清嘉的头顶,含笑道:“不客气。”

许向华对二人笑道:“你们忙着,我先走了。”

颔首示意过后,许向华带着儿女离开。

姚芹慢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又锁上抽屉:“梅姐,那我也回家了。”

“可真是个文化人啊,就为本书专门跑过来。”洪梅看着姚芹手里的书打趣:“你是骑车回去还是坐车?”

“坐车吧,天太冷,再说我东西也不少。”

“那不是和许向华同一班车了。”姚芹娘家和许向华同是红河公社的,她爸还是公社书记。

洪梅一拍桌子,惊得姚芹看过去:“你刚才怎么不早说啊,让许向华帮你搬下行李嘛!”流产以后,姚芹身体就不大好了,要不也不会主动申请从油水多的采购部调到他们工会这个养老的地方来,大伙儿不免多照顾她一下。

再来,她舅舅是革委会实权干部,大伙儿多多少少也巴结她一点。要没这层关系,她也不能至今还住在那个结婚时分的两居室内,要知道房子多紧俏啊,可愣是没人敢打她那套的主意。

姚芹顿了顿:“没必要麻烦许队长,他带着三个孩子,估计东西也不少。”

想想,洪梅也歇了去追许向华的心思,便道:“回头,让我家老张送你去车站。”

~

且说许向华一行,之前还哭哭啼啼的许家阳已经成功被糕点转移了注意力,啃着江米糕嘀嘀咕咕要买这个买那个。

许向华有求必应,只求他别掉金豆子。

跟在后面的许清嘉和许家康脚步颇有些沉重,一个为了妈,一个为了爸。

脑袋一扭,许家康看一眼眉头微皱的许清嘉,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许向华,顿生同病相怜之感。

他整天瞎溜达,听了不少是是非非,觉得四婶这事有点玄乎了,不禁怜惜,伸手拉住小堂妹包在手套里面的手。

许清嘉愕然,虽然不习惯可也没甩开。看在他偷偷哭过鼻子的份上,自己就勉为其难做一下知心姐姐吧。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百货商场到了,县城真心不大,一个小时就能逛遍。

所谓百货商场就是一座三层小楼,外头的墙面甚至剥落不少,看起来颇为寒碜。当然这是在看惯了高楼大厦的许清嘉眼里,在当地人眼中,这座百货大楼无比高大上,走进去都需要勇气。只看不买,售货员能翻着白眼呛死你。

到了商场里面,热气扑面而来,不是空调是人气。

每一个柜台前都是人头挨着人头,七嘴八舌,沸反盈天。

“别挤,挤坏了让你赔啊。”柜台后面的售货员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吼,那态度跟训孙子似的,被吼的不生气,还得赔笑脸。

这年头的售货员是真心硬气,不高兴不卖给你,你能怎么办?她不怕卖不出去,你却得担心买不到。

不过这种情况也没多少年能持续的了,要不了几年,花钱的就能成为上帝。

胡思乱想之间,许向华带着三个孩子直接去了顶楼。

“四哥。”周红军快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满脸的笑容在看清许清嘉的模样后愣了愣:“嘉嘉,这是?”

许向华少不得又敷衍过去,家丑肯定瞒不住周红军,谁让他是许家姑爷。不过那也该许芬芳告诉他,而不是让他这个大舅哥来说。

“疼坏了吧,没哭吧?”周红军弯下腰逗内侄女。

许清嘉黑线:“没哭。”

“嘉嘉真勇敢。”完全是哄小孩的语气。

逗完小姑娘,周红军直起腰对许向华道:“四哥,今早来了一批水果,我给你留了三斤苹果三斤橘子两个柚子。”水果供不应求,一上架就会被抢光。所以他们向来自己内部先分一分,再意思意思拿一些出来卖。像今天这批,摆出来卖的才一百来斤,一开门就被抢了个精光。

“谢了!多少钱?”许向华笑着问,有这么个在商场当干事的妹夫就是这点好,不用担心买不到稀缺货。时不时还能买到一些不要票的瑕疵品,其实说是瑕疵品,一点都不耽搁使用。

周红军打了一个唉声:“算钱不是埋汰我嘛!”昨天许向华送来的海鲜可没收他的钱,又高兴道:“昨天晚上我刚得到一个好消息,就等着哥你来了。”许向华昨天过来时提过一嘴今天要进城采办年货。

看他这么兴奋,许向华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城东那边有一座三合院要卖。”周红军献宝一般,尾音上扬。

许向华一愣,道:“说具体点。”他把能托的朋友都托了一遍,一个月来就打听到一间破平房,一间房怎么住。他想带着老娘孩子进城享福,不是遭罪。

被一大三小八只眼睛盯着的周红军纳闷的摸摸后脑勺,觉得这视线的温度有点高,也没多想,清了清嗓子道:“我去看过了,格局地段都还可以,三间堂屋两间厢房,院子三十平左右,就是房子挺破。”

周红军回忆了下,强调:“是真的破,外头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要想住的舒服,得花大价钱修葺一遍。加上对方开价有点儿高,我觉得不咋实惠。”说着他朝许向华比划了一个手势:“这个价。”他觉得贵了,因为他现在住的房子是结婚时分的公房,一毛钱都没花。还有他父母那套房子,也是分的。所以在周红军这里完全没有买房这个概念,更别说花千百来块钱买个破房子。

不过他也知道了自己这大舅子不差钱,没见他报价以后,许向华眉毛都没动一下。

“房主做什么的,为什么卖房?”许向华询问。

周红军道:“房主姓邓,是砖瓦厂的烧窑工,其实这房子也不是他们自家盖的,是闹灾荒的时候,他老子拿一百五十斤粮食换来的。

他老子死了,这房子就归了他这个独生子,去年他娘也病死了,据说了是欠了一屁股债,所以要卖房还债。”

“据说?”许向华听出他话里暗音。

周红军嘿嘿一笑:“他们家人口少,自家住了两间,其余都租了出去,一年也就几十块钱的租金。这小子觉得没劲头,所以想卖了。这房子一卖,他名下没有房产,可不就能申请公房了,他媳妇也是砖瓦厂的。”

蹭公家房才是常态,像许向华这样自己买房的是异类。

“四哥,你工龄不短了,级别也可以,申请下也许能分到一间单间,可你这房子一买,可就没资格申请公房了。”周红军真心诚意地提醒。

他要单间干嘛?公房又不能入户口,有了公房就不许买私房。

许向华对那个三合院非常感兴趣,天上掉馅饼才让他遇上一个败家子,不吃进嘴里,对不起老天爷这份美意。

“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去看看?”许向华心情大好,有了私人房产,孩子的户口就有了活动的余地。

见许向华兴致勃勃,周红军识趣地闭了嘴,殷勤道:“下午我请个假,陪你过去看看。”又补充了一句:“反正我今天也没事。”

就算有事,也必须没事。这可是他大舅子,媳妇儿最亲近的四哥,他要是敢耽搁了许向华的事,回头媳妇能让他睡走廊。

提供了好消息不算,周红军还殷勤备至地陪着他们逛商场,神气活现的售货员瞬间变得和蔼可亲。

许清嘉看了一路,发现周红军对他们这一行的态度那叫一个周到热情,不禁感慨许芬芳教夫有方。一个男人对妻子家人的态度取决于他对妻子的态度。

再看许向华,一脸的习以为常。

许向华都习惯了,当年周红军追许芬芳的时候,还有过更狗腿的表现。

周红军和许芬芳是中专同学,苦追三年,恋爱两年,历尽千辛万苦才抱得美人归。

当年周红军追求许芬芳的时候,许芬芳就放话,要许向华点头,她才同意跟他处对象,那年头同意处对象基本就是答应结婚了。

周红军二话不说,跑去棉纺厂鞍前马后的伺候许向华。

半年后,许向华告诉许芬芳,这人可以嫁。

周红军终于摸到了心上人的小手。

两人谈了对象之后,周红军才知道,许芬芳能完成学业多亏许向华的支持,要不家里哪能让她一个女孩子一直读下去。就是她能考进邮局,也是许向华在背后使了大劲。所以许芬芳最亲这个哥哥,也最听许向华的话。

周红军没少听许芬芳念叨,要不是她四哥,她早就辍学在家做家务带侄子,十七八岁就该嫁给一个庄稼汉子,从此以后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完一辈子。

每回许芬芳说到这儿,周红军都得打一个激灵,对许向华越发感激涕零。

一圈下来,一行人两只手都满了,就是许家阳也喜滋滋地抱着一盒糕点。

“中午去我家吃饭吧,芳芳在家。”周红军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出门前,芳芳给我下了指示的,还是不把你们请回去,我也别进门了。好一阵没见几个侄子了,芳芳怪想的。”

“我也想姑姑和弟弟了。”许家阳大眼睛里都是欢喜。

周红军摸一把许家阳的脸:“你姑姑和龙龙也想你,想死你了。”

许向华也不矫情,要是许芬芳和公婆住一块,他不会过去打扰,免得妹妹难做。不过周红军和许芬芳有自己的独立住房,只一家三口住着,忌讳便没那么多。

~

许芬芳生得高挑明艳,哪怕此刻因为怀孕,身形臃肿,依然是个美人。

说来许家就没一个丑的,一律的大长腿,五官端正,在这么艰苦的年代,还保留下身高优势,这基因也是逆天了。尤其是许向华那一辈,他们小时候可是真得穷的叮当响。

许芬芳捧着许清嘉的脸,嗔怪:“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当心的,还好不会留疤。”子侄辈里,就数许清嘉她带的最多,是以感情最深。

许清嘉乖乖巧巧坐在那儿,摸摸她圆滚滚的肚子:“妹妹乖不乖?”有了一个儿子傍身的许芬芳做梦都想肚子里这个是女儿。

“我闺女能不乖嘛!”周红军一脸二十四孝女的蠢爸样:“怀臭小子的时候,芳芳吐了四个月,这一回一点都没吐,这么贴心,肯定是闺女!”

许清嘉同情的看一眼不远处和许家阳坐在一块吃糕点的小表弟,看看,这妹妹还没出来呢,他就从小皇帝变成臭小子了。

大概是觉得他这蠢样辣眼睛,许芬芳催他:“快去做饭,这都几点了。”她这都八个月了,根本进不了厨房,所以一日三餐不是在食堂就是在婆家解决,偶尔做饭也是周红军来。

周红军好脾气一笑:“你总得让我给四哥倒杯茶吧。”

麻利的倒了茶,又给几个孩子泡了麦r-u精,周红军便进了厨房。许清嘉默默竖起拇指,好男人啊!觉得自己以后应该向许芬芳求教下心德。

“我去给姑父帮把手。”许清嘉站起来,哪好意思干坐着等吃的。

许家康也站了起来。

因为足够亲近,许芬芳反倒没说客气话。

等两人走了,许芬芳看一眼吃得欢的两小兄弟,拉了拉许向华,示意他去房间。

“哥,红军说的那房子,你想不想买?”许芬芳开门见山,她是支持买的,买了四哥一家就能搬进城。她嫂子也许就愿意回来了,她在乡下生活过,后来进了城,所以切身体会过两者之间的区别。旁的不说,单就水电,习惯了有水有电的生活,再让她回乡下生活,她也受不了。

虽然崇县条件还是不能跟首都比,可好歹差的也没那么悬殊了,毕竟家在这不是。

从昨天到现在她都在郁闷,这房子怎么不早点来啊,也许就没离婚这一茬了。

许向华笑着道:“去看看,差不离就买下来。”

许芬芳喜动于色:“你钱趁手不,我这有七百块钱,哥你先拿去用。”虽是这么问的,可她觉得四哥肯定钱不够,他哥养着那么一大家子,还能存下多少钱。

怕他担心,许芬芳忙道:“我和红军商量过,他同意了的。我们手上还有点钱,这七百块放着也是放着,用不着。”夫妻两工资都还可以,负担又小,也不是爱乱花钱的,所以工作几年攒了不少钱。

许向华眼里都是笑,小丫头都要给他钱花了,拿着糊弄老太太那套把她糊弄过去了:“目前还够,不够我再管你借。”

放了心的许芬芳斟酌了下开口:“哥,买好房子,你就给嫂子打个电话吧。要不你把电话给我,我跟嫂子聊聊。”

就冲四哥供她上那么多年学,秦慧如一句怨言都没有,还鼓励她一直读下去,跟她说好好读书能改变命运。

许芬芳就觉得她嫂子不是那么绝情的人,他哥对她那么好。还有两个孩子呢,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说不要就不要的,还不得疼死。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许向华弯了弯嘴角:“你一大肚子就别瞎c.ao心了, 我会处理的。你只管好好养胎, 给我生个漂亮外甥女。”

许芬芳还是想要电话,她和秦慧如关系不错,所以想帮她哥敲敲边鼓。结果没等她再开口, 就被分家这个重磅消息给惊得没目瞪口呆。

许向华挑着重点和她说了分家经过和结果, 免得她从别人那知道,冷不丁一下被吓到, 毕竟是双身子的人。

听罢, 许芬芳消化了半响才回过神来,咬着牙恨声道:“大嫂就是个混球!”虽然叫着大嫂,但语气神情里没有半点尊敬。

对于许芬芳这个小姑子, 刘红珍可是一肚子的意见。依着她,许芬芳这个小姑子就该当牛做马地伺候她宝贝儿子。到了年纪拿去换一份丰厚的彩礼, 带上微薄的嫁妆出门。她自己可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刘红珍刚进门的时候, 就看许芬芳有些不顺眼,那会儿还不敢作。及至生下许家文,见老两口对孙子重视得不得了, 自觉腰杆挺直了, 便开始摆长嫂的谱,使唤许芬芳给她洗尿布。她娘家侄子侄女的尿布都是她洗的,她六岁起就洗全家的衣服, 许芬芳都九岁了, 早就该干家务了。

许芬芳可不是软柿子, 转脸就跑去向孙秀花告状。

孙秀花能饶了刘红珍, 她才不像那些糊涂蛋,觉得媳妇是自家人,女儿是外人,所以由着媳妇磋磨女儿。自己水灵灵的女儿,她这个当妈的都不舍得使唤,能让刘红珍当丫鬟使,她算哪根葱!

那是刘红珍进门之后头一次被孙秀花教训,没有把刘红珍训得歇了心思,反倒激得她更加不忿,或者该说是深深的嫉妒。

凭啥许芬芳跟自己不一样啊,不都是丫头。她在许芬芳这年纪,洗衣做饭打猪Cao,整天忙得像个陀螺,就这样还要被她妈和嫂子骂手脚慢。

为什么许芬芳就能不一样,她不用一天到晚的干活,却能吃饱饭,还能上学。

尤其是眼看着许芬芳这一路,小学,初中,中专。这得花多少钱!老太太和几个小叔子妯娌都是蠢货,花钱供丫头读书干嘛,养好了也是便宜别人家。还不如拿这些钱多割点肉给她儿子吃呢,她儿子才是老许家的根。

抱着这样的想法,刘红珍没少跳着脚闹腾,哪怕明知道会被孙秀花教训,可她忍不住,是真的忍不住,抓心挠肝的难受,不闹不安生。

闹得许老头都出来说话了,其实他也觉得没必要供丫头读下去。村里多少丫头连学都没上过,许芬芳念完小学,认得字就差不多了。

亏得那会儿挣钱的是许向军和许向华,两人都支持许芬芳读下去。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就是许老头也只能闭上嘴。

想起这些往事,许芬芳就咬牙切齿。能不恨吗,差一点她就叫刘红珍把一辈子给毁了。

复又高兴起来,许芬芳喜道:“分了好,以后哥你就能过安生日子了。”越发觉得这房子来得好了,就刘红珍那德行,哪怕分了家也得不要脸的凑上来占便宜,住在村里就没清净日子过。

搬进城,她还能搭把手照顾她妈和几个侄子,以前在乡下到底不方便,送东西过去还得被大房那边分去一杯羹。

她心眼小,这辈子都忘不了刘红珍上蹿下跳不让她读书的嘴脸。大哥虽然没直接表态,可她又不傻,看得出来她大哥也觉得没必要让她读下去。

所以在许家文考到镇上高中,刘红珍提出让许家文住她家时。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换成其他侄子都可以,就是大房的不行。尤其许家文,那就是个祖宗,住进来,她还不得当牛做马的伺候他。“吃饭了。”客厅里的周红军吆喝一声。

兄妹俩便不再多言,出了屋。

菜色十分丰富,清蒸大虾,干菜烧肉,炸丸子,大白菜炒肉,清炒萝卜丝,再一大碗虾皮干贝炖j-i蛋。

几个肉菜是周红军从食堂打回来的,省时省力味道好。他又蒸了一个水煮蛋和虾,再炒了个萝卜,主食是一锅白米饭,没掺菜也没掺红薯,就是白花花的米饭。

这是许清嘉过来这十一天里,第一次吃上白米饭,一口下去硬是吃出了幸福感。一边吃一边想起自己每次点外卖都要剩下一半饭,顿生罪恶感。她发誓,要是能回去,她肯定再不浪费粮食,否则她就胖成三百斤。

不知不觉一碗饭就下去了,说实话许清嘉还没饱,不过她没好意思再添饭。就算是双职工,每个月能领到的细粮也不过十斤,这一锅饭起码得用掉一斤大米。

“再吃点,嘉嘉太瘦了,小姑娘胖乎乎才好看。”许芬芳给许清嘉把碗满上,不禁心疼孩子。以她哥的工资,就算不能顿顿干饭,三五不时让孩子吃一顿还是没问题的。可要养着一大家子,哪里供得起白米饭。

就是许向华看着几个孩子埋头吃得香甜,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儿。他私底下赚得那些钱到底见不得人,若是吃得太好,人多嘴杂难免说出去。万一引起外人怀疑,给他捅到革委会那边,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花的钱也只能在他工资的范围内。幸好,眼下已经分家,以后不用再缩手缩脚。

吃过饭,许芬芳就催着许向华和周红军赶紧去把房子那事办了,房子不买,她心不安。

许向华与她所想差不离,房子这事宜早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

“我也要去。”许家康和许清嘉不约而同说道。

许清嘉对买房子颇有兴趣,不管是什么时候,买房都是头等大事嘛!

“外头天寒地冻的,出去干啥。”许芬芳不赞同。

许向华却是不介意带孩子们去看看,说不准以后就住那儿,总得孩子喜欢:“去看看吧,反正没事。”

既然许向华发了话,许芬芳便不再反对,她向来听许向华的话。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结果两个小的见状开始跳着脚在那嚷嚷。

两个大的出去就算了,两个小的过去干嘛,添乱啊!

许芬芳拿着糖和水果想把两个小的给哄下来,不想许家阳意志坚定地不为五斗米折腰。

许芬芳无法,只得一边拿帽子围巾一边念叨:“外头风大,戴好了,着凉就不好了。”

许清嘉乖巧地戴上毛线帽,甜甜一笑:“姑姑放心。”

许芬芳摸摸她的脸,挺暖和,然后二话不说给许家康围上围巾,无视他幽怨的眼神,毛都没长齐呢,就开始臭美了。

出了门,许家康就开始解围巾,嘀咕:“我姑是想热死我。”少年火力旺,一点都不怕冷。

“有一种冷叫做姑姑觉得你冷。”许清嘉慢悠悠道。

许家康咂摸了下,立刻在脑中举一反三,还有一种冷叫n_ain_ai觉得你冷。早上出门时,老太太一直念叨他穿得少。幸好老太太抓不着他,倒是两个小的被裹成了球。

许向华和周红军去车棚里推了自行车出来,许向华前头载着儿子后头坐着女儿。周红军驼上许家康,一行人前往城东。

到了之后许清嘉终于明白为何周红军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破。

这房子是真的破,两间主人家住的堂屋还好,毕竟夫妻俩都是工人,手里有钱。

那三间租出去的房子就不能看了,其中一间屋顶上的瓦都少了一小片,只用稻Cao和木板盖着。

走进去一看,西北角的屋顶已经坍塌,靠一根竹竿顶着一块木板勉力撑住。许清嘉觉得住在里面的人可真有勇气,就不怕半夜三更房子塌了。

“你这房子是越看越破啊。”周红军皱着眉头一脸的嫌弃。

哪能表现出中意的模样,那还不得被当肥羊宰了。就算不差钱,也不能这么糟蹋钱。

邓敬业搓搓手,干笑两声:“修一修也就能住了。”

“你这哪是修一修,我看得推倒重建。”周红军唱白脸。

这大实话邓敬业可就没法接了。

他觉得这房租给人家,修补就是人家的事了。可租的那户人家觉得房子又不是他们自己的,凭什么要他们花钱补,双方都不肯吃亏,就这么对付住着。

今年终于对付不下去,租房那家正想花钱修。不想喜从天降,今年的福利房有他们的份。

眼见着对方白得了一套房子,邓敬业夫妻俩登时心里发酸,酸着酸着就动了卖房申请福利房的念头,他俩可是双职工,有优势。

卖房得的钱,他们都安排好了,三转一响走起。邓敬业羡慕地瞅一眼停在院子里的那两辆自行车,又眼馋地溜一眼许向华和周红军腕上的手表。

他们夫妻两都才转正,拿着初级工资,加起来五十都没到,两人又从不亏待自个儿的肚皮,所以真没什么积蓄,可不就只能打房子的注意了。

“我这地段多好啊,地方也宽敞,一家三代都住得下,就算重建也值得,对吧?”邓敬业昧着良心开始忽悠,为了三转一响。

趁着他们杀价的空档,许清嘉小声和许向华道:“我和阳阳四处看看。”

“别走太远,半个小时后回来。”许向华嘱咐,环视一圈,发现许家康早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许清嘉便拉着许家阳出了院子,发现附近就有一个肉店,不过已经关门,估计肉都卖光了。再过去是连在一块的蔬菜供应部和副食品商店,这配套设施相当不错了。许清嘉越看越满意,逗许家阳:“以后咱们住这儿好不好?”

