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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妇扶摇录 作者:西瓜尼姑(下)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弃妇扶摇录 作者:西瓜尼姑(下)

软。

沈清月头一次看了总账本,仔仔细细算了一遍,她现在总家当都有六万多两银子,外间几间店铺每日还在入账,一月下来,能有近千两入账。

六万多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沈清月自己都吓了一跳,这都快比得上前世她替张家打理七年的成果了!

几天后,顾淮备好了聘礼,方氏也和大太太二太太一起以最快地速度料理好了喜宴上厨子、碗筷茶盘样式种类、戏台班子、宾客名单等诸多事宜。

下聘的日子终于到了。

顾淮没有父母,他的聘礼是顾家人一手c.ao办的,替他到沈家下聘的是他的大表哥,顾家大郎。

顾大今年二十九岁,浓眉黑发,一字胡,他现在是顾家半个当家人,在京中商会任会长,在京城也是个有名的人物。

本来沈家只有沈世兴一人出面接待顾家的使者,沈世文在翰林院走不开,沈世昌走得开不想出面。

谁料顾家下聘的动静闹得有些大了,顾家的聘礼从福顺胡同口一路进到沈家,将整个胡同都堵得水泄不通,惊动了邻里,也震动了沈家人。

沈世昌一派人出去打听,才知道顾大来了!他连忙又从内书房里赶去前院正厅待客。

顾淮早把沈家情况交代给了顾大,顾大一见沈家两位老爷先后赶来,后来的沈世昌又是那副嘴脸,心里更是门儿清,他倒没有故意落沈世昌的面子,只是相谈的时候,多有抬举沈世兴,很是在沈世昌面前给了沈世兴一些面子,连带的沈世昌当着顾大的面,也不敢对三房的人有丝毫轻慢的眼神,沈家两兄弟之间前从前的那些隔阂芥蒂,一时间像泡沫破掉之后那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沈家两个老爷待送走了顾大,才敢一道再次细看聘礼单子,有顾家出手,聘礼自是不用说了,老檀木打的紫檀嵌玉屏风和檀木千螺钿花纹的罗汉床,每一样都透着精致贵重,饶是沈世昌不是财迷,也看得有些眼红了——他女儿出嫁,还有娶妇的时候,都没用上这么好的物件。

沈世兴极为满意,呵呵笑了半天,拿着册子就起身道:“不行,我给月姐儿嫁妆少了,我还得去账上支取一些。”

老爷们每月都有例银,沈世兴自己不会管理钱财,有半数都存在公中,这会子想全部都取来,添一部分给沈清月做嫁资。

沈世昌也没话可说,只在厅门口吩咐人小心翼翼地将聘礼抬进内院,随后他就步子沉重地去了永宁堂。

他有些想不通,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女,怎么好像突然变成了金羽毛的凤凰,明明前十几年,还十分平平无奇来着。

老夫人早知道了消息,再听沈世昌说一遍顾家下聘盛况,嘴角更沉,脸上皱纹加深,几乎要扯烂了脸。

沈世昌察觉气氛不对,就改了口,劝道:“顾家势大,毕竟是一门亲,月姐儿也总有依仗娘家的时候,母亲,您也想开些。”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握紧了手里的绣捶,心里像一根刺冒出尖儿,刺得发痛,她声音冰冷又疲倦,道:“……这只是你想的。你还没有看透她。沈家的苦日子还在后面,我说的话很快就会应验的。”

沈世昌头皮发凉,他也知道会应验,但是他怕,他怕只在他一个人头上应验。

他想想王媒婆来的那日,便觉得骨头在冰水里浸过一样……老夫人可要多活些时日,沈家不能分家!

沈世昌回院子的路上,心里生出些怨怼。事情还能控制的时候,他就愿意听老夫人的,事情失控了,他便觉得老夫人做错了。

顾六首和沈家定亲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百姓们津津乐道,说当初王媒婆一处误传,竟是料对了,合该这两人有缘分。

消息传开之前,在舒家还发生了一出笑料。

话说自舒家人上次见过沈清月回来后,舒良衡憋了一肚子话要对家人说,他犹豫了两日,自以为深思熟虑后,便跑到他父母亲跟前,郑重地跪下道:“爹娘,儿子想娶表妹!”

舒良衡思及沈清月身世坎坷,一时忍不住落泪道:“表妹崖上之花一样的姑娘,可怜见儿的,十五六岁还没许下人家,又被沈家那样欺负,请父母亲替儿子求娶表妹!儿子以后好好照顾表妹,定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儿子还会用十分心思在学业上,再不会像现在一样若个孩童般玩心重。”

舒行益夫妻两个早知道沈清月要和顾淮成亲,舒行益哭笑不得地睨了一贯调皮的小儿子一眼,装作不耐烦道:“可把你的善心放回肚子里去,月姐儿哪里轮得到你来怜惜?人顾状元就要上门提亲去了!还有其他好多人家都看上了月姐儿,那些郎君都比你读书好,还有功名在身。你早不知道好好读书?现在才醒过神来?晚了!”

此话当然有夸张之处,不过也是舒行益为父的一片告诫之心。

舒夫人罗氏温和地道:“你知道用心读书就好了,现在好好读书也不迟。”

舒良衡先是抬头愣然,随后耷拉着脑袋郁然,最后吐出一口气释然,辞了父母回自己的院子去。

他一片好心没成,还受到了打击,很有些挫败感,同时又有些高兴表妹有桩好婚事,自此之后,还真发奋了起来。

七月下旬,斗大的太阳东升西落在天上挂累了,萎靡似的,变成了圆盘大小,天气逐渐转凉。

顾家下聘过后,顾淮便去着人请了期,将婚期定在了中秋节后,沈世兴半高兴半郁闷地应了。

婚期定下,顾、沈两家,广发请帖。

虽然两家都没请舒家人,但舒家也早知道了顾淮和沈清月成婚的消息。

几家人都期待着二人成婚。

连顾淮也很是期待,近些日,他起得早,睡得晚,同僚和顾家兄弟们都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自己倒是没觉得出来,只是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

八月中秋,这是沈清月在沈家过的最后一个中秋。

沈家内里已经分崩离析,在花厅过的中秋,氛围和秋景一样萧瑟,连空地上放的烟花也应景儿似的,放了一半就熄了,老夫人心知这不是好兆头,心情愈发不好。

真正热闹的,只有从花厅里回去之后的二房和三房。沈清月凑去了同心堂,和二房的女眷一起吃酒,和她们话家常。

二房是真热闹,中秋夜里,大太太和四房的人还有沈清妍姐弟两个,都来了。第134章 (二更)

沈清月要嫁给状元郎,前途无可限量。

大房毕竟跟三房有了罅隙,大太太不敢明目张胆地亲近沈清月,但也不想和沈清月结仇。

四房更是不必说,自打顾淮上门提亲之后,就多有巴结,只不过沈清月没有功夫应付,每每敷衍回去。

中秋佳节,沈清月在沈家待的最后几天,她们几个还不巴巴地凑上来。

方氏倒也大方,叫人多温了些酒,摆了几个杯子上来。

四夫人赵氏喝两盏酒就有些口没遮拦了,一时拉着沈清月的手夸说早知道她是个有前途的,一时又扯起家里的事来。

方氏连忙截住赵氏的话,问她:“老五媳妇怎么没来?今儿夜里花厅上好像也没见到老五?”

赵氏立刻横眉竖目,也不管还有四个没出阁的姑娘在场,指责起儿媳妇。

方氏扶额,和赵氏说话,什么都不该问。

赵氏将j-i毛蒜皮的事说了个够,末了还道:“她还闹着要和离呢,看我不叫老五休了她!”

沈清月抬了一下眸,和方氏对视了一眼,沈正越和五太太平日就多有口角,灯节夜里他们夫妻两个也闹得不欢而散,但是吵到要和离,还是头一次。

赵氏替儿子意难平,说话有些难听,方氏不想让小娘子们听这些事,就打发了人都走,赵氏醉醺醺的,也被丫鬟扶走了。

人都走干净了,沈清月还没走,她和方氏两人在屋里说话。

沈清月马上是要嫁人的姑娘了,方氏在她面前避讳就没有那么多了,她便无奈道:“夫妻之道,根在相敬。争吵多了,多好的感情都要消磨。”

沈清月点着头道:“……可不是么,不过两人暂时肯定离不掉的。”

前一世直到沈清月出嫁之后,沈正越和五太太有几次的确闹得难堪,但都没分开,三年后两人无子嗣才和离。

方氏道:“就算是和离不了,这样吵闹下去,日子过不舒心,不是两方都难受么!”

沈清月道:“没有办法的事,五哥哥进不了,嫂嫂又退不了。”

沈正越和妻子吵来吵去,重点只有一个,五太太当初看中了沈正越有眼力见,办起事又肯吃苦,便下嫁沈正越。

五太太嫁妆略丰厚,又是嫡女,这桩亲事是有些委屈的,偏她的其他姊妹都嫁得很好,压了她一头,她x_ing子又要强。嫁进沈家之后,她处处勉励督促沈正越。

但读书这事儿不是一时之功,沈正越半年不见长进,去年乡试又没过,五太太便有些着急,想要靠着娘家关系,给丈夫谋个出路,沈正越不肯,夫妻两人隔阂愈深,灯节夜那天,他俩吵起架都不瞒着人了。

这样的婚姻关系,注定越走越远。

方氏是有些惋惜的,她道:“我还记得你五哥哥跟他媳妇认亲的那日,两人如胶似漆……这才多久就这样了,你婶婶要是知道劝一劝,夫妻两人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

沈清月摇了摇头,赵氏最是喜欢撺掇挑拨的x_ing子,她不给儿子媳妇添堵就是好事儿了,何况五太太三天两头就回娘家,根本不和她们这些人来往,便是方氏有心要劝,又从何处劝起。

就像前世的沈清月一样,她自己要躲着二房的人,烂泥扶不上墙,伯父伯母再心善,也帮不了她。

方氏也不说沈正越夫妻俩的事了,她问道:“你喜服试好了没有?合身吗?”

沈清月道:“十分合身。”

方氏笑一笑,拉着沈清月的手道:“倒想看你穿一穿的,懒得折腾你了,等你出嫁的时候,我就瞧见了。”

她想了想,又絮絮叨叨地嘱咐道:“虽然顾淮家里没有公婆妯娌,但我瞧着顾家对他不错,你将来少不得应付,商贾人家,精于算计,你不要怕吃亏,有舍有得。顾淮也是个x_ing子冷的人,可能不太知道体贴,他若能敬重你就好了。要男人体贴,本身是奢求,你若想要,就自己去求,不要指着他猜你的心思。

你原是要强的人,有些话可能不好意思对他说,但丈夫是你的枕边人,后半生要托付的人,是你应该去信任的人,有些时候,你可以示弱,温言软语也许更有用,包括以后有了孩子,你跟孩子说话也该这样,孩子亲你,做母亲的喜悦是任何事情都替代不了的。人要办法让自己过得开心舒服……”

屋子外朗月高悬,屋内烛火映照着的方氏和沈清月的侧脸,方氏的声音比寻常更温柔,沈清月听得极为仔细认真。

方氏说着说着,眼眶有些红了,好像自己的女儿要出嫁一样。

沈清月握紧了方氏的手,道:“谢谢二伯母。”

方氏抚上沈清月的手,道:“傻气的很,谢什么?”

沈清月补了一句,道:“也谢谢伯父。”

方氏笑容欣慰,她实在知道沈清月的意思。

方氏嫁进沈家是在沈清月出生之后,沈清月的身世,她原是不知道的,后来种种迹象表明,她是知道部分的,这事旁人不会说,自然是沈世文告诉她的。

沈世文毕竟是个男人,在衙门里很忙,休沐时间少,又要应酬,内宅的事他管照不到,只能托付给方氏。

家里的侄子侄女里面,方氏最照顾的就是沈清月,一则是她自己心软良善,二则是因为丈夫的嘱咐。

这些沈清月心里都知道的。

夜深了,沈清月应该要回去了,但她还坐着不想起来。

方氏便与她道:“舟姐儿的婚事退了。”

“我听说了,这是喜事。”

方氏蹙眉道:“但是事情来得有些太及时了,我总觉着有些奇怪。我与你伯父都猜想,是不是有人和赵家有什么过节,否则下手不会又快又狠。”赵建安虽咬死了不认焦六娘是他外室,但焦六娘知道他身体上的一处特征,虽然后来赵家找了人证澄清说焦六娘是买通了人诬陷赵建安的,但赵建安还是惹了一身s_ao,风评败落得很快。

沈清月眉心一跳,顾淮的手段当然狠!但她有私心,此事涉及她的家人,赵郎君有婚约在身还养外室,实属活该。

她安抚方氏道:“赵家和永恩伯府是近交,以小窥大,永恩伯府敢做Cao菅人命的脏事,赵家恐怕也不是善茬,无意之中得罪了什么人也很正常。您不要太谨小慎微了。”

方氏有些心安了,她浅笑道:“也是,索x_ing两家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我就不去c.ao心了。”

沈清月这才起身回了雁归轩。

夜里的风有些冷,但她觉得吹在身上很清爽。

雁归轩里,灯还亮着,沈清月一进屋去,瞧见桌上还有半盏茶水,她问春叶:“谁来过了?”

春叶收了茶水,道:“老爷来过的,等了姑娘许久,修德院要落锁了,他就回去了。”

沈清月盯着炕桌上留下一圈浅淡的印子,薄薄的一层蜡附在桌面似的,随后便如烈日下s-hi润的绸缎,干了之后了无痕迹,仿佛客从未至。

八月二十一,亲迎的前一天,两家的仆人这日早就忙碌了起来,宅院内外,处处张灯结彩,鞭炮之声,不绝于耳。罗妈妈提前一天去顾家帮忙铺床,计算好嫁妆怎么归整。

当天夜里沈清月早早就睡了,次日天不亮就起来沐浴上妆,天透亮的时候,才堪堪穿好衣裳,上完了妆,头饰却还没戴上去。

沈家之外,宾客迎门,顾家亦然,福顺胡同被这两家弄得一点站脚之地都没了。

顾淮也起了个大早,顾三替他来待客,在他新房里打趣他道:“两家离得这么近,你再多睡一会子也来得及,至于这么迫不及待吗?”

顾淮捏着拳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时不时往漏更处看,吉时还没到。

顾三顺着顾淮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挥挥手打发了下人出去,抄着手笑道:“你说永恩伯看到你去沈家迎亲会是什么表情?”

永恩伯府和顾家以前是亲家,当年顾淮母亲病逝后,顾家不知道永恩伯所为,两家还没撕破脸,后来顾淮死里逃生,顾家才知道永恩伯府的嘴脸,苦无没有证据,当时又势单力薄,为了不打Cao惊蛇,依旧没有挑破。

往后的多年里,两家生意上有了纠纷,顾家才顺势和永恩伯府淡了联系,仿佛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才有了罅隙。

现在不同了,顾家羽翼丰满,顾淮是朝廷命官,永恩伯府轻易动不了顾家和顾淮。

顾淮可以光明正大地以顾家连宗状元的身份和顾家往来,他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永恩伯的眼皮子底下。

永恩伯府的人来不来,顾家和顾淮都不惧怕了。

顾三眼角眉梢都带着快意的笑,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道:“我忽然觉着你娶沈二姑娘挺好的,怪解气的!”

京城里有机会压过谢君娴的,也就沈清月了,顾三乐见其成,若再能看到永恩伯见到顾淮的神态,那就更刺激了。

顾淮脸色冷酷,他对和永恩伯见面之事,没有任何期待感。第135章

沈清月要出嫁了。

她穿好了喜服,画好了妆,头上簪戴齐整,准备得差不多了。

方氏和二太太还有几个姊妹,都围在雁归轩里,看着铜镜里的沈清月,一顿夸。

沈清月瞧着白得吓人的脸,双颊上两个红团子,不禁汗颜……两世出嫁,她都觉得这妆容很丑,也不知道顾淮看到会不会她这副模样会不会吓到。

方氏心里酸酸的,她拉着沈清月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子话。

沈清月想起了前世出嫁之时方氏也是这样,语重心长地跟她说了许多话,只是那时候方氏说的话,比现在重多了,可谓肺腑之言,可惜她当时满心眼里都是情爱,以为有情饮水饱,没将方氏的话听进去。

外边鞭炮声和锣声响起,沈清月的嫁妆已经抬去了顾家,吉时也到了。

全福人替沈清月盖上喜帕,催着道:“顾家离得近,迎亲队伍来得快,可耽误不得吉时,快让小娘子出阁罢!”

方氏含着欢欣的泪水让开一步,沈清舟还拉着沈清月的手,依依不舍。

沈清月眼前一片大红色,只有低头的时候瞧得见自己的红绣鞋,她扶着全福人的手,跟着往外走,因瞧不见,耳边声音愈发清晰起来……女眷们的说话声,还有浅浅的低泣声。

鞭炮声不绝于耳,沈清月扶着人一路走往前院正厅去。

顾淮要到沈家门口了,按照习俗,沈清月的哥哥们是要帮忙拦门的,沈大和沈正章等人全部都在,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状元郎来娶妻,真正能顶用的也就擅长做对子的沈正章,以及身板结实、手劲儿不小能充当个半个武夫的沈正越。

等顾淮的迎亲队伍来了,沈家几个爷们纷纷气得跳脚——还说让沈正章和沈正越派上用场,好你个顾淮,左边请了上一科的状元、今科的进士陈兴荣,并几个翰林院的翰林,右边请的是武库清吏司许员外郎。

这位许员外郎虽然只是个从五品,放在京中并不起眼,但他名气不小,因他力大无穷,能举百斤重石,曾被天子嘉许过。

顾淮的迎亲队伍,文武双全,他们往沈家大门口一站,沈正章他们几个便指着他们好一顿打趣,说他没有诚意!

陈兴荣笑道:“怎么叫没有诚意?你们只管出题考就是!”

顾淮也是一脸“随你们怎么办”的笑容,反正他不怕。

沈正章像模像样地出了两个题,叫陈兴荣和一帮翰林张口就答了,甚是没趣,许员外郎拿人手短,却未派上用场,便l.ū 起袖子笑问正在看他的沈正越,道:“要不咱俩来试试?”

沈正越嗔怪地笑着,没有要和许员外郎试一试的意思。

顾淮领着人都逼到大门口去了,福临还悄悄塞了几个红包给沈清月的兄弟们,尤其是康哥儿和繁哥儿,一回得了俩。沈家的大门不知道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开了,许员外郎像老鼠逃出生天,一下子窜进去,后面几个文官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笑哈哈地拉着顾淮一窝蜂扎进沈家迎亲去。

沈家几个兄弟在门口站着相互“指责”,最后锅由康哥儿来背,几个爷们儿纷纷问他:“康哥儿,你不是站在最后面吗?怎么没挡住红包,也没挡住门啊!”

门口一阵哄笑,康哥儿捏着红包羞得脸红。

顾淮好容易进了沈家,跟着管事,踩着红毯走到了正厅里。

厅里,老夫人和沈世兴都坐在座上,沈家其他的长辈也都在。

顾淮先给老夫人敬茶,领了个红包。

老夫人心情复杂地喝着茶,明明是新茶,却一嘴巴的苦味,她看着身穿配药玉佩喜袍的顾淮,又见其长相俊美,加之状元身份,简直熠熠生辉,端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她想不明白,顾淮怎么会看上沈清月的,若是因两家来往久了,日久生情,明明舟姐儿比沈清月更好!

除非顾淮喜欢沈清月明艳的长相。

重色者,必智昏。

老夫人放茶杯的手,稳了许多。

顾淮再给沈世兴敬茶。

沈世兴自然一脸喜色,他笑着接了茶水,方氏就牵着沈清月出来了。

顾淮待沈清月站定了,很自觉地走到她身边,与她比肩站着。

沈清月一低头,就能瞧见他的鞋子……她第一次观察他的脚,光看他的脚,到不觉得大,但和她的一对比,就显出男人和女人脚掌的不同了。

两人几乎一道躬身拜别沈世兴。

沈世兴当时就没忍住,哽咽着道:“好了好了!你们……你们以后……”

他说了几遍也说不出口,忍了又忍,方同顾淮道:“你以后要待月姐儿好,她自幼孤苦,你不能委屈她。”

沈世昌忍不住白了沈世兴一眼,这叫什么话!应该说些对夫妻二人的嘱咐之语,怎么只和顾淮一个人说?

顾淮倒是没觉得不妥,拱手应了沈世兴道:“小婿一定谨遵您的吩咐。”

方氏想说,但这个场合,她和沈世文没有资格说的,她便生生忍住了。

顾淮亦朝方氏微微低头,投去一个敬重的眼神。

沈清月低着头,也红了眼睛。

别了家人,沈清月真的要走了,临走前,方氏还是没忍住,起身拉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很快就放开了。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家的人了,即便只隔着一条胡同,那也是两家人,婚嫁之别,犹如生离,一样痛得像剥人心上的肉。

沈清月眼皮酸胀发肿,到底忍住了,牵着喜婆的手,出了大厅。

沈清月下了台阶,沈正章就站在门口,等着背她。

正厅到大门的路并不远,沈清月在沈正章的背上,似乎能感受到他故意放缓了脚步。

沈清月在沈正章背上道:“二哥,谢谢。”

沈正章步子微顿,笑道:“傻妹子,说的什么话。”

说着,他也鼻子一酸。

随后沈清月就上了轿子。

沈家离顾淮实在很近,轿子不过走了一小会儿,连给沈清月掉眼泪的时间都不够,她就又下了轿子。

这一回,是顾淮来迎她下轿。

沈清月什么都看不见,她扶着轿框下去,一只男人的手伸到了她的喜帕下面,是顾淮的手,他的手腕劲瘦有力,几条青色的血脉潜藏皮肤之下,他的手背脉络清晰,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堪堪与指尖齐平,干净好看。

她没加犹豫,就将手交了出去。

摸上去的那一刻,她有些愣住了,顾淮的手怎么这么凉,她用力地握了握了他手,以便站稳身子,顺利弯腰出轿,登时便感觉到,他反而将她的手握得越发紧,甚至有些放不开的意味。

沈清月在轿子外站稳,顾淮便闪电一般地松开了她。

顾淮攥紧了拳头,额头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的掌心里,仿佛还遗留着她的柔然。

沈清月手里多了一条红巾子,两人牵巾踩着红毯入内,走到正屋喜堂里,里边坐着的是顾家老太爷。

两个人在喜婆的唱念之下,拜了堂,伴随着最后一句“送入洞房”,两个人一道入了喜房。

沈清月安坐在床上,屁股底下的大红喜被上,全是花生、红枣等吉利的果子,她被硌得有些不舒服,又不敢动,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难得乖巧收敛的样子,像一只兔子。

顾淮看着沈清月谨慎的模样,忍住笑,拿过银角的檀木秤,挑开喜帕,叫她重见光明。

沈清月抬起头,二人便对视上了,她眼眸微扩,点漆的双眼里,泛着莹亮的光,顾淮生得真好看,尤其是他的眼睛,总是透着冷清稳重,偏偏越是冷,越是叫人想探究亲近,他皮肤偏白,一身大红的喜服,越发衬得他光彩照人,恍若书中的翩翩公子。

沈清月想起自己脸上的妆,赶忙垂首,她的脸颊顷刻间烫得骇人,幸而她妆容厚,料想顾淮也瞧不出来。

顾淮的确没看出沈清月在脸红,他只看见她的双眸水波明亮,灿若星子,眼皮内勾外翘,天生妩媚。

他面带淡笑地与她喝交杯酒,两个人勾着手,她的手肘轻轻抵在他的胸口上,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接触,却像有东西戳在他心窝子上,闹得他胸膛里有东西在翻涌。

酒还没落肚,顾淮盯着沈清月发红的脖子,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地道:“别怕,等我回来。”

沈清月眼波轻漾,愈发羞涩,这么浓厚的妆,顾淮是从哪儿看出她的表情的?

喝完了交杯酒,顾淮就要去前院待客了。

喜房里,只留下顾大太太和顾二太太,顾四远远地瘪嘴站在门口,望了沈清月一眼就准备走。

沈清月朝着光亮的门口看去,便瞧见了眼神幽怨的顾四姑娘,但她第二眼就注意到了顾四手上剔透水润的镯子,和永南郡主给她的那一只,特别像。

顾四走了,其他女眷跟沈家本来也不熟,也不是顾家的亲戚,便都走了。屋子里瞬间清净了许多,两位太太是过来帮忙招待女眷的,只与沈清月客客气气地说了两句话,就去了后院的厅里。

沈清月的身边,便只有罗妈妈和她带过来的四个陪嫁丫鬟,顾淮备下的丫鬟,只在院子外伺候。第136章

成亲是一件很劳累繁琐的事,即便沈、顾两家离得近,沈清月大半天折腾下来,也是饿得有些头晕。

罗妈妈顶着薄阳在院子外面,安排好人手抬嫁妆入库,她忙完进屋的时候,额头上早冒出一圈细密的汗珠子。

沈清月才除了簪子和假髻,散下头发披在肩膀上。

罗妈妈走到沈清月身边问:“妆还没卸呢?”

沈清月对着镜子摇摇头,道:“已经着人去烧水了,伯母身边的妈妈下手太狠了,估计难得卸。”

罗妈妈笑望沈清月,道:“这哪里就重了!才傅了六道粉。”

沈清月笑出声来,索x_ing放下手里的钗,扭头同罗妈妈道:“您还认得出是我?”

罗妈妈扶着沈清月的肩膀,道:“怎么认不出?姑娘这一双眼睛,旁人都学不来的。“

沈清月一脸笑色,又转过身等丫鬟给她洗脸。

雪竹丫头打了水进来,放在门口的三脚高架上,她一边绞着帕子,一边道:“水刚刚好,姑娘可以洗了。”

雪竹从庄子上来的时候,才十二岁,今年五月满的十三岁,声音脱了去岁的稚气的。

她的卖身契原来在方氏手上,因要来顾家做陪嫁,卖身契便送到了沈清月手里。

夏藤和秋露两个也跟着去绞帕子。

沈清月坐去罗汉床上,接了丫鬟手里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洗脸,盆里的水登时从透明变成浑浊的白色。

丫鬟们换了四道热水,她才终于把脸洗干净。

沈清月脸皮薄,热水洗了好几道,干得发疼,透着嫣红,像晕了洗不掉的胭脂。

罗妈妈微微矮身歪头瞧着沈清月道:“这样看气色倒好!”

沈清月一笑,道:“可见气色好,搓一搓脸皮就是!只是脸皮厚的人比脸皮薄的人要吃亏些。”

罗妈妈指着沈清月直笑,与几个丫鬟道:“瞧瞧,姑娘难得自夸!这可是破天荒了!”

沈清月也跟着笑了,她说的脸皮薄,和罗妈妈说的当然不一样,其实她在女子里面,脸皮算厚的了……否则怎么敢跟顾淮“私定终身”。

春叶听见笑声挑了帘子进来,她的脸颊也红扑扑的,她笑道:“箱子都归拢好了,一并锁去了库房,奴婢叫人按着册子来摆放的,后边儿几天打理起来应该容易。”

沈清月的视线在几个丫鬟身上划过,她笑着道:“辛苦你们了,待我回门后,个个有赏!”

丫鬟喜得抱在一处。

罗妈妈吩咐她们几个出去看院子、叮嘱厨房做膳送来,只留了春叶在房里伺候。

沈清月洗完了脸,很精神,松了肩膀坐在罗汉床上,脸上挂着疲倦的笑。

罗妈妈挨着沈清月坐下,拉着她的手道:“姑娘今儿心情很不错。”她又在沈清月耳边道:“姑娘以后也要对姑爷多笑。”

沈清月懒得解释,她心情不错是因为离开了沈家。

现在她不知道前世是谁要杀她,顾家怎么也比沈家安全自由,也没有人会算计她,离开了是非之地,简直一身轻松,仿佛脊背上添了羽翼,走路都要飘起几分。

罗妈妈又问沈清月饿不饿,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沈清月心里想着了顾淮,他肯定在席间要喝很多酒,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垫肚子,等他回来,肯定要有吃的才好,就是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她问罗妈妈:“现在什么时辰了?”

春叶回的话,她道:“未时末,要到申时了。”

沈清月点着头,时间不早了,再过一个时辰,晚宴又能开了,顾淮至多被拦到戊时,也该回来了,这期间还有两个多时辰,肯定等不了他了,她便道:“早起就什么都没吃,准备的果子是生的,我也没吃,眼下吃急了怕滞在胃里不克化,先煮些粥过来。”

春叶又得意地回道:“奴婢早料到姑娘要吃粥,已经吩咐厨房做了。”

罗妈妈问春叶:“你着谁去吩咐的?厨房的人可还好说话?”

春叶眉毛一抬,往前走了两步,眉飞色舞道:“奴婢自己个儿想去厨房瞧一瞧,着院里丫鬟带奴婢去的,厨房管事的娘子生得好敦厚,颊上两个酒窝真漂亮,听说厨艺也很好,会做好几个地方的菜,说话和和气气的。院子里的丫鬟也是,随奴婢摆布,方才指挥她们,没有一人说小话。”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笑道:“奴婢在库房故意躲了一下,几个丫鬟也乖的很,任劳任怨的。”

罗妈妈亦赞道:“顾家的仆人是很忠厚老实,个个都话少,办事仔细牢靠,只是……”她皱着眉同沈清月说:“大人身边好像没有几个伺候的,听说这几个丫鬟,全是从别处拨来的……大人身边好像只有伺候茶水的丫头,伺候洗漱的都没有。”

沈清月手指头绕着帕子若有所思,顾淮前世没有孩子,好像也没有妾侍,这一世又不让丫鬟近身伺候……

粥来了。

沈清月没有继续想下去,坐在罗汉床上吃了两小碗的粥。

热粥果腹,沈清月的困意就上来了,她捏了捏眉心,也还是疲乏的很,实在是忍不住了,接连打了几个哈切,眼角洇出泪光。

罗妈妈劝道:“姑娘睡会儿罢,天儿还早,大人一会子回不来的。院子里也没有姑舅妯娌,不妨事的。”

沈清月早上天不亮就醒了,劳累了大半天,左右又不用她待客,躲个懒无妨,便起身往床上走去,吩咐道:“叫人在外边守着,有事立刻喊我起来。”春叶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罗妈妈也跟着出了喜房。

沈清月躺在床上,拉了被子盖在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没有择床的习惯,但陡然换了地方,毕竟有陌生感,她虽然睡得熟,却没有做个好梦。

沈清月放在被子里的手有些热,她又不由自主地拿了出来,外边太阳下山,开始冷起来,因她手臂上有些汗,在外搁着,很快皮肤又变得冰冰凉凉的,睡梦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手臂和脖子似的,梦境变幻莫测,她前世被人掐死的场景又重现了……

顾淮吃了一会子的晚宴便溜了回来,他进院子的时候,瞧见沈清月的仆人都在廊下或者别处,喜房的门关着,他便猜想她可能在小憩,于是在庭院里便示意门口的丫鬟不要进去打搅她。

他轻轻地迈着步子,悄声往房里去,果然见沈清月睡着了,她睡相还行,就是胳膊不老实,单单儿地吊在床沿外,边沿正好过了手肘,想是很不舒服。

顾淮走到床边,凝视着沈清月葱白的手,自然地微拳,修长水嫩,像含苞待放的兰花。他又注意到她的手腕子上没有象牙串饰,大约是因为新婚之日,带着不吉利,所以取下来了。

他回味起扶她下轿的时候,她的手很软,很热,没有汗。

沈清月躺在床上,眉头皱着,呼吸略显急促。

顾淮不知道她是不是做噩梦了,但他不能让她手凉,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抬起的手在空中一顿,到底还是伸出去,隔着她的衣裳,捉住她的手腕子,准备往被子里轻轻放。

沈清月觉浅,哪知道她的手才刚被抬起,睡梦里受禁锢的感觉越发强烈,仿佛又回到死前不能动弹的那个时刻,她一下子惊醒,尖叫了一声,打了个激灵往后一退,猛然睁开眼,迅速缩回手,躬身躲在被子里,张嘴喘着气,瞪眼警惕地瞧着顾淮。

顾淮也吓了一跳,略有些急切地问她:“怎么了?”

她就这样怕他?

沈清月一见是顾淮,才松了口气,但梦里被捂死的感觉太真实了,她一会子还缓不过劲儿,脑子晕乎乎的,便没有及时回他的话,过了半晌才坐起来,脸色苍白地抱着被子喃喃道:“做噩梦了……”

顾淮看着沈清月垂下的长睫毛,密如羽扇,温声道:“好些了吗?”

沈清月点点头,捡起手边的衣裳穿起来。

罗妈妈她们在外面听到动静,连忙赶进来,紧张地看着两人。

罗妈妈在前边儿低头问道:“爷,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沈清月忙侧身对她们道:“没事,我魇着了。你们先下去。”

罗妈妈应了一声,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沈清月默默地穿着衣裳,脸颊还在发红……她不该睡觉的,这像什么样子,好像第一天就失职了,也不知道顾淮会不会印象不好。

顾淮怕沈清月在他面前穿衣裳不好意思,什么话也没说,便自觉去了对面的罗汉床上坐着。

沈清月穿好了衣裳,趿拉着鞋子走过去,随便绑了一下头发,有些歉然道:“可是吓着先生了?”

顾淮失笑,道:“我胆子可没有你这样小?”

沈清月也笑了一下,道:“我胆子不小的。”

若非是梦到了生死大事,她怎么会怕?

顾淮不信。

沈清月看了一眼天色,问他:“好像还早,先生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顾淮道:“有人替我挡酒,我托醉回来了。”他闻了一下手臂上的味道,道:“是不是酒味熏着你了?我这就去洗漱。”

他起身欲走。

沈清月拉住他的袖子,道:“没有没有。”

顾淮下意识瞧着她的手,沈清月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抽回来,歉意地点了一下头,道:“先生累了一天,先坐一下,一会子用过饭了再洗漱罢。”

顾淮又坐回去,沈清月给他倒了杯茶,双手奉给他,可他不接,只直直地望着她,微微地眯了眼,嘴角浮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清月愣然举着茶杯,她叫他先生啊……或许应该叫大人?第137章 (修文)

沈清月向来聪明,竟在称呼这件事上,被顾淮给难住了。

她不管是叫“先生”还是“大人”,于夫妻而言,未免显得生疏,叫外人瞧出来了不好,只是叫“夫君”,她又喊不出口,毕竟他们为什么成亲,彼此心知肚明。

沈清月思索许久,方道:“要不……我在人前尽量不要喊你,人后就和现在一样。”

顾淮失笑,在人前不要喊他?她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他的手指轻轻地敲在桌面上,淡笑道:“我字怀先,你且先叫我的字,若有不便之时,你自己揣度着叫什么比较好。”

沈清月脸上热意退去一些,她点了点头,道:“我尚未取字,你叫我的名就是。”

顾淮道:“我是记得你的笄礼没有办……”

沈清月解释道:“我生辰是正月,本来说春天办的,因一些事耽搁了,就没办,不过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我不大在乎这个。”

顾淮心道,还是沈世兴太疏忽了,正月离现在也太久了,索x_ing等明年替她再办,他嘴上却说:“你名字也好听。”

沈清月抿了个笑,其实她觉得沈清舟的名字是家里几个姊妹当中最好听的。

两人坐了一会子,厨房里又做了晚膳送来。

春叶和夏藤上的饭菜和碗筷,罗妈妈领着其他丫鬟安置去了。

沈清月不知道顾淮的口味,便使唤着丫鬟荤素搭配着放,她又问丫头们吃了没有。

春叶细声答道:“等伺候爷和夫人吃过我们再去吃。”顾淮道:“你们先去。房里暂时不要人伺候。”

两个丫鬟齐齐应了一声,屈膝行礼后退下。

顾淮捡起两双牙筷,捏着一双筷柄,递给沈清月。

沈清月接了筷子,默默用膳。她半下午吃的是粥,早克化了,色香味俱全的菜摆了一桌子,她很有胃口。

顾淮今日喝多了酒,到现在其实也饿了,夫妻两个一起将菜吃去了大半。

丫鬟来收拾的时候,顾家的宾客也走得差不多了,顾家的太太和顾三都过来了一趟,夫妻两个一道应付完,才携手回屋。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是夜里亥时初,两个人都乏了。

沈清月早洗漱过了,顾淮还没有,她进了屋子就道:“屋子里你原先的东西我都还没动,不知道你常穿的衣裳和常用的物件放在哪里。还有你平常的忌讳……我也都还不清楚。”

顾淮个子高,他站在沈清月身后,替她打了帘子,让她先进去,在她身后道:“屋里的东西,随便你动,这院子里都随你去,东西也随你使用。我也没有什么忌讳,就是喜欢清静,房里你我同在的时候,就不要丫鬟贴身伺候。”

沈清月知道顾淮的意思。

帘子外的丫鬟也乖觉,上了完了茶水,就退了出去,只站在大门口听候吩咐。

沈清月站在罗汉床边,没有先坐下,而是等顾淮过来了才与他一道坐下,道:“那我明日再看看房里你常用的东西。”

顾淮摇头道:“明日恐怕不行。”

沈清月心里猜到了些许,新婚第一个白天,要去见姑舅,顾淮双亲不在,也没有祖父祖母,明日该是清闲的。

今日顾家的人来帮这么大的忙,肯定和顾淮上次说的事有关。

她问他:“咱们要去顾家?”