“妈妈也住吗?”许家阳睁大了眼睛。

许清嘉沉默了一瞬,试探着问他:“阳阳,要是妈妈不回来了,怎么办?”

“那我们去找妈妈啊!”许家阳理所当然道,又担心:“妈妈是不是不认得路啦。”

许清嘉怔了怔,摸摸他的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嘉嘉。”消失了一阵的许家康突然从胡同里冒了出来。

许家康从兜里抓了两把糖炒栗子放在许清嘉和许家阳手里。

“栗子!”许家阳双眼亮晶晶。

捧着还温热的板栗,许清嘉纳闷:“哪儿来的?”

许家康笑嘻嘻道:“买的啊。”

“哪买的?”这东西副食品店里有,可得拿着副食本才能买到。

许家康眼珠子转了转,笑而不语。

“有人在偷偷卖”许清嘉压低了声音问他,明令禁止私人买卖,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旦有适当的利润,人就胆大起来。

许家康嘿嘿一笑,凑过去低声道:“经过小树林的时候我觉得出来那人神情不对劲,进去一看才知道有人再卖板栗。一毛二一碗,我买了三碗。”说着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

“不怕被抓到?”许清嘉心思浮动。

“只要量不大,抓到也就是没收,顶多再罚些钱,”许家康道:“卖板栗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子,年龄太小,抓到了也不会罚款。”现在可比以前宽松多了。

许清嘉目光动了动,突然眯了眼:“你知道的很清楚嘛,干过?”

许家康眼珠子开始飘:“怎么可能,我又不缺钱。”他就是以前拿钱跟人换了粮票,又用粮票换回钱,这一倒手就赚了几块钱,刚好买一只兔子。

他兴高采烈拎着兔子回家,结果被他四叔三两下给诈了出来,随即挨了一顿揍,勒令他不许再折腾。

许清嘉默默在心里道,她缺钱啊。

~

那厢,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许向华和邓敬业以一千一百八十块的价格成交。时下八十能起一间房,一百块就能盖成最好的青砖瓦房。

邓敬业觉得许向华亏了,周红军也觉得亏了,两年工资就买了五间破房。

只有许向华自己觉得赚大了,生怕出岔子,许向华先付了邓敬业一百八的定金,两人签了一份卖房合同,言明一个月内交清尾款,又定下高额违约金。

一千块钱,许向华有,可他哪能直接拿出来,还得装模作样道:“容我回去凑凑钱。”

邓敬业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一千块可不是小数目,还不得把亲朋好友都借一遍。

这边刚商量好,许清嘉三个就回来了,但见许向华春风满面,就知道这事成了。

与邓敬业道别之后,一行人骑上车离开。

望着绝尘而去的两辆自行车,邓敬业不禁仰头畅想自己和媳妇一人一辆自行车并肩骑在大街上的画面,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还在值班的媳妇,当下锁上门出发。

途径棉纺厂的时候,许清嘉突然道:“爸爸,妈妈应该买完东西回家了,我们再去打个电话吧!”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明白白,这么悬而半空算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许清嘉就发现许向华脊背僵了僵。

车速慢下来,车头转弯,许向华沉声道:“好。”你们妈妈大概不想接电话,这话让他怎么跟孩子说。

坐在单杠上的许家阳已经欢呼起来:“打电话,打电话给妈妈。”

周红军复杂的看一眼前头的爷三,他觉得吧,这覆水难收是不。昨晚许芬芳一直在唉声叹气,这房子怎么不早点来,早来了,她嫂子就不会走了。

他觉得媳妇太天真了。也许这就是男人与女人思维的差异,他觉得吧,既然下定决心离开,那么就不可能再回来。除非大舅子能尽快追去北京,要不然这个家算是散了。

闲着没事在织手套的洪梅诧异地望着去而复返的许向华,怎么又来了?

迎着洪梅疑惑的目光,许向华淡笑道:“刚才她出去买东西了,现在可能回来了。”

洪梅便道:“这个点是该回来了,”心里头觉得这爷三也怪可怜的,想了想,她放下毛线站起来:“我去打点水,你们也喝一口暖暖身子。”说罢迈开脚走了。

在儿女期待的目光下,许向华拨出那个无比熟悉的号码,这一回许清嘉留了心眼,把号码背下了,以备不时之需。

赵桂花接起电话,眉头毫无预兆地皱紧了,冷冷道:“秦慧如还没回来。”话音未落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听见这声音,她就忍不住想起自己那苦命的表外甥女。

“今儿运气不错,抢到了那件呢绒大衣,你皮肤白,穿这个色好看。”秦母喜滋滋说道。

秦慧敏佯装吃醋:“妈可真偏心,有好东西都给我姐。”又抱紧了秦慧如的胳膊作可怜状:“姐,你看,你一回来,妈眼里就没我了。”

秦母轻轻打她一下:“都多大的人了。”

秦慧如牵了牵嘴角,忽尔听见赵桂花特有的大嗓门。

“秦慧如还没回来!”

秦慧如脚步一顿,疑惑地看了过去,心跳徒然漏了一拍。秦慧敏笑容凝在脸上。

秦慧如跨出一步,手臂上传来一道阻力,回头,就见秦慧敏神情有些怪:“小敏?”

秦慧敏心头乱糟糟的,下意识看向秦母,逛街的时候,她寻着空档把电话的事情跟她妈说了。

秦母抿紧了唇。

不知想到了什么,秦慧如的脸微微白了,她抽出手,走过去轻声问赵桂花:“桂花婶儿,谁找我?”

赵桂花尴尬地看一眼后头脸色不渝的秦母,怎么这么寸呢!想说点什么吧,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想又觉这事吧,旁人就是急死了都没用,还是得她自己想明白了。她这有手有脚的,想和那边联系多得是法子,还能二十四小时看着不成。

崇县这边,嘟嘟嘟的忙音让许向华眼神暗了暗,他挂上电话温声对两个孩子道:“妈妈还没回来,我们还要赶车回家,下次再来打。”

许家阳满脸的不高兴:“我们都回来了,她为什么还没回来。”

许向华笑着道:“妈妈要买的东西多,我们先回家吧,要不n_ain_ai要担心了”

许家阳往地上一坐,掉起了金豆豆:“我不回去,我要等妈妈回来。”

许向华嘴角下沉几分,伸手抱他。

许家阳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边哭边喊:“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等妈妈回来。”

恰在此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

许家阳立刻停止哭闹:“妈妈,妈妈回来了。”扑出上半身勾电话。

许向华愣了愣,抢先一步接起电话,却没有出声。

“请问,许向华在吗?”话筒里的声音失真的厉害,可这语调许向华一听就知道是谁。

“是我。”

电话那一头的秦慧如手抖了抖,握紧了电话,讷讷道:“你回来了,不是说三十才回来的?”

许向华脸色微变:“谁跟你说我三十回来?”

许家阳气鼓鼓地瞪着许向华,伸手抢电话:“妈妈,妈妈,我要和妈妈说话。”

“阳阳,阳阳是不是在?”秦慧如语速加快。

许向华把电话递给儿子,许家阳抱着电话又哭又叫。

“妈妈,妈妈。”许家阳咧嘴大哭:“你快回来好不好,我好想你。”

秦慧如捂住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阳阳,阳阳,妈妈也想你,妈妈会来接你们的,你听话,妈妈一定接你们过来。”

电话那头只有孩子高亢的哭声,伴随着一声又一声满是依恋的妈妈。

满面水光的秦慧如单手扶着桌子,像是已经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

赵桂花看的不落忍,这孩子是妈身上的肉,谁割舍的下,她挪了一把椅子放在秦慧如身后,扶着她坐了。

秦慧如木偶一般坐下去,此时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电话那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

眼见着许家阳哭到开始打嗝,许清嘉从他手里接过电话,舌尖饶了又饶,才把妈妈两个字吐了出来。

已是哭得不能自己的秦慧如抖着声音唤了一声:“嘉嘉。”随着这一声,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水滚滚而下。

她想起了离开那一天,天空y-in沉沉的。女儿追着车后面哭着喊妈妈,追着追着,她摔倒了。秦慧如心头蓦然发刺,整个人一阵一阵的抖起来。她不敢下车,她怕下去后,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么没了。

许清嘉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想这大抵是原身感情作祟。许清嘉擦擦眼角:“妈妈,你还要我们吗?”

“要,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们。嘉嘉,妈妈肯定会来接你们的。”秦慧如泣不成声。

许清嘉垂下眼,绕着电话圈:“妈妈一定会来接我们还有爸爸的,对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哭声。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悲悲切切的哭声让许清嘉一颗心不住往下沉。

秦慧如之前那一个要字说得斩钉截铁, 毫不犹豫, 然而这一回,话筒里只剩下哭声。许清嘉这心里就跟灌了铅似的沉重。

“妈妈会回来接你们的,你们等着, 妈妈一定回来接你们的。”电话那头传来破碎不堪的泣音, 许清嘉能够想象得到电话线的那一头的秦慧如定然是泪如泉涌。

“妈妈,我们已经分家了, 爸爸还在县城买了大房子。”许清嘉慢慢道。

她知道要不了几年, 人口就能自由流动,不会像现在这样,出门必要介绍信, 否则寸步难行。

但是秦慧如不知道,许向华也不知道。在所有人看来, 一家人在北京团圆的机会十分渺茫。

在看不到未来的情况下两地分居, 许清嘉觉得太危险了。

所以她希望秦慧如能回来,想回北京,没几年一家人就能一块去。

县城的日子肯定比不得北京舒服便利, 但是和三家村比起来, 也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说句心里话,三家村那样的生活环境,许清嘉都有点崩溃。

就不说大房那一堆糟心事了, 单说物质条件。最让许清嘉不能容忍的是厕所, 冬天马桶放在房间里, 那味道住过就知道。还有那大茅坑, 许清嘉每次上厕所,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掉进去,然后成为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淹死在粪坑里的穿越者。那头的秦慧如哭声一顿,愕然:“分家了?”

“那谁照顾你们?”秦慧如立刻追问,没分家,婆婆肯定会照顾好两个孩子。可分了家,孙秀花肯定跟着大房过,甚而她能猜到,分家的过程必然少不了争执,跟那边闹翻了,以后许向华出差,谁来照顾几个孩子。

许清嘉没有说孙秀花也跟着他们了,反而道:“爸爸说他会照顾我们的。可妈妈,爸爸不会扎辫子,我也不会,妈妈,你给我扎辫子好不好?”

许清嘉随了秦慧如有一头又黑又密的长发,小姑娘特臭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爹妈屋子里让秦慧如给她扎辫子。秦慧如手巧,许向华又常买些小姑娘的发带发卡回来,能一个月不重样,往往能引得村里大小姑娘争相模仿。

电话那头的秦慧如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妈妈给你扎辫子,妈妈给你买了好多蝴蝶夹子。”

不知不觉之间眼泪模糊了许清嘉的视线:“那妈妈,我等你回来,你和爸爸说话。”

说完,她把电话递给许向华,擦了一把眼泪,觉得自己入戏有点深了,眼泪竟然止不住。

许向华摸摸泪盈盈的女儿,接过电话:“回去的路上顺利吗?”

好一会儿那边才传来秦慧如哽咽的声音:“还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起波澜:“我走后孩子怎么样,有没有哭。”

许向华望一眼鼻子眼睛都红彤彤的儿女,垂下眼睑:“前几天老哭,最近好了一些。”没提许清嘉病了一场的事。

眼泪又忍不住漫了出来,秦慧如泣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陪爸妈过完年,我就回来。”说罢眼泪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

神情间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之态。回北京,回到父母身边,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根植了十一年。

当这个机会真的来临之后,她茫然,惊喜,又害怕,最终的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回去。

可回城并没有让她更快乐,就像小时候友谊商店橱柜里的n_ai油蛋糕,每次经过,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想着它有多美味。

等父亲托人弄来侨汇券买回一个蛋糕,吃到之后,她却觉得还不如母亲做的糍粑好吃。

对于现在的秦慧如而言,回城就像父亲那块费尽心思买来的蛋糕。

回来这九天,与父母弟妹团聚固然欢喜,可每当想起千里之外的丈夫和儿女,她整个人就撕心裂肺的疼起来。这些天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是梦见女儿躺在雪地里哭的那一幕。

闻言,边上的秦母和秦慧敏勃然变色。

左看看右看看,赵桂花喟叹一声,这儿女都是债呀。

这几年回城的知青越来越多,多的大伙儿对抛夫弃子,抛妻弃女这样的事都习以为常了。将心比心,自己落在那境遇中,又会如何选择,很多事根本经不起细想。

可不能因为做这种事的人多了,做的人也可怜,就觉得这种事是对的。真要觉得对,那些回来的知青何必觉得愧疚。说白了,还不是心知肚明,自己不地道。

秦慧如这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却愿意放弃这一切回去。赵桂花觉得她挺傻,可想想那两个孩子,又觉得傻一点也好,有些人就是太聪明了。

“咔哒”秦母伸手按掉电话,恨铁不成钢的瞪着秦慧如,想骂又想起这是在外头,她向来要脸面,遂只能压着火气道:“跟我回家。”因为愤怒,所以声音显得格外冷硬。

秦慧如因为哭泣而缺氧变红的脸突然间惨白下来,颤着声喊了一声:“妈!”

秦母严厉地盯着她,拔高声音:“跟我回家。”

秦慧如颤了颤,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哀求的看着秦母:“妈,再让我跟孩子说几句话吧,我想他们。”

秦母犹豫了一瞬,又坚定下来。再说下去,保不准她马上就要去买火车票了。

还是赵桂花看不过去了,好声好气道:“方组长,这孩子就是娘的心头肉,你心疼孩子,慧如也心疼自个儿的孩子啊。”

秦母想让秦慧如跟那边断了关系,赵桂花能理解她,当妈的哪个不想孩子过好日子。

秦母脸色松动几分,扭过了脸。

秦慧如感激的看一眼赵桂花,赶紧把话筒挂回去,刚挂上,电话就疯狂的叫起来。

秦慧如一把接起,低声解释:“刚刚信号不好。”声音有点发虚。

许向华扯了扯嘴角,结婚十一年,他还能不了解秦慧如。再想想之前的情况,差不多猜到丈母娘在那头。

之前秦慧如一句,不是说三十回来,许向华就把前因后果给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秦慧如有按他们事先说好的,一回到北京就给他打电话报平安,只是不巧,他临时出差去了。

这个电话没有被得了他嘱托的洪梅接到,而是被另一个人接了。对方还告诉秦慧如,他年三十才回来。

许向华若有所思地绕着电话绳,接电话的人是谁?

至于秦慧如那边,想来也有人从中作梗,没有把他的话带到。

这人不外乎秦家人,秦家人不喜欢他,许向华还能不知道。

两口子想说句话还真不容易,幸好女儿坚持,才这么快把误会说明白了。

更庆幸秦慧如愿意回来,不管最后如何,冲她这句话,许向华觉得自己这十一年的感情没白付出。

许向华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没有点出他电话被隐瞒之事。秦家人不喜欢他这一点,秦慧如也很清楚,清楚到不需要他再来证明。“怎么就分家了?”

许向华看一眼许清嘉脸上的伤,轻描淡写道:“大嫂刻薄孩子,我没压住火把她打了。反正闹得难看,干脆就分家了。”

“嘉嘉阳阳怎么样?”秦慧如心急如焚。

许向华道:“受了点伤,再春看过了,他说不要紧。”

秦慧如悬起的心才落了下去。

两人隔着电话又说了几句。

许向华低头看着抓着他的衣服,抱着大腿努力往上爬的许向阳:“你跟阳阳说会儿。”

再一次拿到电话的许家阳终于心满意足的笑了,之前已经哭够了,这会儿他就开始嘀嘀咕咕地和秦慧如说话。

五岁的小孩子,思维天马行空。一会儿是爸爸买了很好吃的海鲜回来。马上又变成了爸爸买的大房子。转眼他开始抓着板栗说二哥买了栗子。

一旁的许清嘉起先还在担心小东西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准备随时救场,不想小家伙不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许清嘉顿时对他刮目相看,这到底是属于小动物特有的趋吉避凶的本能,还是这其实是个芝麻馅儿的汤圆?

许家阳抱着电话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才在秦慧如一句把电话给姐姐中,恋恋不舍的把电话给了许清嘉。

许清嘉隔着电话和秦慧如说了些话,她到底不是许家阳,没有他那样发自内心的思念濡慕之情。说了几句后,就把电话给了许向华。

许向华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许清嘉,又说了两句之后道, “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车,今天先说到这儿,初六早上九点,我带孩子们给你打电话。”末了加上一句,“新年快乐 。”

“好,新年快乐。”那边的秦慧如连忙回了一声。

许向华把话筒放在儿女中间:“给妈妈拜个早年。”

“妈妈新年快乐,”许清嘉笑着道,想了想嘴甜了一把:“妈妈帮我祝姥姥姥爷,大舅大舅妈,小姨,蕾蕾,平平新年快乐。”

“嘉嘉也新年快乐!”秦慧如欢喜道。

许家阳有样学样,把许清嘉的话原模原样照搬了下来。

却忘了许清嘉可以直呼秦振中家龙凤胎的名字,许家阳可该叫哥哥姐姐。

不过这会儿也没人会跟他计较这个。

秦慧如眼里带泪,嘴角含笑:“阳阳新年快乐,别挂电话 ”。

秦慧如捂住话筒,忐忑地望着神情紧绷的秦母:“妈,嘉嘉阳阳给您拜年了。”

秦母抿了抿唇,她不喜欢许向华,对机灵可爱的外孙和外孙女却是喜爱的。

虽然生气秦慧如不听话,可想起两个孩子,又止不住的愧疚和心疼,遂接过电话,整了整心情,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十分温和:“嘉嘉阳阳,姥姥也祝你们新年快乐。哎,真乖,姥姥给你们寄的新衣裳你们收到了吗?还没啊,那再等等,过两天就该到了。”末了道:“你们乖乖在家等着,姥姥姥爷还有妈妈一定想办法把你们接过来。”

然后又示意秦慧敏过来和孩子说了几句话,至于许向华,从始至终都被忽略。

~

洪梅和同样避嫌的周红军和许家康闲话,周红军看了几次手表,觉得能打这么久电话也算是好事。

“洪阿姨,我们打完电话了。”两眼红彤彤的许清嘉出现在三人面前。

谁也没有嘴欠的问她为什么眼红了,还用问吗。

许向华交了电话费,又向洪梅拜了个早年。

瞧他心情不错,洪梅也高兴,笑眯眯道: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

那厢秦母的好脸色维持到挂上电话以后,交了电话费,拉着秦慧如就走。

缀在后头的秦慧敏咬了咬牙,凑到赵桂花身边:“桂花婶儿,今天的事儿,麻烦您千万别说出去。”

她姐可是说了要回去的,传出去以后还不得闹出流言蜚语来。

赵桂花乍听还没明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秦慧敏的意思:“你放心,我这张嘴啊,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还是知道的。”

秦慧敏讪讪一笑,掏出一包云片糕递过去:“婶儿给强强吃。”

赵桂花溜她一眼,笑道:“那我就替强强谢过你这个阿姨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收了秦慧敏也就安心了。秦家姐妹俩倒是掉了个个,这妹妹比姐姐心眼子多。

见赵桂花收下了,秦慧敏才略略放心,想完全放心还得等看看这事后续如何。

一回到家,秦母就爆发了,把今天买的东西重重往桌子上一摔。

“我跟你爸两人豁出了这张老脸不要,求爷爷告n_ain_ai的。你爸那么要强一个人,为了让你回来,给人点头哈腰地赔笑,才求来这么个名额。你知道多少人为了这个名额争破了脑袋,我和你爸又受了多少委屈。你呢,竟然想回去!”秦母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抖着手指着秦慧如:“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妈!”秦慧如大惊失色,跑过去要扶她。

被秦母一把推开。

“姐,拿药。”秦慧敏赶紧扶着秦母在沙发上坐了。

秦慧如如梦初醒,匆忙跑去房间拿了降血压的药。

吃过药,秦母脸色好了许多,只一双眼依旧严厉地瞪着秦慧如。

秦慧如脸色苍白,手足无措的站在那。“不是说好了的?你怎么就变主意了。我们这样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孩子。”秦母怒其不争。

秦慧如眼底浮起雾气:“妈,我得回去照顾嘉嘉阳阳,向华分出来了,他不会照顾孩子。”

“人家就是故意骗你回去,许向华那心眼子多的跟筛子似的,你能玩得过他。”秦母怒声道。

她对许向华意见大了去了,当年秦慧如下乡的时候,他跟老秦三令五申不许在当地成家。

不想,才下去一年,秦慧如就和许向华结了婚。

要是正常结婚的话,他们也就捏着鼻子认了,你说这年轻人谁没个怀春的时候。

可偏偏许向华是因为救了秦慧如,秦慧如才对他产生了感情。

两口子越琢磨越觉得这就是个英雄救美的套,就是来骗他们家傻闺女的。

秦慧如还口口声声解释许向华不是这样的人,她越解释,两口子越觉得这是个坑。

后来,他们还从女儿那知道,许向华和被下放的牛鬼蛇神暗中来往。

他们也知道,被打倒的那些人里很有一部分是被冤枉的,牛鬼蛇神并不都是坏人。可大局势如此,和这些人往来,你也是坏分子。

你说这许向华胆子怎么那么大呢,他怎么不想想老婆孩子。

女儿说那人对许向华有恩,知恩不报没良心,好,这点他们认了。

最让他们不能接受的,许向华竟然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人思想有问题啊,他这是资本主义做派,甚而怀疑和他往来的那两个走资派,到底是被冤枉的还是他的同党。要不是亲女婿,两口子都想举报他去。

“你好不容易从这火坑里跳出来了,还要跳回去,你是不是傻啊!”说着说着秦母怒气又上来了:“你就是不为你自个儿,也得为嘉嘉阳阳考虑下啊。跟着这么一个爹,早晚得出事。这一出事就是大事,嘉嘉阳阳的成分就坏了,你知道这后果多严重。以后升学,招工,参军,什么好事都没他们的份儿,孩子一辈子就毁了。”

秦慧如泪如雨下:“妈,我会劝向华,让他别做了,我们踏踏实实就过日子。”

“他能听你的,别让他把你给带沟里去。”秦母胸口一阵一阵的发闷,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x_ing子软耳根子也软:“当年你爸一见他就知道这不是个安分的,可不是被他说准了。他看看他干的那些事,我都没脸说,缺钱了跟我们说啊,我们还能看着你们饿死,用的着他去投机倒把吗?”