顾淮点头,他的手边丫鬟刚沏过来的茶水冒着热气。

沈清月蹙眉问:“你和顾家……仿佛很熟稔。”

按理说,顾家派体面的妈妈过来替顾淮周全便是,顾家的太太直接来了,这太看重顾淮了。

顾淮道:“可还记得我上次与你说过的?”

沈清月道:“记得,你说你父母是你养父母。难道你的亲生父母,是顾家人么?”

顾淮点了点头。

沈清月目露惊诧,她回想了一下,顾家比顾淮年长的人,不就顾老太爷和顾老爷吗?他难道是顾家的私生子?那顾三怎么还会容得下他?

顾淮缓声道:“顾家,是我的外祖家。我母亲,是顾家的姑娘。”

沈清月脑子里隐隐约约想起了些什么,却实在记不起来,便问道:“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和你母亲有关的事。”

顾淮眼睫半垂,搁在炕桌上的并不碰茶杯,渐渐捏起了拳头,道:“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你还小,当然没听说。二十年过去,也没人记得她了。但永恩伯现在的这位夫人是他第三个妻子,这你应该知道?”

沈清月慢慢地点了几下头,脑子里终于记起来了,前一世永恩伯府被抄家,好像就牵扯了顾家的事,因那事传出来的消息不多,又与她和张家没有干系,她不过略有耳闻,知道的不细致。

难道说……顾淮的身世,和永恩伯府也有关系?

顾淮的声音沙哑了一些,他切齿道:“我的生母,是永恩伯第一位正房妻子,二十一年前去世的。”

他正好二十一岁。

沈清月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眼,殷红的唇微微张开,随后拧眉问道:“那你……岂不是永恩伯的嫡长子?!”

顾淮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喉间干涩,半晌才道:“这事只有顾家人知道,永恩伯以前不知道,应该快要知道了。”

沈清月一下子还没法反应过来,顾淮一介书生,怎么还和永恩伯府扯上关系了,在忠勇侯府那日,谢君娴故意放弃和舒三合奏的机会,却在花厅里抢夺风头,未必对顾淮没有意思……这、这、这简直荒谬!

她很快也明白过来,顾淮母亲去世多年,他却能瞒着伯府的人活下来,恐怕他早就“死”过一次,难怪前世顾淮要对付永恩伯府……其中内情,只怕曲折冤屈!

沈清月脑子里很快就理出个头绪来,伯爵之府和商贾结亲,除了图财不会有别的缘故。

她的确没有猜错。

二十多年前,永恩伯府主动提出和顾家结亲。

当时两家人只是略有来往,还没到深交的地步。

但顾家当时还不像现在这么富有,因勾搭不上宫里的人,拿不到宫中的差事,又很受到京城商会中人的排挤,被人下黑手陷害,顾家的生意遇到了瓶颈。

永恩伯府的老夫人这时候派人来试探,并且答应给出好处,顾家便动摇了。

顾淮的母亲顾秋水闻说永恩伯年轻俊俏,文武双全,尚未娶妻,也十分心动。

顾家到底是高攀,便在永恩伯府的暗示之下,给了顾秋水丰厚的嫁妆,田庄铺子不计其数,光是现银都有几万两,这也几乎掏去了顾家大半的家底。

两家结了亲事之后,永恩伯府与顾家来往愈发密切,老伯爷替顾家行了便宜,顾家也没有让人失望,依靠着伯府的关系,加上自家的经营手段,躲开了很多坎坷,发展壮大顾家。

顾秋水与永恩伯一开始也很恩爱,夫妻二人成婚第一年就有了个孩子,但是那个孩子没保住。

顾家和谢家毕竟是两家人,顾家给谢家的好处有限,谢家的贪心却没有限度,谢家试探过顾家,却没有得手,也仅此一次,永恩伯就再没有越矩过,依旧和顾家和和睦睦地相处着。

矛盾似乎消失了。

两家结亲的第二年。

顾秋水才知道永恩伯有个情投意合的表妹,他的表妹和离没有住处,赖在了永恩伯府老夫人膝下。

顾秋水自幼耳濡目染生意场上时,她的防备心不轻,她一防表妹,二防伯府的人觊觎她的嫁妆。但再多防备,也防不过日日对她甜言蜜语的枕边人阳奉y-in违。

永恩伯平日里对顾秋水闻言软语,耐心体贴,丝毫不露破绽,他身边连个妾侍都没有,两个人如胶似漆,不输新婚之初。

顾秋水也渐渐不将表妹放在眼里,只专心养身子,要孩子,她死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生顾淮的时候。

她的嫁妆,也全数记在了小顾淮的名下。

永恩伯替替原配妻子守制的半里年,与表妹珠胎暗结,但他根本没有娶她的意思,便一直与表妹犹豫说,娶她恐怕对孩子不好,将与她的亲事一退再退。

表妹又听说肚子里的是个男胎,顾淮自然而然成为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永恩伯斥责过表妹的行为,但他的话从来只会激怒他的表妹,而不会震慑住她。

顾淮身边得力的嬷嬷早就被全部打发了,只剩下一个不起眼的嬷嬷,他毕竟是个孩子,哪里承受得住吃人不吐骨头的内宅手段,他不到一岁的时候房里着火,“死”在了伯府。

那一晚上伯府很乱,永恩伯以为是他表妹的手段,他当然不知道实际上是顾淮身边的嬷嬷顺水推舟为之。

嬷嬷求上顾家安排一切,夜里送发高烧的顾淮连夜逃回了顾家的庄子。

顾淮命好。

正好遇到顾家庄子上有对夫妻没了个孩子,也是不到一岁的孩子,他便养在了养父母的膝下。

二十年来,顾家今非昔比。

顾淮也不负众望,得中状元。

这些年来,顾淮的养父母疼爱他的同时,待他更多的是尊敬,他打小就知道,自己和旁人不同,遂早慧。

当年的事,顾家的人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告诉了他。

永恩伯府是伯爵之府,轻易难以撼动,顾淮是带着抱负和仇恨长大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是剧情讲解,友情提示不想看的读者可以直接屏蔽或者跳过。

126章节的时候,男女主商议成亲,在女主看来,很明显的是在做交易。

两个人都是很沉稳冷淡的x_ing子,在已经说清楚了是在“我嫁给你,你给我一个安身之所,我替你主中馈,解决内宅困难”的情况下,沈清月这种x_ing格的人,是绝对不会再去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这种话,如果是x_ing格活泼爱开玩笑的人,问一句还不奇怪,沈清月根本不会问,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带着重生的优越感,她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就是很普通的人,她做事也不是说非常完美没有道德瑕疵,她利用过顾淮的名声摆脱张轩德,赵建安名誉受损她没有负罪感,她一点都不自恋,甚至会看低自己,所以这种人,她怎么问得出口,“你是不是喜欢我”这种话呢?

她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两人在青石斋见面的场景,她也很清楚地知道顾淮知道她的心机,她心里一清二楚顾淮的确知道她“鄙陋”的一面,她再去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太脸大了一点?

两个人都谈好了合约婚姻,沈清月占了人家妻子的身份,内宅她能打理,孩子她却不能保证,对于一个古代人来说,延续香火是第一位,她替他想到孩子的问题实在正常,而且她并不是要替他拿主意,她说的是“若”,意思就是表个很友好的态度:如果你需要帮助就说,我会尽可能帮你。

这很符合沈清月对亲近的人主动大方的x_ing格,就像她从未亏待过方氏和沈清舟一样。

其次,沈清月是很聪明,但是仅仅是智商上的聪明而已,她对感情的事,是迟钝的,开文第一章还是第二章,有具体的句子说她“于人事迟钝”。这点全文多处有体现。

第一,她棋艺不错,但是诗词歌赋书画一类平平,这类东西相比较于棋艺,需要一颗更敏感的心,她这方面有所欠缺,所以十四岁了还很笨,后面去婆家吃了大亏,受尽委屈,还受了心伤和身体上的伤才成长。

第二,她情感经历单薄。前一世她只不过是单恋张轩德,张轩德给的反馈并不热烈,她对暧昧没有那么敏感。之前顾淮示好多次,她猜了很多次,都没猜对,以她的x_ing格,第一反应就是“利益相关”,所以看不出顾淮的真心,而那个时候,顾淮对她只是好感,加上还有别的顾忌,表真心是绝对不可能的。

包括在顾淮让她买他中状元那次,沈清月的反应是什么呢,是顾淮虽然是要跟她互惠互利,但是这件事有点越界了,你私下跟我示好是过分的行为,她只是觉得这个行为在顾淮前世娶了别人的基础上,是不对的,她都没觉得是顾淮喜欢她。

这足够迟钝了。

所以这一世她和顾淮后来有过一次暧昧的互动,我当时写了一句,大概意思是“这种感觉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前世从没有过”,就是她有感情了,但是她不知道。

而和周学谦的那一次,完全就是她投其所好,她给周学谦的感情仅仅是“你上辈子过的不好,我也很惨,我帮你,你也帮帮我,虽然没有征求你的同意”,两个人互动的时候,只有温暖,什么时候有过甜蜜的粉红泡泡呢?没有啊,包括送扇子那次,都送东西了,在她眼里都没有丝毫暧昧。这对她来说,算感情经历,但绝对不算成功的感情经历。

所以周学谦后面离开之后,沈清月会难过,但仅仅是一个信任且熟悉的人离开了,人本能地难过而已,但并不是男女之情,所以丢开的很快。

这两次沈清月打算嫁人的感情也不同,那次她是想找人过相敬如宾的一生,这一次是退无可退,顾淮也有困难,彼此需要。他们谈判的那一刻开始,以及两个人现在的感情状况,就决定了他们没有办法在没有感情的时候发生关系,只能保持现状,其中的微妙感就是“我不知道我喜欢你,但是我潜意识里有一种感觉,我不能把你当成只有x_ing没有爱就要过一辈子的人,所以我本能地不会破坏这种关系,不会跟你有x_ing,也不会脸大到跟你在不合适的时候就说破这种感情”。

他俩的感情,只能是水到渠成。

有些恋情就不存在两个人谁先表白,他们说是自然而然在一起的,这就是那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智商高的人,不一定就在男女之情上游刃有余,高学历但是感情迟钝的人,实在不少,都不需要我举例子了,所以沈清月人设从来没有崩过。

在顾淮这边,他们开始缘何相识?除了一双手,还有女主的身份。

一开始他的感情就不纯粹,但是后面他开始认真了,可现在的认真,并不能否认他之前感情里瑕疵。

如果他要认真对待一段感情,不会选择在两个人刚说好合约婚姻的时候,表白说,我喜欢你,娶你是因为喜欢你,第一,沈清月不信,她很难相信。第二,沈清月即便信了,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不管过了多久,如果发生了什么矛盾,或者其他值得怀疑的事情,她本能就会想起“这个男人是因为利益跟我在一起的”,心里始终膈应。

顾淮不想要这种感情。

所以只能走温水煮青蛙的路子。

等到日后感情深了,女主再发现,原来你当初娶我是因为喜欢我,这种感情就不同了。

其中区别,如同“我在祷告的时候抽烟”和“我在抽烟的时候祷告”的区别。

顾淮的感情也还需要加深,他遇到一个好姑娘,喜欢,想娶,正常,要深深地爱她,并且能够张口说喜欢,说到让人感动,还没到那个度。没到那个度,他就没有动力开口,我也不会让他开口,太突兀了。

这一下子也写了2000字了,为了不枉费我的苦心,再多说一些东西。

1长篇的情节和人设不是独立的,单看一章内容做评价,太片面了,应该结合人设和全文情节来谈情节合不合理。

2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读者吐槽一些老梗了,网文循环太快了,不好的梗已经被淘汰掉很多很多了,各种误会狗血梗,相比甜宠文的梗,在晋江已经很少见了。

其实有些梗写了这么多年,还一直存在,我想也有其合理x_ing的,读者看腻味之后,不妨细想其合理x_ing,我认为这种思考方式,比厌烦一个梗,并且吐槽他,更有意义。西瓜就是因为思维方式很单一,被基友说过之后,在刻意训练了。虽然这是工作需要,但我也认为是生活需要,反省、思考,就是进步的过程,不论是工作还是自身的成长上。

3在晋江看文的读者也都发现了,金榜大部分的文都是短文,超过八十万的都很少,并且都是几个月就赶紧完结。因为这是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其他写长的文,另有原因,比如不缺钱,可以随心写,或者别的缘故。

起点的文比晋江长,也是因为轮榜制度的原因,他们周期更长,所以文也长。

这文已经上完最好的三个榜单了(所有的文都不允许重复上好榜,除了同人频道),但后面的内容还很长。写这本书的精力已经够我写两本了,如果我砍掉后面的情节,再开个轻松点的甜宠古言,再次上榜,一定比我继续写下去赚得多,毕竟甜宠是现在的热潮,顺应潮流总比逆风而行来得容易。

但这本文赚钱只是目的之一,开文第一章,我在作话写的就是“这是一本没有什么个人特色的宅斗爽文”,写这本文的目的就是为了锻炼框架+节奏和情节的把控,为我后面一本很中意的文(非宅斗,再不轻易挑战宅斗了)做铺垫,直到现在,目的也还没变,所以一定会好好写下去,是为了赚钱,更多的是为了提升写作技能。

所以也不要再误会我是为了赚钱才故意把文写长,我写短点真的赚的更多,我甜文的收益比这个好太多了,收益教做人。

不知道有没有梅梅那里来的读者,她的文也是早就没榜单了,不砍大纲只是因为负责而已。

以上内容,可以去任何一个作者那里求证,绝无虚言。

(很多作者轮榜情况和我不同,别的情况我不做讨论,请大家也不要提别的作者的事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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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点我的私心,网文虽然商业化了,这个东西毕竟倾注了作者的感情,和普通商品不能相提并论,也不需要以恶意揣测作者的用意,至少我这里,收益我也在乎,但不管写得好不好,就目前这个收益的情况下,我首先考虑的是作品的完成度。

本来想着不要解释那么多,但是一直没有人说这个事,你不说,我也不说,读者与作者之间,误会就越来越多。

我会很认真地对待我的作品。

希望再没有需要我长篇大论解释的时候了。

谢谢其他读者的善意,西瓜心里感动,你们的善意是我认真写文的动力之一,因为你们的好心,我才觉得付出非常值得,我才觉得要好好对待我的作品,毕竟总有很好很好的读者一直在看,在和我交流。

祝好。第138章

沈清月和顾淮已经是一家人,如若不出意外,她许是会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即便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而已。

她平常待外人冷漠,对待“自己人”一贯大方体贴,顾淮的身世和经历并没有让她害怕,反而令她有些一丝怜惜。她也愈发理解顾淮这种平易近人的x_ing子是怎么养成的。

沈清月听顾淮陈述完了,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眉头淡淡的蹙着,脑子里有千丝万缕的线。

而顾淮同沈清月说完他的出身,背后早沁出一层薄汗。毕竟她再大胆,始终只是个内宅姑娘,牵扯上伯爵之府的事,她还是害怕的。

他抬着眼,攥拳拧眉,眸子里闪着微光,凝视着沈清月,却在她脸上找不出恐惧和厌恶,仅仅是在思索着什么似的。

顾淮的拳头渐渐松了,嘴巴也没有抿那么紧了……他娶她是对的。

沈清月恍然不觉顾淮的心思,只是问他道:“后来呢?永恩伯又怎么又娶了两房?”

顾淮望着她,答道:“我‘死’后,他娶了好友的妹妹,听说那位夫人身子单薄,病死的。后来才娶了这位。”

沈清月哑然片刻,才问道:“竟没娶他的表妹么?”

顾淮摇摇头,冷笑道:“无毒不丈夫……她替他做了这么大的丑事,他总要给顾家和外人一个交代。”

沈清月无语,即便如此,他也逃不掉害死儿子的恶名!顾淮又道:“听我外祖父说,当年他肝肠寸断,哭得呕血,无法上朝……倒是很骗过了一些人。若非我外祖父早将我接去庄子上养,他都要被骗过了。”

沈清月简直汗颜,她父亲也混蛋,但做错了事,总是有些愧疚之心的,这永恩伯简直更没有人x_ing,怕只是披了人皮而已!

夫妻两个默然,还是顾淮先开了口,他道:“明*你我一道去顾家。”

沈清月点头,当然要去,顾家现在就是顾淮的家人。

她问他:“明日去了顾家,外边的人肯定也都知道咱们与顾家的关系了,以后可是要光明正大来往,无所顾忌?”

顾淮颔首,道:“名义上本是连宗,彼此需要,外人也不会怀疑,至于永恩伯府……迟早要怀疑,便不消怕了。”

沈清月坐直了身子,她也不怕的!

顾淮瞧她认真的样子,又安心,又高兴,他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他都不瞒她。

沈清月当然还好奇永恩伯府贪图顾家的银子到底是为什么。

顾淮垂眸,端着茶杯,抿了一口,道:“老伯爷和永恩伯父子俩曾经一起贪污过军饷。”

沈清月身子一激灵,头皮都在发凉,贪污军饷!

这么大的事永恩伯府怎么敢!

她连忙问:“顾家有证据了?”

顾淮摇头说:“还不足够。永恩伯府那一辈的武将在朝中还有不小的势力,镇守居庸关的指挥使,就与永恩伯府有往来。加之他们这一两辈安稳之后开始走文官的路子,算起来也有三四十年了,他们相互之间结亲或是成为世交,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情况复杂,伯爵之府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撼动。”

他语气微顿,道:“若不能一招制敌,反而打Cao惊蛇,很可能就是自寻死路。”

沈清月想起了顾淮下棋的路子,也是这样的,绝不轻举妄动,但凡出手,招招致命。

难怪前世张轩德那般巴结顾淮,都没从顾淮嘴里听到只言片语,她也完全不知此事,等她听到风声的时候,永恩伯府早抄了家。

顾淮的心思太深了。

沈清月觉得这样很好,他这样的出身,若无些成算,怎么能活下去。

她亦感叹道:“幸而顾家之主有远见,狠心将你养在庄子上,才保下你了。”

顾淮寡淡的眼神里又带着些暖意,道:“我早知道他们的用心,从未怪过他们的。”

沈清月斜侧下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其实她还有些想问,他在庄子上是怎么过的,听说他和顾三自幼交好,他们表兄弟二人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吗?庄子上的孩子们又是对待他的呢?他只怕是为了掩藏身份,打小就寡言……他现在二十一岁,稳重些不足为奇,他十一二岁也是这样吗?岂不是像个小学究?庄子上的孩子,肯定都怕他!

顾淮眉眼一动,问她:“你笑什么呢?”

沈清月一抬眸,道:“我笑了么?”

顾淮淡笑问她:“要不要我给你拿镜子来看看?”

沈清月嘴角更弯了,其实顾淮还挺好亲近的。

顾淮喝着茶,自己主动说起了庄子上的事,他的语气始终平淡,春夏秋冬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他的生活仿佛日复一日没有任何变化。

沈清月奇了,她问道:“怎么听你说得这般无趣?可你的画却画的那么好。”

顾淮回她:“只是日子无趣,鸟木禽兽,并不无趣。但我观察Cao木,或者画画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讲的。总不能跟你说,我常常看水里的游鱼都能看半个时辰。”

沈清月大笑,顾淮小时候是真呆!她身子也轻松了,眼皮子却有点点沉重,便将胳膊放在小炕桌上,托腮道:“那你幼时,你的养父母没觉着你太木讷了?”

顾淮一摇头,道:“他们比我还要话少。”

沈清月脸上笑容淡了些,那时候顾家也不会明目张胆地照顾他惹人怀疑,顾淮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

顾淮声音轻轻浅浅的,道:“我养父母也没有亏待我,他们都是很敦厚温和的人,他们待我……”彬彬有礼。

沈清月歪头一问:“待你什么?”

顾淮只笑道:“待我很温和。”

沈清月点了一下头,说:“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日子,其实比吵吵闹闹的要好。”

她两世为人,如果让她选,她就希望做个很普通的人,父母恩爱和睦,没有显赫的外祖父,出身干干净净,日子宁静平和,就像现在这样。

沈清月又问了顾淮一些关于顾家人的事,以免明日去见他们失了礼数。

顾淮道:“我大哥大嫂是很好相处的人,大哥打小就跟着我舅舅走南闯北,大嫂也是拨着算盘长大的,他们夫妻二人很顾全大局。”

沈清月了然,顾淮说得没错,这样的人的确很好相处。

“我二表哥略微罕言寡语一些,二嫂很精明,他们夫妻两个管着河上的事,漕帮的人跟我二嫂家里关系很亲近。他们也都好相处,你别怕,也不会为难你的。”

沈清月一笑,她怕什么为难?何况无冤无仇,又是一家人,顾家人怎么会为难她?

顾淮又提起顾三,说:“他是老三,小时候调皮,家里稍微纵着他些,瞧着有些混不吝,其实做事很有些手段,京中好些生意都是他打理,黑白两道他都沾一些。”

沈清月小声道:“只听平日里外人传的,倒是瞧不出来他是这样的人呢。”

顾淮道:“顾家的人都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只不得罪他们,都好说。”

他立刻又道:“只有一个人不是这样,你远着她些就好。”

沈清月心里知道,顾家就剩顾四姑娘没说了,她便道:“姑娘家,自然娇气些。”顾淮有些不好启齿,便只隐晦道:“这丫头她……她有些不懂事,等长大了,许了人家便无妨了。”

沈清月不懂,便问顾淮:“怎么个不懂事?”

顾淮锁眉道:“有些不知道和兄长们的分寸,我两个嫂子都不计较,家里倒也相安无事。至于你我,本不住一起,其实也不会有什么事。她也不会主动寻来,若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见她就是。”

沈清月直接就问:“她喜欢你?”

顾淮愣了一下,随后点了一下头。

沈清月只是笑着,不觉奇怪,顾淮的模样和才学,打小就出众,尽管守孝的那几年他被耽搁了,也很难阻断小姑娘的心思。

她道:“我知道了。”

难怪顾四那会子走的时候不太高兴。

沈清月想起顾四手里的镯子,就道:“我瞧她手里的一只镯子有些特别,我不方便打听,若你有机会,能不能替打听一下她的镯子怎么来的?”

顾淮想了一下,他倒是没注意顾四戴的什么镯子,便道:“顾家自家的商铺首饰就很多,新样式的也不少,估计不会去别家买,又或者是当铺里死当的东西。”

沈清月耳朵竖起来了,若真给她猜对了,顾四的镯子就有趣了。

顾淮问沈清月:“你喜欢镯子?”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手,兰花一样的手托着浅红的腮,袖子滑下去一点点,一截藕段似的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戴。

真好看,如无暇的凝脂玉。

沈清月有些不好意思,就收回了手,道:“倒不是喜欢首饰,只是我有一只跟她差不多的,就问一问。”

顾淮“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蜡泪已干,两人要就寝了。 第139章

两个人就寝之事,沈清月还是羞于启齿与顾淮明言,但她想,他们应该是心照不宣的。

在她心里,今夜之前的相处状态就很好很好,若再多夹杂其他的,她心里莫名就不情愿。

既是各取所需,沈清月也不想勉强自己。

她脱了外衣,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自去找剪刀,但是没有找到。

顾淮也除去衣裳,坐在床上脱靴子。

沈清月慢慢往床边走去,道:“反正蜡烛也快烧完了,我找不到剪子,就不剪算了。”

顾淮坐在床上,点了一下头,道:“不剪便不剪,时候还早,再烧一会子也没事。”

沈清月双手自然垂在大腿两侧,她缓缓走到床边,脱了鞋子上去。因顾淮自觉睡在外面,她便只好睡在里面。

其实她应该睡外面才是。

夫妻二人各自一床被子。顾淮随意扯了一角盖在肚子上,沈清月却将整个身子都缩进了被子,双手死死地攥住里面的被子。

同房花烛夜,沈清月这是第二次经历。

第一次的时候,沈清月忐忑又期待,娇羞地躲在被子里,心里仿佛揣了一只小鹿……后来的七年,张轩德有了新人,她早早就守着活寡,对于男女之事,她没有过太好的体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

这是第二次,沈清月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只是莫名地揪着心,心里又好像装着沉沉的香炉,香炉里烧得只剩下大把的死灰,拨开死灰才能看得见底下透着些许亮光的香丸,欲灭欲燃。

沈清月虽平躺着,双眼却紧闭着,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的戒备,顾淮很容易就感觉到。

顾淮还是探出了手,他的掌心贴着床单,滑到她的被子里,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滑腻柔软,筋骨却有点硬。

沈清月猛然睁开眼,顾淮所握之处,正好是前世被钱氏烫伤的地方。

她攥着拳,胳膊上筋脉紧绷,嘴角抿得很紧,心里不知道有一股什么东西,倔强又顽强地向外钻,极力抵抗着陌生的触感。她垂睫,根本不敢看顾淮,半张脸都藏在锦被之下。

顾淮感受到了沈清月的紧张,但他并没有松开手,只是闭上了眼,握住她手腕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在她光滑的皮肤上,像是把玩玉器,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原来经常带的兽牙手串呢?”

沈清月回道:“取下来了,我二伯母说,成亲带着不吉利。”

“嗯……是不太吉利。”

顾淮这就松开了手,收回手,自顾盖好被子,继续闭眼问道:“别的小姑娘都戴金玉镯子,你为什么带兽牙手串?”

沈清月不受他钳制之后,浑身骤然一松,脑袋不自觉往顾淮那边歪了一下,近距离打量他。他长得真的很好看,高鼻薄唇,下颌线条尤其冷峻,下巴微抬,则带有冷傲之气。

她躲在被子里瓮声答道:“兽牙好。”

顾淮眉头动了一下,眼睛并未睁开,音量微提,问道:“好?”

沈清月笃定道:“好。尧舜时候的人,就戴兽牙串饰。”

那时候的兽牙串饰,象征着力量与庇护。

顾淮心底蓦然一软,其实他早先就猜到是这个寓意,听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泛酸。她一个内宅姑娘,本该过安逸的日子,却活得像尧舜时候的人一样。还有她天黑的时候打盹醒来的样子,像是怕极了……

他扯着被子翻了个身,声音很低很疲倦地道:“睡,明儿还要早起的。”

沈清月应了一声,却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他盖着被子的背影,鼓鼓的一团,结实高大,不像读书人身体那般单薄,是很有力量也很……温暖的样子。

她眼睛是一点点地阖上的,心里的不自在也是逐渐消散掉的。

沈清月很感激顾淮没有提别的事。

烛火快烧到尽头,笼罩在承尘上的亮光一点点减弱,变成暗淡的橘色,两个人的脸在微光下,显出一两分柔和。次日,顾淮明明跟沈清月说了要早起,实则他自己早起了,却没有叫沈清月起来。

沈清月昨日累坏了,难得睡了个好觉,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她才惊觉时候不早了,又见床边无人,连忙叫了丫鬟进来。

春叶和夏藤端着水盆和手巾等物进来伺候。

沈清月一边挑了件缂丝的绿绸缎马面裙穿上,一边奇怪又不安地问丫鬟:“爷呢?”

春叶道:“爷起得早,怕吵醒了夫人,在书房里洗漱过了,便在院子里晨练。”

沈清月的心安定下来,她穿好衣裳,让丫鬟给她梳了简单的圆髻,簪金玉簪子,手腕上还准备戴兽牙串饰,却看见梳妆台中间放着一个显眼的木盒子。

她一打开,便看见盒子里有一只金的虾须镯,一对绿豆大的红宝石饱满富有光泽,很衬她皮肤。

明显是顾淮给她准备的。

沈清月嘴角一弯,便戴上了,去顾家戴这个还是体面些。

另外两个陪嫁丫鬟跟在顾淮身后一道进来。

顾淮打完了拳,进来坐在罗汉床上,丫鬟进来送了早膳便退下了。

春叶和夏藤也记得顾淮的吩咐,伺候完沈清月,也乖乖地挑帘出去,只站在次间的门外,听候吩咐。

沈清月对镜自照片刻,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便起身往顾淮身边走去,她坐下的时候,顾淮分了一双筷子到她跟前的小碗上,眼神在她手腕上凝了一瞬,随即眼角浮着笑意,她还是戴了。

沈清月拉起一点点袖子,展示给他看,坦然笑道:“谢谢你。”

顾淮很快就收回目光,视线故意避开她手,道:“你喜欢就好。”

沈清月拿起筷子,下筷子夹菜之前,小声地问:“昨晚不是说好今天早起吗?你起来怎么不喊我,这会子去也不知道迟不迟了。”

顾淮夹了一筷子的菜给她,笑道:“放心吃,迟不了。”

沈清月低头吃饭,心里暖融融的,其实她也猜得到,顾淮是不忍叫醒她。

昨晚她在心里想,顾淮小时候是个呆子,如今看来,其实不呆。

两个人用完早膳,也不敢耽搁,麻溜地出了大门,坐马车去顾家,福临驾的车,家里留了罗妈妈和两个陪嫁丫鬟看家。

从夫妻二人新居去顾家有些距离,夫妻两人坐在车里也不大说话,但沈清月没有不自在,她觉得很奇妙,和别人独处,沉默好像会带来尴尬,和顾淮却不会。

沈清月抬眼瞧了一眼顾淮,他也回望着她,什么也不说,也没有打算说什么,她便又挪开了目光,两人又静默着。

她大抵能想明白,其实顾淮早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接纳他,她在他跟前,大可放松,完全不必隐藏她的各种心思。

信任和默契,让她在他面前少了很多防备。

沈清月眉眼带笑……她都想不起来是怎么和顾淮有默契的,只是两个人行事,自然而然就想到一处去了。

大约还是前世的缘分,毕竟她的棋艺学自于顾淮,为人处世上,多少也有些像他。

顾淮笔直地坐在马车里,瞧着沈清月打趣道:“你又笑什么?从前瞧你好像不这样的。”

顾家到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顾家大门口。

沈清月挑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道:“到了。”

顾淮不计较她的避而不答。

他先下了车,随后固定好帘子,朝里边伸出手,要扶沈清月下车。

沈清月起身,半弯腰,把手交了出去,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她的手顿时便被他握得更紧,她还察觉到,顾淮握她的手之后,不仅手腕上力道重了,脸上眉毛略竖,嘴角抿得很直,喉结也在动,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乍然想起在沈家听到的话,说有的男人就喜欢女人的手。

沈清月没有在这个时候多想,扶着顾淮下去后,便一道往大门走去。

顾家早有一等管事领着门方为在大门口等着。阶梯之上,齐齐整整地站着两溜人,个个精神抖擞,恭恭敬敬。

管事迎了夫妻二人和两个丫鬟一起进去,他边走边道:“老太爷和老爷还有爷和太太们都在等您和夫人了。”

过了二门,便是管事媳妇来领,管事媳妇很仔细,穿廊过槛,无不小心提醒,处处周全,没有怠慢。

沈清月很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顾家很重视顾淮和她。

到了跨院的正厅,沈清月老远就瞧见厅里坐满了人,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些,细想顾淮跟她说的有关顾家众人的事。

顾淮揽着她的肩膀,侧低头,目光流连在她三千鸦青上,声音低沉道:“别怕,有我。”

沈清月淡淡一笑,道:“我没怕。”

顾淮松开她,与她一道进厅里,过门槛的时候,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清月进门。

顾家按齿序坐下的众人皆看在眼里,顾淮从未在生活上细致到这个地步。

他啊,是真的疼他的妻子。

沈清月受到十几双目光的打量,脸颊淡红,依旧大大方方与顾淮一道跨进去,款款走到顾家老太爷和老夫人跟前,齐齐跪在丫鬟放置好的软垫上,共同行礼问安。

顾老太爷一脸喜色,捋着胡须与老夫人异口同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与此同时,两人给了厚厚的两个封红。

沈清月接的时候,惊得眉心跳了一下……这顾家到底给了多少呀!

顾淮扶着沈清月起来。

顾大太太这时候便开腔活跃气氛起来,主动拉过沈清月的手,温柔地跟她说她是谁,二太太亦然,她声音略尖一些,和顾淮说的一样,飞舞的眉眼透着精明,一看就是会算计的人,三太太则寡言一些。

沈清月一一认过,收了红包,又认了闷闷不乐的顾四。她还是照理给了顾四红包,她其实都预料到也许顾四不会收,如果顾四不收,她就立刻交给顾夫人,但她没想到,顾四不高兴归不高兴,却一点没落嫂子的面前,不仅收了红包,还道了谢。沈清月顺带仔细看了一眼顾四,小娘子长的和顾夫人很像,长眉杏眼,青春貌美,她的手腕上,没戴那只剔透的镯子,而是换了一只新的翡翠镯子,正好衬她这身碧绿色的挑线裙。

另外几个小孩子更不必说,更是乖巧可爱,几声婶婶叫得沈清月心都要融了。

顾家温馨和睦,沈清月待了一会子就轻松起来,与顾家三位太太聊着家长里短。顾老太爷准备领着儿子孙们出去说话。

顾淮瞧了沈清月一眼,沈清月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去,他才安心地走了。

两人这点小心思落在众人眼里,便是小夫妻俩的情趣了,顾四不乐意看,请了安就退下了。

顾二太太这才好光明正大地调侃沈清月道:“瞧表弟待你多好,走之前生怕我要吃了你似的。”

沈清月适时一笑,道:“二嫂哪里的话,他只是担心我紧张不会说话。”

三太太心里笑,沈清月可不像是会紧张的人,出手一赌就是大几千两的姑娘,这样场面还能镇得住她?