“我告诉你,你敢回去就打断你的腿!”缓了一口气后,秦母语气软和下来:“孩子你别担心,我跟你爸肯定给你想法子接过来,孩子跟着他还不得学坏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苦口婆心说完, 秦母语重心长地对秦慧如道:“我说的这些话, 你好好琢磨琢磨,你这都快三十的人了,不能再感情用事了。”

说罢她站起来走向房间, 脊背微微佝偻, 尽显老态。

秦慧敏看看泪流满面的秦慧如,跺了跺脚:“姐, 你就别气妈了, 咱妈还不是为了你好。”说完,她抬脚追上去,扶着秦母回了房。

小心扶着秦母靠坐在床头, 秦慧敏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目光轻轻一闪:“妈, 许向华到底做了什么?咋就投机倒把了。”

秦母手抖了下, 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晃出来。

秦慧如赶紧稳住杯子,见母亲这么大的反应,心里越发狐疑。

抓着搪瓷缸子的秦母不禁后悔自己刚才气得狠了, 嘴上没把门, 把这些要命的话给喊了出来。

许向华那些事儿,她和老秦都瞒着另一双儿女的。儿女,他们自然信得过, 可儿女的另一半他们不相信。万一不小心漏了口风, 许向华怎么样?她不管, 大女儿跟一双外孙怎么办?

秦母稳了稳心神:“就是卖了点东西, 虽然不多,可咱们家几代都是工农阶级,就没干过这样的事。”

秦慧敏点点头:“他和咱们家就不是一路人。”私底下卖点东西,虽然不合规矩,倒也不少见,要不哪来的黑市。他们也从黑市上买过j-i蛋精细粮。不过这买和卖就是两回事了。她妈这么大的反应,他这卖的肯定不是一点东西,她可记得许向华的工作是什么。

秦母拍拍她的手,郑重道:“这到底不是什么体面事儿,你千万别说出去。”

秦慧敏佯装不悦:“妈,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嘛,说出去,我姐还不得被人乱嚼舌头。”

话锋一转,秦慧敏忧心忡忡道:“妈,姐说过完年就回去,您就真的让回去?”

“回去,等我死了再说。”秦母又开始着急上火,她和老秦当初又哄又骗又逼又求的,才把她给弄了回来,怎么可能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被许向华牵累。

“可我姐?”秦慧敏欲言又止。

秦母咬着牙道:“没介绍信她买的到票吗?”

秦慧敏微微勾了下嘴角,认真道:“我觉得还是不能让姐跟那边联系了,您看看,本来咱们都把她给说通了。可这一通电话过来,我们之前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妈你也知道,许向华那人心眼多,手里捏着两个孩子,我姐还不得被他耍得团团转。”

秦母面上涌现愤怒,突然间又被无奈取而代之:“你姐有手有脚的,不想让她联系就联系不上了。还能二十四小时看着她不成,只要她想和那边联系就断不了。再说,那还有俩孩子呢,你不让她和许向华联系,难道让她和孩子也别联系了,这不是要挖你姐的心肝。”小女儿之前做的那事,她知道后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搞这种小动作,只会让许向华心生戒备。依着她,是先把许向华安抚住,这样才能顺利把两个孩子接过来。结果两个女儿都给她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又想起回来这几天,秦慧如也就第一天有个笑影,之后整个人就跟没了魂儿似的。

秦母懂这种感受,当年孩子刚下乡那会儿,她也是这般魂不守舍。整天惦记着孩子在外头会不会吃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惦记得她整天整天睡不着觉,一想起来心就疼得慌。

比起秦慧如,她那情况还好一些,起码孩子们下去的时候,都十八九岁了,好歹也算个大人。可许清嘉十岁,许家阳才五岁,秦慧如能不牵肠挂肚吗?

“可这样藕断丝连的,我姐怎么开始新生活?”

“把孩子赶紧接过来,不就好了。” 秦母握了握拳头,神色坚定。

秦慧敏面露难色:“接过来?”没说下去的是,接过来哪有这么容易。她知道的也就三例,那家里长辈都是能耐人。他们家比下有余,比上却远远不足。

爸妈也就中层领导,把她和她姐从乡下弄回来,已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能用的关系都用了。

“不容易也得办了,要不让你姐怎么过日子。” 秦母沉吟片刻:“实在不行弄到你姥姥家去。”她娘家也是农村的,就在京郊。村里条件不错,一天满工分有一块钱,一个月就是三十,赶得上一个工人了。

农村户口想转城市不容易,特别是农村到大城市,转到首都来就更难了。可要是农村转农村,就要简单许多。

这几天,她就在琢磨这事。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让她那没儿没女的侄子收养了嘉嘉阳阳。等把孩子接到北京,再慢慢谋划。起码是在眼皮底下了,过去也就两个小时的车程。

不过把孩子过继给别人,哪怕是权宜之计,总归不得劲,所以这只是下下策。

“啊!”秦慧敏震惊的瞪圆了眼睛,她还是头一次知道她妈居然想怎么c.ao作:“能成吗?”

“成不成的,总要试试看。”秦母也是没办法了,秦慧如已经动了回去的心思,她得先把女儿稳住。

她是万万不能让秦慧如回去的。几个儿女里,她最疼的就是秦慧如。这女儿打小就贴心懂事,x_ing子又软,秦母不免多c.ao心些,恐她被人欺负了。这心思放的越多也就越疼爱。

从小到大秦慧如也争气,成绩好,老师都说很有希望考上大学。万不想高考突然废除,高校停止招生,应届毕业生要下乡帮助建设农村。

这一届高中毕业生,几乎都走了,没走的凤毛麟角。她和老秦就是跑断了腿也只能让秦慧如不被分派到北大荒,云南这些艰苦的地方,其他真的使不上劲了。

过了两年,儿子也毕业了,政策略略放宽,因为他们家已经有一个人下乡,所以秦振中不是必须下去。

老秦立刻给秦振中安排了工作,她也赶紧让儿子结了婚,这拖家带口的就是政策又突然变了,也得酌情考虑下不是。

又过了几年,秦慧敏毕业了。当时那政策下,她也得下去,不过那时候的政策是首都的知青就近安排下乡,不再放到外地农村。

第三年上,秦慧敏得了重病,他们动了关系,让她以病退的关系回来了,至今赋闲在家。

这时候,知青回城政策宽松不少,上头也在考虑知青回城问题。

她和老秦就想趁机把秦慧如也弄回来,可他们家已经有一个人回来了,再回来一个说不过去。

这一拖就拖到了今年,总算是走通了门路,把秦慧如接回来。

秦母一直觉得对不起大女儿,她是最早下去的,却是最晚回来的。还在乡下结婚生子,这辈子算是坏了一半儿,这以后该怎么办啊?

~

一行人刚踏进门,许芬芳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房子情况,得知房子已经买下,她喜不自禁,兀自在那碎碎念:“过了十五就能动工了,咱把房子推了,重新建起来。要不了一个月,房子就能起来了。”说着推了推周红军:“你不是有朋友在砖瓦厂,看能不能麻烦他尽快弄一批砖瓦过来。”这东西紧俏的很。

周红军赶紧邀功:“还用你说的吗,我都跟四哥拍过胸脯保证了,这事交给我没问题。”

许向华也不跟他客气。

“姑姑,姑姑,妈妈说她过完年就回来啦!”要是许家阳有一根尾巴,现在估计该摇断了。

“真的。”许芬芳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喜出望外,连连追问:“哥,嫂子真的要回来?”

许向华笑着点点头,内里却没面上这么乐观。

回来那话,许向华相信秦慧如是真心实意的,他还是了解她的。

当初让她离开时,许向华其实做了最坏的打算。

回城是所有知青的执念,包括秦慧如,她不像别人那样挂在嘴上,可许向华知道她也想回去。

那里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她的父母亲人,朋友同学都在那儿,怎么可能不想回去。

当初其实他有把握说服秦慧如放弃这次机会,然而他知道这会成为她心里一个疙瘩,历久弥深,指不定哪天就发脓溃烂,所以他让她离开。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其实得到了也不过如此,所有美好都是自己不断臆想出来的。

他不敢说这些年没让秦慧如受过一点委屈,却敢说自己这些年把能给她的都给了她。

如果秦慧如毫不犹豫的选择放弃他们,他认了。幸好结果比他想象中好了很多,至于期间犹豫挣扎,他也不想去深究,人本来就是复杂的生物。他就记得秦慧如过完年就回来那一句了,这可是她自己亲口说的,他给过她离开机会了。

许向华眸色加深,琢磨着得想办法去一趟北京把人接回来。秦家人不喜欢他,巴不得他们分开,秦慧如x_ing子又软,他要不过去,估摸着她还真回不来许向华默默在心里把事情顺了一遍,不经意间瞥见不同寻常的许清嘉,眉头轻轻一皱。

许芬芳翘起来的的嘴角就没下来过,这家分了,房子有了,嫂子回来了,四哥一家就能开始美美满满过小日子。

老天爷果然不会亏待好人!

许芬芳低头逗许家阳:“妈妈回来了,阳阳高不高兴啊!”

“高兴,”许家阳响亮地回答。

“有多高兴?”

“这么这么高兴!”许家阳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圈,胖胳膊都划到背后去了。

逗得一群人忍俊不禁,许清嘉也应景的笑了笑。

秦慧如愿意回来,当然是好事,可毕竟人还没回来不是。秦家对许向华感官颇差,好不容易把女儿接回去了,能轻易让她回来,不想还好,一想许清嘉心里就沉甸甸的。

望着笑如花开的许家阳,她由衷希望秦慧如能回来。许家阳需要妈妈。

小清嘉已经没了,她不能再对不起许家阳了。

许向华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只怕闺女存了心结,顿感棘手。

自从秦慧如走后,许清嘉就变得和以前有所不同,稳重懂事不少,x_ing子也安静许多。刚才和秦慧如打电话时,都能给她妈设套了。

许向华却没有为女儿的早熟欣慰,只有心疼,他觉得自己该找个时间和女儿好好谈一谈。

眼见着再不走就要错过车,许芬芳只得放人,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拿出来,还让周红军送他们去车站。

外头的天空突然y-in沉下来,不一会儿就飘起了小雪花。

他们赶到车站时,车还没来,这种班车就从来没有准时过。

“许队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姚芹压下心底淡淡的喜悦。

许向华笑着点点头:“姚琴同志。”

姚芹看了看他们手上的大包小包,缓声道: “许队长今天买了不少东西。”

许向华客气中带着疏离:“随便买了些。”

围巾下的嘴角向下抿了抿,姚芹搜肠刮肚的想能起什么话题,向来口舌伶俐的她,这会儿却词穷起来。

心跳越来越快,姚芹藏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捏紧了。

“嘀嘀嘀”

“车来啦。”不知谁喊了一声,等车的人蜂拥冲过去。

双手空空的许家康一马当先奔过去,仗着身手灵活很快就挤了上去。

其余人提着包裹跟上。

姚芹站在原地没动。

“姚芹同志,我帮你拿一下行礼吧,这么多,你一个人可拿不下。”说话那人已经十分殷勤地拎起硕大的行李箱。

坐这趟车的不少都是红河公社的人,哪能不认识姚芹,这不就是姚书记家在棉纺厂上班的女儿吗?

听说她流产以后,身体就不大好了。他们瞧着也觉得她瘦瘦弱弱,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谢谢,那就麻烦您了。”姚芹弯了弯眉眼,笑意不达眼底。

那老乡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像是有些受宠若惊:“不麻烦,不麻烦。”

等姚芹上来的时候,车里已经没位子了,过道上还站了十来个人。

许向华也站着,许家康抱着许家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许清嘉坐在外侧,许向华就站在许清嘉边上。高大的体型将走道上的乘客与儿女隔绝开,像一座山。

坐在许清嘉和许家阳后面的大姐恰巧撞上姚芹看过来的目光,犹豫了下站起来道:“姚芹,你坐我这儿吧。”她和姚芹是一个村的。

“不用了,我站着就好。”姚芹细声道。

大姐却已经站了起来,走过去热情地把姚芹拉了过去,期间没有人一个人去抢那个位置。

“回去可得半个多小时,这一路颠簸的厉害,你哪里受得住。”大姐二话不说就把姚芹按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大姐的位置靠走道,就在许向华斜后方。

姚芹满脸的不好意思,从袋子里掏出一袋开了封的大白兔n_ai糖,抓了满满一把递给里侧的小孩,她依稀记得这是大姐的儿子。

小男孩见到糖之后,两只眼睛都在发光,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抓了过去,长长的指甲划过姚芹的手心,有点疼。

姚芹还留意到,这小男孩的指甲缝黑漆漆的。她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忽尔又立刻松开。

大姐一脸的高兴:“还不谢谢芹阿姨。”

拿了糖的小孩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闻言含含糊糊道:“谢谢阿姨。”

车里其他的小孩满脸艳羡的地看了过去,为什么他们的爸爸/妈妈不给这个阿姨让位置。

迎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渴望眼神,姚芹又抓了几把糖让人递过去,瞬间一个个都眉开眼笑。

姚芹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小半包糖连着袋子递给许家阳:“阳阳和哥哥姐姐一块吃。”

小孩子对糖总是没有抵抗力的,眼下两只眼睛里只剩下那包糖了,哪怕他还有大半罐子。

小家伙捏着衣角看许向华。许向华笑了笑:“还不谢谢姚阿姨。”

“谢谢姚阿姨。”他坐在许家康膝盖上对后面的姚芹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小酒窝都出来了。甜的让人一颗心都跟着软了。

姚芹眼里都是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白嫩嫩的脸蛋。

被摸惯了的许家阳又是咧嘴一笑。

姚芹指尖微微一抖,心头细细密密的疼起来,如果她的孩子还在,是不是也这么乖巧又可爱。

姚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看着正前方椅背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十分平整,指甲缝也干干净净,不像其他男人,总是带着不同颜色的污垢。

目光顺着这只手上移,姚芹发现他是全车最高的,比旁边的人高了大半个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抓着横杆,不像其他人挺直了胳膊抓横杆,衣服都扯变形了。

姚芹收回目光,出神的看着前方。她见过这只手为为另一个女人擦眼泪。

三年前,她调到工会没多久就听工会同事说起许向华。如无意外,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上午九点都会带老婆孩子过来给娘家打电话,一坚持就是五年。

这年头能做到这一步的男人可不多,不是心疼这个钱,就是没这个心。许向华可不就成了大家口中的好男人。

一个半月后,轮到她周末值班,正好是这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她正在看书,听见敲门声抬起头,就见门口许向华淡笑道:“打扰一下,我们需要打个电话。”身后跟着他的妻儿。

男的高大挺拔,女的纤细柔美,两个孩子玉雪可爱,就跟画上人似的。

姚芹当然认得许向华,她男人黄爱国就是许向华同事。说来也是巧,黄爱国进了运输队,就是许向华教的技术。

那一阵黄爱国没少在她面前提起许向华,开车技术好,修车技术更好,老师傅都修不好的问题,三两下就给解决了。教他时一点都不藏私,不像其他人遮遮掩掩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有时候姚芹会想,那次出车,要是许向华带的队,也许黄爱国就不会压不住火跟人起冲突。整个运输队,他最服许向华。

那一天她就坐在那,听着秦慧如带着两个孩子和那边说话。抱着儿子站在边上的许向华,嘴角噙着笑,眉眼间都是浅浅淡淡的温柔。

说着说着,秦慧如哭了起来,原来那天恰巧是她母亲生日。

许向华拿着手帕替秦慧如擦眼泪:“今年你加起来有一个月的探亲假,暑假你就带着孩子回去住一个月。”

车身突然晃了晃,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唤回姚芹的心神。

姚芹眨了眨眼,忍不住又抬起头,不着痕地看着许向华线条硬朗的侧脸。

“困了?爸爸抱着你睡。”许向华伸手抱起女儿,自己坐了下去,让许清嘉坐在他膝盖上。

精神抖擞的许清嘉一脸懵。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司机开得越来越小心,半个小时的路硬是开了一个小时。抵达红河公社时,天空泛出暗色。

司机有些着急,催促:“赶紧下车。”

乘客们都知道司机赶时间,路上可没有路灯,一不小心是要出事故的,遂十分配合地抓紧时间下车。

“嘉嘉,到了。”许向华捏捏许清嘉的脸,人肉椅子太舒服,愣是把精神奕奕的许清嘉给摇晃的睡着了。

许清嘉茫然的睁开眼,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到了?”

“到了。”许向华笑。

刚刚被如法炮制弄醒的许家阳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懵。

“外头风大,小心孩子吹着风。”姚芹捏着手心道。

许向华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三个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琴琴。”等候多时的姚母上了车,身后跟着小儿子姚国富,两人把所有重行礼都拎了起来,只留给姚芹一个小包裹。

一边拎行李,姚国富一边吐槽:“妈差点就指使我去城里找你了,感情我是捡来的,就不怕我给冻坏了。”

姚母白他一眼:“你皮糙肉厚的怕什么。”

说话间姚家人下了车,司机连忙踩油门,喷出一阵刺鼻的黑雾。

姚母邹紧了眉头,拉着女儿要走远一点,却发现女儿怔怔的望着前方。

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姚母长长叹出一口气。

“赶紧回家吧,雪越来越大了。”姚母拔高了声音。

姚芹回神,对姚母笑了笑。

一回到家,姚母就拉着姚芹进了自己的屋。

屋子中间的小方桌上摆了不少烟酒,五花八门,是姚母没来得及收拾的。

姚芹随意的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几瓶酒是许向华的大哥刚送来的。”姚母伸手指了指,随即目不转睛地看着姚芹。

姚芹眼睑轻垂:“要是能帮,爸就帮一把吧。”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帮?许向华恐怕不想我们帮他大哥。”姚母笑了笑。

姚芹诧异地看着要笑不笑的姚母, 目露疑惑。

姚母:“许家分家了, 许向华刚和家里闹翻了,就是昨天,他带着老娘孩子净身出户。”三家村就在他们隔壁, 这么大的热闹, 她哪能没听说啊。姚芹满脸愕然,喃喃:“闹翻了?!”

“听着像是许向国的媳妇打伤了他两个孩子, ”姚母顿了顿, 看着姚芹的眼睛:“许向华就把他嫂子给摁进水里了,要不是人拦着,差点儿就闹出人命。他倒是心疼孩子, 只做事也太冲动了些,那到底是他嫂子。”

姚芹不由自主道:“做父亲的哪能看着别人欺负孩子而无动于衷, 要是有人欺负我, 我爸也不会轻饶对他的。”

姚母心沉了沉,抓起女儿的手放在掌心,笑道:“是啊, 你爸最疼你了。”

姚芹笑了笑。

“芹芹, 你觉得许向华这个人怎么样?”姚母冷不丁地问道。

姚芹手抖了抖,睫毛轻轻颤动。

姚母耐心地看着她。

姚芹咬了下唇,轻声道:“人挺好的。”

“是挺不错, 模样生的周正, 工作好, 人品也不错。”一个愿意养家这么多年的人, 本x_ing就差不了。尽了情分之后果断分出来,可见这人不是老好人。

只是……姚母缓缓道:“听说也是个疼媳妇的。”

不经意间,眼前浮现秦慧如柔美的面庞,姚芹想起了几天前接到的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她找许向华。

她下意识问她是谁,其实心中暗暗有了答案。

那头的人说她是许向华的爱人。

她说许向华出差去了。

她就问什么时候回来?