跨院外。

顾老太爷领着人在亭子里坐,他缓声同顾淮道:“永恩伯府那边肯定是瞒不住了,这些*你小心些应付。依他们家的蛇蝎x_ing子,一时还不会在朝廷里对你下毒手,恐怕会和以前一样用迂回之策。你我倒不担心,有你舅舅帮衬着你,只怕内宅失守,倒时候可叫外孙媳妇仔细些,不要着他们的道,有困难就让她找你的嫂子。”

顾淮信任沈清月,却没把话说满,应了一声。

顾家爷们儿又商议了一些其他和谢家生意有关的事,这些事顾淮不c-h-a手,他只是听着。

有些事正好涉及到顾三手里的生意上,他龇着牙,恨不得咬断永恩伯府每个人的脖子,喝他们的血。

顾三接手顾家生意之初,可没少见永恩伯府的无耻之状。

他们说到日头盛了,丫鬟过来请他们去跨院用膳。

顾老太爷和顾老爷先走,顾淮则慢了一两步,拉着顾三慢慢地跟在后面。

顾淮负手问顾三:“四妹妹之前戴的一只剔透的玉镯,你帮我去问下是哪里来的?”

顾三好笑道:“你可算问着人了,是我送她的。”他脸色一变,皱眉道:“咦?你怎么关心起四妹妹了?”

顾淮不答,只说:“三哥,你去帮我查查镯子怎么来的。”

说完,他就大步追顾老太爷他们去了。

顾三小跑一步,不悦道:“……你信不信我踢死你。每次有事只知道使唤我,我讲道理你却总是不听。”

顾大在前面不知道怎么听到了这句话,停下步子回头朝顾三笑呵呵道:“谁让你是哥哥,你小的时候,我可没少给你收拾烂摊子。”

顾三气结。

报应。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三和顾淮的关系之前因为伏笔没揭开,大家可能看不懂他们俩的关系,其实他们兄弟之间关系很好,所以顾三有时候才会以兄长的身份c-h-a手顾淮的事,甚至会“教育”他,只有是亲人才会说这种话,仅仅是利益相关,不会公私不分的。

顾三很护短的,对顾四是,对顾淮也是,所以顾家和顾淮有事儿都是顾三去联系,因为他们俩关系好。

顾四的事和顾三的对沈清月态度转变的理由,后面章节再讲。第140章

沈清月和顾淮在顾家吃过了午膳。

顾家老夫人又叫了沈清月到她院子里去说了好一会子话,顾夫人和三个太太作陪。

太太们很友好,她们不敢贸然打听沈清月的嫁妆,但委婉表示,若铺面上有需要帮助的,大可向她们开口,以后顾淮手里的东西若她应付不来,也可以找顾家的人手帮忙。

沈清月笑着谢过她们,心里压根没有要找她们帮忙的意思。她的嫁妆里就是现银多,铺面其实不算多,手下有几个得力的掌柜,应付起来绰绰有余,待过几日闲散些了,她自会去置办其他的产业,至于顾淮手里的田地铺子,料想他手里自有人手,轮不到她去c-h-a手。

别说两人和寻常夫妻不同,便是正经夫妻,丈夫的产业和妻子的嫁妆也都是分开各自打理的。

沈清月在老夫人这里坐了好一会子,老夫人说乏了,先进去歇了,房里的丫鬟到老太爷那边去传了话。

大太太拉着沈清月先去她房里说话,沈清月跟着去了,另外两个太太没作陪,携手一道回去。

二太太和三太太一起回去之后,偷偷说起私话。

二太太的丫鬟送了燕窝进来,她一边挑着燕窝,一边勾着唇角,带着半打趣半轻视的笑,道:“表弟媳妇瞧着倒是稳重,就不知道c.ao持内宅怎么样,老三一贯跟表弟好,以后他们手里铺子上的事,少不得要求你。这些事你走公账,可别傻兮兮用从自己房里开销。”

三太太绞着帕子,冷笑道:“瞎c.ao心!表弟媳妇是个厉害人,她求不上我。若求我,我只帮她一次顾上情面就够了。再有烦我的,没得理她!”

二太太听出内涵,放下燕窝小碗和勺子,挑眉看着三太太,笑道:“怎么了?这才第几次见面,她就得罪你了?”

三太太心中不快,嘴角微沉,道:“我家三爷上半年不是有一次亏损略过头了一些吗?”

二太太隐约想起来了,其实亏损不是大事,但顾三一直是个有手段的人,在几个大掌柜嘴里闹出动静还是头一次,她问道:“这和表弟媳妇有什么关系?”

三太太回道:“三爷之前不肯说,我自己派人去赌坊里找掌柜的打听的,下注的人就是表弟媳妇!我说三爷怎么不愿意与我细说呢,还不肯走公账,偏说是他自己的过错。他待老三真是手足情深,什么事都替他瞒着。”

二太太劝道:“这不怪老三,就算老太爷和老夫人知道了,也不会说表弟的。”

妯娌二人相视一眼,欲言又止,表弟始终是表弟,拿顾家银子去讨好未婚妻子,最后银子还不是变成沈清月的嫁妆落到了他手里!但顾家没分家,老太爷说顾淮和她们是一家人,那就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二太太又道:“表弟还是替顾家赚来了很多好处,平心而论,这些年表弟很知道分寸,是个讨喜的人。他鲜少出格过。我看这事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言外之意,就是沈清月的主意。

三太太敛眸道:“吹得好枕边风,那也是一手好本事。只是这样白捡银子的机会……再难有了。”

二太太默认了。

三太太又撇嘴抱怨说:“表弟要娶沈二,从前可是一点风声没听到的,三爷竟连我也瞒,害得四妹妹以为我和老三一起骗她,生了我一顿气,这两日才把她哄好。两头受气,我也不知道是开罪谁了!”

她笑着道:“这事你不知道才好,你要真知道,四妹妹更要跟你置气。好了,你别气了,表弟媳妇若不知道分寸,家里人不会叫你受委屈的。你放心,这些事你们夫妻两个没告诉家里人,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三太太眉间终于显了一抹笑,抚着胸口,道:“银子是小事,只是这口气难咽下。憋了我这些日,总算有个人说道了。”

二太太笑道:“我说表弟成亲那*你怎么推脱说不去了,今儿见你笑脸也少,你平日里可不是这样。原是为了这件事。”

沈清月和顾淮成亲的那天,都是大太太和二太太帮着打理的,三太太没在顾家内宅张罗。

三太太说完了话,浑身舒畅地离开了二太太的院子里,走的时候,她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

二太太桌上的燕窝早凉了,心腹丫鬟问她要不要拿去热一热,她说凉了就懒得吃了,暂时放这儿,一会子再收拾。

丫鬟知道主子有话说,便坐在她身边,道:“表太太可最好别求三太太,要是三太太给脸色表太太看,家里又不安宁。”

二太太道:“你别看老三媳妇嘴上说不情愿,她能咽下这口气?她巴不得沈氏来求她的。不过闹起来其实也没关系,老太爷和老爷都在,翻不起浪的,吵翻天不也还是一家人?”

她又哂笑道:“而且……关我屁事。”

二太太在家里跟谁都说得上话,私下也有来往,她和顾四关系也好,但顾四只会缠着三太太却不会缠着她。

顾家爷们和女眷们饭后说说话的功夫,时间便消磨到未时末了。

初秋天气,临近半下午,太阳都很薄凉,有时又被乌云遮盖住,薄光打在身上,再刮起一阵风,冷得肌肤发寒。

沈清月和大太太说完话,从大太太房里出来,准备去老太爷院子里找顾淮,顺便和顾老太爷辞别。正好顾淮也从顾老太爷处出来,准备在大太太的院子门口来接她,他为了快些去,抄近道从顾三的院子里过,很快就到了大太太院子的后门,结果和走甬道的沈清月错开了。

顾淮听大太太说沈清月到老太爷那里去了,估摸着都快到了,他又原路返回去追。

其实沈清月没走那么快,他反而比沈清月先一步到了去老太爷院子的甬道上。

沈清月远远地走在后面瞧见了顾淮,心中顿觉奇怪,怎么看背影,顾淮像是又要回老太爷院子里去似的,她略加猜测,心想顾淮可别是为了接她,来来回回跑了两趟了!

春叶也瞧见了顾淮,她小声提示沈清月。

沈清月也不能装没看见,她便快步走过去,离得近了一些才开口喊:“……怀先。”

她声音不大,因为第一次喊他名字,陌生又熟悉,好像有奇怪的东西从口中脱出来,喊完之后脸颊都是麻的,心也跳的很快。

顾淮却不陌生,这般熟悉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于他而言,有异样的吸引力。他淡笑着回头,站定一会子,一手横在腹前,望了她一眼,才大步走过去,胸口微有起伏,道:“我还以为你先到的。”

沈清月莞尔,他果然是来接她的,她盯着他有些s-hi润的额头,道:“我走得慢,你是跑来的?”

顾淮道:“没跑。”

沈清月一笑,没跑怎么会热得快要出汗了,身上还散着淡淡的酒味儿,她在风里走这一会子,还觉得冷呢。

她道:“去给老太爷辞行了再走。”

顾淮摇首道:“不用了,老太爷睡了,这就走。”

沈清月应了一声,大太太派来的丫鬟又在前面领路,带着他们往二门上去。

夫妻两个坐上马车,往家去。

顾淮中午喝了酒,身上酒气重,他怕熏着沈清月,故意坐得有些远,话也没敢多说。

沈清月见顾淮没有在打盹,就主动跟他说话:“几位太太是很好说话。”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顾淮点了点头,挂着笑容道:“等回去了我还有件事告诉你,你肯定想知道的事。”

沈清月好奇地笑问:“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顾淮眼睛明亮,低声地问她:“你难道不怕熏?”

沈清月挑了一下眉,问道:“什么熏?”

顾淮揽着沈清月的肩膀,往怀里一带,沈清月一个不防,倒在他身上,只好用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这才将他身上的酒味儿嗅得明明白白。

沈清月闻着酒气,脸颊烫红……靠这么近闻,才闻到略浓的酒气,但顾淮喝的酒很清香,而且他貌似喝并不多,并不多难闻,反而有浅淡的香气。何况刚才坐那么远,时有时没有的,怎么会熏着她。顾淮难道是为了这个缘故,才刻意坐那么远?远到他们两个人之间可以再加一个人。

顾淮放开了沈清月,往车壁上一靠,抱着臂,阖眸哑声问她:“熏着了没有?”

沈清月坐回去,眼睛弯如新月,道:“你以为你喝的是大葱水吗?”

顾淮蓦然睁开眼,凝视着她,随即唇角扬着,又问她:“不熏啊?”

沈清月摇摇头,耳廓上也爬上了红色,她攥着帕子,心里在想,顾淮是故意的。顾淮坐直了身体,从怀里摸出一张东西,一本正经道:“你瞧瞧。”

沈清月一低头,就看到“当票”两个字,她眉头微微一蹙,立刻拿起来看,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当铺地址,还有典当人按下的手印。

当铺的地址可巧离永恩伯府不算远,而典当人的名字,像个丫鬟的名字,不是个正经的姓氏。 第141章

沈清月拿着当票基本上就确定是谢君娴当下的东西,当票上的日期就在她去忠勇侯府之后,没道理巧成这样。

但是顾淮怎么知道把当票要来?她明明没跟他细说过的。

顾淮还懒懒地靠在车壁上,道:“我想你特地问我,应该不是因为喜欢这个镯子的缘故,肯定事出有因,就替你将当票拿了来。”

沈清月嘴角弯着,收下当票镯子顾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为喜欢这个镯子才问?”

顾淮扭头瞧着沈清月,曼声道:“我就是知道。”

沈清月眉头微蹙,就这样没有缘由?光凭感觉就知道了?

顾淮不解释,只道:“这是老三送给四妹妹的,我要来肯定是不好的,若是你真喜欢,我再给你买一只。”

沈清月心里甜丝丝的,很少有人这样替她考虑,她笑着道:“这样好水头的镯子难找,不折腾你了。我也的确不是因为喜欢才问你的。”

顾淮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沈清月便将事情告诉了他。

顾淮睁着眼,没有眨动,他是没料到,这东西会是谢君娴当的。但他也不意外,永恩伯府的人不善经营又阔绰奢侈,二十年下来,填补了军饷亏空之后,早就入不敷出,听顾三说今年谢家又赌输了,肯定要节省度日,谢家姑娘要当一件不常用的东西倒也不奇怪。

沈清月还道:“那日她本来要将镯子赠我,我没有要。料想她是不想和我有同一只镯子,扔了可惜,当了倒是实惠。”

顾淮不理解谢君娴的这种心思,不过沈清月说的大抵没错,反正东西就是谢君娴当的了。

他问沈清月:“你拿了当票准备怎么做?”

沈清月道:“不着急——你什么时候会和永恩伯府的人碰个面?”

顾淮抬眉想了想,道:“……就这两日,我没回伯府的帖子,落了他们的颜面,永恩伯要来会一会我的。”

沈清月皱着眉,嘴角微抿。

顾淮又瞧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担心我?”

沈清月小脸绷着,摇头道:“不担心,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动手打死你。怕只怕暗处防不胜防,以后咱们得小心应付了。”

顾淮淡笑着,还是担心嘛。

他朝沈清月抛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道:“放心,老匹夫明着打不过我。暗处也动不了我,我若有什么意外,也是要载入史册的事情,他没胆子这么做。”

沈清月扫了顾淮的胳膊一眼,他的手臂劲瘦结实,若永恩伯这些年过惯了富足日子,真别说,未必打得过顾淮。

马车到了顾家门口。

顾淮先下的马车,随后扶着沈清月下去,邻里仆妇瞧见了,笑着说两个人的闲话,沈清月装作没看见,自顾下车走路。

二人回了家,进了内院。

顾宅不大,仅仅有一个主院,夫妻俩又是新婚燕尔,只能一起住,回家之后,顾淮不忙公务,两人便要待在一处。

沈清月只好当着顾淮的面,拆了顾家人给的红包,这些人情账,她都要一一记下。

顾淮主动上交红包,随后捡了本书靠在旁边看。

沈清月叫丫鬟一数银票,心下惊了,顾家人一共给了他们俩六千两银子,明儿回门,沈家人是肯定给不了那么多的。

这不是小钱,两家不能礼尚往来,她不好白占顾淮的便宜,记完了账,就放下笔,道:“这些银子入库房,充作公用。以后可叫前院的人替爷置两三件铺面。”

顾淮修长的手指随手翻了一页书,拧了一下眉,道:“这不是长辈给的红包吗?为什么要充公?你留着自己用。我名下有三间铺子,已经管不过来了,等这几日过了,都要交代给你。”

沈清月愣然片刻……他今天怕不是喝醉了。

顾淮说完,又叫人喊了福临进来,将库房的钥匙交给沈清月,当着下人们的面,道:“以后前院后院的事,夫人都说了算,前院管不过来的,你再叫福临或者我去看一看。”

沈清月垂首看着桌面上库房的钥匙,心里有些泛酸,其实两个人的财产本该分开的,只有极度信任发妻的男人,才会放心地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妻子,前一世,她替张家打理了那么久的家业,张轩德不也还提防着她么,若非她自己留下心眼造了账册,后果不堪设想。

她绞着帕子,心窝子像是在灿烂的阳光下烘烤了一般,暖洋洋的。

顾淮凝视沈清月,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怕她不接,便拿起一串钥匙,拉着她的手,郑重地放在她的手掌心里,嗓音低哑地道:“愣什么,还不收起来。”

他不敢多碰她的手,放下钥匙,极快又收回,即便是这样,他的胸口也有些不平静了。

沈清月掌心里托着冰冰凉凉的钥匙,嘴边挂着笑,她握紧了钥匙,道:“爷安心,我肯定替你管理好家宅。”

顾淮看书看得心不在焉,他低声道:“也是你的家。”

沈清月捏紧了钥匙,脸颊上笑意久久不退,她仔细地打量着顾淮的眉眼,他的眉毛浓黑如墨剑,眸泽明润,接着,他就捧着书靠在榻上睡了

沈清月起身去拿毛毡,又挥手叫下人们出去,她亲自替顾淮盖上,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儿……果然是喝醉了。

顾淮这一觉睡得有点久,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但他没觉得着冷,他睁眼一看,身上盖着两层毛毡,第一层薄的,第二层厚的……难怪睡着后,越睡越不想醒。他一抬头,就看见沈清月在认真地整理册子。

沈清月见顾淮动了,便放下手里的事,笑问他:“醒了?头疼么?”

顾淮的眼珠子红红的,面容有些过分冷厉,他坐起来,捏了捏眉心,锁眉道:“有点儿。”

每次喝完了酒睡醒之后,脑袋是有些疼的。

沈清月往外边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丫鬟送了一盅冰糖雪梨进来,她从托盘里接过汤,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瞧了汤色,挑动几下雪梨,再推到顾淮跟前,道:“热了几次了,我还担心熬干了,幸好没有。就是梨子化了。”

顾淮嗓子发干,接连喝了几口,润肺润喉,舒服极了,等他喝完一整盅汤的时候,眼里的猩红也褪下许多,面色柔和了一些。

他靠在罗汉床上,口腔里还留着雪梨汤的香甜味儿,腿上盖着沈清月拿来的薄毛毡。

舒服。

真舒服。

通身舒服。

顾淮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很粗糙,从未像这样过,他抬眸瞧着沈清月娴雅的神态,眼尾不自觉地翘起,他的妻子真好看……他以前怎么只觉得她的手好看,真是眼瘸了,明明哪儿哪儿都好看。

沈清月被顾淮看得不自在,端着盅出去,打帘子的时候低头红着脸嘀咕,他不会还没醒酒。

春叶在外面等,她接了用具,问自言自语的沈清月道:“夫人,怎么了?”

沈清月一脸笑色,摇头道:“没事。晚膳可以开始准备了。”

她再转身进屋的时候,顾淮也已经起来了,他正准备出来,两个人同时打起帘子,撞个正着,手也抓在了一处。

顾淮隔着帘子抓住她的手,道:“……晚上在房里吃?”

沈清月下意识点了点头,道:“……好。”

顾淮松开手,侧身让沈清月进去,他出去如厕。

沈清月坐在罗汉床上心跳不止,她好像越看顾淮越顺眼,今日他搂她的时候,她竟没觉得不高兴。

夜里夫妻两人静静地吃了饭,洗漱睡了。

顾淮还是和昨夜一样,平躺着,躺了一会儿就侧躺睡觉。

沈清月想着明日还要回门,也忍住胡思乱想,便睡了。

其实她是不敢想……他们为什么成亲,她再清楚不过,她狠狠地吃过一次苦头了,这次只求相敬如宾,便万事足矣。

这夜过得很快。

沈清月睡得足,醒得早,顾淮正好也是这时候醒的。

夫妻两个一道洗漱,沈清月漱完口,洗了脸,丫鬟本来要泼了水去重新打一盆,他竟然直接在水里拧了沈清月的毛巾用。

春叶只好等顾淮洗漱完了,再端着水盆子出去。

沈清月瞧着顾淮一脸没事儿的样子,根本不将这些琐事放心里,新嫁来的一点点陌生和隔阂,消散了许多。

从今以后,她都是要过这样的日子了,起居用具要跟丈夫共用,很多时候,夫妻之间不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清早的,两个人很快收拾停当,准备去沈家。

顾淮问沈清月,是想走路过去,还是坐车过去。

沈清月失笑,道:“那么一截路,走去算了。”

顾淮点了一下头,与她一道出了顾家,四个丫鬟和顾家的家丁拿着东西一道跟去了沈家。

沈家大门早开了,是沈世昌手下的得力管事等门,谄媚地迎他们俩进去。

到了后院,郑妈妈过来亲自领他俩往永宁堂去,她的脸上带着殷切的笑。

一旁的小丫鬟,也艳羡地看着姑n_ain_ai和新姑爷,她们无处安放的双手,显出了她们的激动和兴奋,仿佛见了尊贵的稀客。

沈清月踏进熟悉的沈家,陡然生出一股生疏感,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不过离开两日,今日重回,却颇有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不知道沈家其他人见了她,会是什么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顾淮婚后日记:第二天,懈妻回娘家装x。第142章

沈清月回门,沈家所有的人都在永宁堂里等着她,他们心思各异。包括院子里的丫鬟都跟长了七八双眼睛似的,盯着她和顾淮的一举一动。

各方皆不动声色,沈清月却将各人眼色看得明明白白,顾淮亦然,遂在上台阶的时候,体贴地扶了沈清月一把,并且低着头温声道:“夫人仔细脚下。”

沈清月耳朵微动,点一点头,与顾淮携手进去,直到上房门口才松开。

两人一进去,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打起了眉眼官司,从前顾六首可不是没在沈家来过,什么时候不是待人冷冰冰的,何曾待人这般亲热过!

夫妻两个一进厅里,拜见了沈家长辈,拿了红包才起来,顾淮依旧扶了沈清月一把,还随手替她整理裙摆,自然之态,仿佛体贴细腻,早融化在夫妻二人日常起居之间。

二房和沈世兴自然欢喜十分,老夫人和沈世昌有些沉不住气了。尤其沈世昌,他眼神闪烁,很有些后怕……早知道这样,他当时也该顶着老夫人的脾气,促成这桩婚事,也不至于得罪顾淮,就如老夫人说的,将来若分了家,沈清月要记恨的当然是大房!

大房人丁不算单薄,可出挑的孩子少,又没个主母,沈世昌可再禁不起打击了,他身心俱疲,一时间不免多埋怨。

老夫人在这厅里没有支持者,下意识就和沈世昌对望,却见长子有些懊悔和不耐烦,心中更是不快,僵着一张脸,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清月回门仪式极为简单,她不过在厅中坐了半刻钟,人就都散了。

顾淮被沈世兴等人拉去了书房里说话,沈清月和方氏还有四房的赵氏,去了同心堂,两个姨娘也派人赶了过来。

沈清月怕折腾两个姨娘,与方氏和赵氏打过了招呼,便要离开一会子,赵氏叫她去,又刻意留下了她身边的丫鬟雪竹奉茶。

沈清月知道赵氏的意思,也没拦,就离开了同心堂。雪竹脸还嫩,瞧着不比春叶她们稳重聪慧。

赵氏一张嘴,舌头带倒钩似的,就问:“你去顾家伺候怎么样?可还得姑爷欢喜?和姑爷身边的旧人融洽不融洽?做丫头的要多替主子考虑,少招惹是非。”

雪竹乖巧答道:“爷待下人没有欢喜不欢喜的,姑爷不叫我们贴身伺候他,除了梳头要丫鬟,洗漱穿衣,都是姑爷自己动手,或者夫人伺候。姑爷身边没有什么人,奴婢几个也没机会得罪旁人。”

赵氏眉毛一抬,心里有些酸,沈清慧也撇了一下嘴,她嘟哝道:“怕是丫鬟都怕他。”

赵氏又问雪竹:“顾淮其他的人可好说话?月姐儿没有太过劳累?你们平日里要多替她分忧,若有什么难处和委屈,不要瞒着娘家。隔这么近的……有事就说,明白没?”

雪竹老老实实道:“……夫人没有难处。家里大小庶务都是夫人管,爷的库房钥匙都交给了夫人。日后不过繁杂些,夫人倒不至于受委屈。”

赵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可置信地问:“顾家库房的钥匙,顾大人都给你们家夫人了?!”

雪竹傻愣愣地点点头,道:“给了,第一天就给了。”

赵氏肚子里算是酸梅汤,想她成亲快二十年,四老爷库房的钥匙,她就瞧过一眼,丈夫库房里的东西,要不是她自己精于算计,做了小册子,有些东西流到别的女人手里,她都还不知道呢!

这顾状元瞧着不太会为人处世的样子,怎么待沈清月这般体贴。

赵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随手捡了碟子里的糕点往嘴里一送,她一咬,啧,真酸,她低头一看,怎么是个山楂!她不吃这玩意!偏偏咬了一口,又不好放回去,便只好硬吞下了。

没多久沈清月就回来了,方氏留她用午膳,赵氏见她油盐不进,略说了两句恭维的话,就赶着离开了。

四房的人一走,沈清妍也跟着走了,同心堂氛围登时不同了。

方氏打发了沈清舟去练琴,和二太太一起与沈清月说体己话,她们两个的意思都是劝沈清月快些把孩子生了。

二太太道:“平日里姑爷要上衙门,就你一个人在家,不免孤单,膝下有个孩子也热闹些。”

方氏也道:“我瞧他也是个有些冷情冷x_ing的人,有了孩子男人就不一样了,日子就要热热闹闹的过。”

沈清月只能笑着嘴上应下几句。

用过午膳,沈清月临走前托付方氏替她看顾两个姨娘,顾淮也吃完了饭,和沈世兴一起往同心堂这边来接沈清月了。

三人同行,沈世兴微醺,一脸笑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清月说着话,她告诉沈清月,雁归轩要空出来了,但他去找方氏说了,留下来给两个姨娘住,毕竟是自己房里人,以后她想回来看看,也方便。

沈清月没说话,临到了二门,顾淮不叫沈世兴送了,她才同父亲嘱咐了一句:“您好好照顾两个姨娘,还有她们的孩子,妍姐儿和康哥儿您也不要忽视了。”

沈世兴醉眼迷蒙,笑呵呵地问沈清月:“好姐儿没话对爹说吗?”

沈清月没话说,只道:“您不该再叫我姐儿了。”

毕竟她出嫁了。

说罢,沈清月就转身走了。

顾淮叮嘱沈世兴留步,便也走了。

沈世兴心里直嘀咕,怎么会没有话跟他说呢,人人都叮咛到了,怎么就是没有他?

沈清月和顾淮这一走,沈家顿时沸腾起来,上上下下都在议论,顾淮对沈清月可真好!

沈家的老爷和小爷们里,独独沈世文是个不纳妾的典范,他对方氏很敬重,却从未在人前不掩亲昵,这沈家的男人,可没有一个比得上顾淮。

沈清月是沈家的姑娘里,目前嫁得最好的一个,好到沈家的男人都比不上!

这风声当然也不止是在沈家传开了,街坊邻居全部都知道了,顶着状元郎的名声,此事越传越远。

舒家乐见其成。

永恩伯府原本很在意顾淮打他们的脸,但浙江来的一封密信,转移了永恩伯的注意力。

信上说,浙江台州府有人在查吃空饷的事。

吃空饷,便是指虚报兵额,冒领粮饷,此事委实常见,不仅仅是军队中常有,朝廷上上下下,躲懒谋利的人多了去了。

但至今没有人严查此事,浙江陡然来信说周家的人调查此事,永恩伯顿时生了警惕之心。

早在去年永恩伯就有了消息,说舒阁老有所动作,预备向天子进谏革新朝政,因条例不成熟,不曾公开。虽未公开,其中内容却有几条流传了出来,其中军队开支首当其冲。

文人拿武将开刀,朝中必然不平,所以此事未敢公开,但不公开不代表舒阁老就打算偃旗息鼓。

永恩伯一直盯着舒家的动静,此前意欲与舒家结亲便是此意,没料想被舒家婉拒,且舒家似乎鸣金收兵,的确不打算深查,他才改谋顾淮,没想到顾淮也没被他纳入麾下,舒家竟然又有动作。

不管舒家此意何为,永恩伯都不敢掉以轻心,他烧了信,叫来了谢君行问话。

谢君行自今年赌输了钱,家中诸事不顺,他也常常触霉头,连关系亲近的赵建安都出了事,眼下他更是一脸衰相,永恩伯看了便不喜,斥他道:“男子汉一天到晚颓丧着脸像什么样子?”

谢君行连忙站好,拱手道:“不知父亲叫儿子来所为何事?”

永恩伯面色稍霁,问道:“你妹妹这两日如何?”

谢君行忙道:“还是不大理人,在家里潜心学顾绣。”

永恩伯眉头一皱,道:“现在学还有什么用?错过了好机会就是错过了。罢了,顾家之事,以后不要再提,叫她少给我悲春伤秋!”

谢君行脸上一喜,问道:“父亲另有主意了?”

他是早就看不惯顾家商贾嘴脸,唯恐父亲用强将谢君娴嫁入顾家,眼下见父亲转脸,高兴都来不及。永恩伯重重颔首,面色严肃道:“自己培养人来不及了……你妹妹必须嫁去舒家。”

谢君行怔道:“舒家?!父亲……您没忘记吗,舒家已经拒绝咱们了!儿子以为,妹妹再嫁谁都行,嫁舒家不行!”

永恩伯斜了一眼儿子,道:“舒家人才辈出,而且……罢了,不与你细说了,总之她必嫁舒家。”他又叹气道:“外人光看咱们伯爵府之风光,安知圣眷不是代代都有,舒阁老是几位皇子的老师,舒家的几位少爷又是皇子伴读,他们的荣宠才是真真实实的。”

说起此事,谢君行垂下了头,当初他也有机会做皇子伴读,奈何文不成武不就,大好机会拱手让人。

永恩伯也懒得再提旧事去指责谢君行,便道:“你先去与你妹妹交个底,我与你娘一会儿就商量此事。”

谢君行只好领了苦差退下,这么难说的事,他怎么找妹妹开口?

但谢君行没想到,他一开口谢君娴就答应了。

谢君娴告诉他:“我既嫁不了最有才的人,我就要嫁家世比他好的人。我总要压她一头,否则心有不甘。”

谢君行想劝说妹妹不要将沈清月放在眼里,转念一想,如今能与谢君娴相提并论的,也只有沈清月了。

永恩伯一边筹谋此事,另一边也没忘了顾淮开罪他的事,谢家的脸,也不是谁都能踩的,他寻了机会,去给顾淮下马威。第143章

永恩伯在顾淮婚假过后,刻意挑了他下值回家的一条路,撞了他的马车,同他会面。

可永恩伯没想到他会看到那样一张脸,几乎和他的原配妻子有七分像的脸!而且顾淮的马车被撞了后,挑开帘子的眼神,竟然是漫不经心的,丝毫没有意外的。

永恩伯像是被兜头泼了凉水,冷冰冰浸入骨子里,那个孩子明明死了!他亲眼瞧见的,烧坏的身体还穿着平日里常穿的衣裳!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面前!

太巧了……顾家的孩子,二十一岁,长的和顾秋水神似,不可能会是别人!

永恩伯震惊和惶恐地忘了自报身份。

顾淮面色森冷,他嘴角挂着y-in冷的笑,没有下车的打算,只同车夫道:“车子坏了没?没坏继续走。”

车夫试了试,说没坏,便继续驾车往前走。

永恩伯僵僵地坐在车里,半天都没说话,随即放下车帘,面色灰白地吩咐人:“回府!”

难怪顾淮会拒绝伯府的亲事……难怪……

顾家瞒得好!

二十年了,顾淮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顾秋水刚死的那几年,顾家还假意与谢家交好,借谢家的关系,攀上了宫中的内侍,站稳了脚跟,才与谢家逐渐分道扬镳。

永恩伯以为这些都是他的手笔,眼下看来,也是顾家顺势而为。

顾家耍了他二十年!

愤怒之余,他又开始担心军饷的事,他转念一想,顾家到底只是商人,还没势力庞大到能和朝臣一起联手到撼动伯爵府的地步,也没有人愿意替顾家和谢家为敌,怕只怕顾淮这一条潜龙一飞冲天。

永恩伯忐忑地回了府,将妻子叫来房中,并且取出了一幅尘封多年的画像。

永恩伯夫人知道那是顾秋水的画像,她很奇怪地问:“……伯爷这是做什么?您从前不是不准妾身看的吗?”

永恩伯将画卷铺陈开,泛黄的画纸上,顾秋水眼波盈盈,冷若清秋,明明是商户女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坚韧不俗的意味。

永恩伯夫人看得发愣……难怪当年伯爷表妹讥讽前一位夫人生得没有顾秋水好看,这容貌,便是她也不敌,只是这画像总觉着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顿时就想起来了,连忙用帕子掩住口,道:“这、这、这怎么和状元郎生得这么像!”

永恩伯面色黑沉沉的,攥拳道:“不是他和秋水像,是他像秋水。”

永恩伯夫人当即明白过来,当年伯爷娶第二房的时候,伯爷的表妹和第二位夫人鹬蚌相争,她算是渔翁得利,虽未参与,其中事情她也悉知部分,伯府嫡长子,明明是烧死了的!现下摇身一变成了状元!

毫无疑问,当年的事有人做了手脚。

永恩伯夫人又想起伯爷差点要让她女儿和顾淮成亲的事,更是惊愕得嘴都合不拢了,这险些就犯下了违反人伦的滔天大罪!

简直荒谬!

永恩伯夫人没工夫再多想,她只关心伯府的爵位,便试探着问道:“伯爷的意思是……这孩子在外待太久了,恐怕心思难改,若接回府里,是个大祸患。”

永恩伯收起画卷,眼里杀气腾腾,他道:“他在顾家养大,肯定恨透了谢家。不过当年之事,发生在谢家,该死的都死了,顾家不可能有证据的。顾家仅仅是一面之词,还有些余地。”

永恩伯夫人问道:“难道伯爷是打算先试着说服他?”

永恩伯一抬头,眯了眯眼,道:“顾家待他有养育之恩,也不知顾家给他脑子里灌了多少迷魂汤,怎么说服得了?”他声音压低几分,切齿道:“他得死。”

永恩伯夫人明白过来,顾淮得死,但谢家可以先想法子让他放松警惕。

永恩伯又问道:“他娶的是沈家二姑娘是?她娘家沈家和张家是不是一直有来往?”

“现在两家好像交恶了。”

永恩伯冷声道:“不妨事。有过交往就好。”

书房外摇曳的树枝上带着几片叶子,有阵阵微响,顷刻间便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绣花针一样砸到地面,落地成点,不闻声。

顾淮马车上没有伞,他下车的时候,淋着雨,一点子小雨,他也不放在心上。

沈清月却料着他要回了,早在二门上等他。顾淮还没进二门,就瞧见袅袅娜娜的沈清月打伞望着他,他便加快了步子,朝她身边走去,顺势接过了她手里的伞。

两个人肩贴着肩,穿过庭院,沈清月道:“昨儿还想着让丫鬟叮嘱你带伞去,早起就忘了。”

顾淮嘴边扯了个笑,没说伞的事,而是道:“我以前在庄子上,我母亲也会在下雨天等我。”

沈清月像是反应了好半天,才“哦”了一声,道:“真好,我一直在家中园子里学刺绣,没有风吹雨打,自然也没有人接我下学。”

顾淮淡声道:“这也很好。”

夫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进了屋子,才止住。

顾淮瞧见房里炕桌上摆着算盘和账册,罗汉床上有小笸箩,笸箩上还挂着几条丝线,剪刀就摆在笸箩旁边,乱七八糟的一团……她听说他回家的时候,是不是很急着来接他?所以房里也没有收拾。

如此一想,顾淮嘴角便扬了起来。

沈清月挥挥手,叫丫鬟收拾下笸箩,送了茶进来吃,才与顾淮两人坐定说话。

顾淮端着热茶,冷不丁抛出一句:“永恩伯今日来见我了,撞了我的马车,估摸着被我给吓着了,什么也没说。我假装没认出他的身份,就走了。”

沈清月心头一惊,皱眉道:“他撞你的马车?”

顾淮淡笑着问:“你担心我?”

沈清月心口还在跳,她绞着帕子没说话,她的确在担心他,但这种担心和关心沈清舟是不同的,好像五脏六腑里融了一颗裹着糖霜的山楂,酸酸甜甜。

她怕是有些喜欢顾淮了。

有些事,沈清月实在清楚不过,张轩德当初为了她的嫁妆,心里藏了别人还要娶她,新婚之后的那几年,日子过得比做姑子还不如,最后她便是放下了感情,和离之时也是伤筋动骨。

顾淮心里没有人,但总归是利益所驱。

而且男人总是能有许多个女人,女子嫁人后,便只能有一个夫君,沈清月知道自己不容人,她不喜欢张轩德的时候,可以替他纳妾,她若喜欢顾淮……眼里容不得沙,怕是寻常男人也容不下她这样的妒妇。

如此种种,何苦动情。

沈清月便一本正经地点了一下头,坦然道:“一损俱损,我怎么能不担心你。”

顾淮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他放下茶杯,扫了一眼四周,转而淡声道:“你今日在家中很忙?”

沈清月点点头,把账本拿出来,递到顾淮身前,道:“库房的东西都归整好上册了,现银我都分开存了,你账上的银子和我账上的银子,我都预备好了收几个铺子,你过目一下。”

顾家和沈家给的红包,她将大头放入了顾淮的库房里,她只拿了沈家给的那一部分。她的嫁妆除了原先生母留下的,还有沈世兴给的,她自己赌赢的钱因是瞒着沈家人,并没有上嫁妆,但是这会子加进了册子里,准备拿去做买卖。

两个人的账,她算得明明白白,没叫顾淮吃一丁点亏。

顾淮一把推回账本,道:“我说了,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亏损都不必跟我说。对了,要收铺子,你可以找福临去办,他跟顾家的人熟,顾家在京城商会很吃得开,可以替你省下不少麻烦。”

沈清月问:“福临是找顾家的主子帮忙,还是直接和顾家管事联络?”

顾淮知道沈清月的意思,就道:“他是跟顾三手下的人来往。”

沈清月道:“那便不必了,三哥自己手头也有不少事,几间铺子我能处理好,若实在棘手,我再跟你说。”

顾淮颔首道:“随你。伯府的事你也小心些,反正……我一直都在。”

她不需要的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干涉,她若要他,他随时都在。

沈清月心中一动,脸上不显,问他饿不饿。

顾淮说不饿,还道:“下个休沐日,我就与你一道去舒家。”

舒家早急着要见沈清月,尤其一直没见过她的老夫人,都望眼欲穿了。

沈清月心里也很期盼,笑着点了一下头。

后来的几日,顾淮上衙门去,沈清月便着手忙铺子的事,虽然此事她没有声张,但顾家和沈家住的近,他们家的下人又跟住在城东顾家的人有来往,消息多多少少也传去东顾那边。

沈家的人艳羡沈清月嫁得好,都是老生常谈了,但这不影响大家还是对沈清月婚后生活充满了兴趣,老夫人也跟着听了几耳朵,她听说沈清月要在小时雍坊南街上收一家布料铺子,除此之外,还有几间别处的铺子,老夫人眉头都拧巴了。

小时雍坊南街住的人非富即贵,那边的铺子地段十分好,一年入账就有上千两,收下一间铺子,怎么也得四千两!

沈清月刚嫁去顾家,铺子收益再好,回本也还有个时间问题,她花钱的地方还多着,不可能用嫁妆专门买这么一间铺子,老夫人想不明白了,东顾再怎么照顾顾淮夫妻俩也有个限度,沈清月手里的钱,从哪里来的?

老夫人没工夫多想,郑妈妈说沈家来了个族亲的媳妇王氏,王氏的丈夫,在张轩德父亲仓场大使的手下做仓场的攒典。

当初钱氏还在的时候,沈、钱两家交恶,柳氏要来见钱氏,老夫人选择做个睁眼瞎,有一半的缘故就是因为族亲的脸面问题。

毕竟没有人吹捧,怎么能显歘她在沈家的地位和荣耀。

老夫人见了王氏,王氏还是带着厚礼上门的,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自然是有事相求。

王氏一进门,就哭丧着一张脸,强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意,跪在老夫人跟前哭求:“老祖宗,您可要真要救救我们一家子啊!”

老夫人一头雾水,她念着王氏风年过节都记得送东西过来,虽不是值钱东西,要紧的是心意,便温声道:“起来说话,都是亲戚,有话直说。”

王氏起来诉苦,说她丈夫在仓场管理钱粮出了小差错,被仓场大使给捏住了把柄,说要处置了他。老夫人眉头一皱,仓场大使就是张轩德的父亲!

她又细问,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王氏眼神闪烁道:“仓场陈粮腐粮不知几何,管粮食的……哪个不昧下一些?便是不他们不吃,白扔了也是浪费。从前其他的小吏拿了从未有人计较,不知怎么到了我家的这里,就被捉住了喊打喊杀的,老祖宗救救我们啊,我们一家子老小都念着您的好!”

老夫人经过多少事,自然知道其中的微妙,定是王氏的丈夫得罪人了,亲戚一场,若王氏要替丈夫求升官,她可以不管,求沈家雪中送炭,她却没法不管,否则会落下个薄凉名声。

她冷着眼问王氏:“此事你肯定去求过人了?求的谁?那人怎么说?”

王氏也没敢瞒着,就道:“张家的门我进不去,求的是钱氏相熟的一位夫人,那位夫人说,怕是只有走您这条路子才走得通。”

她又是一脸为难之色,道:“我从前听了些闲话,说沈家和张家好像不来往了,所以一开始没敢叨扰您,但是、但是现在刀架在脖子上,难道看着两个孩子的父亲下大牢吗?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了,老祖宗您可要帮帮我们啊!”

老夫人没把话说死,她只道:“你先回去等消息,等我家老大回来了,我再问一问他。”

钱氏交好的夫人既然漏了这个口风,说明是知情的,也就是钱氏的意思。钱氏无缘无故不会放这个消息出来,此事还有回旋余地。

甚至于,钱氏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

老夫人搞不懂钱氏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她得知道。

王氏走后,老夫人一等沈世昌下了衙门,就召了过来谈论此事。

沈世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沈家都多久没和钱氏交往了,连沈清月成亲都没请张家,张家整这么一出是为什么?

老夫人道:“不管为什么,此事你都要去探一探。”

沈世昌当然要去,他道:“之前老二做主考官的时候,推下了亲戚的事,连表面应付也不肯,亲戚虽未当面责怪,到底有些怨言。若此事再不管,只怕又要落人口实。”

沈家原先积攒起来的仁义名声,可经不起这么败坏了。第144章 (二更)

老夫人摸清了钱氏的意思,她死活也想不到,张家倒是“不计前嫌”愿意给沈家面子,给王氏的丈夫一条活路,条件则是让沈清月出面去求。

沈清月现在对沈家是什么态度,老夫人再清楚不过,她若要说动沈清月,可不得舍下一张老脸,做小伏低?天底下哪有祖母求孙女的道理!

老夫人脸都气绿了。

她是绝对不可能求沈清月,但此事不办不行,沈家族里有人入狱,对沈家而言也是耻辱。

老夫人将此事交给了沈世兴去办。

沈世兴还不算糊涂,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亲戚既是犯了事,本该受罚,叫清月去求人,没有这样的道理。不过亲戚一场的份上,儿子去说个情,成不成您都不要怪儿子。”

老夫人想说必须得成,又怕沈世兴一个不耐烦,说不求了,拿陈年旧事威胁三儿子的招数用多了就没效了,她总不好为了这点事成天装病闹腾,便只好道:“这事你只说是亲戚求到你头上的,将来人情也算你账上,你还有四个孩子,难道以后不托亲戚的情?”

沈世兴心里惦记着沈清妍的婚事,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便告退了。

他心里也想着给小女儿说一门好亲事,不求嫁个状元,也不求进士,是个家世清白的秀才就很好。

沈世兴一边琢磨一边走去了顾家。

他去的不巧,沈清月不在家里,出去处理铺子上的生意去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沈世兴没计较,将事情交给罗妈妈之后,喝了一盏茶就回了沈家,去雁归轩里看两个姨娘。

沈清月忙到天黑才回来,她洗漱完进屋的时候,顾淮正坐在屋里。

丫鬟替她打了帘子,沈清月笑着走进去,问:“回了?厨房里在准备晚膳了。”

顾淮点一下头,春叶放下帘子就出去了,他继续道:“你今儿出去跑铺子的事了?”

沈清月坐在炕桌的另一边,道:“布料铺子和香铺都准备开了。罗妈妈的儿子辞了原先的事,替我管理小时雍坊南城的布铺,今儿出去就是跟他们一起去看新铺子的,基本上都定下了。”

顾淮不知道沈清月做生意的能力怎么样,但有罗妈妈在,总不会差的,他便问:“几时开?”

“三日后就开,找着货源了,可巧和顾家商队有些交往,不过不全从顾家手上拿货。另外两间开在别处的布铺和香料铺子我交给福临去办了,你知道了吗?”

顾淮“嗯”了一声,道:“福临今儿都与我说了。”

他下衙门的时候,福临正好办完事来接他,就同他讲了。

沈清月解释道:“你名下的铺子虽然离家远些,但地段也好。”

顾淮又问:“听福临说,你打算将顾家的所有麻布都买下来?”

沈清月道:“不止顾家的,别家的我也都要买。”

顾淮好奇地挑了一下眉毛,没问,沈清月也没说,他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但他想,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做生意,随她亏不亏损,以后再长经验就是。

于是这件事聊到这儿就止住了。

其实沈清月要买的东西远不止麻布而已,还有各类线香高香,她也让两间铺子里囤了不少。

沈清月短短几日,就花费了近万两银子,这一出动静着实有些大,京城就这么点地儿,商会里消息四处传,东顾的人也都知道了。

因是沈清月做的生意,好些人还以为是东顾透了什么消息给状元夫人,争相要跟着一起捡些便宜,有门道的人去顾家一问,才知道东顾的人也都发蒙呢,遂没有胡乱跟风。

顾三也好奇,私底下问过顾淮,沈清月在折腾什么。顾淮没答,他也不知道沈清月在折腾什么,但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还有从前她赌她中状元的事……她的眼光好像很不错。

顾三在生意场上是老江湖了,他大概知道沈清月想做什么,无非是哄抬物价,但麻布是什么稀罕玩意,也值得她去囤?

现在都深秋了,谁穿这个?又绝对不可能有国丧,这玩意囤了真不赚钱的,

他便好意劝道:“她第一次做生意?没有门道很正常,你指点一二就是,若你没工夫,就让她找我夫人或者两个嫂子都成,可别自己胡来。生意和赌博是一个道理,出手重了,都要伤筋动骨。”

顾淮沉默着,沈清月不是狂妄自大的人,他从未见过她做没有把握的事。

自打他认识她以来,每一件事,她都谋划得滴水不漏。

顾淮道:“家里的事她管,我不管,随她。”

顾三皱眉道:“我也没说让你跟她吵架,只是让她有不懂的地方去问一问自家人。一家人礼尚往来,这不是很正常吗?”

顾淮嘴上应了,心里却没打算说,类似的话他说过了,不用再重复给沈清月听。

顾家的几位太太也早等着沈清月上门来找她们,她们或多或者跟着娘家或者夫家打理过生意,生意上的事,比常人可是懂得多,想来指点沈清月,绰绰有余。

三太太都跟大太太打过招呼了,说沈清月来了,把人请她院子里去。大太太心想顾淮一向和顾三亲近,沈清月肯定会找老三媳妇,这声招呼倒是打的多余了。

有了这件事做牵扯,三太太二太太还有顾四又多了个一起说话的机会。

三太太一边心不在焉地做针线,一边道:“现在水路多通畅,大船一艘艘地运送货物进京,囤了那么些麻布也没有用。”

二太太只轻声道:“弟妹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你多担待就是了。”

顾四在旁边拨弄算盘,瞥了瞥嘴,心有不甘,她原先听说沈清月是个有些手段的人,心里有些福气,经此事一看,好像还不如她聪慧。

屋子里算盘噼里啪啦地响,显出几分清净。

沈清月忙得脚不沾地,她也贯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她,连轴转了两天,罗妈妈才跟她说沈家的事。

罗妈妈当然是偏心她的,就道:“夫人都嫁出来的,娘家的事少管。而且这事我一听就不像是三老爷肩上的事,一准儿是大房的主意。”

沈清月一听到张家的名头,就知道是永恩伯府打的主意,她笑了笑,心里自有计较,就让罗妈妈回绝了沈世兴。

罗妈妈高兴地应了。

沈清月手里还拿着两段手感大有不同的麻布,她前世就是做布料和刺绣生意,这会子终于干回老本行了。

她左手的麻布是粗布,是用盐水或淘米水浸泡过的,晒干后用银梳子刮梳,普通的人家买来做衣帽和鞋子,右手上的则是一段细麻布,经过和粗布一样的工序再捣舂,再用更密的银梳子刮梳,拿在手里十分软和,也适合用来做衣裳,但是价格比粗麻贵很多,显贵人家夏天就穿这种细麻布做的衣裳,凉爽又舒适。

沈清月的麻布生意做的很顺畅,她手里银子多,基本将京城里现有的麻布都收过来了,其他店铺里仅有些许平常售卖的库存而已。

顾淮也忙,《永成大典》修成在即,他连着几日回得很晚,有时候来不及回家,就睡在幕署里。

夫妻二人自上次“一荣俱荣”的谈话后,几乎没见上几面,即便见了,不是沈清月睡了,就是顾淮要起来上衙门去。

沈清月像是有意避开和顾淮独处交谈的机会,顾淮也感觉到了,她在躲他。

没两日,顾淮终于休沐了,他领着沈清月低调地去了一趟他的一位老师家里,随后又去了舒家,在外人眼里看来,不过是学生拜见座师。

两人又一次在马车里独处,前些日在家里,丫鬟虽然不贴身伺候,好歹也要常常进屋换茶水或者上膳食,这会儿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沈清月觉着有些不自在。

沈清月莫名身上生出些燥热,她脸上倒是平静,但绞着帕子的嫩滑的手,骨节冒着点儿青,青白交杂,像树上结出来的生涩果实,让某人很想咬一口。

顾淮挪开目光,淡声道:“帕子要绞坏了。”

沈清月低头一看,还真是……她脸颊微红,收起帕子,依然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顾淮牙槽都发痒。

马车在舒家门口停下,顾淮先下车,照例要扶她,沈清月只搭了一下他的手臂,下了车很快就收回了手。

顾淮斜了她浅红的脸颊一眼,竟瞧见她脖子也红了……和新婚当日一样。

这小姑娘,就是瞧着胆子大,有谋算,男女之事上,她还很稚嫩。

顾淮抿唇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言语,就与沈清月一道进府去了。

看她还能躲他到几时。

两个人从角门进去的,但来迎他们的人,却是舒家前院的大管事,到了二门上,也是老夫人眼前的得意妈妈来接待。

舒家人早盛装等着了,所有人都在花厅里期待沈清月的到来。

沈清月与顾淮二人如约而至。

他们夫妻二人早见过沈家的男人,但都没见过女眷,再见舒阁老等人,倒不多拘谨,只是沈清月进了暖阁里和女眷相见,有些腼腆,因为她们的眼光太热烈了。

舒家老夫人一见沈清月就哭得险些昏过去了,外孙女的这双眼睛,实在是太像她的女儿了,她膝下一个儿子,三个孙子,没有一个孩子继承了她的眼睛的模样,只有沈清月像极了舒行洁,也像极了她。

沈清月不知道怎么劝,坐在舒老夫人身边紧紧地握着她的一只手,温柔地抚着她的背,也不说话。

顾淮在外面和舒家的男人应酬,他的眼神时不时往暖阁里飘,心里还惦记着一会子要找了机会逗她。第145章

舒家家风很好,一家子相处和睦,席面上也相互照顾,长幼有序,老夫人待小辈慈爱,小辈们对老夫人恭敬孝顺,沈清月坐在中间听她们说话,如沐春风。一顿家宴吃得十分和谐,饭后舒阁老领着儿孙们去水榭上醒酒赏菊,没多久他不胜酒力,也回去歇着了,舒行益后来也因幕僚有事相商,先行离开。

暖阁里,老夫人身体不济,又吃过几杯酒,想和沈清月说话,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先回去,临走前,她拽着沈清月的手不肯松开,还是舒夫人过去劝,才把两人劝开。

舒家二太太同大太太窃窃私语:“反正妹妹也嫁出去了,不惧沈家,不如叫母亲收了妹妹做女儿,以后当一家人来往,老夫人便可常常见到妹妹。”

大太太摇头道:“没听大爷说过此事,不知道老爷和老太爷的意思。”

二太太笑眯眯道:“妹妹生得好看又伶俐,我倒是很喜欢。”

大太太打趣说:“你是先喜欢上她母亲的诗……”

二太太出自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个进士,最喜诗词,闺中诗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舒行洁从前留下来的诗。

妯娌两人说完话,舒夫人便携着沈清月的手,进了暖阁里来。

舒夫人当年嫁进来的时候,舒行洁还在世,她和小姑子相处甚欢,当年舒家困难,她娘家不巧遇到当地权贵打抽丰,找她借银子渡过难关,舒行洁曾拿自己的私房银子送给她。

这些内宅里的恩情,舒行洁去世后,舒夫人一直无法还报,眼下沈清月与舒家相认,她自然是疼爱有加。

沈清月在舒家短短半日,可谓是备受宠爱。

女眷们在暖阁里说着家长里短,约莫半个时辰过后,时候也不早了,大太太管家,自有她的事情要忙,舒夫人便把二太太也打发走,牵着沈清月一起出去逛园子说话。

舒夫人挽着沈清月的手去了风亭里眺望,她打发了身边伺候的人,语重心长地同沈清月道:“以后可不要再赌银子了,你外祖父说过了,有什么事,跟自家人开口就是,下三流的东西别去碰它。”

沈清月羞赧一笑,其实她早就料到外祖父家会说她的,便道:“外甥女记住了,以后不会碰这些的。”

舒夫人莞尔,果然提了老夫人想常常留沈清月在身边的事。往事已久,沈家已经没有什么证据和能力能污蔑现如今的舒家,沈清月又嫁了出去,沈家的手c-h-a不到她头上,现在认了舒夫人做干娘,再好不过。

沈清月早想过这个问题,她不能答应。

沈家人的无耻,她比谁都清楚,沈家总有分家的一天,沈家大房和四房若前途不善,未必不会死也要咬上舒家一口。

这一世的沈家比前一世分崩离析的更快,也许有些事会提前也未可知,沈清月还知道,她外祖父变法之事并不一直顺利,她不想让自己成为御史攻击舒家的把柄和弱点。何况还有个永恩伯府,太早暴露和舒家的关系,会引起谢家人的警惕,谢家人这不才开始用迂回之策,托了张家把门路通到她头上吗?她不想打Cao惊蛇。

沈清月婉拒了舒夫人,还说:“若老夫人想念我,我得空便过来看看她老人家,认了您做干娘,又怕惹出别的风波,对怀先的前途也不好。”

舒夫人明白,她握着沈清月的手,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外甥女婿本是有才之人,若叫人说他媚上的确不好。”

说罢,舒夫人往外一望,正好看到水榭上几个爷们舞刀弄枪起来,舒阁老和舒行益都不在,只有她三个儿子和顾淮,她皱一皱眉,道:“怎么在家里动起这些东西来了……”

沈清月凝神望着,顾淮正在跟舒良衡拿着剑比试……前些日只见顾淮在家晨练打拳,他怎么连剑也会,他一个读书人,怎么会的东西那么多。

舒夫人看得心焦,她想着之前舒良衡还说要娶沈清月来着,这小子没规没矩的,可别弄出个好歹。

沈清月也看得入神,她不懂剑,但瞧两个人纠缠得难舍难分的样子,好像有些动真格了,尤其她三表哥出招的时候很凌厉,顾淮每挡一下,兵器相撞,铁器争鸣。

顾淮仿佛故意让着舒良衡,他只接招不出招,舒良衡又是一剑凌胸刺去,他便竖剑抵挡,幸好剑身有三指宽,否则若有偏差,这剑就要没入他的胸膛了。

这下子不止是舒夫人着急,沈清月也有些怕了。

舒夫人耐不住了,她拉着沈清月就道:“你大哥真是的……怎么也不拦一下,走,过去瞧瞧。”

沈清月大步跟上,她的眼神一直流连在水榭上,手里的帕子绞得很紧,那边的情形并没有好转,舒良衡逼不退顾淮,发力越发狠重。

两个人快步过去,终于到了水榭上,舒夫人喝了舒良衡一声,他们两个才住手,舒良衡脸上尤余厉色,顾淮表情森冷亦然。

沈清月往两个人剑上扫一眼,便悄悄松了口气,原来是没开刃的两把剑,难怪她大哥敢纵容他们胡来。

顾淮无言,却将沈清月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的脸上悬上一抹笑意。

舒良衡显然也是看出他母亲的担心,便举着剑解释道:“娘,儿子就是跟状元郎比划比划,这剑还没开刃呢,不妨事。”

舒夫人见是没开刃的剑,大松了口气,嗔怪地看了舒良衡一眼,道:“我这是关心则乱,一时没想到你大哥肯定不会放纵你的。”

沈清月眉心微动,微垂头细思,舅母说的没错,关心则乱。

顾淮收了剑,他额上冒着薄汗,走到沈清月身边,将剑双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带着些笑意道:“剑是好剑,就是没开刃。”

沈清月下巴微抬,她如何不知道顾淮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没听见。

沈清月走到舒夫人身边笑道:“我就说不必担心,他们有分寸不会胡来的。”

舒夫人抬眉看过去,这话外甥女好像没说,难道是她走太快没听清?

顾淮放下剑,负手望着沈清月,脸色平静如水。

沈清月再与顾淮对视的时候,之前的担忧之色,早已随风散了,不见踪影。

旁人看不出夫妻俩的眉眼之间的机锋。

舒良衡方才没有赢,他也知道顾淮有些让着他,心里不舒服,扔了剑到桌上,撇嘴道:“怀先你圆滑,没开刃的剑也不肯使全力,没甚意思。”舒夫人瞪了舒良衡一眼,道:“你怎么说话的?人家这是跟你客气,不领情就罢了,还中伤人家,我看你是想你父亲亲自教导你。”

舒良衡最怕舒行益,立刻乖乖地站在舒夫人跟前。

舒良信也出来解围,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舒良衡的肩膀,一本正经道:“我与你不‘圆滑’则个?”

他模样神似舒行益,说话的语气也像,且x_ing格也像。

舒良衡抱拳认怂,拱了几下手,道:“大哥你放过我……”

水榭里一阵轻笑声。

舒良衡脸红地挠了一下头,方才的一点点小玩笑,当即平顺化解。

顾淮这才同舒夫人告辞,沈清月便走到了他身边去。

舒夫人领着三个儿子,亲自送二人出门,她边走边道:“老太爷歇息去了,老爷去了幕僚那边,你们就不必跟他们告别了。”

沈清月与顾淮点头应着,出了二门,舒夫人让三个爷们一直把人出去送,直到了角门门口,三个爷们才止步,顾家的马车也早牵了过来。

上马车前,沈清月微笑着回望他们一眼,顾淮作揖道:“诸位止步。”

舒良信点着头,示意他们去。

丫鬟放了个凳子在沈清月脚边,顾淮也在她身边,她一脚踩上去的时候,顾淮一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亲昵之态,前所未有。

沈清月被迫贴近他的胸膛,侧头蹙眉瞧着顾淮,他的身上又带着酒气,也是淡淡的,不太难闻。

顾淮将她抱得更紧,不容她动弹,他微微俯身在沈清月耳畔道:“他们都还看着呢……”

沈清月耳廓发红,她当然知道舒家人在看着,否则她一准把顾淮推开。

顾淮嘴角悄悄翘起,半搂着沈清月上马车去了,随后他也跟上,丫鬟们上了后面一亮马车,舒家的几位爷才叫人关上了角门。

马车里,沈清月离顾淮有些远,她脸上没有表情,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顾淮若无其事地问她:“我又熏着你了?”

沈清月瞧了顾淮一眼,他今儿也喝酒了,但是和上次不同,上次像是醉了,这次可不像,她看他清醒着。

她冷淡道:“未曾。”

顾淮睨了一眼她们之间的空隙,便问:“那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沈清月没做声。

顾淮正襟危坐,瞧着她用低哑的嗓音问:“我抱不得你?”

沈清月抬头看着他,该不该抱,他不是心里有数吗?

顾淮眨了几下眼,正正经经地道:“你知道方才席间阁老和舒大人同我说了什么吗?”

沈清月好奇道:“什么?”

顾淮锁眉道:“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说我对你不够好,舒阁老敲打我说……”他话未说完,眼神直直地落在沈清月的脸上,从她的唇扫到她的双眼里。

沈清月便又追问:“说什么?”

顾淮压着要弯起来的嘴角,淡声道:“说让我对你更好点儿。”

沈清月拧着眉……这倒像是她外祖父说得出来的话,但是有谁会说顾淮对她不好呢?还传到舒家人的耳朵里去了。

她瞧着顾淮不苟言笑的样子,倒不似说谎,心里信了几分。

沈清月正思索着,顾淮乍然又凑过来,他胳膊撑在大腿上,身子稍稍前倾,压着声音眯眼问她:“清月,我对你不够好吗?”

沈清月看着顾淮脸颊上透出的淡红,自己的脸颊也开始烫红……他怕是醉了。

顾淮第一次喝醉叫她买她中状元,第二次拉她到怀里问她熏不熏,第三次又是这副模样。

原来这就是顾淮发酒疯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关于古代继承制度做过一些科普,后来有读者做了补充,我后来买了本书,过年期间一直没发货,今天才收到,所以今天才重新解释和补充。

在古代,大部分朝代庶子地位并不低,庶子有继承财产的权利。宋朝,假如家中只有(在室)嫡女和庶子,两人都能继承财产,如果嫡女出嫁了,除了原本得到的嫁妆,其他的都是庶子继承。如果家中有嫡子和庶子还有嫡女,嫡子庶子均分财产,未出嫁的姑娘可以享受部分继承财产权。

明朝只说了种嫡长子继承制,估计嫡女这边没什么大变化了。

由此可以窥见,庶子地位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低,在财产继承上,地位是高于出嫁的嫡女。

之前解释的不够完整,没有把嫡女在室和出嫁的身份区别开,会造成误解,需要修改。

(又忘了是哪一章解释过的,麻烦读者帮我找一下,最先找到的发红包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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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男主身世那里,134章修了一下小bug.

原文:永恩伯府和顾家以前是亲家,当年顾淮母亲病逝后,顾家不知道永恩伯所为,两家还没撕破脸,后来顾淮死里逃生,顾家才知道永恩伯府的嘴脸,苦无没有证据,当时又势单力薄,为了不打Cao惊蛇,依旧没有挑破。

改:永恩伯府和顾家以前是亲家,当年顾淮母亲病逝后,顾家不知道永恩伯所为,两家还没撕破脸,后来永恩伯放任表亲对顾淮屡下毒手,顾家才知道永恩伯府的嘴脸,联合了在永恩伯府伺候顾淮的妈妈将他救出来。只是当年苦无没有证据,又势单力薄,为了不打Cao惊蛇,依旧没有挑破。第146章

在沈清月眼里,顾淮每次喝了酒之后,都会有些异常的举动,她跟醉汉也有什么好计较的,索x_ing不理他。

顾淮出的招,便如打在棉花上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夫妻二人回到家中,又是无话。沈清月可不闲着,她拿起笔,自顾描花样子,没多久布铺的生意就要红火起来,加之她前一阵在忠勇侯府露过一手,京中知道顾绣的人越来越多了,掐指算着,顾绣风靡的时候估摸着会提前,她得赶紧趁着这一阵风,将“月来顾绣”的名号在京中打响。顾淮手里也有事,他需要查阅的书籍不少,他却不着急,悠闲自在地陪着沈清月一起坐在罗汉床上。

沈清月只当没瞧见顾淮,认认真真地描她的花样子,时不时翻样式图对比其中细微的差别,偶有遇到困惑处,也只是锁眉自己琢磨,完全没有要求助顾淮的意思。

她就是不主动理他。

顾淮热茶落肚半盏,冷不丁地问沈清月:“……你是不是对剑有兴趣?”

沈清月握笔的手腕一顿,依旧低头道:“没兴趣。”

顾淮端着杯子,眯了眯眼,道:“没兴趣你从凉亭上走过来,一直盯着我……和你三表哥看?”

“……”

难怪他似乎不敌舒良衡,只守不攻,原来是分了心。

顾淮唇边有笑色,他道:“我教你用剑?”

沈清月淡笑道:“你也没打赢我三表哥,就想当我师傅?我怕三表哥不服你。”

顾淮面有薄微怒,握紧手里的杯子,问她:“我打赢他,你就跟我学?”

沈清月蹙眉,她说得还不够明显吗?她不想学。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皱眉道:“刀剑无眼,我学它作甚?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顾淮扬唇直笑……她故意躲他。

若心无杂念,何须躲。

这小妮子也太不通男女之事了些,意动则顺之,他又不是豺狼虎豹,为何要躲?

顾淮深想之下,渐渐笑不出来了,沈清月不笨,便是互惠互利的一门亲事,她难道没有想过弄假成真的可能吗?莫非是她经历了什么极度恶x_ing的事,才叫她对他的防备心如此之重?

他闭上眼回忆,自他认识沈清月以来,她也就只跟周学谦有过朦胧的一段……当时她放下得那么利落干脆,他原是以为她不大在意,难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叫她心灰意冷,才使她变成如今这样?

那便是说明,沈清月曾经比他想象中的更在乎周学谦。

顾淮面色y-in郁……倒也无妨,不论沈清月心里有过谁,从今往后,只能有他。

来一个,他就踢走一个。

绸布帘子轻动,沈清月端着醒酒汤进来,她弯腰放在桌上,道:“喝一些,一会子胃也会舒服点。”

汤碗上冒着热气,顾淮也没太在意,端起碗一口喝完了。

沈清月绞着帕子问他:“……不烫吗?”

顾淮眼神带着几分冷淡,道:“不烫。”

沈清月看着顾淮冷静的神情,暗暗道:这醒酒汤效果真好,下肚即见效。

她又继续描画花样子,顾淮起身去了书房。

沈清月抬头回望了帘子一眼……还真是奇效醒酒汤,人一清醒就正常了。

次日,顾淮上衙门去了,家里又只有沈清月一个人,她惦记着姨娘的肚子,家里有罗妈妈照管,她打算去沈家看看。

可巧沈清月人还没出门,沈家人就来报,说两个姨娘昨夜里生了,天不亮三个孩子都平安出生了。

冬菊肚子尖,生了一个哥儿,七斤重,冬香肚子又圆又大,果然生了一对龙凤胎,先出来的是个哥儿,后面的是个姐儿,都没超过五斤。

冬香吃了些苦头,下身受了些伤,幸好她们俩都是田野里长大的,从前多劳作,身子骨结实,生孩子没有危及x_ing命。

沈清月喜得双手合十,朝着青天直拜,又赶紧叫春叶把她平日里给弟弟妹妹们准备好的东西带上,一并送过去。

待沈清月过去的时候,雁归轩已经热闹过了,大房二房四房早上都有人来了一趟,康哥儿和妍姐儿也都来看了弟弟妹妹。

两个姨娘还在厢房里休息,三个孩子已经在上房里由几个n_ai娘照顾。

沈清月没急着去看孩子,先去看了两个姨娘。

两个姨娘平日就亲昵,同一天生孩子,产后也住一块儿,一间房里两张床,彼此相互照应。

沈清月去的时候,方氏正在屋子里跟她们说话。

两个姨娘面色苍白地靠在床上,看见沈清月来了,立刻就笑了,忍不住唤她。

沈清月大步上前,劝她们好生歇息,不要动,随后坐到方氏身边,嘴边一直带着笑容,道:“恭喜两位姨娘喜得麟儿,这下子家里要热闹了。”

方氏也玩笑说:“两个侄儿一个侄女还都是同一天生,以后给他们做生辰倒是轻省了。”

两个姨娘也笑,这样的缘分,天底下再没有了。

方氏拉着沈清月起身,同两位姨娘道:“你们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尽管使唤丫鬟,这几日我都在院子里,也常来看你们。”

姨娘们笑着谢过方氏。

沈清月叫丫鬟留下了她送来的补品,便与方氏一道出去了,问方氏两位姨娘的生产状况。

方氏料想沈清月日后也要生育,不敢说严重了,也不敢说轻松了,只尽量叙述了过程。

沈清月听说生了冬香生了个时辰,心里还是发怵的……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很不容易。

她又问方氏:“我父亲呢?”

方氏笑道:“你父亲早起点卯去了,估摸着一会子要回来看你两个姨娘的。你没来的时候,你姨娘们还跟我说你父亲待她们好呢,你嫁出去这几天,你父亲担心她们要生了,成天过来嘘寒问暖。”

沈清月淡笑道:“这是应该的。”

方氏笑而不语,拉着沈清月去看孩子。

沈清月也很期待,笑着往正房去。

正房原先她在室时摆放的家具搬空了大半,幸而沈世兴还算疼爱两个姨娘,给添置了不少东西,有j-i翅木的框架床,还有楠木小几,墙上悬挂着送子观音的图,屋内陈设简洁大方,很妥当。

沈清月毕竟在这间房里住了十几年,成亲之后再回来看,心中感慨万千。三个孩子正躺在床上,身上都裹着红色福字纹的襁褓,三个r-u母在旁边照看,还有两个丫鬟供r-u娘差使。

沈清月看着三个熟睡的孩子,又皱又红的小脸,一脸幼态,之前的那点子复杂心绪一下子就抛去了九霄云外。

有一个哥儿睡觉的时候双手举在耳朵边,小手指头嫩得很,沈清月忍不住将一根手指头伸到哥儿的手掌心里。

哥儿顺势便抓住了她的手,软软的小手包裹着沈清月的手指头,她脸上漾开一个笑。

方氏也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小声同沈清月道:“你小时候也是这么丁点……就是你五个月大的时候。”

沈清月压着声音道:“我五个月才这么小?”

方氏点了点头,说:“也就比你弟弟现在重两斤多。”

沈清月猜测起生母生她的时候……应该是忧思难排,食不下咽,她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她低头看着三个小婴儿,心中更柔软了几分。

她们怕吵着孩子,到底没有多逗留,一道出了雁归轩。

才走没多久,还不到修德院门口,沈世兴就已经换了衣服精神抖擞地过来了,他瞧见了沈清月,更是喜不自禁,中气十足地道:“二嫂——清月回来了?”

沈清月笑容冷淡,语气却很真诚地道:“恭喜父亲又得了两个哥儿,一个姐儿,日后可有得忙了。”

沈世兴点一点头,经沈清月这么一提醒,心里又惦记起另一件事,他便同方氏道:“二嫂,我与清月走一走。”

方氏笑着与他们辞了。

沈世兴见甬道上无人,挥退了沈清月的丫鬟,拧着眉头,低声同她说:“吴氏从庄子上派人递信给我了。”

沈清月捏着帕子,没有太意外,前一世,沈清妍的婚事就在今年年底定下的,开春之后,她就嫁给了苏言序。

虽然她让沈世兴多多盯一盯沈清妍,但依着沈世兴的软耳根,怕是经不住自己的女儿哀求。

沈世兴在儿女婚事上,还算务实,他估摸着也只打算给沈清妍找个秀才做夫君,沈清妍心高气傲,从前在家里一直受宠,自己的姐姐又嫁了个状元郎,她如何会甘心只嫁个秀才?

沈清妍多半还是和走前一世的老路。

沈清月面色寡淡地问沈世兴:“吴氏递信是要说妍姐儿的婚事吗?她怎么说的?父亲可答应了?”

沈世兴臊红了脸,他闪烁其词道:“是、是她的婚事。苏老夫人的孙媳妇今年没的,吴氏说苏家肯娶妍姐儿,妍姐儿自己也愿意去继室。妍姐儿虽然是去做继室,但苏家家世比咱们家好,苏郎君的姐姐嫁的也很风光,配你妹妹绰绰有余了。”

沈清月知道苏言序是个早死鬼,但有些事不是她阻止了就有用的,作为长姐,她只奉劝几句就是。

她问沈世兴:“苏家和咱们家隔着多远,这门亲事竟然也能成?父亲是拿定主意了?”