洪梅在办公室里说过,许向华让她捎话给秦慧如,他大概二十八或者二十九回来,让秦慧如早上九点在那边等电话。

鬼使神差一般,她说大概三十回来。

秦慧如便拜托她传话,让许向华一回来就给她打电话,她会在那头等着。

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为什么还要藕断丝连!

“芹芹?”察觉到女儿走神,姚母叫了一声。

姚芹恍然回神,抬眼看着姚母,认真道:“他们离婚了,秦慧如回首都了,她不会回来的。”回城的知青怎么可能回来,那可是首都,岂是他们这种小地方能比的。许向华便是再舍不得,也不可能跟去北京。

姚母心里咯噔一响,开门见山:“你喜欢他?”

姚芹的脸腾地红了。

这下,姚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刚才在车站,她就觉得女儿看许向华的眼神不对劲。知女莫若母!

说句心里话,许向华还真挺合适女儿这状况。三年前那次流产对姚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姚芹不能生了,她们去过省城大医院,上海都去过了,求医问药这么多年,依然不见起色。医生都劝她们放弃了。

她们不想放弃,可她们无能为力。

姚芹这情况,只能嫁给二婚有孩子的男人,哪个初婚的男人愿意娶一个不会生的女人,哪怕他们家条件不错,也难。没个孩子,这家哪是家啊!

这么看来许向华条件真不差,然而:“这后妈可不好当。”

想起许清嘉姐弟俩,姚芹脸上露出笑意:“两个孩子很可爱,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哪怕是为了以后养老,我都得善待他们不是。”

闻言,姚母心里发酸,握紧了女儿的手:“听说许向华和他媳妇感情不错。”他媳妇还是他们这一带有名的美人儿,当年秦慧如刚到他们红河公社时,可有不少大小伙子追求过她。

有过这么个漂亮媳妇,只怕许向华要求高的很。姚母自然觉得自己女儿漂亮,可也得承认跟秦慧如比差了不少。

姚芹脸色一僵,捏紧了袖口,闷闷道:“再不错,也分开了,许向华还能为她守着不成。”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许向华上得心,等她发现,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一直以来,她只敢默默地看着他。

峰回路转,许向华和秦慧如竟然离婚了,不管是真离婚,还是假婚礼,离婚证明是真的。

她想为自己争取下,不然她肯定会悔恨终生。

姚母沉沉一叹:“那你想怎么办?”

姚芹眼底浮起茫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找人去探探他的口风?”姚母提议。

姚芹连忙阻止:“不要,妈。”她抿了抿唇:“他们才分开,他这会儿肯定没别的心思。”这么贸贸然的过去问,多尴尬。

“妈,您就别c.ao心了,我自己会处理好的。”姚芹赶紧岔开话题:“许向华的大哥找爸干嘛?”

姚母睨一眼姚芹,善解人意地跟着转了话题:“开年老赵要退了,空出个位置来,他想填上。”许向华那一场闹,把许向国闹得灰头土脸。他这个大队长威望锐减,在村里待着恐怕不得劲了。

“我爸的意思呢?”

姚母道:“晚上我给你问问。”

犹豫了下,姚芹忍不住道:“许向国连媳妇都管不住,瞧着也是个无能的。”老许家的事情,她当然知道一点。

“这就护上了。” 说得姚芹酡红了脸,姚母语重心长道:“这兄弟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今儿吵得脸红脖子粗,保不准过两天就和好如初了。咱们再看看,根据情况看要不要帮忙,也好给你当人情。”

~

许向华可不知道有人在打他主意,半路遇上了不放心过来看看的许再春。许再春连忙接过几样东西。腾出手的许向华就把走得摇摇晃晃的许家阳抱起来,架在脖子上。喜得小家伙有模有样的喊驾。

“臭小子,蹬鼻子上脸了。”许向华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屁股。

逗得小家伙咯咯咯笑起来。

正在厨房做饭的刘红珍一抬头,就见许向华一行大包小包的经过,登时眼珠子都红了,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东西。

要是没分家,这些东西就该是他们家的,现在却都便宜了许再春一家。

自打分家,刘红珍就后悔了,以往许向华和许向军交的钱,起码有一半能花在他们家身上,可这家一分,他们只剩下十块钱。十块钱够干嘛!

两天过去之后,这份后悔没有减轻,反而加重。

之前家务活大半是周翠翠干的,可现在烧饭择菜,刷锅洗碗,喂j-i喂鸭,洗衣服都得她一个人来。

她被许向国揍得浑身没一块好肉,动一动就疼得慌,饶是这样,也不敢偷懒。自从分家之后,许向国和许老头就对她没个好脸色,她战战兢兢,生怕触了两人霉头,换来一顿揍。

走着路的许清嘉不经意间一扭头,恰巧对上刘红珍的双眼,将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和愤恨一览无余。

许清嘉翘了翘嘴角,眼馋了吧,馋死了都没你的份。她一直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刘红珍这样的奇葩。

回到许再春家后,许向华拿了几个苹果橘子和两包糕点塞给许麦哥俩。又把买到的猪肉糖油酒花生瓜子等递给许再春的媳妇栁丽萍。

“明天的年夜饭就拜托弟妹了。”许向华笑着道。

栁丽萍看向许再春。

“拿上啊,明天好好整治一桌。”许再春可不会跟许向华客气。

在外头说了几句话,许向华就进了孙秀花那屋:“妈,这是芳芳给您织的毛衣,还有棉鞋,这些吃的也是她买给你的。”

老太太抱怨:“她大着肚子折腾啥,伤眼睛。”面上却是口是心非的高兴,还爱惜地摸了摸毛衣鞋子。

许向华忍着笑道:“这是我给您买的围巾和帽子。”老人家习惯自己做的棉袄,他就没买。

“去年的还新着呢,你别瞎浪费钱。”老太太教训,这造房子烧钱着呢。

孙秀花忽然留意到桌子上还放着一双男士棉鞋,目光顿了顿。

留意到她目光的许向华道:“这是芳芳给老爷子买的,还有两盒点心。”跟给老太太的东西一比,差距十分悬殊。

只能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老爷子最喜欢许向国,比另外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加起来都喜欢。就不知老爷子将来能不能享上他最喜欢儿子的福。

至于其他几个,该尽的义务会尽,再多也没了。

孙秀花抿了抿嘴角:“那你给他送过去吧。”

许向华应了一声,提着东西过去了。

老许家这边正在吃饭,气氛颇为沉闷,就连最跳脱的许家全,低头扒着地瓜玉米渣粥,一声不敢出。他已经知道自己闯大祸了,很大很大的祸。

许向华的到来,让所有人都惊了惊,看着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刘红珍眼睛亮了亮,看清之后又失望下来,买了这么多东西,居然只送这么点过来,也忒小气了。

许向华把东西往许老头手边一放:“芳芳让我捎给你的。”说罢就要走。

“吃饭了吗,要不吃了再走?”许向国留人。

许向华看着他,挑了挑嘴角:“不用了。”老大还真是不死心。现在后悔了,晚了。但凡他别那么贪心,纵着刘红珍胡作非为,把刘红珍给养混了,关系都不会恶化到这个地步。说完,再不理会径直离开。

许老头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要不是许向国使了眼色,只怕当着许向华的面得爆发,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混账玩意儿。”老大都放低身段服软了,他还想怎么样,有几个臭钱就以为了不起,眼睛长头顶上去了。

冷下脸的许向国想起软硬不吃的许向华,就觉头疼。难道他真想和这边彻彻底底划清界限,连老爷子都不顾了,老爷子可是他亲爹,他就不怕别人戳他脊梁骨。

许家武瞅瞅黑着脸的祖父,再看看冷着脸的父亲,伸手抓篮子里的红薯。

“啪。”刘红珍打开他的手:“你这都吃三个了,别吃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由着他吃下去,他还能再吃三个。

许家武委屈:“我没吃饱。” 之前精细粮食是有数的,每人一碗,谁也别想多,可粗粮却是敞开了让他们吃的。

“都要睡觉了,吃这么饱干嘛?”刘红珍没好气道,眼下家里条件不比之前,哪能让他敞开了肚皮吃。

“阿武想吃你就让他吃好了,哪来这么多话。”许向国狠狠瞪一眼刘红珍,他难道连口饱饭都供不起儿子。

刘红珍瑟缩了下,不敢说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能乖乖闭了嘴。

~

第二天就是除夕,一大早女人们都忙碌起来,再苦再穷,这一天都得杀j-i宰鸭,过个好年。

河边热闹非凡,都是在清洗j-i鸭鱼肉的人,这一刻河边成了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大伙都在暗自比较谁家的年夜饭最丰盛。赢了的,眉开眼笑。输了的,心里就像是被人灌了一口老陈醋,又酸又苦。

“你这是什么东西?咋没见过。”

“蛤蜊干,是前几天许向华给的。”阮金花满脸的高兴,别有用意地瞥一眼不远处的刘红珍,叫她横啊!问话那人不禁羡慕,后悔那天没叫自己男人过去给许向华帮忙,听说帮他搬家的人都分到了好东西。

阮金花一边洗东西,一边大声道:“许向华谢我那天赶过去的快,没让他们家嘉嘉多挨打。我说这都是该的,都是一个村的,哪能眼看着某些人以大欺小,欺负一个孩子。可许向华就是客气,一定要给。”

听得刘红珍气血上涌,也不管洗没洗干净,霍地站起来,端着木盆就走。边走边在心里暗骂阮金花,要不是这臭娘们唯恐天下不乱,什么话都往外冒,他们家名声也不能这么差。

骂完阮金花又骂许向华,明知道马国梁和许向国不对付,他居然和马国梁来往,这不是打许向国的脸吗?

正骂的起劲,刘红珍与许清嘉来了个狭路相逢。

许清嘉视若无睹,继续走她的路,奈何刘红珍不想让她走。

刘红珍端着浮夸的笑脸走过去:“嘉嘉,在许再春家还住得习惯吗?”不等许清嘉回答,她自说自话:“肯定不习惯吧。”她听说许清嘉是跟老太太睡得,这人年纪一大,身上就有一股怪味道,小姑娘哪能喜欢。

“你那屋还空着呢,要不你劝劝你n_ai和你爸,搬回来住怎么样?”她假惺惺的抹了一把泪:“伯娘知道错了,伯娘那天是脂油蒙了心,以娘肯定不会再犯了。伯娘以后肯定好好待你们,你们妈走了,伯娘就是你们的亲妈,以后伯娘拿你们当亲骨肉疼。”

她觉得这小娃娃哪有不想娘的。目下,刘红珍只想哄好了许清嘉,老太太和许向华最疼她,要是她愿意回来,老太太和许向华还能不依着她。

只要他们回来了,这日子就能恢复到以前的模样,她发誓,她肯定不再胡来了。

眼下这种日子,刘红珍一天都不想过,在家里她整天夹着尾巴做人,就怕碍了老爷子和许向国的眼。这就算了,下米都得数着,不敢多放。

许清嘉神奇地看着刘红珍,一个人能活的这么自以为是,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刘红珍被她这奇怪的眼神看得笑容发僵。

许清嘉嗤笑一声:“好不容易跳出了火坑,再让我跳回去,我有那么傻吗?”

刘红珍笑不下去了,一张脸瞬间变得狰狞,咬紧了后糟牙,死丫头片子!

许清嘉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怎么,还想打我。”

刘红珍恨恨地盯着她,只想再给她脸上添几条,小小年纪,生得妖精似的,跟她娘一个样,一看就不是好货色。

望着她眼底满溢出来的恶意,许清嘉气沉丹田:“爸爸。”

刘红珍闻言勃然色变,两天前被按在水里的窒息感猛然间涌上心头,一张脸刹那间褪尽了血色。

她想也不想地迈开腿就跑,彷佛背后有老虎在追。慌不择路之下,一脚踩进雪坑,摔了个五体投地。

一连串的动作看得许清嘉一愣一愣,看来那天的许向华让她留下了刻骨铭心的y-in影。

摔得七晕八素的刘红珍缓了缓,瞥见许向华大步从院子里奔出来,吓得一个哆嗦,手忙脚乱地捡起滚了一地的东西,逃命似的跑了。

“怎么了?”许向华急问,看着不远处的刘红珍,沉了脸:“她欺负你了?”

许清嘉想了想,摇头,欺负没有,就是被恶心到了,小声道:“她哄我搬回去,我没理她,她脸色就变的很难看,像是要打人。”

“她说什么你都别搭理她,也别跟她单独相处,但凡有一点不对劲,就喊人,知道吗?”许向华摸摸女儿后脑勺叮嘱,幸好要不了多久就能搬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红珍比许老头和许向国都难缠,后两人有顾忌要脸面,并不敢肆无忌惮。然而刘红珍这人既蠢又坏,脑子一发昏,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许清嘉点点头。

许向华心念一动,弯下腰直视女儿双眼。

许清嘉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怔,纳闷地看着他。

“嘉嘉,你是不是在怪妈妈?”

许清嘉愣住了。

许向华静静地看着她,许清嘉和许家阳的反应差太多了,这不是年龄所能掩盖的。要知道一直以来许清嘉比许家阳还黏秦慧如。

许清嘉摇了摇头,她不怪秦慧如,一来她没这资格,二来所有知青都有一个回城梦,是这个时代特殊的烙印。

好好地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变成了挣工分的乡下人,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这个转变。现在这城乡差距可不是说着玩的,喊着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是平等的,可几个工人不觉得自己比老农民高了一等,哪个农民不想成为工人做城里人。端看几个工人愿意和农民结婚,又有多少农民想通过婚姻进入城市,就能看出两者身份地位差别之大。

无论如何,最终秦慧如选择放弃首都的家人,到手的工作,优沃的物质条件,愿意回来陪伴丈夫儿女。

摇着头的许清嘉忽然想起了自己最近的表现,比起许家阳,她似乎表现的不够思念与激动。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她只是继承了记忆,没有继承感情。

许清嘉想着自己该怎么解释,搜肠刮肚都没想出合适的理由来,干脆沉默。

许向华郑重其事地看着许清嘉:“嘉嘉,过完年,你就是真正的十岁了,是大孩子了。”

许清嘉严肃地点点头,心道,我看你怎么忽悠。

“妈妈当初离开时是抱着以后想办法把咱们一块接走的心离开的,首都的条件比咱们这好了许多,妈妈想给你们一个更好的条件。”许向华斟酌着道:“其实你应该也听说了不少,知青回城之后没了音讯,抛下乡下亲人不顾的事情,是不是?”许清嘉再点头。

“可你看,妈妈这才回去多久,十天都没到,就舍不得你们,想回来了。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的机会,她却愿意为了你们放弃,妈妈是爱你们的。”

许清嘉配合地露出一幅被说服的模样,秦慧如爱孩子,这点毋庸置疑,从头至尾她都没想过放弃孩子。倒是许向华,她瞧着秦慧如似乎想过放弃他,也不知道那边秦家人是怎么说服她的。

这么扎心的事,她就不提了,许向华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没发现。

许向华揉揉许清嘉脑袋,觉得这丫头还是没彻底打开心结,看来还是得等秦慧如回来。

“去玩吧!”

许清嘉对他甜甜一笑,走开了。

~

且说刘红珍狼狈万分地逃到家,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奔出来,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确认许向华没有追过来。

家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道人都跑哪儿去了,只有许家双在院子里扫雪。

“阿武呢?”刘红珍立起眉头:“小兔崽子又偷溜出去了是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帮帮忙。”他还以为是以前啊,只负责上学就成,其余时间爱怎么玩怎么玩。这么大一个家,她一个人能忙得过来。

许家双没吭声,一下一下吃力地扫着雪。

刘红珍皱了皱眉头,这老三一点都不像她和许向国的种,倒是随了许向党两口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有时候她都觉得老三和许向党周翠翠才是一家人。

刘红珍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打算进厨房炖j-i,就听见身后传来车铃声:“许向华在吗?”

刘红珍回头一看,视线黏在后座上的大包裹不放,这是北京还是新疆寄东西过来了?

邮差熟练地把后座上包裹取了下来:“两个都是许向华的。”几乎隔一个月他就能往这跑一趟,大多包裹都是北京和新疆那边过来的。

刘红珍眼里只剩下那两个硕大的包裹,鼓鼓囊囊的,该有多少东西。理智告诉刘红珍,已经分家了,她不能拿,就算没分家,许向华的东西她也不能动。以前她就动过一次,许向华发了好大的火,她也被许向国教训了一顿,之后再眼馋也不敢私自打开。

可最终还是贪欲占了上风,许向华都不奉养老人了,她拿他一点东西孝敬老人难道不应该,儿子孝敬老子,天经地义。

“许向华不在,我是他嫂子,给我就是。”刘红珍笑着伸出手。

邮差不疑有他,十次过来,九次遇不到本人,都是这家老太太收的,老太太换成嫂子,邮差觉得没毛病。

时下大多数人都淳朴,完全没那么多心眼子。

“我们家已经分家,我四叔现在住在南边,你问一声就能找到。”冷不丁冒出一道声音。

邮差立刻把包裹收了回来,古怪地瞄一眼刘红珍。

刘红珍讪笑:“我给他拿过去也是一样,省得你再跑一趟。”

“既然人在,我还是亲手交到他手里的好。”邮差丢下一句话,蹬着车扬长而去。

他一走,刘红珍的脸就虎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许家双:“不说话你就成哑巴了是不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货。”刘红珍越说越气愤,想起离自己而去的两个包裹,心都在滴血,这大过年送来的肯定是好东西。

她冲过去就要揍许家双。

许家双抿紧了唇,见她冲过来,扔下扫帚转身就跑,哧溜一下出了院子。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刘红珍追了两步,又停下脚步,打了儿子,许向国怕是饶不了她。这几天许向国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抓到一点错就发脾气,刘红珍也是怕了。

跑出去的许家双和许清嘉撞了个正着。

许清嘉是看见邮差跟过来的,觉得可能是自家的,这村里就他们家包裹多。她怕刘红珍昧下东西,这种事她完全做得出来,这人已经不要脸不要皮了。

过来一看,果见邮差把包裹递过去,她正想出声制止,忽见邮差缩回手走了,再看刘红珍追着许家双骂,便把事情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大房那边,许清嘉和许家双接触最多,两人同班。

许家双有些尴尬。

许清嘉对他笑了笑,觉得许老头和许向国还真是亲父子,越懂事明理的,越不受宠,反倒是那刁滑虚伪的才得宠,大概是气味相投吧。

朝他点了点头,许清嘉转身离开,路上顺便把玩得不亦乐乎的许家阳带了回去。

回去时,许向华和许家康正在拆包裹,一个北京寄过来的,一个新疆来的。

许向华对儿女招招手:“过来,妈妈寄东西回来了。”

许家阳兴奋的跑过去,一叠声追问:“妈妈说给我买了水枪,在哪,在哪?”

许清嘉留意了下上面的信息,算算日子,这包裹该是秦慧如刚到首都的第二天寄出来的,倒是有心了。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许向华拆开看了起来,内容差不多都是电话里说过的,末尾嘱咐他好好照顾孩子。

包裹里的东西十分丰富,回力球鞋,羽绒服,吃食,还有拿报纸包起来藏在鞋子里的发夹发绳。其中就有秦慧如电话里说的蝴蝶发夹,铁做的翅膀,上面黏着五颜六色的珠子,十分符合小姑娘的审美。

溜一眼板着脸的孙秀花,她知道老太太对秦慧如意见很大,说白了就是心疼儿子和孙子孙女。

许清嘉决定彩衣娱亲,臭美的夹上发夹,她乐呵呵地走到老太太跟前摇头晃脑:“n_ain_ai,好看吗?”“当然好看,”孙秀花脸色趋缓,又骄傲,一点儿都不谦虚的说道:“咱们嘉嘉最好看!”