沈世兴没敢看沈清月……他当然知道中间有蹊跷,但婚事眼看要成,也没有什么不好,不拆为妙。

他问沈清月:“你觉着有何不妥?”

沈清月道:“父亲真要听?”

沈世兴点了一下头,道:“你说。”

沈清月道:“我与父亲说无妨,对错您自己分辨,我若说得不对,您不听就是,但你不要传给吴氏和妍姐儿。”

沈世兴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说给她们娘俩听的。”

沈清月根本没将沈世兴的话当真,说不说不要紧,吴氏和沈清妍早构不成威胁了。

她说:“苏家,是薄情寡义、爱势贪财、藐视人命之家。”

沈世兴瞪着眼睛……他和苏家认识也有几十年了,他怎么没看出来苏家竟然这么糟糕?第147章

沈清月之前在忠勇侯府意外见过苏家祖孙二人。

当时苏言序成亲不久,但忠勇侯府的花会,苏太太却没有来,沈清月推测那会子他原配妻子已经生了病。

后来苏家祖孙从忠勇侯府出来之后,也并未到沈家探望,偷偷来京,又偷偷离去,像是有什么事要瞒着人。

沈清月联系前一世沈清妍的婚事,猜测到苏家大抵是要在侯府花会上挑个准孙媳妇,但怕旁人指责,不敢明目张胆地表达出意思,后来又怕沈家知根知底猜出他们的心思,便避而不见。

沈清月没急着将此事如实地告诉沈世兴,而是先问父亲:“苏家的孙媳妇什么时候去世的,您可知道?”

沈世兴点头道:“信里说,五月就去世了,到现在也四个月之久。苏郎君是家中独生嫡孙,与你妹妹议亲无可厚非。”

沈清月攥着帕子帕子冷着脸道:“四月间,永南郡主办了一场花会,您可还记得?”

沈世兴道:“记得,花会上你还说你妹妹私下跑出去一趟,幸而没惹出什么大事。”

沈清月冷笑道:“是没惹出大事。可那个时候,苏家祖孙俩就也去了忠勇侯府!”

沈世兴愣然抬头……苏家孙媳妇是五月病逝的,他一时间想不清其中的千丝万缕的瓜葛,只是觉得太微妙了些。

沈清月冷静地分析道:“苏太太不是暴毙,是病逝的。若苏太太是出嫁前就患有重疾,这事可瞒不住的,您说苏家为什么要娶她?若是苏太太婚后才骤然生了重病,五月去世,四月定然病情就有迹象,他们还有心思抛弃家里上京?家里不过三个主子而已,他们祖孙两人都来了,谁照顾苏太太?苏家刁奴若欺负主子,谁给苏太太出头?他们上京不来咱们家,只去花会,又是为了什么呢?”

沈世兴脑子里有东西一点点地清晰起来,苏家要早知道苏太太患了病,娶她肯定是贪图女方家的财势,若苏家不知道,婚后女方尚且病重他们就赶着上京来挑二房,实在薄情寡义,罔顾人命!不可托不可托!

沈世兴又想到沈清妍花会上莫名消失了一会子,心里有些打鼓,这太巧合了!

沈清月看着父亲黑沉沉的脸色,平静地道:“这些都是女儿自己得出来的结果,信不信在您,妍姐儿的婚事终究还是您做主。”

沈世兴心情沉重地点着头,道:“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会让你妹妹嫁给苏家的。”

沈清月面无表情,她道:“父亲好好照顾姨娘和弟弟妹妹,女儿就先回去了。”

沈世兴应了一声,要送她,沈清月让他留步,他便目送女儿走。

沈清月前脚才走,沈家族亲家的媳妇王氏又来了,她直奔永宁堂,苦苦哀求老夫人救她的丈夫。

王氏早在角门上哭了一刻钟,嗓子都嘶哑了,这会子涕泪同流,狼狈无助。

老夫人念及往昔旧情,面上过意不去,也有些心软,着人赶紧将她扶起来,带进去洗把脸。

王氏不肯,执拗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老祖宗,我家老爷在大牢里两天没吃上饭了,一身的伤……狱卒只叫我去远远地瞧他,却不许我给他拿吃的和药进去,他们是要他的命啊,可怜我两个孩子未及弱冠,就要没了爹吗!老祖宗啊……”

老夫人黑着脸,攥紧了帕子道:“我不是没提你走动,只是钱氏不肯松口。”

王氏一顿,擦了泪道:“怎么可能?人家明明白白地说了叫我请您动去求张家啊!”

其中内情,老夫人当然不好跟王氏细说,只好安抚她道:“我的确叫你大哥替你走了一遭,张家不买账,沈家也尽力了。”

王氏摸不清缘由,不知道老夫人是不是敷衍她,心里发急,又不敢耽搁,只好辞了老夫人,又回去重新走动。

她一走,老夫人脸色苍白了几分,她咬紧牙关,不甘心地想:难道真要她低头去求沈清月吗?

老夫人心里有了主意。

反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求沈清月的。

王氏第二天果然又提着东西来了,她说那边口风不改,是不是沈大老爷这边出了岔子。

老夫人道:“我大儿子和张家来往得少,我家老三兴许有些主意,他刚得了三个孩子,你去问一问他。他耳根子软,你说些好话,他若能有能力,自然替你尽力。”她扫了一眼王氏提来的东西,道:“一并带过去。”

王氏听出了一些内涵,就跟着郑妈妈往雁归轩去了,但郑妈妈只送她到门口,就再不肯去了。

王氏自己忐忑地进了院子,一看见沈世兴就跪在他脚边哭求。

亲戚一场,两家人从前还在一起吃过饭的,,沈世兴哪里受得住王氏的跪,赶紧叫人扶她起来。

老夫人说得没错,沈世兴耳根子软,他又为人父,一听说王氏两个孩子要没了父亲,动了恻隐之心,答应说替她帮帮忙,叫她明日再来。

王氏千恩万谢,走了之后没敢回家,借住在沈家后面巷子里的一家人家中。

沈世兴没有办法,只好又去找了沈清月,他一直低着头,说王氏如何如何可怜,她的两个孩子以后没了父亲会多可怜。

沈清月静静地描画着花样子,头也不抬,待沈世兴说完了,她才反问:“父亲,女儿听说王氏丈夫是因为贪污官粮才被抓的?”

沈世兴不大好意思地点点头。

沈清月也跟着点了一下头,说:“您的意思就是说,让女儿帮着他们家贪赃枉法?”

沈世兴脖子粗红,磕磕巴巴道:“也、也不是这、这意思……”

沈清月放下笔,很不客气地问:“您是什么意思呢?”

沈世兴气势弱得没有了。

正巧顾淮回来了,他打帘子进来,同沈世兴作揖请安,看着他们父女俩似乎有些不妥,便沈清月问:“怎么了?”

沈世兴在女婿面前可是要面子的,慌慌张张地看了沈清月一眼,示意她不要说。

沈清月也没傻到在顾淮面前落自己的面子,就笑道:“没什么,父亲过来给我报喜,我添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顾淮昨儿就知道这事了,他假装不知道,惊喜地给沈世兴道贺。

沈清月看着顾淮的表情,还像模像样的……要不是她记得昨儿跟他同床共枕的时候明明白白地说过这事,她还真以为顾淮知道呢!

沈世兴如坐针毡,略应付两句,就走了,临走前还深深地看了沈清月一眼。

沈清月没给半点回应。

沈世兴走后,顾淮叫丫鬟也下去,方问沈清月:“你父亲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王氏的事,本质上是永恩伯府的事,沈清月也没有什么好瞒的,就告诉了顾淮。

顾淮一瞬就看明白了永恩伯府的用意,他心里很恶心谢家人,看着鞋面出神,声音有些冷淡地问沈清月:“你不打算帮忙?”

沈清月淡笑道:“我一个内宅女子,手伸不了那么长。就让衙门公事公办好了。”她又道:“你放心,谢家人这一回在我手上讨不到好。顺便还得让他们家人长一长记x_ing。”

想借沈家拿捏住她,可省省劲儿。

顾淮挑眉瞧着沈清月眼里带着一股狠劲儿的模样,唇边勾着一抹笑意,也只有在她身上能常常见到,镇定淡然,宠辱不惊。

当夜夫妻两个一起用过晚膳,顺利安歇。

清晨,顾淮上衙门去后,沈清月也不睡了,吃过早膳了,正描画花样子,心里偶然冒出顾淮的侧颜……其实他不喝酒之后,还挺正经的,说正事从来不含糊,就比如昨夜。

也知道他是醉后显了本x_ing,还是故意为之。

沈清月自己酒x_ing不好,醉后也是容易满嘴胡话,便不好指责顾淮。

这日,王氏投路无门,沈世兴索x_ing避而不见,老夫人一再敷衍,永恩伯府下了重手,断了王氏丈夫的一根手指头,而且还是大拇指。失了小手指不要紧,失了大拇指,一只手就废了,从今以后拿不了筷子,握不了笔,便是出了大牢,这辈子也别想再吃皇粮。

王氏心灰意冷,再不想来求沈家,她私下里筹借银子,打算花重金将丈夫捞出来。

永恩伯夫人得到消息说,牢里的那个大拇指都断了,沈清月那边儿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就有些焦头烂额了,皱眉念叨说:“沈家不可能不逼沈清月的,这沈清月就这样得罪娘家?没有娘家撑腰,她以后就不怕丈夫欺负她?”

她的心腹妈妈问她:“夫人,牢里那边是放过还是……”

永恩伯夫人在犹豫,那人罪不至死,伯府无端背一条人命当然不好,但是就此放过,万一沈家那边松动了怎么办?

谢君娴在她房里做刺绣,她不紧不慢地道:“母亲,那人是贪污一均米才下狱的?按照大业律法,打三十大板,关押一年。既有律法,则按规矩行事。他落得这般境地,也是自作自受,不过他应当不会这么觉得,他应该会恨沈家人没有拉拔他一把。沈家这回也得伤筋动骨了……”

这也就意味着,沈清月会同娘家交恶。

永恩伯夫人点点头,吩咐心腹妈妈道:“就按姑娘说的做。”

王氏丈夫的前途,就定在了两个内宅女人云淡风轻的谈话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章节关于沈清月小时候的体重这里修改了一点。

改:方氏也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小声同沈清月道:“你小时候也是这么丁点……就是你五个月大的时候。”

沈清月压着声音道:“我五个月才这么小?”

方氏点了点头,说:“也就比你弟弟重两斤多。”

也就是说,沈清月五个多月左右才接近十斤,这样就合理一些了。

我在网上查了下,有“宝宝七个半月了体重只有10斤”的提问,而且不止一例,七个月只有十斤的情况还是存在的,是因为消化问题,沈清月消化情况挺好,所以就不写这种情况了。第148章 (四更合一)

永恩伯府以王氏丈夫相胁,企图拿捏沈清月,虽计谋落空,他们却还期待着让沈清月吃些苦头。

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沈攒典的案子很快出了结果,夺去攒典之职,当堂打了三十大板,判入狱一年。

王氏终于又见了她的丈夫一面,尽管她花了不少银子,但挨了三十大板,她丈夫已经形容枯槁,判若两人。

王氏料理好丈夫的事,便上门找老夫人讨要说法。

老夫人深表同情王氏夫妻,随后也无奈道:“并非我不愿意帮你,从前两家多走动,我何曾亏待过你?只是此事的确经不了我的手,要怪只能怪……”

说到此,老夫人便打住了。

王氏一再追问,老夫人也不说,只抛了个眼神给郑妈妈,命郑妈妈将她送走。

王氏出了永宁堂就问郑妈妈。

郑妈妈则将内情说给了王氏听,她道:“沈、张两家交恶你是知道的,为的就是我家二姑n_ain_ai的事。二姑n_ain_ai出嫁前,张家小郎君坏过她的名声,我家老夫人替孙女出头,下了张家的脸面。但这都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可巧这回遇到你家老爷犯了事,钱氏估摸着是要趁机报复回去。这事我家老夫人还真替你出不了头。”

王氏可算明白了,原来绕来绕去,关键都在沈清月头上,难怪老夫人让她去求沈世兴。

她二话不说,出了门就直奔顾家。

沈清月早料到王氏要来,亲戚一场,她没有不见的道理,兔子急了还咬人,王氏丈夫入狱,估计正在气头上,若不见,唯恐王氏宁可自伤也要伤人,她便见了王氏。

王氏是沈清月的长辈,按辈分,沈清月还要叫她一声婶婶。

王氏以前从不敢在沈家姑娘跟前拿乔,这回却是拿出拼命的架势,便以长辈自居,涕泗同流地指责沈清月冷血无情。

沈清月一脸发蒙,蹙眉道:“婶婶这可就冤枉我了,此事老夫人可只字未提。自我成亲之后,她的人可从未跨过我家大门,我并不知情。若知道能帮得上婶婶,老夫人派人过来知会一声,我焉能不理?”

王氏并不信,她怒目道:“你父亲沈三老爷我也求过的,难道他也没有告诉你?”

沈清月蹙眉道:“婶婶这话真矛盾。你先求的老夫人,老夫人要知道这事找我管用,直接派人来告诉我便是,何苦让你多跑一趟去求我父亲?我父亲知道此事,必然走自己同僚好友的门道替你周旋,哪里会想到找我一个内宅妇人?不知道婶婶听说过沈家和张家的事情没有?有前因在,我父亲无论如何不会让我去张家走动,否则这不是让我自轻自贱吗?哪个父亲会做这种事?”

王氏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老夫人为何要给她指一条弯路?老夫人是沈清月的长辈,不过一句话的吩咐,为何要要让她去沈世兴面前白跑一趟?难道老夫人舍不得沈清月到张家去低头?若是这样,老夫人也不至于将内情告诉她,让她来烦扰沈清月。

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哪一边在说谎,只觉得自己被沈家两边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氏内心悲凉无助,顿觉自己身若浮萍,满含恨怨地离开了顾家。次日她便纠集了沈家族亲,尽数沈家之薄情寡义。

族亲里有受过沈家冷脸的人,其余的人一边忌惮沈家这些年爬得高,一边又仇恨沈家前途远超他们,便挑了个日子,招呼也没有打,就直接上门去了。

老夫人早打听了王氏丈夫的境地,虽有准备,一听说族亲全部都来了,也有些惊慌,她连忙着人先把族人全部安置在前院厅里,再命人去将沈世昌和沈世文等人请回来。

前前后后花了半个多时辰,沈家人和族人才齐全地坐在了沈家前院正厅里。

幸而沈家族亲畏忌沈世文这个翰林,以及沈世兴的状元郎女婿,言辞之间,分寸拿捏得十分得当。

期间一番客套不表,双方激烈争执过后,沈世兴说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他猛然蹿起来,脸红脖子粗地问:“诸位叔父长辈,是想让沈家替他们家徇私枉法吗?!那我沈家爷们这官不当也罢!”沈家族人纷纷讪讪起身解释,说:“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亲戚之间……”

沈世兴学着沈清月的语气,质问他们:“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

这叫人没法回答了!

此事是沈世兴口中所言不错,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若要放到台面上来说,自然是沈家占了理。若要闹大了,沈家还要受人赞誉一声“清流”,他们这些族亲反而显得很恬不知耻。

王氏见此阵仗,带着两个孩子当堂寻死觅活,老夫人给方氏使了个眼色,着大力气的婆子,把王氏和孩子都带进隔壁的小厅里。

大太太很快跟了进去,她挥退了丫鬟,悄悄地威逼王氏,她柳眉倒竖,斥道:“婶子这不是胡闹么!即便叔叔入狱了,您不是还有两个孩子么!而且还是两个哥儿!难道叔叔的官儿丢了,两个弟弟的前途您也不要了?沈家此事实实在在是出不了力,往后柴米油盐上,还能不照顾我两个可怜的弟弟?”

王氏也不是真想死,她不过是心里恨极了,想出一口恶气,大太太一番话说得情理具在,她又担心两个孩子真没有出路,才松动了几分。

大太太见王氏脸色好转几分,连忙趁热打铁,拉着王氏的手,笑着扫了一眼两个哭肿眼的郎君,同王氏道:“婶婶这就对了,两个侄儿长得很有机灵劲儿,我瞧着就是有大出息的,往后定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叔叔该到休养的年纪了,且让两个孩子好好儿地出人头地,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王氏一咬牙,捏着大太太的手,抽搭着道:“两个孩子读书的事,可就指着我的好侄媳妇了!”

大太太现在管着大半个沈家,送两个郎君去族学读书的主,她还是能做的,便点头应了,顺手给王氏擦了眼泪,又递了几个盐津梅子给郎君,温声哄了他们两个洗干净脸,正了衣冠去厅里。

王氏母子皆安抚下了,厅里的事也就容易多了。

这场风波,终于结尾。

沈家族亲走后,沈家人大多疲惫不堪,尤其老夫人,仿佛被人抽走了元气,脸上褶子又深了许多。

沈家人自己关上门又议论了一番,大家都心照不宣,虽这次顺利将人送走,到底是得罪了族亲,免不了在族亲心里落下个无情的名声。

一家大人俱都无言。

大太太打破了安静且凝固的气氛,柔声将自己在偏厅里许下的诺同众人说了。

老夫人气息虚弱,望着大孙媳妇夸赞道:“辛苦你了,只容他们两个读书,没有什么要紧的。”

沈世昌也与有荣焉,应承道:“母亲放心,此事儿子会安排的。”

老夫人起身,她站了片刻,深深地看了沈世兴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今天的事,她心里清楚只有釜底抽薪办法才能压得下来,但她没想到,出面说话的人会是沈世兴。

老夫人莫名还有些后怕,这件事她硬撑着没有求沈清月,虽说有惊无险,若再来一件事,她就不知道折腾不折腾得起了。

沈家的女眷散后,沈世兴和自家兄弟还留在厅里,他想起老夫人的眼神,心情还有些烦躁,他低着头,不必抬头也知道兄弟们都在看他,他随手端起手边的茶杯,一拿才知道杯子早就空了,便重重地放下杯子,欲等他们都走了,他再走。

沈世昌率先过去同沈世兴道:“老三,你今天很出息。”

沈世兴茫然抬头,脖子又红了,大哥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双关?到底是夸还是骂?

沈世文也起身,拍了一下沈世兴的肩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便抬步子走了。

他一贯廉洁自持,今日此事处理得甚得他心,沈家就该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远远地才好。

名声乃浮云,清白自在人心。

一直是陪客的沈四老爷也抄着手回院子了。

沈世兴飘飘然地回了雁归轩……他没想到,学沈清月说话会是这么个结果。

沈家族亲上门的事,沈清月很快也知道了,是沈世兴亲自上门告诉她的,他眉飞色舞地描述完这件事,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襟,还拿余光瞟了一眼女儿。

沈清月付之一笑,沈世兴若能因享受“清高”带来的虚荣感,从而虚伪行事做一个外人眼里的“完人”倒也好,她便趁机道:“这些道理父亲应该跟康哥儿多说说,他正是学做人的年纪,父亲不要有了弟弟和妹妹就忽略了康哥儿。家族兴旺,十个状元都抵不过一个祸害,您别让康哥儿长歪了。”

沈世兴立刻起身,道:“是了是了,还有你妹妹的婚事,我给她挑了个秀才,这就回去跟你二伯母说一声,请她过几天替我出面跟媒人说和。”

沈清月只将人送到屋门口,便扭头回屋。

没多久,顾淮带着一盒子的东西回家。

沈清月问他怎么今日下衙门下得这么早。

顾淮说有个同僚生辰,请他们吃酒,他便偷偷溜了。

沈清月问他:“你是状元,你就这样溜了,人家岂不责怪你?”

顾淮一笑,道:“无妨,我自有法子挡回去。”

沈清月没再问了,心里庆幸着,还好顾淮没去吃酒,否则回来又不知道要怎么发酒疯。

她不知道,她在翰林院里已经有了凶狠的名声了,翰林院的人都知道顾淮妻管严,酒也不敢在外面喝。

沈清月将沈家的事告诉了顾淮。

顾淮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罗汉床上,舒舒服服地往引枕上一靠,心道沈清月真好,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他丝毫不必c-h-a手,她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真省心。

沈清月的下巴朝顾淮带回来的盒子抬了一下,问他:“这是什么?”

顾淮道:“明儿我二哥生辰,你先一步去顾家,明儿中午我抽个空去顾家一道用膳,贺礼我都准备好了,你直接带着东西去就成。”

沈清月怕顾淮送得不周全,她打开盒子一瞧,是一个紫砂制的埙,黑漆的埙,流光暗纹刻着两幅童子在田园间嬉戏玩耍、秋树下读书的场景。反面则是一首顾淮自己题的诗。

顾淮解释道:“小时候,二哥和三哥都常到庄子上来找我玩,但二哥和三哥不一样,他话少,喜欢看书。我有几本启蒙书,就是他给我的。”

沈清月摸着紫砂勋上的小人,莞尔道:“这画上就是你们兄弟几个了?树下读书的是你们俩,旁边嬉闹的是顾三哥吧?怎么没有大哥?”

顾淮道:“大哥大小就跟着走镖出海,他和我们见面都少,后来他成了亲,才常常在家,现在则换二哥和三哥经常出门了。”

沈清月抚摸着顺滑的紫砂埙,道:“二哥是不大说话,我记得咱们成亲第二天去的时候,二哥一个字都没说过……也不是一个字没说,他说了个‘嗯’字。想不到二哥喜欢吹埙。”

顾淮眼睫半垂道:“二哥埙吹得很好……我的音律都是他偷偷教我的。”

沈清月恍然大悟,难怪顾淮自小长在乡间,请不起先生,只能读社学,却什么都会,原来是幼时跟顾家表哥学的。

她握着埙,不解道:“我从前见过的埙都很小,这个怎么这么大?”

顾淮说:“埙分颂埙和雅埙两种,你说的是颂埙,比较小,和j-i蛋一般大,但是音响稍高,婉转嘹亮;雅埙形体大一些,声音浑厚低沉,适合用来跟篪合奏。”

沈清月没听说过这种乐器,顾淮告诉她,就是竹子做的,和笛子类似她又问:“埙和笛子、箫是不是也行?”

顾淮道:“也行,不过没有篪好听。”

沈清月没听过,无从判断。

顾淮从引枕上坐起来,他抿了一口茶,问沈清月:“想听吗?”

沈清月淡笑道:“埙是送二哥的,你用怎么合适?天都快黑了,上哪儿找篪去?再说了,你一人也没法合奏。”

顾淮眯眼笑了笑,问她:“那你想学吗?”

沈清月摇头……她不是没学过乐器,不过学得不太好,还是不要在顾淮面前丢人好了。她一下子又想起来,以前在《诗经》里读过到过埙和篪,就问道:“‘伯氏吹埙,仲氏吹篪”,说的就是这两种东西吧?”

这句话意思是说兄弟两人,一个吹埙一个吹篪,表达和睦亲善的手足之情。

顾淮颔首,道:“正是。”

沈清月笑道:“你倒是会送东西。”

她将埙放回去,笑道:“既是投其所好,意头也好,二哥肯定喜欢,我就不再画蛇添足了。”

沈清月嘴角抿着笑了一下,她不通音律,这东西要让她挑,她还真不会挑,顾淮挺替她省心的。

夫妻二人用过晚膳后,洗漱了准备安眠。

顾淮去剪蜡烛,沈清月已经躺床上去了。

因天气转凉,两人盖的被子都是新换的厚被子。

沈清月临睡前有些担忧地问顾淮:“你热吗?”

顾淮裹着舒服的锦被,嗓音沉哑地道:“不热。”

夜黑如幕,沈清月听着顾淮如暮鼓闷响的嗓音,抱着被子侧身睡去,

顾二生辰当日,沈清月戴上了永南郡主送的镯子,略交代下家里的事给罗妈妈,便吩咐下人套马去顾家。

走到半路上,罗妈妈的儿子追了过来,说铺子里有急事,请沈清月过去处理。

沈清月坐在马车上,罗二郎坐在车前,背靠车框,三言两语将铺子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布铺里准备叫人拿去秀坊的花样子不小心损毁了,明儿就要出货,再不交花样子给秀坊的绣娘,明儿就出不了货。

沈清月家里有备份册子,但是册子太厚,她担心中间又出什么差错,索x_ing自己过去走一趟。

一来一回,沈清月便耽搁了一些功夫在路上,半上午才赶过去。

沈清月进了顾家,下人便去了花厅里禀报,顾家在场的人便都知道她一个人来的。

顾大太太问顾大道:“不是说表弟也一起过来吗?怎么就弟妹一个人过来了?”

顾大道:“估摸着还没下衙门吧,三弟说今儿在翰林院附近办事,指不定他们两个一起回来。”

三太太和二太太相视一笑,昨儿三太太还特意吩咐人去打听了,沈清月手下几间铺子里的生意很惨淡,毕竟是新开的铺子,又没有老顾客,既不物美价廉,又不新颖讨喜,一日日下来,掌柜小二的工钱,还有进货银子,都白白支出了。

这么大一笔投入,若收不回来,就意味着要亏钱。

顾家太太们的眼里,在繁华的南城街道上,不大赚一笔也是亏钱,沈清月眼见要亏损了。

三太太当下心里想着,沈清月这会子提前早来,大抵是要求她们了,她早跟大太太还有二太太都说好了,沈清月的事,她来周旋。

三太太扶了一下钗,温婉的脸庞上,出现了灿烂的笑容。

沈清月迤迤然行于顾家甬道上。

她跟着下人才走到半路,后边儿便有个丫鬟快步从二门上跑过来,遇见她行了礼,便道:“夫人,顾大人和三爷一起来了,就在后边儿。”

沈清月转身看去,只见远远地有两个人影。

丫鬟道:“夫人,奴婢去花厅里报信儿了。”

沈清月笑道:“去吧。”

说罢,她含笑站在甬道上等顾淮。

秋风起,沈清月身上青碧色的裙子浮如波浪轻涌,她身材高挑,又似柳立风中,她在笑,像枝桠上开出花。

顾淮站在甬道的另一头,看着朦胧绰约的身姿,怔了一瞬,她在等他。

顾三驻足,回头瞧了顾淮一眼,道:“怀先,你愣什么呢?”

顾淮一抬眉,淡定道:“来了。”

三人碰了面,才相互见过礼,后面又匆匆忙忙跑来两个人,一个丫鬟领着一个前院的管事过来,两人都跑得脸红脖子粗。管事是来找顾三的,他见了顾三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三爷,不好了,来京的商船沉了。”

顾三心提到嗓子眼儿,这个天儿,运河的水能冻死人的,他连忙问:“是咱们自家的船吗?死伤情况如何?运什么的船?”

管事大喘气道:“不是咱们家的,是江南来的船,但是咱们的货在上面。死了三个,淹死的,还有两个人没找到。是运送布料的船,有麻布。”

顾三松了口气,皱眉道:“既是江南商户的事,你只协助处理就好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慌慌张张地做什么?麻布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至多半个月京城外就有货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管事的哭丧着脸,猛地拍了一下手掌,道:“齐老王妃没了……”

顾三惊吼一声:“什么?!齐老王妃没了?!”

管事点点头,道:“才听说的消息,说是昨儿夜里没有的,忠勇侯府的人还在外边儿等着您呢。”

这事儿来的可太巧了。

齐老王妃是永南郡主的母亲,年事已高,丈夫去世后,她膝下只有永南郡主一个,便来京中荣养。

她去世虽不是很意外的事,但她身体一直还不错,突然没了,又正好遇到顾家有生意往来的商船沉了,着实有些太巧合。

关键是忠勇侯府和东顾有生意往来,这么大的事,侯府定然会直接找东顾的人帮衬,顾三手里可是没有多少麻布的。

顾三下意识瞧了沈清月一眼,很快便同顾淮道:“你们先去,我去去前院就来。”

顾淮点一点头,和沈清月一道往花厅里去。

方才跟着管事一起来的丫鬟是三太太的人,她脚快,刚才就脚底抹油跑去花厅里给三太太报信去了。

夫妻两个走在甬道上,顾淮眉头微拧,永南郡主从前养在太后膝下,和当今圣上一起长大,自太后仙逝,齐老王妃可是天子唯一一个长辈。

这些年来,皇帝待齐老王妃甚为孝顺,此丧虽不比国丧,但朝中大臣,哪个敢衣着鲜艳?京中人谁敢不替齐老王妃哀悼?

有眼力见的,或者和忠勇侯府关系亲近的,都会去打私醮。

江南的商船不沉还好,这会子沉了,沈清月的店铺必然客如泉涌,而顾家和忠勇侯府一直都有生意往来,这回若不想回绝了侯府,必然要朝沈清月开口求情。

顾淮实在好奇,沈清月是怎么知道的,他看了沈清月一眼,她没有回应,他也就没有问出口。

夫妻二人都心知肚明,顾家今日会求沈清月帮忙。

顾淮临到入厅之前,压着声音在沈清月耳畔道:“若……你觉得吃亏,推到我身上就是,我来周旋。”

东顾不会让沈清月在价格上吃亏,只是这回让出机会,会损失人情和结交权贵的机会。

沈清月笑道:“我知道。”

两人还没进厅,花厅里气氛早变了。

谁也没想到,短短一会儿的功夫,情况变得这么快,顾家竟然要找沈清月讨情儿了!

三太太绞着帕子,尤其紧张,忠勇侯府的关系一直是顾三在走,内宅的人情,是她在送,她前一刻钟还巴巴地等着沈清月来求她,才眨一眨眼,她就要反过来求沈清月了!

这叫什么事!

三太太感觉自己成了个笑话,但笑不笑话的,在忠勇侯府的人情面前,都没有那么要紧,何况沈清月也不知道她的心思,她只厚着脸皮求就是了。

她虽这么安慰自己,心里还是在琢磨,怎么开口才好,她该找个什么合适的机会呢。

沈清月和顾淮来了暖阁,他俩一进去,顾大和几个太太都来迎他们。

三太太也难得客气地同沈清月道:“都是平辈的人,太爷和老爷都没来,妹妹不要拘束。”

沈清月抬头看了三太太一眼,三表嫂的声音很陌生,她记得,她嫁给顾淮的时候,三嫂是没去他们家的,后来她来东顾认亲的时候,三太太的话也很少,仿佛只对她点了点头。

她这还是第一次听三太太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

沈清月笑着坐下,顾大拍拍顾淮的肩膀,示意他去厅里。

顾淮一边走一边问顾大,顾二怎么没来。

顾大道:“就来。”

暖阁里,沈清月和顾家太太天南海北地聊着,谁也没提侯府的事,她也就没有主动开口。

其实沈清月不知道顾家和忠勇侯府一直有生意往来,所以也不知道她手里的生意,会弯弯绕绕的来这么一遭。

顾家对她和顾淮很好,认亲那日就给了好几千两的红包,若顾家开了口,她肯定会答应,但帮忙之余,她还有件事要让顾四帮忙。

顾二来了,沈清月命丫鬟将贺礼送给他。

顾二一见紫砂雅埙,登时就笑了,一贯寡言的他,特地跑进来谢沈清月。

沈清月嘴边缀笑,道:“是怀先挑的,二哥喜欢就好。”

顾二拿着埙爱不释手,往厅里去了。

沈清月心里很受用,顾淮真的很体贴,不像张轩德……他从来不管内宅的事,便是她不熟悉的人情往来,问他他也不耐烦,更不会像这样替她周全,她只好去问钱氏,然后又受一番奚落责备。

一道隔扇之间,厅里和暖阁两边都言笑晏晏,没一会儿厅里还传出了一段合奏。

二太太笑道:“肯定是二爷吹埙,状元郎吹笛呢。”

顾四闷声道:“不是笛,是篪。”

沈清月朝顾四看去,顾四今儿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裙子,她年纪小,皮肤水嫩,眉眼虽有些耷拉,还是很有朝气。

沈清月这也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听见顾四说话,小姑娘声音清甜,也很好听。

厅里合奏了一首《水调歌头》。

沈清月凝神听着两人的合奏,埙与篪的合奏一时如行云流水,一时又抑扬顿挫,悠扬悦耳,清雄旷达。

曲罢,她一抬头,顾淮也从隔扇那边看了过来。顾四也从合奏里清醒过来,低声嘟哝了一句:“有些年头没听见二哥跟怀先哥合奏了。”

沈清月忽然想起,昨夜里他问她想不想听,她没说不想,他今日便奏了一曲。

她自作多情地想,他是为了她么?

快到午膳时候,管事妈妈过来问大太太要不要传膳,大太太说说,管事妈妈走后,丫鬟们抬食屉鱼贯而入。

席间沈清月没有喝酒,厅里的爷们儿喝了不少,酒过三巡,顾大劝大家止住,他说顾淮下午还要去衙门里,不能把他灌醉了。

爷们儿适可而止,女眷们也只略饮些果酒,酒席就散了。

出花厅的时候,三太太邀沈清月去她院子里小坐。

顾淮时时刻刻注意着沈清月这边,他耳朵尖,也听到了三太太的邀约,就走到沈清月身边,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含着些酒气,同她道:“夫人,我好像醉了……”

沈清月扭头看去,顾淮面色如常,不过吐气的时候带着些酒气。

顾三上前来毫不留情面地拆穿顾淮,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顾淮的背,道:“你醉个屁!”

顾二走上前来,儒雅笑道:“怀先既醉了,就去我房里歇息会儿。”

沈清月心中了然,顾淮这是怕她为难吧,故意过来给她台阶下,她笑着推他的胸膛一下,道:“你去歇会儿吧,我到三嫂院子里坐坐。”

顾淮不肯,一把搂住沈清月的肩膀,不许她走,在她脸侧低声道:“……夫人怎么能赶我?”

“……”

大庭广众之下,沈清月的脸都红透了,她从未在人前和一个男子这般亲昵过。

顾三知道顾淮的x_ing子,生怕顾家人吃了他媳妇儿似的,便喊了一声,道:“走走走,都去我那儿。”

顾淮这才放开沈清月,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一起跟上顾三的步子,沈清月便同他比肩过去。

大太太没打算凑这个热闹,顾大和顾二手上还有生意,这三人出了园子就各自忙去了。二太太和好奇一会儿的场面,顾四见大家都去了,便同两个嫂子一道去了顾三院子里。

一行人都到了顾三的院子里,他的妾侍竟然也在,三太太将人斥走了。

顾三院子的明间桌上摆着一把红木算盘,顾四过去便拿了算盘拨弄起来,她和官宦家的小娘子不同,她虽然也学女工和厨艺,却不精学,打小拨着算盘长大,平日里在家也会帮着管内宅的账册,或几位太太查账忙不过来,还会请她去帮忙。

二太太嫁进门的时候,还跟顾四比过算盘,她输给了顾四。当时她本意是想故意让着顾四,不得罪小姑子,谁知道顾四本身就厉害,还不等她放水,顾四已经打完了。

顾四手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引得众人都去看她。

顾四问沈清月:“嫂子可会打算盘?”

沈清月若说不会,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她很出人意料地道:“会。而且我打得还不错。”

顾淮眼尾挑向沈清月,沈清月一贯不爱出风头的,除非是被逼到不出手不行……她这是打算做什么?难道是因为顾四对他有意,所以给顾四一个下马威?

他知道肯定不会是这样,沈清月不是能为他拈酸吃醋的人。

沈清月回了一个笑给顾淮,示意他别担心。

顾淮还有些担忧,他虽然见过沈清月打算盘,但是家里的账面都不大,很好算,顾四算盘打得好,算的账都不小,沈清月在顾四面前赢面恐怕不大。

他又轻笑一下,觉着沈清月未必会输,她敢开口的事,必然有十成把握。

顾三也皱了眉头,现在大家是自家人,他自然不敌视沈清月。但他现在有求于沈清月,顾四算盘打得好谁不知道?一会子少不得偏帮沈清月,而委屈顾四。

顾三暗道:顾四不该开这个口,沈清月也不该接这个茬。

他又见顾淮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便也没开口,人家正正经经的丈夫都没开口,他着什么急……

二太太继续看好戏,三太太有点儿着急,沈清月前些日看着还是好相与的,怎么今儿亮出了锋利的爪子,也不知道一会儿忠勇侯府的事找她开口,她会不会答应,莫非她这是故意告诉她们顾家人,她不好招惹?

顾四可没想那么多,沈清月应了,虽在意料之外,她还是高兴得很,她举着算盘问顾三:“三哥,你叫人再拿一把算盘来。”

沈清月道:“不用,一把就够了。”

顾四蹙眉,道:“你什么意思?”她斜了顾淮一眼,她轻哼一声道:“可别想作弊,不许表哥出题!我哥来出!”

沈清月笑道:“好。但是我有个条件。”

顾四迟疑着问:“什么条件?”

沈清月说:“既是比试,不如设个赌注。”

顾四大笑,眉飞色舞,道:“要什么赌注?”

沈清月举起手腕子,道:“我若输了,这个镯子就给你。”

顾淮朝沈清月手腕上看过去,这镯子和顾四从当铺里收来的一只几乎一模一样。

顾三瞪了瞪眼,顾四的镯子怎么跑沈清月手里去了?

顾四也纳闷儿呢,她捉住沈清月的手腕子细看,才发现镯子里的棉线不同,她挑眉笑道:“喔,原来是这样,那行,我若输了,我的镯子也给你。”

沈清月摇头,道:“我不要你的镯子,若你输了,我要你连戴十*你的那只镯子。”

一大家子人都奇怪得很,沈清月这是什么要求。

顾四也稀里糊涂。

沈清月问她:“答应还是不答应?”

顾四撇嘴道:“我答应你!”她又吩咐人再去拿一把算盘来,还小声嘀咕道:“我才不跟你用同一把算盘!”

这话很孩子气,众人听了发笑,沈清月也觉得好笑。随后她们俩一人一把十三个档位的算盘,顾三想出题,顾淮突然出声道:“叫二嫂出题。”

顾三睨顾淮一眼,这是生怕他们夫妻俩欺负沈清月是怎么的?

顾淮不是怕顾三夫妇俩欺负沈清月,他是不想沈清月承他们的情,以免一会子麻布的事跟他们打商量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公事公办。

顾四则道:“二嫂出就二嫂出!”她扭头看着二太太道:“二嫂,你可别偏帮我!”

二太太一笑,道:“我谁都不帮!”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当然还是会偏心小姑子的,她知道顾四擅长算乘数,便出一道题,说:“一二三四五六,乘上三二一。”

顾四左手托着算盘,右手飞快地拨弄算盘,瞬间进了好几位,算珠声音清脆悦耳。

沈清月则举着手不动,她落手的时候,并未进位退位,而是直接拨下了答案,姿态比之顾四,游刃有余很多。

顾四打完算盘,她抬头狐疑地瞧着沈清月——这么快就拨完了?真的假的?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算盘,看向顾三和顾淮,道:“来验证!”

顾淮早有了答案,他先走到顾四面前去看,她的答案没错,他颔首道:“没错。”

顾三也跟上去看了一眼。

随后顾淮走到沈清月身边去看,他平缓地念道:“三九六二九三七六。”

念罢,顾淮抬头凝视沈清月,他眼里漾着笑意,一双眼如星子在幕,他翘着唇角道:“我夫人也没错。”

沈清月和他对上视线,嘴边也浮起一个绚烂的笑。

顾四心下一沉,拧着秀眉,很不相信,她起身跑到沈清月跟前,低头去看算盘……果然是对的!

顾三等人也奇了,纷纷跑去看,沈清月起来让开位置,让他们看清楚。

顾三难以置信地笑了两声,收起惊讶的眼神,看向沈清月道:“……弟妹真是深藏不露。我四妹的算盘可是跟着顾家的老师傅学的,她本就有些天分,算账本领异于常人,没想到弟妹也是个中翘楚。”

顾四心有不甘,道:“说好的比试打算盘,你直接拨上去算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恰好早就算过这一题,才快我一步!若要直接拨答案,我也早就拨完了!”

沈清月反问她:“你想加试?”

顾四眉毛竖起,道:“当然要!这次换人出题!”

二太太的题目出的太有规律了些。

沈清月依旧笑道:“好啊。随意。”

三太太主动承揽差事,她坐下说:“那就我来出。”

顾四狭促道:“出难点儿的!十三档的不够,换大算盘来!”

再大的,就是异形算盘了,顾三叫人拿了二十四档的八边文王桃木算盘过来,还吩咐人叫了几个前院一等管事进庭院里同算,帮忙验证答案。

一把算盘能有一张四方桌的桌面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两人的算盘都放在桌面上,顾四催着三太太出题。

三太太心里琢磨着,沈清月要是有真材实料,至少说明她算乘数很不错,出乘数给她算最保险。

三太太出了一道六位数乘六位数的题目。

数字太大,沈清月没法心算,便只得拨弄算盘。

她的手指白而瘦,嫩如青葱,五指从右往左移动,翻飞于暗色的桃木算盘之上,犹如兰花频频绽放,恍然间还留下了清丽的残影。

顾四心急之下,便用双手打算盘,但左手的速度明显比右手慢,左手仅有辅助作用而已。

谁知道沈清月竟也用双手打!而且她两手速度同样快!

众人都忍不住去瞧沈清月的手。

顾淮更是情难自禁,将双手攥如铁拳,藏在身后,他知道自己这时候该挪开视线,偏偏眼睛根本不受控制,死死地定住沈清月的右手……太妙了,她的手仿佛生了藤蔓,缠绕住他的身躯,锁住他的喉咙,令他几乎感到窒息,而窒息让他疯狂。

就在顾淮开始微微喘气的瞬间,沈清月双手停在了算盘上,动作如同才奏完一曲那样优雅。

沈清月搓了搓手,笑着在一旁坐下,算这一场很有些累,她的脸颊微红,胸口浅浅地起伏着。

顾淮眨了眨眼,悄然吐出一口气,他松开手后,指尖犹在轻颤。

顾四忙中出错,迟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她抬头的时候,已经累得大口出气,脸颊也有些发红。

顾三问丫鬟,管事们算好了没有,没一会儿,丫鬟就拿着管事们算的结果进来了。

顾三拿着纸,先去检查沈清月的答案,他认认真真地对了两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错。”

这样的好账房,顾家好些年才能培养出来一个,沈清月今儿可算是让他们大开眼界了。

顾三又去检查顾四的答案,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犹豫着没开口。

顾四一把夺过顾三手里的答案,自己默默对了一遍,便撕了答案,强撑着大声同沈清月道:“我算错了,嫂子你赢了!”

沈清月讶然地抬了双眉,这声嫂子虽然来得有些晚,但还挺入耳的。

顾四心情复杂,起身噘着嘴,没去看沈清月,闷闷地道:“你放心,我顾家人说话算话,镯子我会戴的!”

话音刚落,顾四就跑了。

二太太打圆场说:“这丫头就是这样,说风就是雨的。”她看向沈清月道:“你别往心里去,她孩子气还重呢。”

三太太也附和着笑道:“四丫头要强,但也服输,她既认了,就说明输得心服口服。”

沈清月倩然笑道:“自家人玩闹而已,无妨的。”

三太太心里的松散了两分,偷偷地打起一会子找沈清月说情的腹稿。

顾三催促顾淮:“你下午不是还要去衙门么?再不去可要迟了。”顾淮瞧了沈清月一眼,时候不早了,他的确该走了,但他想带她一起走。

沈清月笑容璀璨,道:“你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坐马车回家。”

顾淮也不能强掳她走,便起身辞别了众人,但他又一副舍不得走的样子,笑望着沈清月问:“你不送为夫出去?”

二太太笑呵呵道:“刚成亲的人,都黏糊糊的……弟妹,你快送他去!”

沈清月无奈,只好起身送顾淮出去。

两人走到顾三院子门口,沈清月便停下脚步,道:“就送到这儿吧。”她懒得再走去走来了。

顾淮见四下无人,一下子搂住沈清月的纤腰,往他胸口一提,紧紧地抱着她,嗓音低哑地问她:“夫人,你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沈清月脸颊滚烫,心肝都要跳出来了,她推拒着顾淮,啐道:“你快放开我!你这酒疯子!”

顾淮不怒反笑,他大着胆子在沈清月额头上亲了一下,才放了手。

沈清月愣愣地站在原地……顾淮亲她了!他怎么敢!

顾淮捏了捏沈清月的脸颊,轻笑道:“我走了,你快进去,外面风大。”

说完,他就昂首阔步离开,沈清月还没回过神儿来。第149章

沈清月被顾淮亲完之后,摸着脑门在风里站了好半天,她没想到顾淮胆子大成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吻她……别说两人根本就没有夫妻之实,便是真夫妻,大白天也不该在外面这样亲昵,叫人看见了指不定怎么说闲话。

她不喜欢这样私密的事被人议论。

沈清月收拾被顾淮搅乱的心,转身往顾三院子里去,她脑子里还在理智地分析顾淮那句“你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难道他这话是在隐晦地问她麻布的事?

麻布生意,是沈清月利用重活一世的优势,预先知道齐老王妃会去世一事,抢占了先机,至于江南商船沉船的事,她并不知情,算是意外。

沈清月款款走进明间里,顾三和两位太太都在里面等她。

三太太热络地起身迎了她一下,笑问她:“外面冷不冷?”

沈清月摇头道:“不冷。”

三太太上前拉着沈清月的手,冰冰凉凉的,她皱了眉头道:“这还不冷——来人,把门关上。”

丫鬟关了明间的门,屋子里一下子暗淡了许多。

三太太和二太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清月说着话,三太太说:“四丫头就是孩子气重,你别跟她计较。”

沈清月笑道:“不要紧。”

三太太面皮略薄,想开口,却犹豫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顾三没那么多顾忌,他坐在首座上,有些突兀地开口道:“弟妹,我有一桩生意想跟你做。”

沈清月笑望顾三,只是做一桩生意?若只算钱财,这笔买卖怎么都是亏,她不做亏本生意。

她问顾三:“什么生意?”

顾三两手交握,左手胳膊压在桌面上,神情比往日里嬉笑的样子正经了八九分,他肃然道:“来的路上弟妹你也听到老王妃的事儿了,现在京城的麻布几乎都在你的手里,我想买你的麻布。”

沈清月一笑,没有接茬。

三太太赔着笑问:“弟妹现在铺面里的麻布,打算提到什么价?”

原先麻布不过二十几文一尺,现在奇货可居,沈清月要卖一百文一尺也是卖得的,再高则要伤店铺信誉了。

三太太替沈清月把话说了,她道:“妹妹就是提七倍也是可以的。”

她故意说高了两成,让沈清月比市价多赚两倍。

沈清月摇了摇头。

二太太眼皮子一跳……七倍沈清月还不满意?!难不成要翻十倍?

价钱是小事,但是生意人,吃不得亏,尤其是吃不得心里的亏。

二太太观望着,看戏一般,丝毫没有开口要提点沈清月的意思,她做局外人倒好,看了热闹,又不得罪人。

三太太有些坐不住了,她问沈清月:“弟妹想要什么价?你开,我们自家人就不计较那么多。”

顾三松开握着的双手,身子微微往前一倾,脸色有些冷淡,道:“价格随弟妹开。”

沈清月淡笑问他们:“你们只要供给忠勇侯府的量便足够了吗?”

顾三皱了一下眉头,当然不够,和顾家交好的还有很多达官贵人,市面上麻布紧缺,他们当然优先找顾家,顾家这次给不出麻布,在他们心里信用就减少几分,若给了这家,不给那家,便是得罪人,若可以,他想要沈清月手里至少七成的麻布。

三太太和顾三倒是心意相通,她道:“只给忠勇侯府自然是不成的,还要烦请妹妹卖七成给我们。”

沈清月秀眉一蹙,似乎有些为难道:“七成呀?”

顾三和三太太心中一紧,沈清月这是不肯答应么?顾三脸色有些发黑,他不喜欢被威胁的感觉,若沈清月不肯松口,他们四处去筹够给忠勇侯府的麻布就够了,其余贵人,得罪一次,日后靠别的手段再补偿回来就是。

三太太脸色也冷下几分,自家人不好撕破脸皮,他们不会强行为难沈清月,但也绝不会朝沈清月低眉顺眼。

沈清月笑了一下,道:“我给八成你们。”

屋子里三人俱是一愣,三太太不敢相信地看着沈清月,道:“八成?”

沈清月点点头,道:“给七成你们,我只余三成,原先计划做的生意也要落空了。既然都是一家人,索x_ing都给你们拿去做,我只在铺子里留一些稳住生意即可。”

顾三和三太太脸上火辣辣的,沈清月这话够明显了,她这是把结交贵客的机会拱手让给他们,她给的不仅仅是麻布,还有人情!她不止要做麻布生意,还要做人情生意。沈清月又道:“麻布我本没有打算高价卖出,回了我开铺子的本钱足矣。以原先价格的三倍给你们,三哥三嫂以为如何?”

三太太险些坐不住了,有价无市的东西,他们肯定不会原价卖给客人,沈清月竟然肯低价给他们,简直是送钱给他们,这份人情她卖得诚意十足!

二太太端起茶杯喝茶压惊……她自认算精明人,嫁进顾家多年,上上下下很少得罪人,公婆喜欢她,妯娌小姑子也与她相处甚欢。

麻布生意是沈清月自己做的,将来赚去的银子可都是她的体己钱,又不是顾淮的钱,这可是送她自己的银子,不是送丈夫的银子!

二太太是知道她自己绝对做不到这般大方。

顾三与三太太也是见好就收的人,当即应下,这人情欠就欠了。

沈清月问顾三要不要当堂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将来也没有纠纷。

三太太连忙道:“妹妹这就见外了,一家人还立什么字据!”

沈清月朝顾三道:“三哥直接去我铺子里就是,掌柜的会带你去仓库里取货。”

顾三欢欢喜喜地起身,他负手而立,问沈清月说:“我就这样去?不要托个什么信物的?”

沈清月摇头说:“罗妈妈的儿子在,他知道三哥,你直接去便是。”

顾三笑着道:“好,我先去亲自回侯府的话,再去取货。”

沈清月点了一下头,目送顾三走。

二太太旁观者清,她暗暗忖道:顾三没有信物就能取货?这事儿可别是沈清月来顾家之前就算计好的!

她手腕一抖,茶险些泼了。

三太太心里的大石头落地,满面喜色。

二太太看完热闹,乏了告辞,屋子里便只剩下三太太和沈清月两人。

三太太邀请沈清月去她院子里坐,她说她院子里有上好的雨前龙井,还有几匹江南新来的布匹。沈清月婉拒说家里有事,不去了,三太太便执意要送她出去。

出顾家的路上,沈清月同三太太道:“我有一件事还要麻烦嫂子……”

三太太温言软语地问:“妹妹有事直说。”

沈清月道:“去侯府吊唁的那日,嫂子可否带四妹妹一起去?”

三太太也聪明,她很快会过意,便问沈清月:“和镯子有关?”

沈清月轻“嗯”一声,道:“说来话长,下次有机会我再与嫂子细说。”

三太太应了一声“好”,送了沈清月出二门。

半下午的时候,顾三跑完了事儿回了三太太院子里,洗了个澡,神清气爽地跟妻子说,事儿都办好了。

三太太一边给顾三系上直裰的腰带,一边笑道:“弟妹倒是个妙人儿,这次多亏了她。”

顾三笑了笑,沈清月的确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忽然有点儿明白顾淮为什么执意要娶她了。

三太太挽着顾三去罗汉床上坐,她皱着眉问顾三:“我有些不明白,弟妹怎么这次这么好说话,我记得她没嫁给表弟之前,在你手下的赌坊里,很没分寸了些。”

顾三拧眉道:“我没跟你说过这件事儿吧?你上哪儿知道的?”

三太太讪讪一笑,眼神闪烁道:“我就是听下人说过一嘴,也没听全。”

顾三有些不悦,他拂开妻子的手,自顾坐下,厉声问道:“你听哪个下人说的?前院儿还是后院的人?”

三太太见逃不过,绞着帕子咬唇道:“妾身错了,妾身以后不问爷的事了。”

顾三面色稍霁,缓声道:“不知道你打听的是什么样的……”

他不疾不徐地将沈清月下注的事儿告诉了妻子。

三太太恍然大悟,原来不是顾三替顾淮故意隐瞒,这事儿压根儿就是沈清月自己的主意!她愣愣的眨了眨眼睛,喃喃道:“……想不到弟妹年纪不大,不仅有脑子还有魄力。分开下注的事儿,也亏得她想得这么细致……要不是爷手下的掌柜细心,那几日的入账银子量大,怕是根本查不出来。”

顾三“嗯”了一句,喝了半盏茶,道:“可惜是个女人……”

三太太柔声道:“我瞧弟妹也不比男人差劲儿!”她又嗔道:“弟妹多好的姑娘!爷你这回可看走眼了,害我险些冤枉委屈她了!”

顾三扭头看向妻子,问道:“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说过她一句坏话了?”

三太太勾着唇角冷笑道:“你没说,你的脸色和眼神说了!”

顾三吃瘪,道:“……那是我的错了。”

秋风萧瑟, y- ín 雨霏霏,京城冷得很快。

顾淮在衙门里忙,连着两日没回家,只派人送信来说,因老王妃故去,翰林院里脱不开身,家里一应庶务,劳沈清月照看。

沈清月看完信,见信上只字不提两人感情的事,心里莫名轻松了一些。

自顾淮亲她那日过后,她便知道,有些事不能逃避,但她又不想面对,她不想打破现在相处的状态。

沈清月铺子里也忙,她连轴转了两天,中午歇了会儿,便抽空去了沈家,看她的弟弟妹妹们。

她先去见了方氏。

方氏也忙,老王妃离世,天子虽未明言以国丧之礼待之,但拟了圣旨昭告天下,还推了早朝,傻子也知道天子之心昭然若揭,近段时间内,谁还敢纳妾婚嫁?

沈家少不得也要准备一些白事的东西,大太太也和道观定好了日子,去替老王妃打私醮。

沈清月和方氏长话短说,她说她替沈家备了一下麻布,问方氏需不需要。

方氏大喜,道:“我正愁没地方买,可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沈清月一笑,沈家和舒家的,她早预备上了。方氏高兴过后,又关上门和沈清月说悄悄话,她道:“妍姐儿要和苏家定亲了,你知道吗?”

沈清月只是抬了抬眼眸,半分惊诧都没有,她问方氏:“您什么时候听说的?”

方氏垂着嘴角道:“就昨日!老王妃的讣告才发出来……”

沈清月道:“苏家和沈家,应该会说是老王妃去世之前就定下的,两家人口风对好了就够了。您就别跟着烦了。”

方氏叹道:“怎么就急在这一时半刻的!于理不合的事少做才好,省得叫人揪住把柄。”

沈清月大抵也猜到沈清妍为何心急,这一世多出生的两个弟弟,让吴氏母女害怕了吧。

方氏瞧着沈清月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不同意这门亲事的。”

沈清月哂笑道:“我不同意有什么用。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父亲不听那是他的事儿了。”

方氏弄不懂沈世兴的心思,但她的手也不会伸那么长。

沈清月略坐一会子就走了,她本打算直接去雁归轩,心想着沈世兴一定会跑去找她一趟,索x_ing她主动去,省得日后再抽空见他。

沈世兴恰好在院子里,他听说沈清月来了,莫名有些胆怯,想见不敢见的,到底还是见了。

沈清月也没拐弯抹角,她劈脸就道:“您还是打算将妍姐儿许给苏家?”

沈世兴低着头,没敢看沈清月,他一脸无奈道:“不许能怎么办……”

沈清月“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

沈世兴哑然抬头,迟疑片刻才问道:“你知道了?”

沈清月点点头,还能是怎么回事,沈清妍无非就是那点儿下作的手段,她能逼得沈世兴非同意不可,估摸着已经失了清白。

沈世兴捏着拳头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脖子粗红地道:“这小畜生!早知道将她一并送去庄子上,不知道省我多少事儿!”

沈清月吓了一跳,她捂了一下胸口,锁眉道:“现在发脾气还有什么用?您应该尽快提防着苏家翻脸,若以此要挟您,您该怎么办。”

沈世兴看了沈清月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月:“……”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问道:“苏家已经向您提要求了?”

沈世兴丧气地点了点头,沈清月这才瞧见,他眼睛乌青的一片,形容有些憔悴。

沈清月怒其不争,但她也懒得管沈家的事,便起身道:“妍姐儿是您的女儿,她的事儿您拿主意,我就不c-h-a嘴了。只是您不要忘了,您还有四个孩子,等弟弟妹妹们长大了,您也五十多岁了。”

沈世兴如何不知道,就是考虑到这些,他才发愁。

沈清月去看了三个孩子,两个哥儿和姐儿都很乖,但是满月酒不能办了。

她问姨娘们,孩子们取名字没有。

冬香面颊圆润,笑着说:“没取,就大宝二宝三宝的叫着呢。妾身还想着,能不能请状元姑爷替孩子们取名字。”

沈清月笑着道:“那我回去让怀先取几个名字让父亲挑选。”

两个姨娘顿时惊喜万分。

沈清月捏着孩子嫩嫩的脸颊,笑吟吟道:“孩子长得真快,这才几日没来,我都不认识了。”

冬菊道:“可不是么,孩子一天一个变。”她又道:“孩子还小,您不来也没关系,等孩子要认人的几个月里,您常回来看一看孩子们,孩子就认您了。”

沈清月面带笑容应道:“好。”

她看完孩子,便离开了雁归轩,经过同心堂的时候,撞见了沈正章。

兄妹两人有些时日没见了,沈正章竟蓄起了胡子。

沈清月打趣沈正章一月不见,恍若隔了数年。

沈正章笑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不留胡子出去不好说话。”

沈清月问他这些日在忙什么,怎么不读书了。

沈正章道:“三年后才考试,我后年再读也来得及,这些日先帮着父亲办一些事。”

他没细说,沈清月也就多问,

本来两人说到此处便够了,沈正章踌躇着挠挠头,到底还是说了,他有些尴尬地道:“二妹妹,周表弟出孝期了。”

沈清月点着头道:“算着日子早就出孝期了。”

沈正章道:“他、他要回来了。他让我给你问个好。”

沈清月微愣,随即笑道:“意料之中,他本就是要来京科考入仕的,若非家里有孝,这会子也是个京官了吧。只是他父亲还未出孝期,他一人进京来吗?”

沈正章颔首道:“是的。周家才写了信给我父亲,托我们往后照顾学谦。”

沈清月笑容得体地道:“亲戚一场,他也是有志之士,你们脾x_ing相投,相互照应也是应该的。”

沈正章点着头,眼神有些闪烁地道:“他……”他到底没说出口,最后只道:“他好像也定亲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完婚了再回京。”

沈清月定在了原地,周学谦的婚事很不顺利,不知道他这一世怎么样了。她眨了眨眼,不管怎么样,也和她没有关系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沈清妍的事她加以干预,不也还是没改变什么,周学谦也自有他的命数。

沈清月淡定地搓了搓发冷的手,灿然笑道:“二哥,我就不陪你在这儿吹冷风了。我回去了。你也别送我了。”

沈正章转身目送沈清月,柔声道:“你回吧。”

沈清月回了顾家,舒家的人来了信,说谢她的麻布,顺便回给了她两罐子的茶叶和一些点心。茶叶是新茶,清香沁人心脾,点心样式新颖,味道也不错,都是宫中赏赐下来的。

夜里,顾淮也回了,但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清月早吃过了晚膳上床歇息,她在床上听见外面的动静,便迅速扔了手里的账本,缩在被子里装睡。第150章

顾淮回来的时候,看见房里的灯还没亮,他以为沈清月还没睡,进去一瞧,人已经躺下了,便放轻脚步,悄悄地走过去。

他看见账本,眉头微皱,心疼沈清月累得厉害,顺手又捡起她丢在一旁的账册,摸着账册表面还留着丝丝余热,眉头就松开了。

顾淮若无其事地放好了账本,自己去找了衣裳洗漱,他穿着中衣上床之前,便看出来沈清月睡姿和方才不同,像是动了一下。

顾淮进了被子,不急着躺下,他抬手抚开沈清月额前的碎发,手背滑过她的侧脸,偏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便故意喃喃道:“睡这么沉啊……”

沈清月闭着眼不敢动弹,她藏在被子里的手早攥了起来,她不知道顾淮会做什么……万一他做过分的事……

顾淮没有做什么事,但他也没有要睡下的意思,他就这么侧躺着,支颐瞧着沈清月,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沈清月听见耳边没动静,顾淮也没再动她了,又开始胡思乱想,不知道顾淮是不是睡下了……万一他正看着她呢?

她吓得不敢睁眼。

两个人僵持了一刻钟,沈清月感觉浑身都僵了,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皮子都快要崩开。

顾淮觉得好笑,他暗笑一声,怕她一会子睁开眼觉得难堪,便起身去剪了蜡烛,上床睡觉。

沈清月察觉到屋子里黑了,才敢睁了睁眼,假装翻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要命,顾淮怎么有这种癖好……竟喜欢看人睡觉。

沈清月受不了这种伪装,要是每天都这样,她得累死。

她还是要抽空跟顾淮好好聊一聊。

次日,顾淮下衙门回得很早。

夫妻二人先是若无其事地说话,沈清月问他:“怎么今日回得这样早?”

顾淮在丫鬟端来的水盆里洗手,他擦着手,道:“青词写完了,掌院士就放我早些回来休息。”

当今重青词,老王妃去世,宫中打醮要奉青词给仙人。

舒阁老也是写得一手好青词,才渐渐受天子重用,但那个时候,舒阁老的青词被人冒用,好几年之后才在天子面前有机会露脸。

沈清月略知道一些天子爱青词的事儿,她问顾淮:“两三天就写完了?”

顾淮点头道:“其实一天就写完了。”

他学富五车,典故信手拈来,青词写得花团锦簇,故意藏拙,才在翰林院留宿了两天。

沈清月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理应低调行事。”

顾淮一笑,这道理他在顾家人口中听过数遍,也奉行了二十年,才顺利躲过了永恩伯府的迫害。

沈清月又问他:“青词呈上去之后,天子可问过你了?”

顾淮点一点头,道:“问过了。今天上午我进宫面圣了。”

沈清月有点惊讶,她没想到顾淮在殿试之后,能这么快再见到天子。

顾淮也不避讳,就说:“有你外祖父在,天子问了,谁还敢压着我么?”他淡笑道:“要多谢你外祖父了。”

沈清月莞尔道:“你的才气迟早会展露在天子面前,若现在他们压你,岂不是得罪你?何况各人文章风格不同,将来你亲自呈青词给天子,若露馅儿了,抢你功劳的人,指不定还要受天子责难。”

夫妻二人说起这些事倒是很平和,顾淮也问沈清月家里和铺子里的事怎么样了。

沈清月说一切都好。

顾淮忖量片刻,又问道:“你为什么将麻布生意打八折给三哥做?”

其实沈清月完全不必给东顾这么大的人情。

沈清月笑道:“咱们从前不是说好了吗?想相互协助。我给顾家这个人情,自然有我的打算。”

顾淮沉默片刻,才道:“多谢夫人。”

他知道,沈清月多少还是看因为他的原因,才松了这个口。

沈清月有些奇怪的情绪,心里像是灌了一碗青豆,跳来跳去,让人兴奋难安,嘴角莫名就想向上翘……她做这些事没打算会让顾淮感激她,但她付出的心意他能感受到,她十分高兴。

他比从前张家那些白眼狼好得太多。

沈清月琢磨了一会子,趁着这个机会,便同顾淮道:“……你以后不要在外面对我做那种事。”

丫鬟送晚膳进来,夫妻两人默契地不说话,像是做了错事,共同应付长辈的难兄难弟,待饭菜上桌,丫鬟退出去了,顾淮才抬头问沈清月:“你让我别做什么事?”

“……”

沈清月抬眸瞧了他一眼,像是瞪,又有点像嗔,她眼神移到别处,绞着帕子道:“反正你知道!别装糊涂。”

顾淮笑了,他道:“好。我知道了。”

沈清月愣然,这样就答应了?太顺利了点!

顾淮替沈清月夹了一筷子的菜,问她:“那在家里呢?”

“……”

当然也不行!

沈清月蹙着眉头,用表情回答了顾淮。

顾淮自顾吃饭,也没主动继续说下去。

沈清月举着筷子,不知道夹什么菜才好,饭罢,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

待消食过后,沈清月心想,她说得够清楚了,顾淮若有分寸,再不会有出格的举动了。

夜里,两人同床共枕的时候,沈清月浑身都不舒服,心神难安,总觉得和以前不同了。

顾淮察觉到枕边人的不安,就问她:“怎么了?”

沈清月闷闷地答:“没事。”

过了许久,顾淮才冷不丁地问一句:“夫人,你在怕什么?”茫茫黑夜,他的声音清晰无比,甚至在沈清月的脑海里回响了好几遍。

沈清月蜷缩着身子……她在怕什么……她怕重蹈覆辙。

她声音极为细弱地道:“我们最开始早就说好了的。”

顾淮回应她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月睁着眼睛,紧紧地抓着被子,她不知道他们这算是谈妥了没有,至少现在,她不想跟顾淮说重话,她不想刚刚拥有的平静生活,又在她和离后恢复原样,但若叫她心里裹着一根刺和他过日子,她不愿意。

她不知道为什么上辈子,她可以勉强自己行尸走肉一般和张轩德过那么多年,现在换了顾淮却不可以。

在她心里,顾淮和张轩德截然不同。

今夜之后,两人后面的几日都相安无事,谁都绝口不提亲额头的事。

到了忠勇侯府请宾客吊唁的日子,沈清月是和方氏、大太太一起去的,顾淮则和沈世兴等人同行。

可巧她们也遇到了顾家的人,三家人相互见礼。

顾四这次见到了沈清月,虽然没有笑脸,也客气了很多。沈清月主意到顾四兑现诺言,手上戴着和她一样的玉镯子。

一行人穿着素净的浅色衣裳,先去灵堂吊唁,男女分开,爷们儿去了前厅,女眷们则去后院花厅里拜见永南郡主。

永南郡主的几个儿媳妇在花厅里待客,她则在暖阁里用疲倦和哀伤的声音同人说话。她听说顾家人和沈家的人一道来了,便叫大儿媳将人带到她跟前来,毕竟这次办丧事,顾家帮了很大的忙。

侯府世子夫人,便领着顾东顾和沈清月等人,一道进了暖阁里。

沈清月再次见过永南郡主,她行完礼起身,瞧见永南郡主眼眶红肿,面有悲切之色,但人还算精神,并未感到意外。

齐老王妃年近七十才去世,大业许多人五十多不到六十就没了,老王妃已算高龄,当做喜丧办也可行,永南郡主自己儿孙绕膝,又在老王妃膝下尽孝多年,没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丧母之痛在筹备丧事的忙碌之中,略淡了几分。

永南郡主特地见了顾三太太,三太太很顺沈清月的意,她拉着顾四上前给永南郡主见礼。

永南郡主知道三太太的意思,便伸手拉着顾四说话,她一低头,就瞧见了顾四手腕上熟悉的玉镯。

这一对玉镯子价值不菲,品相非常好,水头高,剔透如水,棉线极少,很少见,永南郡主记得很清楚,她将这对玉镯子分别送给了沈清月和谢君娴,而现在这只镯子却出现在了顾四的手腕上!

顾淮和顾家交好,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镯子是沈清月拿去讨好顾四的。

永南郡主送人的东西,又不是金银锞子用来打赏人的东西,说出去也是一份体面,沈清月将她送的东西转赠她人也就罢了,偏偏叫她瞧见,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世子夫人也注意到了顾四手上的镯子,这么剔透的一只,很少见,她记得很清楚,四月间婆母在花会上设的彩头,就是一对这样的玉镯子,她也和永南郡主一样地以为是沈清月送给顾四的。

沈清月上前去拜见永南郡主,并且说了两句宽慰的话,她手腕上的镯子也露出来了,和顾四手里的那一只,几乎一模一样。

永南郡主一眼就看见了,她抬了抬眼皮子……怎么沈清月的镯子还在手上?顾四的那只镯子不是沈清月的!看来她想错沈清月了!

顾四的镯子肯定不会是谢君娴的。

永南郡主才失了母亲,现在当然没心思再深思此事。世子夫人倒是长了个心眼,送沈清月和东顾的人出去的时候,不经意地问顾四,她的镯子哪儿买的。

顾四便如实道:“这镯子是自己家里的当铺收来的。”

世子妃眼皮子一跳……这太巧合了些!堂堂永恩伯府嫡出小姐,竟然典当了永南郡主赏的玉镯子,说出去两家人都要被人笑话死!

永恩伯府要破落成什么样了!第151章 (二合一)

沈清月和顾四手里的镯子物尽其用,谢君娴算是在永南郡主面前留下了“深刻印象”。

顾三太太和二太太也隐约发现了一些端倪,因在侯府,不便说多,两人打了眉眼官司,见过了永南郡主,便打算回家去。

沈家和顾家女眷出了二门,准备从忠勇侯府正院出去,便碰到了熟人,永恩伯夫人韦氏和张家还有赵建安一家子一并进来的人。

顾家和永恩伯府算是旧交,这几年虽然生意上有矛盾,表面上还算过得去,顾家的太太少不得要和韦氏打个招呼再走。沈家二房虽然和赵家退了亲,但大家都只是心知肚明和平退亲,没有撕破脸皮,两家到底相识一场,方氏也不能装作不认识赵夫人。

一行人站定相互问好。

韦氏和谢君娴兄妹的眼光,时不时扫过沈清月,赵建安也莫名多看了她几眼。

张轩德的余光,一直落在沈清月身上不挪不动,她就穿着纯白的挑线裙站在那里,削肩长项,一动不动,像一朵迎风开着的清冷娇花,梳妇人髻的她,似乎有种特殊的诱惑力,好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妩媚。

他倒也不是只看沈清月一个人,而是同时在看谢君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错觉……竟然莫名觉着两人的气质旗鼓相当。

张轩德默默将二人作比较,两人可不就是不相上下了,论容貌,各有千秋,一个国色天香,一个冶艳多情,论才学,沈清月在顾绣和棋艺上出类拔萃,她俩也算各有所长。

至于名声……沈清月嫁给顾淮之后,早就后来居上了。

张轩德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滋味,甚至有一丝酸酸的,若早知道沈清月会出落成这样,当初她常常跟在他身后“表哥长”“表哥短”的时候,他不该给她冷脸看的。

沈清月只当没瞧见旁人的打量,她拉起顾四的手,露出她手里的那只玉镯子。

谢君娴顺着两个人的手腕看过去,脚底顿生寒意!

韦氏也注意到了顾四手上的镯子,她记得永南郡主赏过一只一模一样的给谢君娴,只是从未见过女儿戴过。沈清月面色淡然地摸着顾四手腕上的镯子,小声道:“这镯子你戴了足有一月多,倒是越戴越圆润细腻了。”

顾四纳闷,算起来她根本没戴那么久,她心下生疑,却并未问出口。

韦氏心里有一丝怀疑,又觉得女儿不会做出糊涂事,她一扭头,却看见了谢君娴灰白色的脸,以及汗涔涔的额头,像是怕极了。

谢君娴能不怕么!沈清月说,这镯子顾四戴了一个月!