许清嘉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献宝一样把所有发夹拿给老太太看:“妈妈给我买的发夹真好看。”

“妈,慧如给你买了羽绒服,还有一盒羊绒毛线,您不是老嫌弃咱们这儿的毛线太硬,扎人吗?”许向华赔笑。

孙秀花睇他一眼,终于施恩露了一个笑脸,昨儿许向华已经跟她说了,秦慧如愿意回来,她好歹是长辈,就不跟她计较了。

说出来的话却是:“买什么羽绒服,我不爱穿外面做的衣裳。”

“妈,这种衣服比咱们自己做的衣裳保暖还耐脏。咱们这想买还买不到,独一份。”许向华打赌等老太太一好,她就得穿出去嘚瑟,享受老姐妹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秦慧如寄过来的东西不少,寄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许家分家了,所以其他几房多多少少准备了一些,许老头也没落下。

许向军寄过来的那包裹也差不多,大半是给许家康准备的,剩下就是其他人的。

许清嘉眼珠子一转,把自己刚才看见的事情状似随意地说了出来。

孙秀花当场就怒了:“刘红珍这个混蛋,她怎么就不消停,老大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婆娘都管不住。”刚捅出大篓子就又要惹事,她都怀疑许向国压根没管教,要不能这么胆大包天。

许向华心想,许向国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原本是想养出一个指哪打哪的先锋军,哪想刘红珍太蠢,分不清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不该闹。闹着闹着还养出了惯x_ing,许向国都管不住了。

“给他们个屁,我就是烧了也不便宜他们。”一不小心,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了脏话,可见老太太是气得狠了。

孙秀花放了话,自然没人会站出来反对当好人。

只是没想下午的时候,刘红珍居然端了一碗鸭肉过来,孙秀花狐疑地看着她,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扣扣索索的东西居然能把到嘴的肉送给别人。

“妈,家里杀了鸭,我给你们送一碗过来,也好添个菜。” 端一碗肉,还能让人看看他们家还是孝敬老人的。

孙秀花上上下下扫视她,就像审视敌特分子。送上门的肉,她干嘛不吃,这鸭子可是她小心翼翼看着孵出来的,平日里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着,就指望它天天下一个蛋。

“放下吧。”孙秀花淡淡道。

放下碗的刘红珍没有离开,东张西望像是找什么东西,堆着笑脸道:“妈,我听人说阿文他二叔寄东西过来了。”北京那份她可以不管,许向军寄的东西肯定有他们的份啊,老爷子还在呢。

可她在家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这边送过来,这不就壮着胆子自己上门来了嘛?她可是专门瞅准了许向华不在的空档来的。

就说黄鼠狼给j-i拜年没安好心,感情是想拿鸭肉来换东西。

孙秀花冷了脸:“侄子的东西都惦记着,你是不是嫌弃手太长,我给你砍掉。”

刘红珍笑容僵住了,有些不忿,可到底不敢放肆,只能心疼的离开,可怜了她那碗鸭肉,虽然都是骨头,可也是鸭啊!

望着她的背影,孙秀花越想越狐疑,盯着那碗鸭肉瞧,突然伸手拨开几块,好家伙,底下都是鸭头鸭脖子还有鸭屁股这些边角料。

老太太顿时怒火中烧,枉她刚刚还觉得把东西昧下了不厚道,琢磨着给他们送过去。

刘红珍倒是好样的,给她一碗骨头吃,亏得她没跟着他们,现在就这么埋汰她,等她老了,还不得磋磨死她。

越想越是愤怒,孙秀花都顾不上自己腰不舒服了,抓着拐杖就追了上去。

走着路的刘红珍嘀嘀咕咕心疼着自己那碗鸭,忽感背后袭来一道恶风,下意识回头,一拐杖正打在她肩膀上。

孙秀花双眼瞪大如牛铃,边打边骂:“不想孝敬我就直说,我稀罕你不成。何必假惺惺送一碗骨头过来埋汰人,你倒是算盘打得精,打算用一碗骨头换一堆好东西。你可真精明啊,这么精明,你咋不上天啊!”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刘红珍万万想不到孙秀花能为了一碗鸭肉追上来, 老太太不都是向来把肉留给儿孙, 自己啃骨头的嘛!

可当下哪有功夫反驳,刘红珍撒开腿就要跑,情急之下, 左脚绊右脚, 摔了个狗啃屎。

正好方便了老太太揍人,拐杖雨点似的落在刘红珍身上, 揍得刘红珍惨叫连连, 几次想爬起来都被老太太给揍趴下了。

“救命啊,老太太要打死人了!”刘红珍抱着脑袋嚎叫起来,觉得老太太这力道是真把她往死里打。

其实早有人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只不过都站在边上看热闹,没一个上来帮忙的。刘红珍人缘可不咋地, 仗着许向国这个大队长, 没少狐假虎威。

看得过瘾了,才有几个和孙秀花关系好的媳妇子施施然跑过来拉开孙秀花。毕竟现在不是旧社会,要是婆婆把儿媳妇打出个好歹也挺麻烦的, 教训一下就够了。

孙秀花见好就收, 拄着拐杖呼哧呼哧大喘气,累死她了。

“妈。”闻讯赶来的许向国一看这情形就觉得头大了一圈,就不能让他好好过个除夕吗?

“向国啊。”刘红珍一见许向国就像是找到了靠山, 哭喊着扑过去, “妈要打死我!”

许向国皱着眉头躲开, 扑了个空的刘红珍顿时更委屈了, 眼泪汪汪地看着许向国。循着动静跑来的许清嘉不忍直视地扭过脸,美人梨花带雨,自然惹人怜惜。可换刘红珍来做,简直辣眼睛,披头散发,鼻管里还挂着一个鼻涕泡,偏偏还要摆出柔弱姿态。

没见许向国都受不了躲开了,围观群众也都是一幅伤眼的表情。

“妈,今儿是除夕夜,红珍也得教训了,就算了吧。”

许向国不想问孙秀花为什么要打刘红珍,左右肯定是刘红珍又出幺蛾子了。他妈他还是了解的,要不是刘红珍主动招惹她,她不会动手。

问了,丢脸的还是他,他现在只想赶紧带着刘红珍离开,省得被人当耍猴的看。

“算了!你别整天想着和稀泥,刘红珍就是被你这么惯坏的。你怎么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打她,还不是她自己欠收拾。巴巴送一碗鸭肉过来,我还高兴了下,觉得你们孝顺。结果没两句话就问我要老二寄回来的东西,感情根本就不是想孝敬我,是拿鸭肉跟我换东西来的。那鸭肉还全都是骨头,就没见过她这么精的人!”孙秀花越说越来气,她自己愿意啃骨头是一回事,晚辈让她啃骨头是另一回事。

孙秀花眼神一厉,突然盯着许向国:“这鸭肉是你让她送的?”

许向国的确想给老太太送肉,不过他是想亲自送半只j-i和半只鸭过去,遂特意叮嘱刘红珍留出来。

老太太到底是他亲娘,哪撇得下儿子,他觉得只要他磨一磨,老人家肯定会心软。老四听得进老太太的劝。

许向国抬手一巴掌甩过去,怒声道:“我让你给妈留半只鸭和半只j-i,你就是这么留的!”

刘红珍摸着脸哭哭唧唧,还在辩解:“家里拢共就这么点肉,送一半过去,阿文他们吃什么啊!”老太太好意思跟孙子抢肉吃嘛,再说了送过去还不是便宜那几个小崽子,凭什么啊!

许向华铁青着脸,恨不得一脚踢死她。都这种节骨眼上了,她怎么还能这么混。他在想方设法弥补和许向华还有老太太的关系,她倒好,尽在那使劲给他扯后腿。

“这人根本就是废了,你就是打死她都没用,”打死还得坐牢呢。

孙秀花抬了抬拐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老大你要是还想好好过日子,就和她离婚吧。她就是根搅屎棍,能把你的日子搅得一团乱,你自己想想,要不是她,咱们家能闹得这么难看。”

虽然她知道老头子不是好东西,就连大儿子也不是那么清白,可两人到底要脸,不敢太过分,也就刘红珍没脸没皮,得一寸就想进一尺。

她觉得要是把刘红珍赶走了,一家子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的剑拔弩张。她没想恢复如初,那样对老四太不公平,她就想兄弟几个好歹能像亲戚,而不是仇人。

当妈哪个乐见儿子们反目成仇。

孙秀花继续道:“再想得远一些,她都在咱们这一带出名了,哪家姑娘愿意给她做儿媳妇。”

这可不是她危言耸听,她也是有女儿的,万万不会考虑刘红珍这样的婆婆,老大也就是个大队长,还不够让人不顾一切的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愿意的人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家。

一番话炸得全场鸦雀无声,没人能想到孙秀花会说出劝许向国离婚的话来。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再有劝和不劝分的说法。就是马大柱三天两头打何潇潇,也没人劝过离婚。或者该说,在时下大多数人眼里,压根就没有离婚这个字眼,尤其是老一辈。

可细想想又觉得孙秀花这番话在理,这刘红珍可真不是个会过日子的婆娘,这人太会折腾了。不禁庆幸自己家婆娘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却没像刘红珍这么混账。

饶是许清嘉,看着中间神情肃穆的孙秀花,默默在心中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没了刘红珍,许向国那边未必不会再搞小动作,但是应该不会这么三五不时的闹,谁也不想天天j-i飞狗跳的过日子。

再有,许向国名声臭了,很有一部分仇恨是刘红珍拉的,让许向国和刘红珍划清界限,对许向国只有好的。

“不要!”吓傻了的刘红珍终于回神,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就像被人硬生生破开了喉咙。

刘红珍吓得冷汗直流,手脚发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妈,向国,我错了,我错了。”一个巴掌甩在脸上,刘红珍痛哭流涕的哀求,“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不敢了,我真不敢了,求求你们别离婚,我不想离婚,我不能离婚的。”离婚了她怎么活啊,娘家人还不得剥了她的皮。

刘红珍吓得面无人色,全身骨头都在打颤,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要抱孙秀花大腿,被孙秀花拿拐杖抵住了:“别来求我,要不要离婚那是老大的事,这都分家了,我管不着你们了。”

别看现在吓破了胆,若是不下狠手治一把,要不了几天又得犯老毛病。她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就没见过比刘红珍还死x_ing不改的人。

闻言,刘红珍扑过去求许向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哀求。

许向国神情几番变化,最后拉起刘红珍闷头往家走,刘红珍一边走,一边还在哭。她是真的怕了,就连分家都没这么怕。

分了家,这日子好歹勉强能过下去,可一旦离婚,她可就真没活路了。

回到家,许向国一句闭嘴喝得刘红珍捂住了嘴,只敢呜呜呜地哭,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许向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脸色缓和下来:“去洗把脸收拾下。”

刘红珍战战兢兢地看着她,小心翼翼道:“向国,你不会和我离婚的是不是?”又忙忙指天对地的发誓,“我以后肯定不乱来,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保证。”

许向国点点头:“只要你听话。”刘红珍赶紧表示自己一定听话。

“时间不早了,收拾好就去准备晚饭吧。”

刘红珍点头如捣蒜,忐忑不安地离开,心里却是说不上的慌。

许向国静静地看着她出了屋,眼神有些冷。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又变,突然抬脚走向许老头那屋。

屋里乌烟瘴气,都是烟,大过年的许老头却是浑身都不得劲,去年还十几口人热热闹闹的,今年就只剩下老大一家子了。

两个儿子,一个宁肯留在老婆娘家过年,一个更离谱在堂弟家待着。分家以后,爱遛弯的许老头就再没出去串门过,没脸啊,总觉得是个人都在嘲笑他。

乍进门的许向国毫无防备的呛了一口烟:“爸,少抽点,对身体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着火了。

许老头敲了敲烟杆,继续吞云吐雾,也就吸烟的时候,他能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许向国无奈走到墙边开了窗户透风。待散的差不多了,他探出脑袋看了看厨房,随即关上窗,走到许老头面前。

许老头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事儿?”

许向国皱起眉头,认真道:“爸,我想和红珍离婚。”

许老头愣住了,很快又回神,顿时心念如电转。

大多数人总是习惯于从别人身上寻找错误的原因,而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许老头也不例外,他觉得老许家落到这般田地都是刘红珍的错。要不是她欺负许向华那双儿女,许向华哪会要求分家,就算是分了家,也不会做的这么绝。

当下许老头点头,“离,必须离,咱们家变成这样,都是这个败家娘们害的。”

许向国四十都没到,又是大队长,这么好一座大房子立在这,黄花大闺女不指望,讨个寡妇,最好是没孩子的寡妇,想来不难。

这回一定要讨个懂事的回来,慢慢地磨,和许向华的关系总会缓和起来。

下定决心之后,许老头拧起眉头,“你媳妇能答应?”

“我会让她答应的。”许向华冷着脸道。

许老头看着他结满冰霜的脸,不知怎么的竟然觉得有点陌生,他摇了摇头,甩走这种奇怪的情绪,“离婚以后,你打算怎么安置她?”总归给老许家生了四个孙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会给她在刘家村起一间房子,每年再给她些粮食。”离婚后不可能让刘红珍继续留在三家村,要不这婚离了也是白离。她娘家那德行也不可能让她住回去。到底夫妻一场,还有四个孩子,他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了。

闻言,许老头丁点负担都没了,自觉仁至义尽。

~

大年初二,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

许芬芳肚子太大,路况又不好,惟恐路上有个好歹。因此今年她没回来,只让周红军带着儿子龙龙到三家村拜年。

周红军已经从许芬芳那知道岳家分家之事,琢磨了下,干脆买了两份礼。

一份送到老屋那边,家里只有许老头和许家双,许向国和刘红珍带着其他三个儿子回了刘家村,许家双则被留下给老爷子做饭。

许老头要留周红军吃饭,周红军哪能应啊,不说许家双一半大小子做一桌待客饭不容易,就是周红军自己也不乐意和许老头吃饭。

在他们这,未出嫁的女儿得往家里交部分工资,也是因此,许老头不想让许芬芳出嫁太早。

幸好老太太明理,许向华给力,否则说不定他和许芬芳这会儿都没结婚。所以周红军对许老头也就是个面子情。

出了老屋,周红军提着年礼去了许再春家,一见孙秀花躺在床上,立马变了脸色:“妈,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腰扭了下,养两天就行。”孙秀花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昨天她还被许再春抱怨了一通,说就没见过她这么不拿大夫话当回事的病人,她这不是气上头忘了吗,幸好没有加重,“你别告诉芳芳,她现在可不能c.ao心。”

周红军应了,连忙嘘寒问暖,确认老太太没大事。

许清嘉过来喊了一声姑父,就去厨房忙了。许再春一家也回栁丽萍娘家了,今天这顿饭由她掌勺。

这是她主动请缨来的,许向华十分不放心,闺女从来做过饭,顶多帮忙烧烧火择择菜,她能做饭?

原本他是想去村里请个人过来帮忙,总有些娘家远的留在家。

事实证明许清嘉不光能做饭,还做的挺好,许家阳烧火,许家康打下手,不放心的许向华进来一看,发现自家姑娘铲子挥得有模有样。

“天天看,看也看会了。”许清嘉一脸淡定。

许向华失笑,揉揉小姑娘头顶,“咱们嘉嘉真厉害。”

厉害的许清嘉往锅子里倒油,许家康眼睛都直了,喊,“多了多了。”

许清嘉心道,做红烧肉这点油都是少的。不过她也知道这年头油比肉更金贵。许向华每个月只有五两的油票,农村压根没油票,只能分到几斤油菜籽,榨成油每个人顶多两斤,一年两斤。

是以大伙用油都特别省,无论是孙秀花还是周翠翠,哪怕是从首都来的秦慧如,做菜都不舍得放油,都是拿着油碗里的纱布擦擦锅子,就算是放过油了。

“油多点好吃。”许清嘉觉得大过年的,偶尔奢侈一把还是可以原谅的。

许向华笑,“吃完了,爸爸再去买。”

许清嘉扭头朝他灿烂一笑,要不是有许向华兜着,她也不敢奢侈。中午的饭桌上,众人对许清嘉的红烧肉赞不绝口,就是许清嘉自己吃了一块,也觉得自己厨艺见长,当然不排除太久没吃过的因素。

孙秀花心疼地瞧着碗里的油,丫头倒了多少油进去。不过想想这是孙女做的第一顿饭,再心疼孙秀花也没说出来。

倒了傍晚,来拜年的女儿女婿依依不舍地离开村子,出去拜年的人陆陆续续回来。

许向国带着三个儿子也回来了,刘红珍却不在其中。发现这一点的村民不禁多看了几眼,他们可还记得离婚这一茬。

私下大伙儿还议论过,许向国会不会和刘红珍离婚,男人大多觉得该离,刘红珍就是个搅家精;女人多数认为不能离,离了四个孩子可怎么办?

稍晚一些,孙秀花也知道了刘红珍没跟着回来的消息,她这一说,老大就行动了,只怕他自个儿也起了这个念头。

想想四个孙子,孙秀花有些不得劲,再想想刘红珍那些糟心事,她又觉得离了也好,从长远来看,对孙子们而言是好事。

一直到初六,刘红珍都没回来,就有人忍不住拐弯抹角地向许向国打听。

许向国用力吸一口烟,心力交瘁的模样,“谁也不耐烦这三天两头的闹。”

这是真要离婚了,刘红珍她能答应?

就是许向华都好奇,许向国是怎么说服刘红珍的,好本事啊!

不过他没那闲工夫瞎琢磨,初六要去厂里报道,他还和秦慧如约好了通电话。两个小的自然要带上,打完电话,可以放在许芬芳那,她初八才上班。

前面坐一个,后面坐一个,许向华骑着车走了。

许清嘉发现许向华体力那是相当不错,这么骑了一个小时,愣是气都不带喘的。

运输队没活的时候闲到令人发指,许向华带着许清嘉和许家阳进去时,不少人已经到了,围在一块打屁聊天,说着过年的趣事。

见许向华居然带着孩子过来了,一秒变正经。

“队长。”

“许队长。”

运输队分两队,许向华带着一队。

“新年快乐!”许向华笑着拜年。

“新年快乐。”七零八落的声音响起来。

见了孩子,有人下意识摸口袋,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这都上班了,谁还往口袋里装几颗糖等着分给小孩。干脆摸了两毛钱递过去,“来,给叔叔拜个年,叔叔给你们压岁钱。”一毛钱能买十颗硬糖。

许向华笑着对儿女点点头,一毛钱这群人都不看在眼里,就是逗逗孩子。

“叔叔新年快乐。”许清嘉配合地露出笑脸,内心是崩溃的。

姐弟俩白白嫩嫩软软糯糯,招人稀罕极了,排着队过来逗。

一圈年拜下来,许清嘉手里的钱已经累积到一块多,对小孩子而言,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眼看要到九点了,许向华便带着儿女去了工会办公室。

公会办公室里还是只有洪梅,能进工会的多是关系户,洪梅误打误撞进了,不免尽职尽责,不像其他人过来点个卯就回去了。

刚刚挂上电话的洪梅回头看见许向华笑了,“你说这可是太不巧了,我这刚说你还没来,你就来了。”

“是我妈妈打过来的吗?”许家阳迫不及待地追问。

“是啊。”洪梅笑眯眯道。

互相拜了一个年,许向华便开始拨电话。

这一回洪梅没找由头出去,之前她是瞧着许向华脸色不佳,不好意思看人伤疤才特意避嫌。不过年前那电话看他神态之间一扫之前的沉郁,洪梅便觉得自己没必要避开了。何况今儿是工作日,又不是值班,离开一会儿不打紧。

拿起话筒的赵桂花只听了一句就把电话递给眼巴巴的秦慧如,又看一眼边上的秦母。

秦慧如正想伸手接,秦母伸手夺过电话。

秦慧如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秦母说道:“我是慧如母亲。”

别说秦慧如了,就是赵桂花都愣了愣,秦母不是不乐意和女婿说话的。

便是另一头的许向华听到这句开场白都忍不住为之一愣,随即恢复如常,笑着道:“您好,新年快乐。”伸手不打笑脸人。

一听许向华都用上您字了,许清嘉一把按住上窜下跳抢电话的许家阳,小家伙,你妈能不能顺利回来,搞不好就看这个电话了。

秦母抿了抿唇,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我想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想让慧如和两个孩子好,是不是?”

“您说的是。”许向华赞同,就是这方法可能大相径庭。

“那我们就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秦母直白道,“首都各方各面都比崇县优越,我想这点你不会否认。”

许向华诚心诚意道:“首都是个好地方。”

秦母:“既然你明白,那你为什么要撺掇慧如离开首都。我和她爸爸好不容易才把她接回来,之后我们就会想办法把你和孩子接过来。可现在她因为你的一通电话,她就想要放弃工作,想离开首都,这是极为不负责任的行为。不只辜负了我和她爸爸一番苦心,也是在害孩子,他们本可以拥有更优越的生活坏境。”

“我认为待在父母身边,对孩子而言,才是最优越的生活环境。”许向华淡淡道。

电话那头的秦母静默了一瞬,推开要抢电话的秦慧如,示意秦慧敏看住她。“暂时的别离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团聚。”秦母想了想,“我们这有一个可以先把孩子接过来的办法。”秦母将过继的打算娓娓道来。回娘家那天,她问过她侄子,她侄子愿意帮忙,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好好照顾孩子。两口子是村里出了名的和善人,格外喜欢孩子。

可任她磨破了嘴皮子,秦慧如就是不同意,逼得急了就把自己关进屋。她觉得女儿感情用事不理智,想来许向华考虑问题会更理x_ing长远一些,那就是一个过渡啊。

许清嘉突然发现许向华脸色倏地一沉,越来越y-in沉,也不知那边说了什么,把他气成这样。

“把两个这么小的孩子从父母身边带离,扔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吃一口饭说一句话都得小心翼翼,这就是您所谓的对孩子好!”许向华气极反笑。

秦母静默下来,她知道这不是个好办法,但她不是没办法了嘛。

“这都是暂时的,我们会尽快……”

许向华不客气打断她的话,“一天都不行,你心疼自己的孩子,我也心疼我的孩子。你不觉得这个方法跟当初慧如下乡的情形很像吗?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确定的未来。我想但凡当年你们有法子都不会让她走是不是,同样的,我也不可能把我的孩子送走。

你是慧如的母亲,我尊重你。但是你没有权利打着为别人好的名义c.ao控别人的人生,慧如不行,我的孩子更不行。

当初我尊重她的意愿让她离开,我希望你们也同样能够尊重她。”

秦母恼羞成怒:“尊重她?所以让她再回崇县,等哪天她和孩子因为……”因为你身败名裂,坏了成分,毁了一辈子。

这些话秦母没有说下去,她到底还有理智,知道这是在外头。

“我想我们需要面对面谈一次,您觉得呢?”许向华脸色回暖,“很多事电话和信里都说不清楚。”

虎着脸的秦母看一眼手足无措的秦慧如,“你什么时候上来?”