几家人相互问候过了,沈家和顾家太太便要准备出门去,永恩伯府的人则和赵家人准备去前厅吊唁。

今日来侯府吊唁的人很多,偌大的侯府,宽敞的前院几乎到处都是往来的宾客,韦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便和谢君娴说话,便想法子让谢君行与赵家人先走,她们母女俩吊唁过了,在进内院的路上才说上话。

韦氏压着声音怒问谢君娴:“……那可是你的东西?”

她们马上就要去见永南郡主,一会子郡主的态度就能说明一切,谢君娴根本糊弄不过去,她蹙着眉头垂首,弱声道:“是……是女儿的东西。”

韦氏双眼一蹬,冷着脸,悄悄地张嘴问:“你的东西怎么会在顾四手上?!你把它当了?!”

谢君娴面色为难地点了点头。

韦氏气得险些绝倒,切齿斥道:“糊涂!”

谢君娴小声道:“女儿已有三月未领月例银子……”

她是家里宠着长大的,锦衣玉食,什么都用最好的。

近些年永恩伯府开支一直在缩减,尤其去年到今年,谢君娴从未为银钱c.ao心过,也就从来没有存过银子,陡然少了月例银子,她知道韦氏和谢君行手里都要不来银子,除了当东西维持开支,还能怎么样?难道让她一改平日里吃穿用度的习惯吗?

韦氏脸色发白,咬牙道:“难怪她刚才刻意说顾四戴了一个月有余,这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

沈家族亲王氏夫妻的事,前前后后不足一月,沈清月既是一月之前就知道镯子的事,却不拿镯子的事要挟她们,偏要等到王氏丈夫凄惨入狱,才用镯子来报复敲打她们,沈清月的意思再清楚不过——随你们怎么折腾沈家,她一步也不会退让!

谢君娴也早就明白沈清月的用意,她没想到沈清月会如此有手段,有魄力……这是她所远远不及的。

韦氏放慢了步子,绞着帕子拧眉道:“一会子见了永南郡主,不要露怯,永恩伯府的名声还在,她轻易不会怀疑,就算怀疑,没有证据的事,她也不会表露出来,你不要先心虚叫人抓住了辫子。”

谢君娴点点头,又问道:“那以后怎么办?”

永南郡主但凡有了一丁点怀疑,永恩伯府要是不主动证明,终究有一根刺。

韦氏嘴角一沉,厉声道:“能怎么办!只能买一只一模一样的!”

谢君娴为难道:“那镯子棉线极少,本就难得,而且那仅有的一根棉线弯弯曲曲,形状特别,怕是不好找……”

韦氏低声责骂道:“早知如此,你何必犯蠢!”

谢君娴咬唇不语,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缺银子用的时候家里没有人管她,她也只能蠢。

韦氏不甘道:“无论如何要把镯子弄到手!”

谢君娴头都是疼的,但她更忌惮的是沈清月的气魄,若换做她,发生任何情况,她都不敢冒着得罪娘家的风险硬撑着不出手。

母女二人去见了永南郡主,世子夫人当然已经将镯子的事告诉了婆母。

永南郡主见谢君娴的时候,目光刻意往她手腕上扫了一眼,只有一串碧玺手串。

永南郡主脸色不难看,但也不好看……沈清月来的时候就知道戴她送的镯子,谢君娴却不知道,两厢对比,她心中多少比较了个高下。

韦氏和谢君娴倒也镇定,母女二人言谈之间从容不迫,丝毫不胆怯,倒叫永南郡主没有那么怀疑了。

她们母女二人到底底气不足,不敢多待,略宽慰了永南郡主两句,便打算离开去找谢君行。

谢君行吊唁完了之后,也甩开了张轩德,跟赵建安二人私下说话。

赵建安和焦六娘的事压了下来,外面风言风语不少,但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人并不多,他在家“病”了一段日子,如今还是衣冠楚楚地四处出现,读书交友,一样不少,只是低调了许多,不再命人四处宣扬他的好名声。

谢君行与赵建安有些日子没见,他一边走一边问:“我听说那个女的也下狱了?”

那个女的,指的是焦六娘。

赵建安并不答,只问道:“今日跟在顾家和沈家身边,容貌昳丽的妇人是谁?”

谢君行对顾家的人了如指掌,他道:“顾状元的夫人,沈家二姑n_ain_ai——怎么?”

赵建安浓眉大眼,鬓如刀裁,嘴角紧抿片刻,方道:“没事,我就是问问。”

他记得很清楚,跟他在隆福寺门口接头卖线香的妇人说,焦六娘出事的前一天,有一容貌美艳出挑的女人跟一位妈妈,在她手里买过香,看样子,像是在跟踪他。

当时他甩掉了人,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焦六娘出事,赵建安才一直惦记着此人,他猜想能对他下这等功夫的,只可能是沈家二房知道他养外室的人。

原先赵建安以为是沈清舟自己胆子大跑出来跟他,现在想想,沈清月的可能x_ing更大,他也打听过了,沈清月和二房关系甚好,未必没有动机,而且根据坊间各种传闻,沈二姑娘的x_ing子有些厉害,像是干得出来这种事的人。

谢君行眯眼打量赵建安,在他胸口拍了两下,调侃道:“你小子可别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赵建安淡笑一下,又答非所问,道:“她没下狱……她好好儿的呢。”

谢君行没听出什么异样,只有些艳羡道:“焦六娘当初也是名震京师,没想到竟为你所俘获,心甘情愿跟了你几年……你不纳了她,有些对不起她。”赵建安眉头皱了一下就平展了……纳她?

怎么可能。

一个女人最有趣的阶段,就是她不爱一个男人的时候,当她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一个男人,也就没有什么趣味了。

大风起兮,忠勇侯府门口右边六十多张“挑钱”翻飞如舞。

是夜,永恩伯府。

永恩伯和妻子韦氏两人同房,他问韦氏舒家那边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韦氏自己动手除去头上的簪子,散了头发,从镜子里打量着丈夫的脸色,说:“已经妥当了,那书生快取得舒三的信任了。”

永恩伯脱了靴子上床,继续问韦氏:“跟娴姐儿也说好了吧?”

韦氏握着簪头,金簪花纹繁复,硌得她掌心发痛,她犹豫着道:“妾身还没跟娴姐儿说……”

永恩伯脸色一变,也不脱靴子了,他双手握拳放于大腿之上,道:“为什么不说?!”

韦氏面色为难道:“……妾身怎么开口去说?娴姐儿的x_ing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她那么要强,要是让她去拿清白算计人,妾身怕她宁死不从!”

永恩伯脸色冷静得出奇,他一字一顿道:“那就让她去死。”

韦氏掌心发凉,她捏着簪子不知道如何反驳,但她知道,丈夫言出必行……至少在对顾淮的事上,他从未手软,她也信,他会对谢君娴一样的心狠手辣,谢家难道还嫌女儿少吗?

她到底于心不忍,便柔声试探着道:“伯爷,要不让萱姐儿……”

“住口!”永恩伯重重地呵斥了韦氏一句,道:“你当舒家是什么?是破落户儿吗?一个庶女就想打发了舒家嫡出的哥儿?”

韦氏眼眶发红,今天白天的事,她压根不敢跟丈夫提一个字,她放下簪子道:“妾身知道了,妾身会好好跟娴姐儿说的。”

永恩伯一脚踢了鞋子,扯了被子上床,躺下道:“跟她说一次就够了,她若不听,我自有我的法子。”

韦氏胸口突突地跳,她彻夜难眠,第二天清早起来伺候了丈夫穿衣梳洗,便赶紧着人去外面的铺子里买水头好,棉线极少的镯子,奈何找来找去,棉线一模一样的镯子就是没有。

足足过了三日,顾家商铺里才出现了一只天价镯子,一万两白银一只。

这当然是沈清月的主意,她将镯子说给顾家人听之后,让顾四高价卖出去,反正永南郡主心里已经怀疑了,永恩伯府的人一定会想法子找一只类似的搪塞过去,既然如此,倒不如这笔钱再流进顾家的口袋。

顾四乐不可支,她恨恨地道:“谢家从咱们手里抠了多少银子去!这回也该咱们狠狠地宰一宰他们了!”

顾家其他人都知道永恩伯府现在的状况,皆是喜不自禁。

顾四很有算计,她同家里人道:“这镯子可是三哥送给我的,卖出去的银子,也是我的嫁妆!我可不充公!”

二太太笑道:“谁让你充公了。不过你可不能忘了你表嫂的功劳!”

顾四忸怩地瞧了沈清月一眼,道了一声谢,并且大方地表示,等银子入账,可以分她五百两的分红。

沈清月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白捡这个便宜。”

顾家人笑作一团。

沈清月嫁给顾淮不足两月,已在顾家人眼里成了贤内助,顾家忍了永恩伯多少年,如今靠她小小地出一口恶气,委实舒坦!

顾淮与沈清月夫妻俩,在顾家吃过晚膳才回家去。

今日顾家人都高兴,顾淮又喝了酒,沈清月在马车上绞着帕子,恨不得撕烂绸布手帕,她心里紧张极了,她害怕顾淮再对她有什么亲昵的举动,那时候她要用何等严肃的语气,才能跟他说清楚。

幸而顾淮没有,沈清月安然度过一劫。

但她还是高兴太早了。

顾淮喝了酒,一进屋子就歪在罗汉床上,眼眸半阖地同沈清月道:“夫人,头晕,你替我宽衣可好?”

他的话说得很缓慢,嗓音沙哑,夜里听着很是动人,沈清月瞧他眼下微微乌青,人也有几分醉了,便有些心软,到底忍住了,温声道:“我去叫丫鬟……”

顾淮缓缓地抬起眼皮,一双眸子深若寒潭,他抄着手瞧着沈清月道:“你叫丫鬟试试……”

沈清月恼了,她转身看着顾淮,双眸稍稍瞪住。

顾淮起身,走到沈清月跟前,张开双臂,他今日穿的是大袖,姿势看起来几乎要将沈清月整个人都裹紧怀里。

沈清月提防地看着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顾淮却并不是要抱她,而是道:“夫人,替我脱了。”

沈清月不动,就这么跟他僵持着。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服软的意思。

顾淮逼近一步,低着头看着她问:“我们是最开始早就说好了的。我们说好成亲,说好在一起一辈子……”他语气一顿,发红的脖子上血脉清晰,压抑着情绪,用低哑的声音问她:“难道你就打算这样跟我过一辈子?”

沈清月眼睫低垂,像扇子一样一下下地扑棱下去,有浅浅的y-in影投在下眼睑上,遮住她棕如琥珀的双眸,她绞着手指头,心乱如麻……她想说个“是”字,却说不出口,她需要冷静下来想一想清楚。

顾淮忽然捉住沈清月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沈清月挣扎着,无意间竟真把他的腰带给折腾下来了,他的腰带一掉下去,衣裳就敞开了,结实的胸膛袒露出来,他的身体不像普通读书人般的薄弱,便是领口微敞,也能瞧见些许鼓起。

沈清月脸红得厉害,手腕上使的劲儿更大了,但女人的力气和男人又怎么能比,她便半靠近顾淮的怀里,顾淮顺势抱住她,她又扭动身体,左脚被顾淮的脚绊了一下。

顾淮眼看沈清月要跌倒,连忙护着她,两个人齐齐摔下去,沈清月在他怀里倒是好好的,他的衣裳袖子挂在了一件小屏风摆件上,被划出一道口子。顾淮扶着脸颊烫红的沈清月站起来,他脱下衣服,将破的地方给她看,面目平静地道:“给我补一补。”

沈清月蹙着眉,没好气道:“再买一件新的就是了!”

说罢,她便拿了衣裳出去洗漱,暂时躲开了顾淮。

等她洗漱完了进屋的时候,顾淮还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抱着拿件破衣服。

顾淮朝沈清月举了举衣裳,道:“夫人,你真不给我补?”

沈清月冷着脸没看他,自顾往床上走去。

顾淮起身,拿了罗汉床上另一头的笸箩到手边,脸色寡淡地道:“我自己补就是了。”

沈清月双足顿住,一扭头,顾淮还真拿起针,对着蜡烛穿针引线。她恨不得扶额……怎么今儿才发现,顾淮竟然这般无耻!

顾淮要补的是一件墨绿的衣裳,他偏偏穿了一根粗黄的线,两厢对比,十分别扭,沈清月瞧了就浑身不舒服,只好上前夺了他的衣裳道:“……你去洗漱吧。”

顾淮抓住衣服不松手,仰头望着她问:“……夫人不生气了?”

沈清月拽了一下衣服,冷淡道:“你快去洗漱。”

顾淮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

沈清月只好放软了声音道:“快去洗漱吧,你明日还要上衙门。”

顾淮见好就收,起身作揖道:“多谢夫人。”

沈清月重新穿针,挑了花色相配的绣线,她原是打算给他补好,可一想到顾淮抓她手腕的时候,便给他绣了只小狗在破掉的地方。

随他穿去!

沈清月绣得很快,她绣好就丢了针线,上床睡去了。

顾淮回来之后,拿着衣服一瞧,不禁笑了……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可爱得紧。

他上床后见沈清月真的睡了,也就没有闹她。

两人一夜好眠。

沈清月醒来的时候,顾淮早就上衙门去了,她梳头的时候直纳闷……明明昨夜里吵过架,怎么晚上还睡得那么香。

她又出神地想着顾淮的问题,他问她是不是要这样跟他过一辈子,如果她说是,他会不会从此以后对她形同陌路,如果不是,她该从哪里开始接纳他们的感情。

沈清月没来得及多想,顾家派人来传了消息,说永恩伯府的人来问镯子的价格了,还讨价还价,让顾家打折。

顾四问沈清月,打不打折,打几折合适。

沈清月正好要去铺子里一趟,便打算顺路去一趟顾家,她梳整好后,发现顾淮昨儿穿的衣裳不见了,就问丫鬟是不是收起来了。

春叶说顾淮早起带着走了。

沈清月汗颜,顾淮莫不是疯了,难道打算下了衙门立刻就换上那件衣裳穿?衣服上的小狗他看不见吗?第152章

沈清月回了一封信给顾四,她告诉顾四,永恩伯府正是手头紧的时候,如果想要对方拿银子出来,则将镯子先打九折,最终以八折的价格卖出去,如果不想卖,只想让永恩伯府吃瘪,则一次次地提高价格,耍着永恩伯府玩。

顾四拆了信之后拍掌叫绝,她两种法子都想用,便吩咐人去店铺里提高价格,一次五百两,如此重复了三次,永恩伯府的人果然气得跳脚,第四次的时候才降回原价,最终双方商定以八折的价格出售镯子。

顾四拿了银票,兑现诺言,亲自拿了五百两银子谢沈清月,顺便还送了她一只钗聊表谢意。

沈清月收了钗和银子,还留顾四同用午膳。

顾四答应了,沈清月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随便,不挑食,沈清月便叫厨房去做了几道家常菜。

两个人坐在屋子里,顾四又不知道主动说什么,就低头绞帕子,沈清月让雪竹上茶。

沈清月想起来,她平日里一贯喜辣,厨房做出来的口味不会清淡,就问顾四能不能吃辣的,顾四说她怕辣,春叶连忙挑了帘子去厨房重新吩咐。

顾四待丫鬟出去了,才找了话头同沈清月道:“这个丫头倒是机灵。”

沈清月笑道:“是我的陪嫁丫鬟,跟了我好多年了。倒茶的雪竹来我身边没有多久。”

顾四“哦”了一声,道:“我是觉着雪竹丫头瞧着面嫩一些,另一个好像年长一些。”

沈清月淡淡一笑,春叶几个丫头是年纪不小了,年前她约莫也要将几个丫头的婚姻大事放在心上。

两人话题开了,顾四似乎就不怎么怕了,她问沈清月的算盘跟谁学的,怎么那么厉害。

沈清月说没怎么跟人学,就是看着管事和账房们打,多半是自学会的。她这话倒也不作假,前一世她算账的功夫只是受人点拨,大部分都是自学成才,后来生意做的熟练了,她算账的本领比秀坊和成衣铺的掌柜还要出挑。

顾四双眸微亮,闪出一丝崇拜,她犹豫了片刻,才道:“这样的聪明的人,除了表哥,我还没见过别人……你算是第二个。”

沈清月笑问他:“怀先?他还有什么聪明的?”

顾四大大方方地笑道:“表哥也会打算盘,嫂子难道不知道?”

沈清月摇摇头,道:“从未听他提过,也没见他打过。”

顾四灿笑道:“想来表哥是知道技不如人,所以才不自取其辱。”

随后,顾四又讲起了小时候的事,她说:“有一年过年,庄子里孝敬东西上来,表哥跟着一起来的。当时他也对算盘好奇,不声不响地站在厅里瞧别人打,我去找管事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偷偷摸了算盘在旁边打,我找他比试,他不肯,我就激了他两句,他肯了,结果我输了,我以为他学了许久,谁知道他说才刚学,气得我七窍生烟。”

顾四托腮道:“气归气,我知道他没说谎之后,就服了他了。”

沈清月一笑,她看得出来,顾四有些小孩子气,但是很磊落,说一是一,她又好强,从前会喜欢顾淮倒也不奇怪。顾四笑着调侃道:“以前激表哥有用,现在激他可激不动了,他现在是老僧入定,天崩地裂,我自岿然如山。”

沈清月暗忖:顾淮昨儿还发脾气来着。

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厨房的菜就上来了,一道青花瓷盛着宣城笋脯,黑而厚,还有几道蔬菜炒肉,鲜亮清新,看着很就有食欲。

顾四胃口倒是好,和沈清月两个人,将三盘菜都吃光了。

丫鬟撤下盘子之后,沈清月还想留顾四歇一会子,顾四赚了钱,说要出去逛街,不肯留,还问沈清月去不去,沈清月说不去,顾四便兴冲冲地要走。

沈清月起身送顾四出去,顾四叫她别送,还在帘子下同她道:“嫂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的小孩子脾气你都看在眼里。我以前不懂事你不要计较,以后我喜欢你比喜欢表哥还多。”

沈清月愣了一下,随后笑开了,问她:“难道因为我算盘打得好?”

顾四一本正经地点了一下头,下巴微扬,道:“是,我从未见过算盘打得有你这么厉害又漂亮的人,以后我要嫁的人,必须打算盘打过你!”

沈清月暗笑着想,以后准妹夫少不得要贿赂她了。

顾四走后,沈清月心情很愉悦,莫名其妙地笑了好半天,罗妈妈进来的时候,还问她:“夫人傻笑什么呢?”

沈清月眨了眨眼,道:“没什么。”

她也反问自己,对她示好人也不少,怎么偏偏顾四的好意,让她那么开心……大抵还是因为顾淮吧。

罗妈妈拿着银票进来的,她道:“这是胡掌柜给的,说是姑娘替他们准备麻布的钱。”

沈清月蹙眉道:“这才几个钱,怎么这么外道。”

罗妈妈道:“姑娘准备的都是细麻布,可不便宜,他们还不是体谅姑娘是新嫁妇人,打理夫家不容易。”

沈清月笑道:“有什么不容易的,家里也就我和他两个,再没有别的人要打点了。”

罗妈妈坐下来,柔和地笑着道:“……他们还不是想让姑娘少c.ao心,好好保养身子,生个孩子才是正经。生意永远都做不完的。”

沈清月端茶的手腕一顿,抿了口清香的茶水,才敷衍道:“这事儿得随缘。”

罗妈妈也就提一句,没有催逼的意思,她顺便又说了几个大丫头的事,她们年纪不小了。

沈清月道:“雪竹还小,且不提,春叶她们几个,劳您替我问问她们的意思,我现在身边宽松,叫她们不要多想,怎么打算就怎么说。”

尤其春叶,跟了她好些年,前一世也是从沈家跟到张家又回了沈家,她希望她们都有个好归宿。

罗妈妈应下之后就挑帘子出去了,沈清月靠在迎枕上有些冷,便去了床上,随意地揭了被子盖在身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前世她去秀坊常走的那条路上,有个熟悉的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顾淮!还有她死后,有寥寥几人来吊唁,沈正章竟领着顾淮来了雁归轩的灵堂!

沈清月被梦境困住了,她不知道怎么会梦见这些,等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日薄西山,顾淮快要下衙门了。

她起身茫然地看着窗外,她前世没有见过顾淮,怎么好像在梦里似曾相识一样?

沈清月搓着发冷的手臂,抱着被子,心里想着顾淮,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她在想顾淮说的话——她难道就打算这样跟他过一辈子吗?

他们两人的牵扯越来越深,顾家的人认可她,舒家的人也认可他,越往后,分开只会越来越难,她倒不是没料到这个,她原本也没打算跟他分开。

只是现在他俩已经无法做到相敬如宾,若她一味逃避,只会形同陌路,天知道顾淮以前是怎么看她的,这个情形是她完全没有预想到!

沈清月心里清楚,她也是喜欢顾淮的,她喜欢他的体贴,喜欢他的出类拔萃,喜欢他的俊朗稳重……其实比起纯粹的感情,她更相信利益作为筹码的羁绊,也就是所谓的道相同,同为谋,若顾淮能真情实意地待她,她也不介意这样开始。

她想通的时候,顾淮才刚下衙门,他一下衙门,就脱去了官服,换上了昨儿夜里被刮破的衣裳,他手臂处的小狗,实在招眼,几个同僚纷纷拍他肩膀调侃到:“怀先,你这是什么样式的衣裳?怎么没见过?”

顾淮淡定地拿开同僚的手,道:“我夫人绣的,栩栩如生,怎么,艳羡?”

其他同科进去的翰林皆是嗤笑,有一个一直和顾淮较劲儿的翰林笑道:“没想到顾六首不敢在外喝酒也就罢了,生活也过得这般勤俭,破了就破了,补只狗儿算什么……”

陈兴荣睨了那人一眼,道:“看来你是打算给怀先在仙羽斋置办一身衣裳了?”

那人悻然闭嘴,陈兴荣与顾淮同乘离去。

陈兴荣在马车上同顾淮道:“你穿这出来,真不怕人笑话你?”

顾淮一抬手臂,扫了一眼小狗儿,问陈兴荣道:“不好看么?”

“……”

陈兴荣:没眼看。

两人路过常去的书斋,便下车去看新编的《文府》,陈兴荣看了第一页的文章,说很不错,顾淮也觉着不错,他又看了中间了最后一页的文章,都还不错,便与陈兴荣一样,买了一本。

可巧顾淮才付了银子,就看见了舒三正和几个同窗一起买书,其中有一个人穿得明显寒酸一些,恭敬地跟在舒三身边。

舒三也挑了本同样的《文府》,他去付银子的时候,和顾淮撞见了,他本来没打算说话,倒是他身边的几个人认识顾淮,很想和顾淮说话,逼迫得他一时半会儿不好走,便也跟顾淮打了个招呼。

顾淮和陈兴荣没有久留的打算,陈兴荣便随口问了舒三等人一句:“你们也买《文府》啊?”

舒三兴致缺缺地回陈兴荣道:“原是听说这里有《雅闲集》的印本,就过来看看,掌柜的说独一本被人买走了,就顺便买一本《文府》回去,也不算空手而归。”顾淮眉头轻微拧了一下。

陈兴荣便客气道:“那就祝舒三郎君下次能买到心仪之书。”

客套罢了,陈兴荣和顾淮才离开。第153章

顾淮和陈兴荣两人在马车里谈论起《雅闲集》,这本书是一位大儒临终遗作,虽然此书写的是大儒日常生活起居,实则以《尚书》为蓝本,讲了许多个人见解。修《尚书》的读书人,基本上都会买这本书。

因为《雅闲集》手抄本极少,只有一些印本在售卖,顾淮手里的一本不幸受潮,后来他一直想找机会补一本,却一直没有遇到书斋有售。

据顾淮所知,京中好像有此印本的书斋并不多,今日去的书斋,他和陈兴荣光顾次数不少,倒是没掌柜的说有《雅闲集》。

陈兴荣错失《雅闲集》,只是有些遗憾地道:“可惜叫人捷足先登了,方才瞧着人多,也不好问掌柜的,怎么也不给我们留着。”

顾淮淡声道:“开门做生意的,自然趋利,别人开了高价,掌柜岂有不卖的道理?”

陈兴荣道:“……我难道买不起?”

顾淮瞥了陈兴荣一眼,没再与他细说,他先送了陈兴荣回去,再回了自己家中。

沈清月老早听到外面的动静,本来在描花样子,听到顾淮的脚步声,有些心神不宁。

顾淮挑帘子进来,沈清月抬头一看,他还穿着昨儿的衣裳,手臂上可不就她绣的那只小狗儿吗!他竟就这样穿着回来了。

沈清月实在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顾淮负手走到沈清月身边,在炕桌旁坐下,端起茶杯,问她:“你笑什么?”

沈清月眼角眉梢都有笑意,道:“你做好笑的事,还不许人笑?”

顾淮道:“到底谁先做了好笑的事?”

沈清月脸颊微红,收了笑容有些嗔怪地问道:“我就发一发脾气,也不碍着什么,你穿出去做什么?难道你的同僚不笑话你?”

顾淮一口清茶下肚,通身舒畅,他搁下茶杯道:“随他们笑去。”

沈清月眉头一蹙,道:“真笑话你了?”

顾淮抬眸看着她,也不回答,两个人中间就隔着一张炕桌,四目相对,屋子更静谧了许多。

沈清月被顾淮看得脸颊发烫,她正了正身子,侧对顾淮,捏着帕子问他:“今日在衙门里怎么样?”

顾淮道:“甚好。还遇到了舒良衡。”

沈清月扭头看过去,“我三表哥?他去翰林院了?”

“不是,是翰林院回来的路上,在一家书斋里遇到的。”

顾淮将书斋的事情告诉了沈清月。

沈清月不懂什么那本书有什么珍贵之处,但她知道,那本书出现的有些蹊跷。

顾淮顺便又说:“你外祖父与我提过一次,他好像也在查永恩伯府贪污的案子。”

沈清月眸子一瞪,道:“我外祖父也在查?!”

顾淮点了点头,道:“是的。这事儿我没有与他提过,不过这也不是他主要查的案子。”

前一世顾淮娶了胡小娘子,与胡阁老为同党,他入翰林院不过四年多,升迁极快,且在不到第五年的时候,永恩伯府便经顾淮之手,被抄了家。

沈清月记得,永恩伯府被抄家的事,好像和舒家没有什么关系,若是和舒家有关系,舒三去买书的事,倒算不上巧合了。

她问顾淮:“你是觉着有人指引三表哥去的?”

顾淮点了点头。

沈清月心里打鼓,她道:“我明日差人去舒家问一问……我舅舅、舅母一向谨慎,家风也严,三表哥不至于粗心大意着了人的道儿吧。”

顾淮道:“我派了福临去书斋问书的事情去了,明儿就知道了。”

沈清月稍稍安下了心,顾淮做事细致又可靠,有他在,她一点都不担心腹背受敌。

晚上,两人照常用膳洗漱。

顾淮看得出来,沈清月对他态度好转,但他也不会现在就去激她,他知道她是个谨慎的人,徐徐图之才是上上之策。

他的进退有度,也的确让沈清月感到很自在,丝毫没有逼迫感,即便同床共枕,她也不担心他会在夜里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这是信任,也是默契。

次日,福临回来给沈清月传话,说书斋的书是个陌生的穷酸读书人卖进去的,因为难得,书斋老板想着好些人记挂这本书,便收了。罗妈妈也从舒家回来,告诉沈清月说,永恩伯府从前要和舒家说亲,被舒家婉拒过。

沈清月基本上可以确定了,永恩伯府就是打上了舒家的主意,谢家正一步步地诱着舒三进圈套。

她写了信给舅母罗氏,讲清楚了事情经过,还让罗氏仔细提防舒三身边引他去买书的人。

罗氏下午才派了人过来回沈清月的话,说她查出端倪了。舒三身边近日多了一个舒家族学里族亲的一个远亲的亲戚,这书生倒不是在舒家族学读书,但常常赖在舒家族学里和哥儿们一起玩耍,因他落魄可怜,受了人冷脸,叫舒三瞧见了,舒三替他出过一顿气,便有些护着他了,带着他四处走了一段日子。

这书生倒是会做小伏低,他在舒三身边从不争抢出头,只替默默替舒三办事,《雅闲集》就是他告诉舒三哪里有卖的,虽然出了些差错没让舒三买着,但是舒三见他话没说错,还真有几分信任他。

罗氏让沈清月不用担心,有她盯着,舒三出不了事儿。

沈清月料想舅母能教导好三个表哥,也不是个简单的人,便没再担心,等顾淮下了衙门,也将此事告诉了他。

她还说:“谢家还真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舒家不想跟他们做亲,他们还死皮赖脸的巴结上去,这哪里是结亲,简直是结仇。”

顾淮冷笑不语。沈清月想起张轩德私藏过谢君娴的画像多年,便摇着头道:“……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张轩德爱慕谢君娴多年,爱而不得。

顾淮听出些意思,就问她:“你在说谁?”

沈清月眼神微闪,道:“我说张家的人。张家巴结谢家,就像谢家巴结舒家一样,张家兄妹两个,也算十分谄媚。要我说,这两家人真是像一家人。”

顾淮若有所思。

沈清月又皱眉道:“不过这只是永恩伯的主意吧,我瞧着谢君娴还是有几分傲气,不见得会同意。谢家怎么敢行险事?”

顾淮言语冷漠:“必定是她自己答应了。她真不同意,还有死路可走。”

沈清月心想,如果是家里人逼着她嫁给舒三,其实还可以忍一忍,要是逼着她嫁给张轩德,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这话她不敢在顾淮面前说,就目前而言,顾淮还是有些“小气”的,恐怕他听不得这种话。

夜深露重,两个人歇息的时候,顾淮在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句话。

他突然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刚听张轩德说沈清月心悦他,结果沈清月压根都没认出他来,还有那荷包,到底是谁送的?沈清月为什么要大费周折送一个荷包出去?这样容易留下把柄的事,不像她的作风。

次日早上,顾淮醒得早,他洗漱过了,在厅里吃完饭的时候,难得和几个丫鬟主动了说,他问夏藤:“你们都是自小在夫人身边长大的?”

顾淮长相冷峻,做了几年教书先生,骨子里越发有不怒自威的气质,夏藤和春叶连忙停了手,紧张地低头齐声道:“是。”

顾淮同她们道:“你们给我讲讲去年春天的事。”

他先看了夏藤一眼,夏藤脑袋埋得更低了,就如实道:“去年春天……奴婢没近身伺候夫人,原先近身伺候夫人的打发走了一个。”

春叶小声地道:“就、就只剩奴婢近身伺候夫人,去年春天……夫、夫人……”

这两个丫鬟平日瞧着大大方方,今日说话磕磕巴巴的,顾淮起身吩咐春叶道:“你跟我来。”

夏藤如蒙大赦在厅里收桌子,春叶小心谨慎跟在顾淮后面。

这是顾淮头一次主动跟丫鬟们说话。

丫鬟们在沈家也见过不少主子,但一两个月还摸不清脾x_ing的,顾淮是第一个。

春叶压根就没怎么见顾淮笑过,心里很没底,她很怕说话分寸拿捏的不好。

顾淮一边往外边走,准备坐马车去上衙门,一边面无表情地问春叶:“去年春天,夫人送张家郎君荷包的事你还记得吗?”

秋风一吹,春叶有些冷,但她不敢说,缩着肩膀回话道:“……奴婢记得,去年那个荷包,原是要送、送给您的。”

顾淮双足一顿,脑袋略微往后一扭,问道:“送给我的?”

他不解,春叶也算沈清月的心腹丫鬟,怎么会不知道沈清月的计策?她难道不知道荷包并非送给他的吗?

春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反正她知道绝对不能提沈清月和张轩德的事儿就对了,便道:“是……是送给您的,但是夫人不知道怎么给您,就托人转交。当时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夫人说您才名远播,爱慕您的人多了,夫人也、也就……”

顾淮嘴角翘起,不管出于什么缘故,这话听着都很舒服。

他又问:“后来呢?荷包到底怎么了?”

春叶一提起旧事,想起沈清月受的委屈,愤慨激昂,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一直说到顾淮走到了大门口。

顾淮也听明白了——本来那荷包还真是要给他的,经过张轩德等人一折腾,原本属于他的荷包没了。

或许……沈清月最开始考虑要嫁的人,是他,而非周学谦。

但是被人搅和没了。

顾淮抬头看了看y-in沉的天,让春叶回去,他自上了马车去衙门里。

晚上,狂风大作,顾淮又留在了翰林院。

永恩伯府。

永恩伯才将将从衙门里回来,他都没急着洗漱,就去问妻子,谢君娴松口没有,他这次的语气比上次还要绝情,因为谢君娴典当永南郡主镯子的事叫他知道了,他险些要打死谢君娴,幸好叫韦氏给拦住了。

韦氏痛心疾首道:“……能不同意吗?”

她的嫁妆为了只镯子就花出去八千两雪花银,这本来是留给谢君行娶妇的钱,眼下现钱所剩无几,现在谢君娴在家里是狗都嫌,她若不答应配合,永恩伯只怕真想要捂死她。

谢君娴又得知了顾淮是她亲哥哥,更有些心灰意冷,死是不敢死的,不答应也要答应。

永恩伯等不及了,他道:“后日就准备动手吧,年前最好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我永恩伯府一个嫡女,配舒家一个嫡三子,也尽够了。”

韦氏第二天就去安排了人手。

顾淮这日抽了个空去见舒三,他将永恩伯府的事告诉了舒三。

舒三早知道身边有人要算计他,但没想到竟然是算计他的婚事,他气得在酒楼的雅间里锤桌子,道:“他谢家凭什么替我做娶妇的主儿!谁稀罕他们家姑娘!姓谢的连我表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顾淮冷眼扫着舒三。

早知道不来劝了。

舒三悻悻地坐下,同顾淮道:“我表妹自幼孤苦,我是怜惜我家妹子才这么说的,妹夫你不要往心里去。说实话,我看你对我表妹不错,我还是很放心你的。”

毕竟自顾淮上次离开舒家,他和沈清月恩爱的传言就没消停过,舒三心里多是怜爱沈清月,倒也不是男女之情,也就对顾淮没有什么芥蒂了。

顾淮瞧着舒三就像看见学堂里的学生,还不至于跟他计较这些小事,便赶紧跟他说了正经事。第154章 (一更)

舒三早对身边人有了提防之心,眼下看那穷书生,便觉得处处都是y-in谋,他将自己的各种疑虑都告诉了顾淮。

顾淮听舒三说完,断定道:“舒家族学还有书斋都人多,他不会挑那里对你动手,估摸着是在你们集会的时候,引你去偏僻处。”

舒三一琢磨,瞪着眼道:“我们集会向来是每逢‘五’日在凌云山下曲水流觞,然后再去山上王秀才家的别院……虽然人多,但山上Cao木繁杂,的确容易掩人耳目,若逢人多,有人混进园子里也未可知。”

顾淮道:“是那里不错了。”

舒三将凌云山上院落布局说给了顾淮听,顾淮闭上眼眸,脑海里就出现了庭院的大致形状,他的瘦白的手指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很快就推敲出了适合躲避人的地方和最佳路径。

顾淮睁开眼后,便叮嘱舒三在他所言之处多多警惕,勿要着了人的道。

舒三信心满满,还说:“我母亲说让父亲的常随陪我出行,妹夫你尽管放心吧!”