“现在还说不准,我这毕竟还有工作。 ”

想起他所谓的工作,秦母就一阵心塞,愤愤挂上电话,径自离开。

秦慧如推了推秦慧敏让她去追,免得秦母犯了病都没人知道。

秦慧敏眼神复杂地看了秦慧如一眼,抬脚追上去。

这一耽搁,电话又响了起来,秦慧如直接拿起话筒,果然是许向华,她讷讷道:“对不起。”

外头那些事,许向华一开始是瞒着她的,可夫妻朝夕相处,怎么可能瞒得一丝不漏。一回,一沓钱直接从他身上掉出来,比许向华一年工资都多。

秦慧如哪能不追问,许向华才告诉她,他偶尔跑点私活。又安慰他各个关卡都打点过,队里那谁谁是谁的儿子,谁谁又是谁的侄子,就是厂里其实也心知肚明,绝对出不了事。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事,可秦慧如又了解许向华为人,他这人胆子大爱折腾,让他别干不可能。

事实上她也劝过几回,无一例外最后反被他给说服了。

几年下来都平安无事,秦慧如也不再杞人忧天。

不想回京探亲时,秦母塞钱给她,她说她有钱。秦母就说许向华那点工资养了家之后还能剩几个,让她拿着给自己和孩子买点好东西。推拒之间,被秦母抓到可疑之处,诈了出来。

想起来,秦慧如就觉懊恼,要不是她说漏了嘴,父母对许向华的印象不会跌落谷底。

许向华笑了笑:“没事。”骗父母也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全心全意疼爱着你的父母。

才说了一句,被许清嘉放开的许家阳又要抢电话,许向华只得把电话给了他。

许家阳心满意足的抱着电话和秦慧如肉麻,一会儿是妈妈我好想你,我做梦梦见你啦,你有没有梦见我。一会儿是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爸爸和姐姐来接你。

反正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新衣裳新鞋子,还有他最喜欢的玩具水枪,哦,姐姐做的菜真好吃。

秦慧如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你姐姐做菜了?”

许家阳骄傲地点点头,也不管那边看不看得见:“姐姐做的肉可好吃了,姐姐说都是我烧的火好。”

“阳阳,把电话先给姐姐,好不好?”秦慧如的声音有些急切。

许家阳乖巧地把电话递给许清嘉,只是小脑袋一个劲地凑过来,他还没跟妈妈说完呢。

“嘉嘉会做菜了?”

许清嘉静默了一瞬:“我都是大姑娘了,也该学起来了。”

不知电话那头的秦慧如脑补了什么,再开口话里已经有了哽咽。

许清嘉:“……”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嘉嘉才十岁,还是小姑娘。”秦慧如眼圈渐渐红了,她十岁时根本不会做饭。

说了两句后,许清嘉把电话递给许向华。

许向华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想放弃工作?”

“反正我要走的,不如让给小敏。”秦慧如低声道,秦慧敏至今还没结婚,她身体不大好,又没工作,找个合适的对象有点困难,有了这份工作应该会容易一点。

秦慧如突然问道:“你要上来?”听他妈的话头,像是这个意思。

“我来接你。”许向华道,“就是得等我把这边事情安排一下,确定了时间我通知你。”哪能想走就走。秦慧如心头一松,她妈扣下了她的证件,她开不出介绍信。

许清嘉正在琢磨自己要不要跟着一块去帮许向华敲敲边鼓,听着就觉秦家老太太不是省油的灯。忽然间察觉到一道奇怪的目光。

凭着直觉,许清嘉转身跑到门口,她听见了脚步声,可是没在走廊里看到人。左右看看,许清嘉皱起了眉头。

那边许向华已经和秦慧如道别,又让两个孩子和她话别。

交了钱,许向华带着儿女离开。

拿着钱的洪梅心道,听话头,许向华是要去北京接他媳妇,不过丈母娘好像不乐意,摇了摇头,她便不再多想。

走到外面,许向华才问许清嘉刚刚跑出去干嘛?

许清嘉严肃道:“我觉得有人在偷看,我出去时听见了脚步声,可没看见人。”

许向华眸色一深,“偷看,你一小丫头还知道偷看了,别胡思乱想,小心长不高。”他真心觉得自己这闺女心思有点重,不过对她说的话倒是上了心,许向华回头看了看工会办公室。

许向华送了姐弟俩去许芬芳家,才回去上班。

下了班,立刻来许芬芳家接孩子,许芬芳要留晚饭。

“妈一个人在再春家吃饭怕是不自在。”许向华把在食堂打的猪脚炖黄豆放桌上,许芬芳好这一口。开年第一天上班,食堂伙食水准相当高,好几个大菜,他便挑了两样打包。

一句话说得许芬芳无可反驳,干脆拿出热着的白面馒头和猪骨汤,“那垫垫胃再走。”回去可得一个小时。

许向华就着热汤把馒头吃完,笑道:“那我们先走了,你在家小心点。”

“我省的,哥你骑慢点!”

许向华骑得真不快,坐在杠上的许家阳还不高兴了,在那瞎嚷嚷,“快点,爸爸快点。”

坐在后面的许清嘉脸黑了一下,这小子屁股是铁打的,居然不疼。白天赶时间就算了,这会儿急什么。

“爸爸,慢点,我难受。”许清嘉弱弱道。

许向华果然放慢了车速。

回到村里,天已经暗了,毕竟是冬天,天黑得早。

经过山脚时,冷不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声从山上传来,许向华不由刹车。

坐在后面的许清嘉好奇地抬头往山上看,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人影,有人提着马灯。

“我打死你这个破鞋,你个婊子就这么缺男人,想男人你岔开腿去找啊,勾引我男人干啥!”刘红珍气势汹汹地坐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一手抓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左右开弓,啪啪啪,那张姣好的脸庞瞬间肿的老高。

满脸戾气的刘红珍恶狠狠地瞪着身下的女人,在她只穿了小衣的身体上又掐又拧,皮肉瞬间红紫起来。

底下的女人如同美女蛇一样扭起来,边躲边泣声惨叫,“向国,救我。”

闻声,刘红珍更是怒不可遏,眼神凶恶地盯着她,恨不能掐死她。这么想她也是这么做的,双手猛地掐住女人的纤细的脖子。

再蠢的女人在男人有二心这事上都能化身包青天。

自打许向国做了队长,就有几个心术不正的女知青苍蝇似的叮上来。为了少干点活,为了回城指标,为了能在病退证明上敲一个生产队印章……

这群知青想回城想疯了,她之前就撞见过一个女知青给许向国抛媚眼儿。

一直以来,刘红珍都觉得是女知青一厢情愿,她认为许向国绝对不会有这种花花心思,他们儿子都四个了。

直到那一天,老太太说了一句离婚,许向国竟然真的想和她离婚。

理由是他想去公社,但是姚书记说他们家最近的风评不好,尤其是她的名声,都已经有人告到姚书记跟前了。

许向国说先离婚,等他进了公社把许家文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落实了,他们就复婚。

他刚说完,刘红珍心里无端端拉响了警报。想起这一年多来,许向国碰都不碰她,有时候她主动还得被他呵斥,一大把年纪了还折腾啥。四十都没到,怎么就一大把年纪了。

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属于女人的直觉突然灵敏起来,许向国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怪不得要跟她离婚。

怀疑之后,刘红珍没跟许向国闹,她说要考虑下,许向国顺势把她留在了娘家。

晚上她就摸着黑溜过来监视许向国,终于在今晚逮着了从后门出来的许向国,这天都黑了,他去哪儿?

刘红珍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上去的。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和一个女人进了以前老护林员留下来的废弃Cao棚。

一盆混着冰渣子的冷水兜头浇下来,冷得刘红珍骨全身血液都冻住了。

她呆呆的站在那儿,也不知过了多久,猛然间冲了进去,五官扭曲到狰狞。

Cao棚里的野鸳鸯被刘红珍吓得够呛,女人失声惊叫,叫得许向国头皮发麻,想捂嘴已经来不及了。

那厢刘红珍已经扑过来又抓又咬,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许向国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骗我离婚,你是不是想娶这个狐狸精,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可替你生了四个儿子。”

踢了许向国两下,刘红珍转而去打不着寸缕的女人。

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的许向国只想赶紧让刘红珍闭嘴,等把人引过来,他就完了。

只他低估了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的愤怒有多恐怖,更低估了自己婆娘的蛮横混账,说来这其中还有他的一份功劳。听许向国这档口还惦记着让这女人赶紧穿衣服离开,刘红珍双眼爆红,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想把这个女人给千刀万剐。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刘红珍掀开一手抱着她腰,一手想捂她嘴的许向国,迅雷一般扑过去抓住抱着衣服想跑的女人的头发,把她拖倒在地,气势如山地坐上去,又抓又挠,又哭又骂。

许向国手足发软,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个点正是大伙儿吃好晚饭四处串门的时候,没有任何娱乐设备,可不就只能吹牛了。

住在山脚下的人听到那一声惊恐欲绝的尖叫,想也不想拿起锄头扁担就往山上冲。没听说他们这山里有大家伙啊,连兔子都被打光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来了,这声音太渗人了,不来心不安。

跑最快那小子赶到时,正好目睹许向国抓起一块石头想砸刘红珍。

“住手!”

许向国手一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刘红珍浑然不知自己在鬼门关溜了一圈,一心一意掐着女人的脖子不放,神情犹如厉鬼,直掐得女人两眼翻白。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两个男人联手才把刘红珍拉开了, 脱离桎梏的女人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 像是要把整个心肝脾肺都咳出来。一边咳,她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失而复得的新鲜空气。差一点,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被活活掐死。

“虞茉莉!?”一马当先跑来的村民认出了女人身份, 这不是三年前从省城来的知青吗?留意到她白花花的身子,霎时涨红了脸, 慌忙别过眼。

被抓着的刘红珍疯了一样剧烈挣扎:“放开我, 让我打死这狐狸精,臭婊子,居然勾引我男人……”一串一串不堪入耳的字眼从她嘴里蹦出来。

饶是拉着她的两个男人都听得面皮发臊。

缓过气来的虞茉莉骤然发出一声充满惊恐绝望的尖叫, 匆忙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捂在胸前跑进Cao棚里。

落后几步的村民望着眼前情形,面面相觑, 不约而同把目光落在泥塑木雕一般的许向国身上。

他只穿着裤衩, 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整个人三魂六魄都飞走了。

立在那的许向国额角布满冷汗,身体逐渐开始发抖。

此时此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彻底完了!

刘红珍兀自在那跳着脚咒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几次三番想挣脱出去接着揍虞茉莉。

不禁有人不合时宜地对许向国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同情。换个女人再气再恨都不会在这儿闹啊, 还得捏着鼻子帮忙遮掩过去。

和女知青私通, 许向国这个大队长是做到头了, 被l.ū 了职还算运气好,搞不好还得吃牢房,甚而吃枪子。

女知青那是想动就能动的嘛!

再看一眼虎视眈眈瞪着Cao棚骂得脸红脖子粗的刘红珍,几个村民暗暗摇头。蠢,蠢到家了!这会儿她倒是痛快了,等痛快完,就该悔断肠子了。

她这一闹毁的可不仅仅是许向国,还有那四个儿子,首当其冲就是据说正在争取工农兵大学生的许家文。有这样一个有污点的父亲,他还想被推荐上大学,做梦呢!

“嫂子,”被迫灌了一耳朵脏话的村民好心提醒:“你就别骂了,你倒是想想这事怎么收场吧!”

“当然是把这个婊子拉出去游街,挂上破鞋,剃y-in阳头。”骂得起劲的刘红珍想也不想句说道,一张脸因为激动而潮红。

那村民的眼神像看着一个神经病:“那队长怎么办?”

“这个没良心的——”气贯长虹的骂声戛然而止,刘红珍的表情瞬间凝结,她一寸一寸转过头,彷佛生了锈的机器,脸上更是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被愤怒驱逐到九霄云外的理智终于杀了回来,刘红珍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之前抓着她防止继续打人的村民顺势松开手。

“我求求你们,你们别跟人说,你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好不好。我给你们钱,都给你们,都给你们!”骤然回神的刘红珍吓得语无伦次,哆哆嗦嗦从内衬口袋里掏钱出来,花花绿绿一把。是她这些年这里一毛,那里一块攒起来的。

七三年那会儿,多少人因为知青问题进了牢房丢了x_ing命,只一想,刘红珍浑身都颤抖起来。

几个村民无语地看着她,现在知道事态严重了,晚了,就算他们想保密,马国斌他能吗?他可是马国梁的亲弟弟,兄弟俩感情好着呢!

隐隐约约的人声传来,是稍远一些的村民听着动静赶来了,刘红珍那大嗓门可不是盖的,在寂静的夜里,堪比响雷。

跪在地上的刘红珍突然跳起来冲向一动不动站在那的许向国:“快跑,你快跑啊!”不认,他们打死不认就没事了,没事了。

换来的是许向国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巴掌,让她别喊,让她别喊,她越喊越大声,把人喊来了吧。

这一巴掌打得刘红珍头晕目眩,一个不稳栽倒在地。

许向国就像是突然通了电的机器,凶狠地扑过去对刘红珍连踢带踹,那架势像要杀人。

村民们哪能干看着,少不得上前阻止。

第二波闻声赶到的村民,被发了疯一样打人的许向国给震住了,要知道许向国还是很维护他大队长身份的,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不禁疑惑:“咋回事啊?”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人好像是刘红珍?她不是回娘家了吗?她咋了?她又闹什么幺蛾子了,把许向国气成这样?晚到的村民满脑门的问号。

马国斌当仁不让的站出来为后来者解惑。

在山脚下听着不对劲赶上来的许向华听罢,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老大这是色迷心窍了!

随着知青尤其是女知青被糟蹋的情况越演越烈,民间怨声载道。

七三年中央下达严厉打击强j-ian、迫害知识青年的正式文件,最高领导人亲自批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他们红河公社就有一个干部因诱j-ian六个女知青的罪名被枪毙,两个干部蹲了监狱,至今还没出来。

从此,知青成了碰不得的高压线。

知青之间恋爱结婚,组织不会过问。但是知青和当地人结婚,组织上一定会派人来询问知青,是不是心甘情愿,有没有人逼迫?

尤其这个当地人是干部家属或者干部本人的话,审查会更严格。

知青受迫害的问题因此得到有效遏制,不过想完全杜绝不可能。

尤其这些年上头慢慢允许部分知青回城,为了一个回城名额,就有那么一些人不介意走捷径。

有光的地方必有y-in影。

可人家不介意,不表示当干部的就能顺水推舟啊!

许向国一大队长,还是有家室的男人,和女知青搅和在一块。就算女知青是自愿的,许向国他也难逃责罚。

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村民,许向华觉得太阳x_u_e一突一突往外涨,不禁庆幸,还好已经分家,要不都得被他连累。

“有什么下去再说。”许向华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递给被架住的许向国。他满头满脸的汗,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

青筋毕露的许向国看见许向华,眼底迸s_h_è 出希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如同抓着唯一的救命稻Cao:“老四,你得帮我!”他知道许向华人脉广,三教九流都有相熟的,他肯定有办法。

他不想坐牢,更不想死!

望着面无血色,嘴唇发抖的许向国,许向华扯了扯嘴角,他就是个开车的,又不是神仙,怎么帮?

现在倒知道怕了,睡的时候怎么不怕?

许向华强硬掰开他的手:“大哥,咱们要相信组织,组织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众目睽睽之下说这种话,想把他也给兜进去不成。

许向国脸色更白,就像涂了一层面粉。

许向华又递了递衣服:“先把衣服穿了。”光着像什么样!

一经提醒,许向国打了一个哆嗦,j-i皮疙瘩争先恐后地浮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起衣服来。

等他慌慌张张穿好衣服,循着动静找过来的人又多了一波,许向国满脸的绝望,深入骨髓。

许向华也觉得头疼,再是不耐烦许向国,这都是亲兄弟,一个娘胎出来,打小一块长大的那种,何况老子娘还在呢!

其他事情上栽个跟头,让许向国得个教训,许向华乐见其成。可这跟头栽得太狠,要是被当成典型处理,闹不好会出人命。

这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那女知青怎么说,逼j-ian,诱j-ian,通j-ian,一字之差,结果天差地别。

高压线,可不是叫着玩的。

一行人在山脚下遇见了马国梁,另一名副队长纪红兵也在,还有不少马家人和纪家人。

许向华不禁啧了一声,看来马国梁是有备而来。也是,要是他抓到竞争对手这么大一个把柄,也得大做文章。

说白了,都是许向国自作自受,他要意志坚定不受诱惑,虞茉莉还能强了他不成。

许向华琢磨着,许向国还没那胆子行逼迫之事,该是虞茉莉主动,许向国就没把持住自个儿。

马国梁肃着脸走过来,停在又惊又恐又无地自容的许向国三步外:“许向国同志,鉴于这件事x_ing质极其严重,影响极为恶劣,而你又是我们生产大队队长,所以我已经派人去向姚书记汇报,请他来处理。”

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虞茉莉闻言啜泣的声音更大了一些,饱含恐惧,羞愧与彷徨。

许向国的脸一点一点灰败下来,两只眼却死死盯着马国梁,煞气森森。

马国梁不以为然,早知道这老小子不是好东西,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敢睡知青。还真是老太太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

姚书记正抱着小孙子哄他数数,数到十就奖一块巧克力。

n_ai声n_ai气数完十,胖乎乎的小男孩兴奋叫起来:“巧克力,巧克力!”

“咱们虎子真聪明!”姚书记满脸疼爱地把剥了糖纸的巧克力塞进小孙子嘴里。

“姚书记在家吗?”

离门口最近的姚国富站起来打开门:“在的,什么事?”

“书记,不好了。”来报信的是马家一个小辈,自然不会替许向国遮掩:“我们大队长和队上女知青有不正当关系。”

顷刻间和蔼的笑容从姚书记脸上消退,他把小孙子交给旁边的姚母,示意家人出去。

女知青和大队长,怎么听这就是典型的利用职权迫害知青事件,姚书记也不敢掉以轻心。

“你们大队长是谁?”

“许向国。”

离开的姚母脚步一顿,出了门把孙子交给儿媳妇,打发他们离开,自己则贴在门上细听。

听明白怎么回事之后,姚母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女知青拿身子换机会这种事,姚母当然听说过,也知道在一些地方是半公开的秘密。这种事民不告官不究,然而一旦追究起来,准得脱一层皮。许向国这事闹这么大,他的队长位置肯定得丢,只怕命都得搭进去半条。姚母心念电转,想起了女儿的心事,这也许是个机会。

她生了三儿一女,难免格外疼爱这唯一的女儿。女儿说她自己会处理,可当妈总是不免想帮帮孩子不是。

听见脚步声,姚母躲到一边。

姚书记打开门,喊道:“国强,国富,叫你们满仓叔,杨阿姨去三家村村委等我,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们。”这两人负责管理公社所有知青,都住在其他村子里。

姚国强和姚国富应了一声,穿好外套就往外走,这么着急,肯定是出大事了。

姚母从y-in影里走出来,对门内的姚书记招招手。

眉头紧皱的姚书记走了过去,疑惑地看着她。

姚母拉着他往边上走了走:“这事对许向国而言最坏是个什么结果?最好又是个什么结果?”

“你问这干嘛?”姚书记奇怪。

“芹芹啊!”姚母没好气:“前两天我刚跟你提过的,你这么快就扔脑后了。”

姚书记恍然,想起姚母跟他说过,女儿喜欢许向华。

对许向华,姚书记有点印象,得知女儿喜欢,他还特地去打听了下。个人条件还不错,配得上他女儿。既然女儿喜欢,嫁给他也无妨。

心念来回转了两圈,姚书记沉吟片刻后开口:“最坏的情况,那女知青要是被许向国逼迫的。只要证据确凿,从严处理的话枪毙都行。

最好的情况就是那女知青主动说明她和许向国之间只是感情,没有任何利益关系,那就只是个人作风问题。许向国大概会被l.ū 职,分去干基建这类的重活。”

“感情!”姚母讥诮地撇撇嘴:“人大城市来的小姑娘能看得上他一个结了婚还有孩子的老男人。”那姑娘还不是想让许向国帮她回城。

这种小姑娘,她见得多了,谁让她男人是书记。

“那最后怎么样,就看女知青那张嘴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姚书记点点头,这种问题上头一般会重点参考知青意见。

“你觉得,那女知青会怎么说?”姚母又问。

姚书记笑了下:“要是个聪明的,就该一口咬死自己是被迫的。这样名声好歹能保住一些,还能博取同情,说不定能换一个回城机会作为补偿。”

姚母目光轻轻一闪:“你能让她听话吗?”

姚书记愣了下,反应过来:“你想拿这个当人情送许向华?”

姚母点了下头:“兄弟俩虽然闹翻了,可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要可以,她都想趁机帮女儿把事情落实了,免得女儿牵肠挂肚。

姚书记考虑了一会儿:“明天一早就让国富把芹芹接回来,咱们先问问她的意思。”挟恩求报弄不好会适得其反,还是得和女儿商量下。

~

天很黑了,夜幕中点缀着稀稀拉拉的星子。

以往这个时间已经有不少人入睡。在没有电,又舍不得烧油的地方,人们往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今天,全村几乎没一个睡着的,山上那么大的动静,一大群人在村里走来走去,除非瞎子聋子,否则想不留意到都难。

目击现场的人又不少,都是沾亲带故的,随便一问就问出什么事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村都知道了许向国和虞茉莉的事,瞬间炸了锅。

孙秀花一口气没上来,撅了过去。许再春瞧了瞧,没事,就是气晕了。晕过去也好,省得为不争气的大儿子着急上火,遂他也没急着把老太太弄醒。

也是怕万一老太太起来求着许向华帮忙怎么办,许向国到底是老太太亲儿子,老太太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出事。

可许向华也就是个工人,就算认得的人多一点,这事他也无能为力啊。这么多人亲眼看见了,怎么翻盘。

许再春叮嘱栁丽萍照顾孙秀花,提脚前往村委。

许家康和许麦哥两好奇地跟了上去。

许再春也没赶人。

许家阳也想跟过去,被许清嘉一把拉了回来,三言两语糊弄过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坐一小时自行车其实也挺累的,又吃了饭,这会儿小家伙上下眼皮子已经在打架。

哄得他睡了,许清嘉给他掖了掖被子,对栁丽萍小声道:“婶子,我给我爸送点吃的过去,我爸还没吃晚饭。”

许向华在山脚把他们放下,让他们先回去吃饭,他晚一点回来。

许清嘉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还听出那是刘红珍的声音,遂乖觉的没有追问,拉着许家阳先回来了。

结果这晚一点,变成了一个小时。

栁丽萍这才想起这一茬,又觉果然还是女儿贴心,大伙儿都被许向国这事给分了神,谁也没想到这。

“路上黑,慢点走。”栁丽萍叮嘱,又道:“你n_ai和阳阳,我看着呢。”

许清嘉对她笑了笑,去厨房拿了两个温在灶头上的红薯,又用保温桶灌了粥,夹了点菜。

边走边想,一直觉得许向国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今天又一次被刷新了认知,原来这个人还能更渣,虞茉莉都能当他女儿了,他居然下得了手。

不免同情许向华,岳家那一摊子事还没处理好,这边也不消停。亏得他有一颗大心脏,要不准得崩溃。

许清嘉过去时,许向华正没形象地蹲在村委前的空地上抽烟,显得分外疲惫。就在刚才又发生了一场闹剧,失魂落魄的许向国突然高喊,他和刘红珍已经决定离婚,他和虞茉莉在处对象。

你情我愿又以结婚为前提的话,这事虽然有伤风化,但是并不会太严重。

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刘红珍这一回终于机智了一把,跟着喊,他们明天就要去打离婚证明,所以她才会住在娘家这么多天。

马国梁就问刘红珍,既然都要离婚了,你去抓什么j-ian啊?

刘红珍一时词穷。

还是许向国接话,因为离婚是他提出的,虽然刘红珍同意了,但还是心存怨恨。

刘红珍现在是许向国说什么附和什么,还主动说她自己就是个混球,向来胡闹。

这会儿夫妻俩一唱一和倒是配合默契,早干嘛去了,闹得惊天动地,把一个村子都惊动了。

许向国想离婚这事,村民早就听说过。许家几个长辈便抓着这一点说话。尤其是许老头,虽然恨许向国不争气,可再恨,也得把他捞出来再说。

结果,马上被打肿了脸。

那边虞茉莉悲悲戚戚地哭诉,去年她在山上捡柴火时,许向国突然走了过来,说有事找她谈,她信以为真,便跟着他进了树林深处,然后被强暴了。

事后,许向国威胁她,她便是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她。他还要定她一个污蔑干部罪,开审判大会让大家批斗她。

她害怕又觉没脸见人,所以不敢说出来。

从此以后,许向国就盯上了她,逮着机会就欺负她。

今晚她之所以会去山上,那是许向国白天命令她的。她不想去,许向国就威胁他明天就能从她床铺里翻出一本禁书。

她害怕之下只能屈从!

话传过来,许向国气得直打摆子,更是害怕。

虞茉莉这个贱人睁眼说瞎话,是她先勾引他的,那天他们几个队长跟着姚书记去县里开会,吃了饭才回来,所以回来的晚了。

虞茉莉就这么从路旁的玉米地里走了出来,那天他喝了不少酒,浑身燥得慌,鬼使神差一般被她拉进了玉米地。

年轻漂亮还有文化的姑娘,就跟鸦片似的,沾上后就戒不掉了。尤其是有刘红珍在一旁作比较。

被嫌弃的刘红珍信以为真,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许向国主动的。差一点就没忍住扑过去抓花他的脸,幸好她忍住了。许向国是货真价实的王八羔子,可为了儿子们的前途,他不能做王八羔子。

刘红珍跳起来就骂虞茉莉,骂她出了事就想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什么脏字烂词都出来了。

马国梁可不想由着她荼毒自己的耳朵,今时不同往日,她还以为自己是大队长夫人,别人都得让着她三分,直接叫人堵了嘴拖出去。

许向华冷眼看着,一点同情心都生不出来。这姑娘敢拿身子开路,就不会是盏省油的灯。

许老头深觉马国梁欺人太甚,这许向国还没定罪呢,他就摆起大队长的谱来了。

怒气上涌之下,许老头指着马国梁的鼻子破口大骂:“这些话是不是你教那女知青说的,你故意的,你就是想害死我家老大。”许老头越想越觉有道理,扭头对许向华喝道:“他要害你大哥,你就这么干看着,有你这么做兄弟的嘛?”

马国梁无语地看着气愤填膺的许老头,又同情地看一眼许向华。摊上这么个老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幸好许向华没随他老子,要不早晚也就是许向国这么个下场了。

许向华面无表情:“是不是要我上前打死他,然后我去吃枪子。爸,这儿是村委,不是老许家。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不是谁嗓门大,谁辈分高谁就有理。”

许老头被噎得够呛,差点没忍住上去揍他。

这时候离得最近的梁满仓来了,见屋子里乌压压一群人,立刻要求闲杂人士离开。

许向华第一个退了出去。

许老头磨磨蹭蹭不肯走,梁满仓眉头一皱,老头儿就萎了。他在自家横,因为他知道自己是长辈。在村里横,是因为他几个儿子都出息,大儿子还是大队长。在公社领导面前,他算哪根葱,哪还横得起来。

出来时,就见许向华在吃东西,一口红薯一口粥。无名邪火顷刻间涌上来,从始至终他都毫无作为,好像许向国是好是歹都跟他没关系。

又渴又饿的许向华心里正暖烘烘的,觉得闺女果然是小棉袄。

“你大哥都这样了,你居然还有心情吃东西,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一句话破坏了许向华所有的好心情。

许清嘉怒了,怼回去:“你们吃饱了是不饿,我爸累了一天,到现在才有空喝上一口粥,就成十恶不赦了。是不是大伯这事一天没解决,我爸就没资格吃饭,活活饿死了才是兄弟情深。合着大伯的事比我爸的命还金贵。”

其实话一出口,许老头就后悔了,后头还得指望许向华出力。但是很快这丁点后悔就化成滔天愤怒。反了天了,就算他说话冲怎么了,他是老子,教训自己儿子怎么了?轮得着她一个丫头片子跟他大小声嘛!

许老头一下子扭曲了脸,抬手挥过去。

许向华抓住许老头挥过来的手腕,面上笼了一层寒霜。这要是别人,他早把这只手拧断了。

许老头望着许向华冷冰冰的眼睛,没来由的心里发凉。干嘛,他还想打老子不成?

许向华甩开许老头,拉上许清嘉就走。

“你去哪?”许老头愣了一瞬,连忙高喊。

许向华头也不回道:“回家吃饭!”

许老头气了个倒仰,又发慌: “你大哥这事,你想不管了?”许向华突然止步,回身,大义凛然看着许老头:“大哥这事不归我管,也不归您管,它归组织管。共产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大哥要是没犯错,组织绝对不会冤枉他。他要是真的犯了错,组织自会惩罚他。我是党员,我坚决拥护和服从组织所有的决定。”

和姚书记一前一后走来的杨爱党女士鼓掌:“这位同志的思想觉悟非常高,值得我们肯定和学习。”

又瞥一眼脸色发白的许老头,路上姚书记跟她说了大概情况。无论里面是个什么情况,许向国违背了基层干部的c.ao守是事实,他拖了组织的后腿,还给组织抹了黑。

听这老头的话音,是想让这位党员同志走后门,杨爱党不着痕地扫一眼面带微笑的姚书记,正色道:“同志们,我们应该服从组织绝无二心,万万不能把个人感情凌驾在组织纪律之上。组织像铁,纪律如磁,有组织无纪律,就会像磁铁消磁一样,失去凝聚力,消解战斗力。”

一番话说得群情激昂,更有一些人激动的脸都红了。许清嘉暗暗咋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这个年代独有的精神面貌。

父子相杀的场面突然变成了思想教育大会,杨爱党女士人如其名,一颗红心永向党,字里行间都是拳拳真心。

一碗接着一碗的j-i汤喝得村民斗志昂然。

讲真,事情变成这样,许清嘉也很崩溃。

许老头就更崩溃了,村民们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就像刀子似的。

许老头挨不住这样的目光,只觉得胸闷气短,想晕过去,可他不敢晕,他怕自己一晕。就被人定x_ing为对组织不满,对组织不敬。

这一天结束的莫名其妙,思想教育大会开完。姚书记三个直接把许向国、刘红珍还有虞茉莉三个当事人带走了,承诺等公社查清真相之后立刻宣布结果。

大伙儿表示,他们相信公社干部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坚决拥护公社的处理结果。

公社的人一走,村民们就散了。

在村民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有心想找许向华的许老头愣是不敢迈脚。

六叔公掀了掀眼皮,上上下下扫视一遍许老头:“许来根,有句话刚刚杨副书记怎么说的。总有极少数的人为了一己私利想用糖衣炮弹腐蚀干部,我们就该互相监督,踊跃揭发。把这些坏分子揪出来,定他一个腐蚀干部罪。”

许老头让许向华管,怎么管,还不是让许向华去走关系,关系怎么走,钱啊!

许向国这人是废了,孩子都四个的人了,大儿子都能结婚的年纪。竟然还糟蹋小姑娘,简直禽兽不如,就该让法律严惩他。

回到许再春家,孙秀花已经醒了,老太太两眼通红,显然是哭过,见了许向华就追问。

许向花缓缓跟她说了一遍。

“老大会是个什么结果?”孙秀花问得小心翼翼。

许向华想了想道:“应该会坐几年牢吧。”

虞茉莉想把责任都推到许向国身上,将事情定x_ing为强j-ian。

上面会着重采取她的说辞,但是不可能只听信她的片面之词,肯定会调查。

虞茉莉住在知青点,一个屋睡了十一个女知青。心甘情愿的通j-ian外人可能发现不了,可这么多次的强暴以及她那么害怕的话,能瞒得滴水不漏。

她那套说辞有不少漏洞在,仔细调查就能查清楚这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权色交易。

虽然你情我愿,依旧不道德。

尤其是许向国,身为国家公职人员,利用职权为自己谋利,肯定要惩罚,还不会太轻,要不哪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不过x_ing质上到底没有太过恶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那就好,那就好!”孙秀花颤颤巍巍点头,四年前那次大调查,她至今还记得,被枪毙的都是犯案累累的。

和许向国这情况差不多的都没被枪毙。这会儿又不严打,就更死不了了,死不了就成了。

当年那事后,孙秀花心有余悸,再三提醒许向国,千万别犯这种错误。人小姑娘要是凑过来,赶紧躲得远远的,省得瓜田李下别人说嘴,多难听啊。

万万想不到,他明知故犯。

孙秀花不禁老泪纵横。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秦慧如要回来了。”姚芹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箍着, 越箍越紧。

“回来?”姚母不敢置信地拔高声音:“谁说的?”这都回首都了, 怎么可能回来,那可是首都!

姚芹双手不由自主地绞在一块:“我亲耳听见许向华说,他要去接他, 一安排好工作就去首都接秦慧如回来。”

那天她去办公室, 没想一抬眼就看见许向华的背影,她下意识缩回脚步, 检查衣着。

吸了一口气平复下紊乱的心跳之后, 她才准备进去,不防正听见许向华微微含笑的声音,他说:“我去接你。”

姚芹用力绞紧双手。如果一直都没有看见希望, 她不会失望。可他们给了她希望的。

低头看着女儿涨红的手指,姚母心里一抽, 赶紧掰开, 心疼地揉着她的手,柔声道:“这不还没回来吗?”给她吃一颗定心丸:“眼下许向华可得求着咱们。”

琢磨了一晚上,姚母也觉得用强的不好, 毕竟男人都是要面子的, 遂放弃了利用许向国的官司要求许向华娶女儿的计划。转而打算让他欠他们姚家一个大恩,也是告诉他姚家的能耐,娶了芹芹, 对他前途只有好的。眼下却是只能按着原计划来了。

“妈。”姚芹反握住姚母的手, 眼底溢满无助。

“妈在, ”姚母拍拍她的手:“你放心, 妈肯定叫你得偿所愿。”

兄弟的命,自己的工作和前途。

回心转意的妻子。

孰轻孰重,是个人都知道。

姚书记认为许向华可能会有挣扎,但是最后他肯定选择前者,万不想面对他的暗示。许向华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许向国一案,他坚决拥护和服从组织的决定。

哪怕他直说,许向国犯的错误致命,一旦从严处理,极有可能面临枪决的结果。

许向华还是那句话,服从组织安排。

那感觉就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姚书记心里那个憋屈。

话说到这一步了,姚书记要是还没看明白许向华的态度,这么多年的公社书记也白当了。

这小子不愿意为许向国妥协。就为了一个女人对兄弟见死不救,色令智昏的东西。

话不投机半句多,姚书记脸色一变,端茶逐客。

许向华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悦,脚步轻松地往外走。出了门就讥诮地勾起嘴角,一个公社书记,就敢把自己当土皇帝。老大的命,他的工作,好像都是他抬抬手指就能决定的事,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面色发沉的姚书记走到隔壁,姚母正在安慰姚芹。

姚书记压着火道:“你们也都听到了,他就跟我装傻充愣,态度显而易见,他不愿意为了许向国娶芹芹。

芹芹,这小子太没良心。为了个女人连一同同胞的亲兄弟都不顾了,不是人。你别再惦记他了,爸给你找个更好的。”

说完,又发狠,姚书记咬着后糟牙道:“他是不是以为我就是嘴上说说,我倒要看看,真等许向国被判了死刑,他后不后悔”

姚芹突然站起来,冲出门。

“你要去哪儿?”问完,姚书记反应过来,女儿可能要去追许向华,登时怒不可遏。人家就差明说看不上她了,她还要上赶着,就那么缺男人了。

姚母一把拉住要去追女儿的姚书记:“让她去吧,芹芹的x_ing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到黄河心不死。不亲自问个明白,她这辈子都死不了心。”

姚书记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收回脚步,低斥:“你看你把女儿惯得。”

“合着都是我惯得,你没份!”姚母柳眉倒竖。

姚书记扭过脸。

姚母冷哼一声,顺过气来:“其实这事能换个角度想想,你们男人不老嚷嚷着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不就是说手足不能少,衣服随便换嘛。许向华这么重视前妻,说明他这个人疼老婆啊!要真娶了芹芹,对芹芹也差不了。”

姚书记看一眼断章取义的老妻,简直懒得跟她理论。许向华重视前妻,不代表是个女人就重视。被迫着娶了女儿,只会愤愤不平,以后两人能过日子?

要是许向华愿意为兄弟放弃前妻娶芹芹,反倒可能会对芹芹好。

姚芹在路口追到了许向华。

许向华停下车,单脚支地,目光淡淡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姚芹。

姚芹扶着膝盖喘气,缓过气来之后,慢慢收紧五指,颤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羞耻?”

虽然这样对待一位女士不礼貌,但许向华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天嘉嘉说有人在偷看他们,那个人该是姚芹吧!

明知道秦慧如要回来了,却在这威逼利诱,难道不是无耻。还要他夸一句真x_ing情不成?

姚芹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身形微微一晃,似乎没料到许向华会这般毫不怜香惜玉。她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执拗地看着许向华:“你就那么喜欢秦慧如,为了她,连自己亲大哥的命也不顾了,我爸不是在吓你。”

姚芹咬着下唇:“你大哥的罪名要是从严处理下去,真可以判死刑。”

许向华淡淡道:“现在不是旧社会,是法治社会,我相信任何人都不能只手遮天,Cao菅人命。”

姚家最大的底气就是姚芹那当着县革委会副主任的舅舅张承。革委会副主任,多威风,一句话就能把人整得家破人亡。

这些年张承有多威风,看他不顺眼的人就有多少。之前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可不好说。

风向在一点一点地变,虽然很细微,可敏感的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聪明的都在开始给自己准备后路了。

姚家倒好,不赶紧缩起来,依旧一副老做派,动不动就想把人往死里整。真以为别人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他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好歹经营了一些人脉,正巧里头有跟张承不对付的。

再不行还有许向军,老二大小也是团职了,虽然军队和地方是两个系统,c-h-a不上手。但是不少军官转业到地方上都从政,他参军二十年,战友可不少。

就是老二怕老头子和老大打着他的名号跑官,所以一直瞒着家里。两人至今都以为许向军在部队做后勤工作,虽然军衔是连职,但就是个打杂的。

毕竟许向军才小学毕业不是,哪知道他早就进军校镀过金,正儿八经大学毕业,全家学历最高的那个。

这些事,整个老许家就他和许家康知道。

否则,许向国出事,许老头第一反应肯定是去找许向军。想起老头,许向华忍不住有一种深深的出卖许向军的冲动。他们家最精的就数许向军。

姚芹神色慢慢变了,没有了之前的纠结和忧虑,她深深看一眼许向华,转身离开。

忐忑不安的姚母见女儿红着眼睛跑回来,哪还猜不到许向华又一次拒绝了,当下怒火中烧,心疼的迎上去抱住她:“芹芹你等着,爸妈饶不了他。老姚你赶紧坐实了许向国的强j-ian罪,我要让他们许家名声臭大街。”

姚母眼含戾气:“我再去找小弟。”一般的罪名公社就能直接处罚,x_ing质恶劣的就得交给县里。

“妈,不要!”满面水光的姚芹抓着姚母的手,真判了刑,她和许向华就真的没可能了。

姚母恨铁不成钢:“都这时候,你还舍不得。”

姚芹低头啜泣。

“这不要,那不行的,那你想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姚母咽不下这口气。

姚芹擦干眼泪,声音发寒:“他不在乎兄弟的命,他爹妈能不在乎吗?”

就算许家父母也不能逼得许向华妥协,两位老人能不迁怒秦慧如?怎么可能。

她不好过,他们也别想过得好!

~

许老头当然在乎许向国的命,在乎的不能更在乎了。

得知只要许向华同意娶姚芹,许向国那事就能成为一个作风问题,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甚至过上几年,许向国还能重新当回大队长。

许老头当即就同意了,小心地从后门把传话的人送走。

许老头难掩激动,面色赤红。要是和姚书记成了亲家,别说大队长,老大要进公社还不都是一句话的事。

就是许向华自己也受益多多,前途无量。

这么一举多得的好事,老四都不答应,他脑袋里塞的都是屎是不是。这个畜生,但凡他有一点良心,都不该见死不救啊!

“爷爷,您一定要救救我爸,我爸那么要强一个人,要是留下污点没了前途,他肯定受不了了的。”许家文噗通一下,跪在许老头脚边泣不成声:“我被推荐上大学的事成了一半,要是我爸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能上大学了。爷爷,我想做大学生,我想做城里人,我还想着把您接进城享福呢!”

许老头连忙扶许家文:“你放心,爷爷一定把你爸救出来。”

“可四叔这个人向来主意大,听不进别人的劝。之前分家,他说分就分了,赡养费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根本没有咱们说不的余地,我怕这次……”许家文没有说下去,爷爷过去除了大吼大叫还能干什么,要是大吼大叫有用,家就不会分了。

显然许老头也想到了分家那次,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许老头不禁害怕,要是许向华就是不答应怎么办,他还能绑着他跟姚芹结婚不成。

“你n_ain_ai。”许老头急中生智,老太婆分家上帮着许向华,涉及儿子x_ing命,难道还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许家文目光一闪,要是能把n_ain_ai拉到他们这边当然更有把握。他算是看出来了,四叔对爷爷没多少情分,对n_ain_ai却敬重的很。

“爷爷,我和你一块去吧,要是四叔不肯答应,”许家文脸上露出决绝之色:“我就一头撞死在我四叔面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求着四叔救救我爸。”

“小孩家家,你胡说什么。”许老头呵斥一声,若有所思道:“你只管在家等着好消息,你爸这事,爷爷我有办法。”

他是老子,和许向华闹得再难看都不要紧。许家文却不同,要是老四对这个侄子有了意见,总归不是好事。

安抚了许家文两句,许老头便回了屋,等到月亮爬到中间了,他独自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出了门。他哪敢白天去找许向华,前脚去,后脚说不得就有人检举他想让儿子去腐蚀干部。马国梁还不得抓了他立威。

许家文静静的看着许老头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双手慢慢握成拳,他才十七岁,他的人生才开始,不能就这么毁了!

老人家睡眠浅,睡梦中的孙秀花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叫她,不由醒过来,这下声音更清晰了。

孙秀花抿了抿唇,披上衣服打开窗户,果见老头子鬼鬼祟祟的站在窗外:“你干嘛?”

许老头紧张的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你小点声。”

孙秀花板着脸,冷冷的盯着他。

许老头只当没看见,把脑袋凑近一些,直接小声把姚家开的条件说了,末了语重心长道:“待会儿你和我一起劝劝老四别犟了,他不答应,老大就得被枪毙,他们可不是吓唬咱们,姚书记他小舅子是县里革委会的主任,说枪毙就能枪毙咱老大。

你就舍得,那可是咱头一个儿子。只要老四肯娶姚芹,老大就什么事都没了。这对老四也只有好的。那姚芹家世好,又对老四这么上心,比秦慧如那女人不知好了多少去。”

望着言之凿凿,一脸理所当然的许老头,孙秀花在想,自己当年怎么就瞎了眼挑上这么个男人。

那姚家是好人家嘛!

老子见钱眼开,舅舅更了不得了。害了多少人,作了多少孽,就是她这乡下老太太都听说了。

当年资助他上学的老师都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被他给戴上高帽子批斗,回去就跳湖没了。

这种人死后是得下十八层地狱的。

这种人家躲都来不及,老头子竟然还想和他们做亲家,他这是想卖子求荣啊!

“少在这睁眼说瞎话,那姚家人是什么货色,你真不知道?那姑娘都知道老四不乐意娶她了,竟然有脸拿着老大的事威胁,就更不是个好东西。你这是要把老四往火坑里推,有你这样当爹的吗?”许老头被噎了个够呛,忽然觉得有点头晕,强撑着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得罪了姚家,他也没好果子吃,咱们老许家都得完。”

“老四既然敢拒绝,就是不怕他们。”

对方这都找上许老头当说客了,可见在老四那碰了钉子。她小儿子她还是了解的,要没把握,不会拒绝的这么干脆,他会跟对方绕圈子拖延时间慢慢想办法。

傍晚老四还跟她说,让他好好养着别担心老大,不管怎么样,命肯定能保住。

在儿子和姚家人之间,老太太当然相信自己儿子。虽然心里有点没底,可也不能把小儿子往火坑里推啊!

“你老糊涂了,你以为你儿子是什么,他就是个小小的工人,人家可是主任是书记,抬抬手就能摁死他。他年轻气盛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了。这么由着他胡闹,咱们全家都得被他害死了。”

“被我爸害死,这话说出来你就不觉亏心,不怕半夜鬼敲门。”冷不丁冒出来的清亮童声吓了窗内外两人一大跳。

尤其是许老头,双眼大睁,骇然的望着许清嘉。

许清嘉此时的模样的确有些渗人,披头散发,几缕乌发还垂在眼前,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惨白惨白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反射 着幽幽的月光,再配上那y-in测测的语调。

许老头喉咙咕隆咕隆响了两下,眼珠子越瞪越大。

“老头!”孙秀花大惊失色,伸出去的手抓了一个空。

“砰”一声,许老头栽倒在地。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许老头中风了, 口不能言, 半身麻木,只能躺在床上干瞪眼。

近六十的人了,从年底到现在,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 先是分家,再是许向国, 哪一桩都不是顺心事事。他又不是个会控制情绪的, 动不动就着急上火发脾气。

尤其是今天晚上,喜从天降啊,儿子不仅能没事, 还能和书记做亲家,光明前程指日可待, 沉到谷底的情绪猛然窜上天。

结果被孙秀花一巴掌拍了下去, 那个失望、害怕、愤怒,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

忽喜忽悲,大起大落, 又被许清嘉冷不丁吓了一跳, 他不爆血管,谁爆!

亏得那是许再春家,许再春懂点医, 抢救及时, 又给赶紧送了县医院, 要不命都得搭进去。

死不了, 养养还能康复不少,孙秀花把一颗心塞回肚子里。

老头子要这么去了,孙女恐怕得留个y-in影,这样正好。

没法继续作妖了,大家都清静。一大把年纪的人,整天上蹿下跳,他不觉自己丢人,孙秀花都替他害臊。

可许老头不是这样想的啊,他都快急死了,老大还等着他去救呢!

望着张着嘴想说话却舌头都l.ū 不直的许老头,孙秀花撇撇嘴:“人大夫说了,你要是再中风,很有可能人就抢救不回来了,所以你最好控制下自己的脾气,不想死的话。”

恐吓完,果见刚才还瞪着眼的许老头,慢慢吸了一口气。

孙秀花歪了歪嘴,几十年夫妻谁还不了解谁,老头子惜命的很。

“老大的命,老四说了保得住,我信,你爱信不信。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谁管你怎么想的。”

说完这一句之后孙秀花就没再搭理许老头。

吃饭的时候,许老头闭着嘴扭过头,一幅你们不救我儿子,我就绝食的凛然样。

孙秀花直接把饭盒一放:“爱吃吃,不吃拉倒。说句不中听的话,你死了,我们掉几滴眼泪,往后的日子只有过得更好。倒是老大以后怎么办,你自己想想。”

还真是这个理。

许老头那个憋屈啊,明明气的要死可还得不断默念不生气不生气,他死了,老大一家怎么办?

一旁的许清嘉看得叹为观止,老太太这是掐住许老头七寸了,把许老头治得死死的。

之前还得顾忌着许老头豁出脸来闹,他要是在人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哪怕他不占理,他们这边面上总归不好看。

可现在不同了,大过年的医院人少,许向华找关系要了一个单间。

随便你闹,闹死了,大家真真假假哭一场,擦干眼泪就是美好新生活,想想还挺不错的。

许老头登时变成了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焉巴巴的。

许老头这边偃旗息鼓了,三家村却是炸开了锅。

盖因昨晚大家闻声赶到许再春家时,正见许再春在给许老头放血急救。

大家少不得要问怎么回事?

老太太就开始捶胸顿足地哭诉:“这日子没法过了,这都解放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想逼婚,不愿意就整人,把人往死里整,这不跟旧社会那些当官的一个样,一个样嘛!”

大伙儿听的云里雾里,追问:“婶子,你说啥呢,谁逼婚了?”

老太太伤心欲绝的抹了一把泪:“姚书记家那寡妇女儿看中了咱家老四,她就威胁老四要定老大强j-ian罪。她还说她舅舅是县里大官,想枪毙谁就枪毙谁。可老四是有媳妇的人,媳妇都要从北京回来了,老四哪能答应她啊。

他们就去找老头来逼老四,老头怕降不住老四偷偷来找我。我哪能答应他,那种姑娘能是好的嘛,吃人不吐骨头的啊!

可老头子鬼迷心窍,他这个人越老越糊涂,一个气急就撅过去了。”

这些话是许向华教的,跑长途避免不了在外面过夜,有时候运气不好还得睡在车里过夜。出门外面哪敢睡熟,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警觉的习惯,一点动静就能惊醒。因此许老头和孙秀花的对话他都听见了,许老头一出事,他就跑了过来,一边叫许再春,一边叮嘱孙秀花待会儿怎么解释。

聚过来的村民个个听得义愤填膺,他们刚被杨爱党洗过脑,正是满腔正义时。这姚家的做派不就是杨主任说的,官僚主义,严重破坏革命群众团结。

第二天,事情就传开了,尤其是在姚家。那天可是不少人看见了姚芹去追许向华,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姚芹哭着跑回去那一幕。

两厢应和,众人对此深信不疑,一时之间,姚芹被推上风口浪尖。

惧于姚家 y- ín 威,当面没人敢说什么,私下却是什么话都冒了出来。

自然有一些能流进姚家人耳中,姚芹气到大哭。

姚书记一张脸y-in沉的能滴下水来,风言风语他才不担心,那些人也就背后说说小话,当着他的面还不得像条狗一样听话。

他愤怒的是许向华,他觉得自己的威严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多少年没人敢这么做了。

一个小司机就敢跟他对着干,要是不收拾他,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撒野。

只他这边的安排还没出结果,上级市委突然来人,同来的还有市武装部的一支队伍。

他们收到一份很详细的举报材料,又暗中派人查访,很快就证实部分材料的真伪。

姚书记收礼收的光明正大,早年还小心翼翼,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早就肆无忌惮。不是没人举报过,可那些举报的都被戴上高帽子公审批斗,下场凄凉,他还怕什么。

天不怕地不怕的姚书记这回真的怕了,可晚了。

市武装部直接拿着批文把姚家围了起来。

抄了无数家的姚书记终于被人给抄了家。

抄出来的东西堆满了院子,烟酒罐头精细粮,古董字画黄金更不少,光现金就有三万多,满满一箱子。

这么一堆东西放在院子里,村民们眼睛都直了。

一个曾经被抄过家的富农忽然跳起来,那古董花瓶那玉镯是他们家的,不是说上交给国家了嘛?

继他之后,又有几个地主和富农站出来,这画他们家的,这金镯子他们家的……

墙倒众人推,平日里敢怒不敢言的村民,这会儿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控诉姚家恶x_ing,简直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尽。

又有那激动的都想冲过去打姚家人,要不是武装部的人拦着,他们都想把姚家人挂上牌子拴上绳子在公社游街,然后让整个公社的人批斗,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

姚家的女眷和孩子忍不住惊恐交加的哭起来。

缩在角落里的姚芹,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慢慢瘫软在地。

与此同时,县城的张家待遇与姚家如出一辙,只是查抄出来的结果更惊人。

谁让张家比姚家还会作孽,他们家抄出来的东西多到,张家特意用了一座小院子藏东西,主要是各种古董宝贝,装了两辆货车才装完。

眼见张家要倒,举报信雪片似的飞了过来。以前他们不敢啊,谁举报谁倒霉,可现在瞧着,上头是真的要管了,可不得赶紧抓住机会伸冤报仇。

事情并没有因为张承与姚书记的被捕而结束,反倒随着两人的口供,雪球越滚越大,牵扯到一大群干部。

因为涉案人员之广,账款之巨,直接上报到省厅,省里下了从严处理的批示。

批示一下,崇县不少干部吓得差点背过气去,不约而同恨毒了张承,十分默契地将所有能推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更是提供了不少材料中没提到的罪行。

待上级部门的人离开,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了,崇县上上下下的官员,几乎换了一半。

张承直接被判了死刑,张家人被抓了七八个。姚书记被判了无期徒刑,老婆和两个儿子也都进去了。

沾光发达起来的亲戚无一例外倒了霉,当干部的被l.ū 职,该坐牢的坐牢,当工人都被开除回家。

几家房子都被愤怒的村民给扒了,砖头被同村村民均分。

……

许向国的判决结果也出来了,秉着我不好过别人休想好过的原则,姚书记把许向国贿赂他的事交代了。

再加上那女知青的案子,虽然已经查清楚不是强j-ian,但是其中有利益诱惑却是真。许向国破坏知青政策,且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最终许向国被判了六年。

而虞茉莉竹篮打水一场空,失了清白也没得到回城的机会,还因为诬告,被罚去农场改造,那里的活比生产队还要苦还要累。有效的震慑住了部分‘归心似箭’的知青。

判决结果下来时,许老头已经出院在家休养。他已经能含含糊糊说话,就是两只腿还是没什么力气。

消息是许向华带回来的,一边说一边留神孙秀花神情,就怕老母亲受不住打击。

孙秀花苦笑:“这么多天了,我还能没个心理准备。老大的确做错了事,该罚。”她和老头子教不好,那就让监狱去改造他吧,虽然这代价大了点,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现在他在看守所里,两天后送去铁山监狱,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孙秀花想了想点头:“看看吧。”到底是亲生儿子,送他一程。

又说了两句后,许向华就道:“那我先走了。”

孙秀花已经搬回老屋照顾许老头,这边只剩下四个半大孩子,她不照顾谁来照顾?

至于刘红珍,本来说清楚情况后就该放回来的,可她一心一意要帮许向国‘洗刷冤屈’,撒泼打滚的闹,还把办案人员给抓伤了。平时她闹,顶多挨打,这会儿闹没人打她,就是被关了小黑屋,理由袭击国家公职人员和扰乱办案。

孙秀花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许老头子出事到现在的医药费营养费老二和老四一人掏了一半,人老四却是一眼都没来看过。

她知道,儿子这是伤透心了。能不伤心吗?为了老大,老头子要把他‘卖’了!

回到屋里,孙秀花就见许老头两眼无神的看着屋顶。这一个月来,他就是这幅死样。中间活过来一次,是许家文来了之后。

她就在门口,听着他的大孙子,怎么跟老头子分析,上头的人来的这么巧,他四叔那么有把握保住他爸的命,肯定是因为四叔上头有人。

只要四叔真心想救他爸,一定能救出来。

就算上头有人,老大犯了错是事实,想救肯定要违法乱纪。这些天那么多人栽了,还不够他们警醒,谁不夹着尾巴做人竟然还想往枪口上撞。是不是对他们而言,只要有希望救老大,老四是死是活都不要紧。

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最寄予厚望的大孙子,话里话外地怂恿老头子以死相逼老四。

不知道老头子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假没听出来,反正她听出来了。

这孩子怎么就变得这么可怕!

她转身去找了一把扫帚,第一次把这些年来一根手指头都不舍得碰的许家文打了一顿。

把过来帮忙照顾许老头的周翠翠看得眼睛都直了,大概是没想到孙秀花舍得动老许家的宝贝疙瘩。

孙秀花一边打一边骂,许家文受不了跑了。

当天许老头就开始闹绝食,孙秀花一句话都没劝,他想死她不求他活,他不想死她就照顾着。

要不是怕自己不在这儿看着,许家文把老头子抬去许向华单位闹,她才懒得看这张老脸,越看越生气。

孙秀花定了定神,把结果说了,不一会儿就听见许老头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

被关了一个月之后,刘红珍终于被放了出来,许家文亲自来接的。

一见儿子,刘红珍就哭,似乎要把这一个月来的伤心绝望都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许家文的脸。

一个多月不见,儿子瘦了不少,脸皮苍白,眼底发青,像是很久都没睡好,不用想都知道这一阵,他有多难熬。

那天她要是忍住了没闹,也许,也许许向国就不会被抓,她怕儿子怪她。

许家文不怪刘红珍吗?怎么可能!

可事已至此,怪刘红珍对现实一点用都没有,何况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许家文把刘红珍带到招待所,让她洗漱,又叫了一份饭菜。

吃了一个月菜糠团子的刘红珍感动的再次哭起来,还是大儿子最心疼她。

等刘红珍和着眼泪狼吞虎咽吃完,许家文进入正题:“妈,和我爸离婚吧!”

刘红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瞠目结舌地看着许家文。

许家文坚定的点下头,“妈,我爸都背着你有另外的女人了,还想骗你跟他离婚,难道你还想等他出来。”

往事涌上心头,刘红珍登时变了脸,可不是,出事前,许向国就想骗她离婚来着。

“可离婚后,你们怎么办?”刘红珍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们跟着你。”许家文想也不想道,他爸有了案底,这辈子都毁了。作为罪犯的儿子,他永远都不可能上大学,想进工厂都不行。可他马上就要高中毕业,哪怕不能上大学,这学历也够了。只要跟他爸划清界限,他就还有未来。

看着对面神色挣扎不定的刘红珍,许家文知道,她还是没想到这一点,所以犹豫不决,对他妈这样的人来说,离婚是一件想也不敢想的事。

许家文索x_ing掰开了跟她讲:“妈,我爸成分坏了,不跟他划清界限,我和弟弟们这辈子都得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做人。”

刘红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对啊,她怎么忘了这一茬,当即拍着大腿喝骂起许向国来。

眼见她这会儿都没抓到重点,许家文忍不住暴躁地吼了一句:“骂人,骂人,除了骂人,你能做点其他事吗?”当时要不是她不管不顾的叫骂,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刘红珍瞪圆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许家文,像是吓到了。

“对不起,妈我,”许家文捂着脸哽咽:“妈,你不知道我最近过的是什么日子,所有人都在嘲笑我,他们叫我劳改犯的儿子。他们把我的书撕了,还在在我被窝里撒尿……”许家文真真假假的说起来,边说边流泪。

刘红珍一颗心都抽痛起来,抱着许家文放声大哭:“阿文啊,妈对不起你啊,都是我和你爸害了你啊,我们对不起你啊!”

母子俩抱头大哭。

哭了半响,刘红珍才收住眼泪,神情变得坚定异常:“阿文,妈这就找你爸离婚去,你们再宣布和他断绝父子关系。”闹革命那会儿不都这样的,黑五类家庭的孩子宣布和家里断绝关系,境遇就会好很多。

许家文动容地看着刘红珍,满眼的濡慕和感动。

望着儿子的眼神,刘红珍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

看守所里,一身囚服,满眼血丝憔悴不堪的许向国直勾勾地盯着刘红珍。

刘红珍本能的感到害怕,可想起儿子,她又不觉得怕了。

“阿文让你来跟我离婚的。”许向国用了陈述的语气。刘红珍愕然,马上又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离婚,”说着说着来了气:“你不是没出事前就想和我离婚。怎么,现在出了事就不想离了,想让我等你,呸,不要脸的东西。”

骂完之后,只觉得身心舒坦,每回许向国打她,她都想破口大骂,可她不敢。今天她终于这么做了一回,那种感觉无法形容的痛快。

刘红珍还想再骂两句,冷不防对上许向国y-in测测的视线,登时打了一个寒噤,再也不敢出声。

许向国嗤笑一声,垂眼看着手上的手铐。许家文,还真是他最喜欢的儿子,眼里不由自主地浮起悲哀和自嘲。

上午,许向党周翠翠带着许老头和孙秀花来看他,他声泪俱下,只为了让他们心软,愿意多多照顾几个孩子,尤其是许家文。

现在想想还真是讽刺。

“我同意。”

“算,算你还有点良心。”刘红珍舌头大了下。

“除了离婚就没别的事了?”

刘红珍眼神闪烁了下,忍不住的心虚害怕,可还是硬着头皮掏出纸笔:“这是脱离父子关系的申明,你签个字,就当是你为儿子们做的最后一点好事了。”

许向国眼神落在那张纸上,目光里毫无温度,整张脸也是冷的,还真给猜准了。

他拿起笔,微微抖了下,很快又镇定下来,刷刷签下名字。

刘红珍睁大了眼,彷佛不敢相信他这么轻易就同意了,愣了一瞬才赶紧宝贝似的把纸拿了回来。

目的达到后,刘红珍突然有点儿不忍心了,好歹十几年的夫妻,欲言又止的看了看许向国:“你好好接受改造吧。”

许向国垂着眼盯着手铐,满脸的麻木。

看守所对于离婚这种事早就见惯不惯,确认夫妻双方都同意之后,就给开了条子说明情况,刘红珍拿着条子就能去离婚。

“妈,我爸同意了吗?”焦躁不安等在看守所外的许家文迎上去,见刘红珍神情萧瑟,不由白了脸:“他没答应?”

“没有。”刘红珍赶紧摇头,把条子和断绝关系的申明都交给许家文,这申明是她拿钱请别人帮忙写的。

许家文快速看了一遍,脸色回暖,整个人都放松不少。

望着他脸上淡淡的喜悦,刘红珍怔住了。

“妈,你怎么了?”许家文诧异地看着出身的刘红珍。

“啊,”刘红珍干巴巴一笑:“没事,我没事。”

许家文不疑有他,接着道:“妈,回去后,您就照我教的和爷n_ai他们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刘红珍和许家文母子俩的出现, 引起了在地里忙活的村民的注意, 呦,刘红珍被放出来了。这一回该长教训了吧,让她动不动就胡搅蛮缠, 终于踢到铁板了吧。

刘红珍已经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的心理准备。不想一路走来, 虽然没人有个好脸色,可上来找茬的一个都没有, 不禁茫然。

这可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许向国一房都惨成这样了。好歹乡里乡亲,哪能落井下石,忒刻薄!

没见就是最讨厌刘红珍的阮金花, 见了刘红珍也就是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干活。她现在可是大队长夫人了, 才不做这种掉身份的事。

许家文浑身紧绷, 低头快走。终有一天,他会衣锦还乡,让这些看不起他的人后悔莫及。

“妈!”院子里的许家全惊喜交加的看着刘红珍, 扔掉手里的杂Cao, 直接踩着菜苗冲了过去。

踩得许家双脸都绿了。

刘红珍接住欣喜若狂的小儿子,激动的大哭起来,她的全子瘦了。

泪眼蒙蒙中看见许家武和许家双两人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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