顾淮起身告辞。

舒三一边送顾淮,一边谢他。

顾淮让舒三留步,随后便吩咐福临使唤个小乞丐给张轩德传信,信上是看不出笔记的台阁体,上书“若要得永恩伯女谢君娴,十五日凌云山,乔装上山,藏身于庭院里,临禾风亭的石子道上的假山后面”。

张轩德正是人生失意的时候,乍见字条,先惊后喜,随后又不知道真假,整得自己彻夜难眠。

次日,钱氏又拿着女子半遮面的画像给张轩德看,还苦口婆心地说:“儿啊,这个你总该不挑剔了吧?她嫁资也丰厚,与你八字甚合。”

张轩德随便一瞥,道:“丑陋!”

钱氏气不打一出来,叉腰道:“哪里丑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张轩德今日与钱氏争执颇多,不耐烦道:“若不丑,遮面做甚!不是歪脸就是有疤,再不就是长了一颗痣。”

钱氏没了话说,此女果真长痣,而且是两颗,脸上一边一颗,绿豆大小。

张轩德推说要去读书,躲开了钱氏。

十五的时候,张轩德心痒难耐,清早就上了凌云山,躲过了溪水边讲学的读书人,混进了山上别院。

如张轩德所愿,谢君娴竟真的出现在别院里,他从假山后面跟过去,他一进去,门就被人反锁了。

两人一相见,大眼瞪小眼。

谢君娴几乎吓坏了,尖声质问:“怎么是你?”

张轩德不解,问道:“娴表妹,你难道在等别的男人?”

谢君娴想要出去,张轩德挡在外口,不让她出去,一顿表白,海誓山盟,拖延时间,凭她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自岿然不动。

随后又来了“人证”舒三和他父亲的常随,以及混在舒家族学的那个穷书生,谢君娴才得以顺利脱身,但事情也败露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轩德回了家还飘飘然,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管不了那么多,便将此事告诉了家里人。

钱氏母女大喜,钱氏喜永恩伯府家资丰厚,张宝莹则想要个仙女表姐做嫂子。

钱氏趁热打铁,厚着脸皮去永恩伯府提了亲。

韦氏气得脸都绿了,谢君娴整日不进水和食物,已经瘦得脸色苍白。

钱氏本就厚颜无耻,她见韦氏不应,便大吵大闹,韦氏只要先虚应下,打发了她先离开。

永恩伯回府,知道事败,便猜到舒家已有提防之心,两家是如论如何不可能再做亲家,而谢君娴名誉有损,已是废子一枚。

韦氏同他哭闹,问他如何是好。

永恩伯虽觉得可惜了好好儿的一个嫡女下嫁张家,但若任由钱氏闹大此事,糟蹋了谢家名声,更是得不偿失,便道:“她想嫁就嫁,不想嫁让她剪了头发做姑子或者……”

韦氏几乎晕厥,躲在房里偷听的谢君娴也是泣不成声。

永恩伯发现了谢君娴,反而问她:“你既发现了张家那小子,当时为何不躲?”

谢君娴煞白着脸,绞着帕子,流泪道:“他这登徒子拦着不让女儿出去!”

她早知道张轩德爱慕她多年,在凌云山上看到他的那一刻,那就知道完了。

两家定亲的消息不胫而走。

沈清月回沈家的时候,也从方氏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她诧异得很,随后又想着,倒是让张轩德如愿了,娶了他前世今生挚爱之人,只是不知道他真娶了心头肉,和她过上柴米油盐的日子,会是怎么样。

京城里秋雨连绵,老王妃下葬也有月余,天子精神好转,民间也开始谈婚论嫁,大行酒宴。

沈清妍和苏言序的婚期也定了下来,沈世兴虽然请了方氏在中间说和,但两家聘礼、嫁妆一应庶务商议,皆有他亲自出面。

苏家可不是好缠的主儿,沈世兴膝下还有三个刚出生的孩子,为了沈清妍嫁妆的事儿,他跟她还有苏家,不知道吵闹过多少次了。

沈清妍机灵,气恼过后,不断哭求,沈世兴到底心软,多许了她些嫁资,奈何她不知足,还妄想将康哥儿的那份要去。

沈世兴才真的恼了,咬紧牙不松口,直接给苏家递了话,同意就同意,不同意一拍两散,送了沈清妍去做姑子!

苏家本身已经开始有些不好的流言蜚语,又盯着沈家出了个翰林,沈世兴大女婿前途无量,便妥协了。

沈清妍夹在中间,也是两头受气,很脱了层皮。

沈、苏两家的婚事定在了年后,出了正月,过了龙抬头的日子,立刻过门。

沈清月听说之后,有丝丝意外,前一世沈清妍可没这么早嫁给苏言序。

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前一世她还没嫁给顾淮呢。

冬月下旬,天气寒冷,早晚又s-hi又冷。沈清月手里的铺子经营得如火如荼,有顾家的照顾,不说日进斗金,却也是日“富”一日,有靠谱的大掌柜打理,她只经常送花样子和绣品过去,月底查一查账,便可做个甩手掌柜。

明年的时候,她打算过十六岁生辰,闲暇之余,便开始预备生辰上要准备的东西,以及宾客名单。

顾淮下了衙门,穿着崭新的官服回家。

沈清月并没注意顾淮官服有何不同,毕竟他的官服一直是青色。

顾淮坐在罗汉床上,主动和沈清月说话,他问她在看什么册子。

沈清月说:“我明年十六岁生辰,我考虑请哪些人来……”

顾淮问她:“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沈清月盯着册子有些失落道:“我外祖蔡家有个姨母在安庆府,她丈夫是安庆知县,我很想请她来,但我是正月间的生辰,大雪封路,她肯定来不了,便是来得了,也嫌路途遥远吧……”

“你和蔡家姨母不曾见过面吧?”

沈清月一笑,道:“是不曾见过,但蔡家外祖母年事已高,膝下只有蔡姨母一个女儿,我是想替她了一桩心愿。”

顾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道:“你是想蔡姨母能够上京来经常照顾蔡家外祖母?”

沈清月点了点头。

她又道:“我托人打听了,吏部文选司薛郎中本是京城人士,想来多找一找关系,也能走通一些,若能蔡姨母能离京中近一些,倒也可以慰藉蔡家外祖母的思女之苦。”

顾淮道:“知县只是个四品以下的外官,若朝中有人,调动的确不是难事。”

沈清月道:“让舒家办当然不是难事,让沈家办却难。”

她不想动用舒家的关系,朝廷里人脉关系错综复杂,透出一点点,便容易走路风声,舒家树大招风,她不想自己的身世往后被人挖出来公之于众。

顾淮玩味地笑道:“你就只想到舒家和沈家吗?”

沈清月微愣,道:“你是说还有顾家?”

顾淮摇了一下头,说:“我是说——还有我。”

沈清月一双妙眸瞪圆了,她问道:“你和吏部文选司薛郎中认识?”

顾淮继续摇头。

沈清月泄气了一般,双肩一软,不解道:“……那你有什么主意?”

顾淮笑吟吟道:“你难道就没打听到,新任吏部文选司薛郎中的儿子,曾经在沈家族学里读过一个月的书吗?”

沈清月茫然道:“这个还真没打听过……”她双眼一亮,问道:“你是说,吏部文选司薛郎中的儿子是你的……”

她可算脑子转过来了,顾淮勾着唇角点了点头,说:“是我学生。”

沈清月道:“他怎么会只读了一个月?”

顾淮道:“他原是在别处读书,只是听说了我的名声,过来借读一月,后来就考上了举人,你我成亲的时候,他还过来送过礼,不过是以学生之名,且他父亲刚上任没有几月,所以你不知道这一层关系。”

沈清月嘴角翘着,这太好了,她说:“如此我倒好意思上门去请托了。”

顾淮望她,笑着用沙哑的声音道:“你倒也不用刻意上门,过些日可请他和他的妻子来家里作客。”

沈清月蹙眉道:“不好吧……请人家办事,还要别人登门?没有这样的道理。”

顾淮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道:“我这么说,自有缘故,你可想知道?”

沈清月笑着点了点头,她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个理由来。

顾淮的手指头在茶壶旁边重重地点了两下,沈清月自觉地给他斟茶,双手奉到他胸前,道:“妾身洗耳恭听……”

话音刚落,沈清月就注意到顾淮胸前的补子,从蓝雀变成了鹭鸶,她惊喜道:“你升官了?”

顾淮接过茶杯,指头不小心触碰到她冰冰凉凉的指尖,他睫毛轻颤,喉咙里发出低低凉凉的一声“嗯”。第155章 (一更)

顾淮升官了,可喜可贺。

沈清月由衷地替他高兴,这才刚知道,她心里就悄悄张罗起宴客的事。

顾淮看出她的心思,就说:“也不用铺张浪费,请自家人和几个朋友就是。”

沈清月打趣他道:“你还有朋友?休沐日从未见你去找朋友游玩,下了衙门也都径直回家,谁跟你做朋友?”

顾淮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抬眸望着她,眸有微芒,脸上带着淡笑道:“如胶似漆的是夫妻才对。”

沈清月心中微动,抿唇笑了一下,又问他:“升了什么官儿?”

顾淮道:“升了一级,从五品侍讲学士。其实也不能算作升官……”

沈清月道:“因为你现在还是在观政?”

顾淮道:“正是。”

翰林院的庶吉士都有个观政的时间,为三年,三年之后,才算正式的朝廷官员。但庶吉士在翰林院观政的时候,若轮换了位置,朝服等也会跟着换,很是荣耀。

前一世顾淮就是观政之后,去了詹事府做太子的讲读老师,没多久,太子出阁,他便由朝臣力荐,去了吏部任职,不过两年时间,就兼任吏部左侍郎,胡阁老一退位,他便顺其自然地入了内阁。

顾淮前世的官途,在外人眼里看来,可以说是一帆风顺。

沈清月对朝廷的事知道的不多,但她明白,顾淮这种情况,自家人关上门高兴就是,不能太过张扬,她就说:“索x_ing在家里请客,自家人吃吃喝喝,席面上的话也不会传出去。”顾淮点了点头,屋子里温暖如春,他不自觉与她多说了两句:“……其实我这侍讲学士也做不了多久。”

沈清月笑道:“我知道,你马上又要轮正五品的学士,还有掌院学士……”

顾淮摇了一下头,说:“不是的。”

沈清月歪了一下脑袋,问他:“不是?”

顾淮解释道:“等我观政满一年,就离开翰林院。”

沈清月眉头一蹙,道:“为什么?”

翰林院可是只出不进的宝地,进翰林院的进士,若出了翰林院的门,绝无再进去的可能。

虽然翰林院升迁慢,但是翰林院的升迁制度和六部不同,只要有命熬出头了,就算不入内阁,将来也是个侍郎或者国子监祭酒,至少是正四品的官员。

多少人穷极一生想考中进士去翰林院,顾淮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顾淮解释道:“因为进士在六部观政只用一年时间即可正式上任。”

沈清月明白了,顾淮是想快些任职,拿到实权,可就算靠能力,资历在这里摆着,恐怕升迁时间不会太快。

她问道:“可是为了永恩伯府的事,所以想出翰林院?”

顾淮点着头道:“是,我打算去吏部的文选司。”

沈清月微愣,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吏部的文选司?”

顾淮道:“是,可巧你大伯父也在。”

沈清月绞着帕子出神,她倒不是在想这个,而是前世的时候,顾淮从翰林院出来,等太子出阁,去的地方也是吏部文选司。

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永恩伯府就迅速地倒台,一应受牵连的武将世官和流官不计其数,这其中涉及到什么纷争,沈清月不太清楚,但她隐约感觉到,有些事好像提前了。

可是前一世顾淮怎么老老实实观政三年,这一世却没有。

沈清月问顾淮:“我记得吏部尚书是胡阁老,你去吏部任职……”

顾淮答得很利落:“是你外祖父替我出面说和的,他们二人曾经同窗五年,虽分掌两部,私下关系很不错。”

他笑了一下,道:“幸好我娶的是你,倒不存在避嫌的问题了。”

沈清月恍然大悟,前世顾淮娶了胡小娘子,胡阁老不照应他不可能的,但又不能让人有闲话,这一世没了这桩姻缘,去吏部也不会有闲言碎语,反倒让他省了多观政两年的时间。

如果真的是这样,永恩伯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东风阵阵,刮过窗沿,呜咽泣诉,内室里两根红烛明亮,夫妻二人和睦亲昵,倒让这寒冷的初冬显出几分温暖。

顾淮盯着沈清月微微发白的手,问她:“冷吗?”

沈清月摇头笑说:“不冷。”

夜里,二人吃过晚膳,不方便出去消食,便都在书房,顾淮读经子史集,沈清月则在书桌前描画花样子。

夫妻俩倒也没有闲话说,但谁也不会觉得不自在。

约莫两刻钟过去,沈清月放下笔,提醒顾淮道:“你休息下,别像我大伯父,上了年纪眼睛就看不清书上的字了。”

顾淮扔下书,站起身轻声问道:“年纪大了,看得清夫人就行了,书丢给孙子们去读。”

沈清月弯着嘴角暗道:儿子还没有,就提起孙子来了。

顾淮走到沈清月身边,看她画的花样子,纸上是一副“春燕同喜”,画的中规中矩,光看画,倒没有什么出挑的,他就说:“你擅长画水墨兰花,精益求精便是,这类图案其实可以不卖,或者请旁人来画。”

沈清月羞赧道:“兰花我就会几种,画多了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所以想画些别的。”

顾淮走到她身后,一手握住她的小手臂,侧着脑袋在她耳畔道:“你想要有意思的花样子,怎么不跟我说呢?”

两人贴得太近了,沈清月几乎能感受到男子宽阔的胸膛,所带来的热意,她浑身都燥热,若非还算镇定,手里的工笔都要掉了。

沈清月声音尽量平稳地问道:“你要教我画什么?”

顾淮半垂眼眸,沈清月镇定的样子,他不喜欢。

他的眼神流连在她泛红而妩媚的脸颊上,他嗓音沙哑了几分,反问她:“你想画什么?”

沈清月心跳得很快,眼眸一动,便瞧见顾淮竹节似的手,便道:“画蜻蜓戏竹吧……我总是画不好竹子,画得没有骨气。”

顾淮在她头顶轻笑,道:“这个容易。”

说着,他瘦白的五指便顺着沈清月的小臂往下滑,停留在她的手腕上,略犹豫了片刻,便继续往下,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紧紧地握住。

两个人的手都很白,但顾淮的手指头瘦长干净,沈清月则是水嫩如葱,摸起来还有软糯的肉感。

顾淮捉住她的手,几乎爱不释手,他忍不住用拇指轻轻地抚摸她的手背,他的指腹游走在沈清月的虎口处,又依次拨弄过她的手指头,柔软光滑的感觉,如同走珠。

沈清月脸颊烫红,便握住了笔……她猛然想起有人曾经说过,有的男人喜欢女人的手,难道顾淮也觉得她的手好看?

她不好意思问,只好低声道:“再不画,墨要干了。”

顾淮眉头微皱,她这是想躲他?

他不许她躲他。

顾淮喉咙间哼出一声低吟,另一只手环住她的纤腰,捉住她的手,握着笔在干净的纸上游走,他一边带着她画画,一边滑动着喉结一本正经地说:“教你画蜀绣里的‘蜻蜓戏竹’,四四方方的图案,中间是圆的,绣出来做屏风摆件,或者做成衣裳都很好看,花纹繁复,但其实好画,因为它四个角都是一样的,有技巧可图……”

沈清月耳廓泛红,全身上下都被顾淮男人的气息给裹着,她还敢隐约察觉到他的身体越发的僵硬,她又不是没经事的小姑娘,怎么不会不知道他的身体变化,这种情况下,她饶是再淡然,也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一幅图不过成了一半,两人手中的笔就停下了,顾淮抽出沈清月手里的笔扔在一旁,握住她的手放到她的腰间,微微低头,吻住了她的耳廓。

耳朵是软若无骨之处,也是极敏感的地方,顾淮将将吻下去,沈清月的身子就有几分酥软,再待顾淮含住她的耳尖,她的眉头都皱起来了,她反按住他的手,声音里拖出一丝娇媚:“……怀先。”

顾淮放开她,搂着她的腰,让她旋身与他面对面。

沈清月的双手无处安放,只好抓住顾淮的腰间的衣裳,双眼里化了一汪春水似的,水润而有涟漪,她抬起头,眨着媚眼看着他,冶艳中带着丝丝无辜的意味,她的红唇微张,吐气如兰,饱满馨香如雨露后的水嫩樱桃。

她看出顾淮眸光里的火热与霸道,便举起手臂抵住他的胸膛,秀眉蹙道:“……这儿是书房。”

这就是许了。

顾淮嘴角扬了一下,他捏着沈清月贴在他胸膛上的手,往他裸露在外的脖子上攀爬,触摸他的血脉,他喉结滚动,低下眼眸看着沈清月哑声道:“……书房又怎么样。”

他逼近一步,低头吻了下去,他温和地吻过她的唇,柔柔地含住她的唇瓣,又用舌尖几次挑逗。

沈清月脑子空白了一瞬间,她从前只知道生儿育女、繁衍子嗣是女人和男人在一起的意义,若正好二人有情有义,便是老天恩赐,她却从不知道两情相悦又彼此亲密,会是这样的甜滋滋的感受,像含着糖,窝在软绵绵的棉花堆里,舒适又令人满心欢喜。

顾淮半托着沈清月的腰肢,快要将她压在桌面上。

沈清月不想倒下去,只好勾住他的脖子,半咬着他的唇,浅浅地回应。

两人难舍难分,几度纠缠,沈清月到底还是被顾淮压在了桌上。第156章 (二更)

沈清月和顾淮二人干柴烈火,有些忘乎所以。

一刻钟后,沈清月胸口有凉意袭来,她才渐渐清醒回神,但双眼仍旧迷蒙,半睁半阖,脸颊一片绯红,被顾淮含着的嘴唇红嘟嘟的,明显是被侵犯得有些过分了。

她侧头躲开顾淮的吻,水嫩的手挡在他的嘴唇上,缩着瘦削的双肩,低声道:“顾淮,我冷……”

顾淮缓缓睁开眼,瞧见她脖子处大片雪白的肌肤,连忙替她合上衣衫,扶着她站起来,将她拦腰横抱,抬脚往内室走去。

沈清月从未被人这样抱过,隐隐不安,双臂紧紧地挂在他的脖子上,低着头道:“我自己走……”

现在虽然天色黑了,但是丫鬟们还没下值,皆在外面伺候,若院门还没落锁,说不定罗妈妈也还在。

顾淮不理会,阔步绕过书桌,往门外去。

沈清月知道顾淮要做什么,但这也太明显了,她最羞于此事,殷红的脸颊滚烫得厉害,像用热帕子敷过。

她蹬着双腿,在他胸口小声抗议说:“顾淮,外面还有人!”

顾淮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让沈清月几乎动弹不得。

沈清月被迫贴在他身上,一呼一吸起起伏伏间,便与他产生轻柔的碰撞,她呼出来的热气,也全吐在他的脖子上。

顾淮越发燥热难耐,根本没有心思理会沈清月说的话,他的喉咙上,像缠绕了一条妖娆的藤蔓,还有温热的香气加剧了他体内的热意。

出了书房,廊下的丫鬟过来纷纷打量过来,很快又低下头去。

沈清月羞死了,她靠在顾淮的肩膀上,忍不住报复x_ing地咬了他一口。

顾淮并不觉得痛,他踢开门,又踢上门,绕过帘子,搂着人径直往床上去,他才将沈清月放在床上,整个身子都压了下去。

红帐撒下,两人共一床被子。

沈清月今生毕竟初经人事,又羞又怕,双手死死地攥住床单,躺在床上不敢动。

顾淮虽然温柔,到底跟她是第一次,轻重不好把握。

沈清月疼痛难忍,低低哭出声,挠了他一下,催促他。顾淮感受到冰冰凉凉的手贴在他的皮肤上,便在她耳边用喉咙发出浅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鼻间仍有厚沉的余音,沈清月听着悦耳的声音,才略略好过了一些。

红烛将灭,两人共枕。

顾淮歇了没多久,越发精神抖擞,他还沉声抱怨:“夫人,你刚才都没对我动手。”

沈清月可没心思对他动手了,她连忙缩进自己的被子里,躲在旁边睡去。

顾淮借着微弱的烛光,可以瞧见沈清月眼角淡淡的泪痕,当然心有不忍,不舍得强迫她,遂钻进她的被子里,跟她挤一床锦被。

沈清月怕他再来,将被子裹得紧紧的,不给丝毫入侵的机会。

顾淮像是有点儿委屈地道:“夜里寒凉,夫人一个人睡不冷吗?”

沈清月回答得很干脆:“不冷!”

顾淮不管不顾地溜进去,单臂禁锢着她,闭上双眼曼声道:“……可是我冷。”

沈清月见他老实,也就放心地靠着他睡了。

许是冬月天儿冷,人容易困又好眠,沈清月一整夜都睡得很沉,次日清醒过来,早过了午膳时候,床边也空荡荡的了。

丫鬟进来伺候,又是大盆热水又是早膳,一切都准备齐全,一看就知道是顾淮吩咐的。

沈清月洗漱过后,吃着百合粥,问春叶,顾淮几时走的。

春叶说:“和往常一样,爷天不亮就起来了。”

顾淮走得很有些时候了,沈清月睡得跟猪一样,半点动静没听到。

沈清月吃过饭,便去书房找昨夜里画的花样子,等她去看的时候,傻眼了——画都不知道被糟蹋成什么样了,根本没法看。

昨儿夜里顾淮怕是就没打算好好教她画画呢。

今儿等他回家,非得让他画两张不可。

可惜今晚顾淮没有回来,皇上要拟一封圣旨,掌院士就将他留在了翰林院,共同轮值的还有沈世文。沈清月夜里一个人睡,竟还有些不习惯,她辗转反侧两刻钟才睡着,睡着的时候,脚还是冰凉的。

她算是知道顾淮的身体有多暖和了,在寒冷的冬天,跟火炉子似的。

腊月初一,下了一场小雪,虽然不大,冬日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沈清月换上了夹袄,她带着这些日抽空做出来的婴儿鞋袜到沈家去,见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孩子长得真得很快,不过两个多月,就生得粉雕玉琢,有几分颜色了。

沈清月搂着软糯的小丫头爱不释手。

两个姨娘还有些胖,眼角眉梢又多了做母亲的温柔,瞧着十分可人,她们俩温柔地打趣沈清月,催她明年也传好消息出来。

沈清月笑着应付过了,裹着披风,准备去同心堂。

孩子的事,沈清月心里很没有底,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她和张轩德子嗣福薄,若前一世沈清妍怀的孩子真是张轩德的,也就是说,她很可能怀不上孩子。

至于顾淮,就前天夜里所见,他在那事儿上,并没有什么毛病,只是不太喜欢轻易同人亲近而已,是以前世没有妾侍。他又是有傲骨的人,正房妻子不同意跟他同房,他也不会强求吧。

沈清月踩着细碎的雪屑,心想,还是随缘吧,她当然渴望话本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才出雁归轩门口,沈清月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看就是个男孩儿,等她追去的时候,康哥儿就躲不见了。

雁归轩本来就偏僻,不想主院附近四通八达,方便躲藏,沈清月一下子就找到了康哥儿藏身之处,他瑟缩着肩膀躲在转弯的夹道处。

沈清月走过去,问道:“康哥儿,你躲什么?”

沈正康瑟瑟发抖地转身,沈清月才发现他穿的衣服有多单薄,飘雪的天,他还穿着一件单衫子,双手冻得发青,怯懦地看着她。

沈清月早嘱咐过沈世兴对两个孩子上心,沈清妍的婚事定了,沈正康才十岁,平日里也就读书的事需要他c.ao心下,其余事情,自然疏于管教。

但下人也不至于冷落沈正康到这种地步,连件像样子的衣服都不给他穿。

沈清月也不说废话,同沈正康直言道:“康哥儿,我只是你姐姐,你有什么委屈,只管去求父亲,父亲虽然粗心,待你还是好的,你说得有道理,他不会不允你。”她瞥了一眼康哥儿冰冷的手,冷淡道:“这样的手段,用在我身上没有什么用处。”

沈正康心思被戳穿,泪眼汪汪,眼神闪烁着不敢看沈清月,他攥着拳头,低着头想走不敢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谢谢长姐指点!”

沈清月将披风解开,系在沈正康身上,还把手炉也给他了,道:“回去吧,好好读书,读书才能出人头地。”

沈正康点了下头,一溜烟跑了,脑子里全是顾淮从前在沈家族学里讲学的模样……姐夫还是在乡野长大,父母双亡,比他更糟,但姐夫一路走到现在,已经比沈家任何人都强劲了。

春叶在沈清月身边笑着嘀咕了一句:“夫人还是心地善良。”

沈清月摇摇头,沈正康就是不懂事,但心眼不坏,前世和这一世,他就是太废物了些,没有做太出格的事。

料想沈清妍是看定了亲弟弟没出息,所以同在屋檐下,也不管他了。

沈清月去了同心堂,正巧沈正章也在,她看着一屋子人笑意融融,便走进去问道:“在说什么呢?”

众人笑容微僵,方氏先缓过来,她柔声道:“你周家姑姑快要抵京了,年前能到,和她儿子媳妇一起过来的。”

沈清月早知道这件事,也不惊讶,很自然地笑道:“可惜了都没喝上表哥的喜酒。我和怀先请你们家去吃酒!”

沈正章笑道:“早知道了,听父亲说过了。”

沈清月面含笑容坐下道:“我亲自跑了一趟,请帖是没有了。”

沈清舟软声笑道:“二姐姐真会过日子!帖子钱也省!”她说完,便将手里的手炉递给了沈清月,还问道:“今儿这么冷,怎么姐姐空手就出来了?”

沈清月接了手炉,道:“从雁归轩过来的,许是忘在那边了。”

难得回娘家一趟,沈清月便在方氏这边坐了半个时辰,她们都夸她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肉,人瞧着也精神不少。

沈清月脸颊泛红,她听说经人事是看得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缘故。

二太太也调侃道:“可见妹夫待妹妹是真的不错。”

沈清月笑一笑,点着头告诉众人:“他是待我很好。”

成婚这么久,两人可以说是从未拌嘴,这样的舒心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

半下午,庭院里雪和风都停了。

沈清月起身要回去,二太太和沈正章顺路送她。

还不到二门,甬道上吵闹了起来,四房的沈正越和他的妻子五太太吵了起来,喊打喊杀,好像真动了手,丫鬟婆子围了一堆,四夫人赵氏也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沈清月皱眉低声问二太太:“这又是怎么了?”

二太太见怪不怪地道:“他们两个吵了半个月了……还不是为原来的琐碎事。”

只是从前闹得没有这样厉害罢了。第157章

沈清月第一次见到四房的堂兄嫂二人,当众吵闹起来,竟是连脸面也不顾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还听到五太太指着沈正越的鼻子高声地骂:“不过是让你跟着我哥哥去谋个职,你矫情什么?难道人家背后说你穷酸没地位,就不丢人了吗?!”

五太太一边说,一边哭。

沈正越挣脱了众人,扳着妻子的肩膀满脸厉色道:“你逼我吃软饭,我就休了你!”

五太太狠狠地推开沈正越,抹着眼泪抽泣道:“你休!你不休你这辈子都生不出儿子来!”沈清月听不下去了,二太太也皱着眉,悄悄摇头道:“咱们走吧,我送你出去。”

沈清月点了点头,跟着二太太一起准备出二门。

那厢,五太太忽然晕倒了,吓得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沈正越也吓坏了,推开众人,横抱起妻子,吩咐道:“都死了吗?!还不去请大夫来!”

赵氏倒是淡然,破口大骂变成了小声地骂。

沈清月和二太太两人走不了了,只好跟了过去,她们怕四房的丫鬟不顶事,分别叫了自己身边的丫鬟去前院禀管事。

沈正越将人抱回院子,沈清月等人便一道过去。

沈清月隐隐瞧见五太太衣裳后面好像有血迹,她拉了拉二太太的衣袖,示意她看。

二太太惊得掩住了嘴巴,压着声音道:“这、这可别是……”

沈清月心下一沉,前一世的这个时候她早嫁张家去了,被婆母钱氏折磨得自顾不暇,并不知道沈家的事,也不知道五嫂子这一胎儿能不能保住。

福顺胡同口一出去就有一家医馆,坐馆的大夫是沈家的常客,经常来诊平安脉,他来得很利索。

沈清月等人到了四房那边,大夫便也差不多来了。

大夫足足看诊了一刻钟,才从屋子里出来,同厅中众人垂头道:“太太小产了。”

沈清月和二太太对视一眼,绞着帕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氏崩溃大哭,这可是她第一个嫡孙,竟然没了,沈正越也丢了魂儿似的,定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喃喃道:“有孩子了……她有孩子了……”

沈清月起身同大夫道:“我送您。”

大夫连忙点头,跟着出去。

沈清月问大夫,胎儿多大了。

大夫道:“快三月了。”

月份不小了,证明五太太自己是知道的,但是她没告诉沈正越。

四房那边,二太太略安抚了赵氏两句,也跟了出来。

沈清月和二太太趁着这个机会,在甬道上着人送走大夫,私下议论。

二太太怜惜没出世的孩子,叹了一口气,道:“……弟妹也是的,有身子的人了,不知道保重,也不知道告诉老五一声。”

沈清月想起方才沈正越担忧五太太的神情,想来夫妻二人也是有感情的,但有些事终究只是旁观者清,同他们夫妻两人说再多也没有用的。

二太太送沈清月到二门就止步了。

沈清月回到家中,让人送了十两银子过去,略表慰藉之意。

顾淮下衙门后,见沈清月情绪有些低沉,就问她怎么了。

沈清月抬头浅笑,也不知道顾淮是会察言观色,还是与她心有灵犀,一眼就看出她心情不算太好。

她便将四房的事说了。

顾淮听罢沉默了一会子,坐在炕桌旁边,抓住沈清月的手腕子,郑重地道:“……以后你若怀孕了,可不许瞒着我。”

沈清月一笑,抬手握住顾淮的手,道:“我当然不会这样。”

就是不知道怀孩子是不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顾淮被她的手压着,手背酥酥麻麻,他反握住她的手,拉了拉她的手臂,示意沈清月站起来。

沈清月起身走到顾淮面前,不解问他:“怎么了?”

顾淮二话没说,一把将人搂进自己的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环着她的腰,在她脸上捏了两把,道:“太瘦了。”

沈清月脸红道:“胡说……今天二伯母她们都说我胖了。”

顾淮嗅着她发间的淡香气,眉间的疲倦一扫而空,沙哑的喉咙里缓缓传出两个字:“是么……”

沈清月脸颊愈发烫红,她的腿被他硌着,实在坐不住了,挣扎着要站起来,顾淮不松手,反而将她禁锢得更紧。

春叶如往常一样,挑了帘子进来问:“夫人,爷,可要传……”

话还没说完,她就瞪圆了眼睛,赶紧放下帘子默默退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她不是没见过主子亲昵,只是没料到顾淮和沈清月二人私下也会这般亲密,着实有些意外。

沈清月羞得很,低着头道:“顾淮,我饿了。”

顾淮这才松开了她。

晚上丫鬟端了晚饭进来,沈清月胸口突突地跳,虽然丫鬟不会乱说,但她还是有一种极为私密的事被人窥探几分的羞耻感。

顾淮将牙筷放在沈清月面前,微扬唇角道:“从前胆子没这么小的……”

以前沈清月对沈家的人可谓是牙尖爪利的。

沈清月脑子里却登时冒出和顾淮第一次在青石斋见面,她设计勾引周学谦的场景,难道顾淮指的是这件事?

她拿了筷子闷闷地吃饭。

晚上,两人云雨之欢的时候,沈清月还是很疼,只好木头一样地躺在床上,揪着被子也不敢动。

顾淮这回比上次能折腾,倒也不算尽兴,两人缠绵了半个时辰就睡了。

顾淮白日在衙门里累得厉害,夜里与沈清月亲昵过就睡着了。

沈清月心里有些事,不太睡得着,虽说二人行了夫妻之礼,但以前的事不是不提就相当于没发生,她私心里认为,过去的就过去了,过好以后就是,可她不知道顾淮介不介怀,若不介怀,她去问,反倒显得有些心虚,若介怀……她就更不好开口了。

她身旁的顾淮身子非常暖和,沈清月贴着他,也渐渐睡去,一觉到清晨,直到顾淮起来洗漱,才惊醒了她。

顾淮一边穿衣服,一边小声问沈清月:“吵醒你了?”

沈清月窝在被子里,“嗯”了一声,早起嗓子还没开,她的声音低弱细软,猫儿似的,内勾外翘的眼睛微微抬着,眼角眉梢的媚态越发明显。顾淮身材修长,立在床边,忍不住俯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安抚说:“再睡会儿,我去衙门里了。”

他的唇有些冰冰凉凉的,沈清月眨着眼,一把抓住了顾淮的衣袖,揪着被子道:“怀先……我们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顾淮早起本来就有些兴奋,又被她抓了手,身子便僵了一会儿,他捏着沈清月的手塞进被子里,喉咙里含着沙粒似的,道:“好。”

沈清月这才再次睡过去。

冬至日,沈清月亲自包了饺子,和顾淮二人在家里吃饺子,芹菜猪肉馅儿的,下j-i汤煮,鲜香可口,顾淮吃了两碗,沈清月吃了一碗半。

沈家的丫鬟也送了包好的饺子过来,有二房的,也有雁归轩两个姨娘和四房的。

沈清月将她包下的饺子给丫鬟吃,沈家人送来的,她和顾淮晚上一起吃。

饭罢,丫鬟摆了些果子上来,沈清月和顾淮都不太吃。

沈清月起身去枕头底下拿出一对护膝给顾淮,说:“这些日做的,你在衙门里久坐,戴我做的膝盖不会发寒。”

顾淮接过厚实的护膝,捏了捏夹棉,软和舒适。

自养母去世后,护膝都是在外面买的,有了妻子,日子才不一样了。

不对,有了沈清月这样的妻子,日子才不一样了。

她的醒酒汤,解酒茶,护膝、鞋垫、绫袜……这点点滴滴,都是她的心思。

顾淮心尖冒着蜜,笑望着沈清月说:“谢谢夫人。”

沈清月坐下,将红绸布盖着的笸箩拿给春叶,吩咐说:“叫人带去沈家,东西我都写好了。”

顾淮问她:“什么东西?”

沈清月说是给二房的人,以及姨娘和弟弟妹妹们的一些东西。

顾淮道:“我以为夫人只给我一个人做了,原来大家都有。”

沈清月当然知道顾淮说的是玩笑话,付之一笑而已。

冬至日过后第三日,便是顾淮宴请亲友过来吃酒的日子。

临宴的前一天晚上,周学谦一家子抵京了。

沈正章比方氏先派人过来报信儿,沈清月和顾淮两人坐在屋里都听到了。

顾淮倒是不奇怪周学谦会上京,毕竟周学谦走的时候就是因为服丧,时间到了,自然还要奔上京来,但乍然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惊讶的。

他却见沈清月既不好奇,也不惊讶,便问她:“你早就知道了?”

沈清月点点头,淡然道:“听二哥说过一嘴……”

“哦。”

沈清月道:“毕竟是远房表亲,我既出嫁了,不请周家也无妨。”

顾淮道:“随你。”

晚上,两人还和从前一样,规规矩矩的行夫妻之事。

次日,顾淮虽然休沐,依旧早起等客人过来。

东顾的人来得早,沈正章来的时候,周家母子不请自来,周学谦的夫人没有露面。第158章

周家母子来顾家,沈清月和顾淮夫妻两个略意外了一会儿,很快便带着笑容去迎客人。

周学谦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变化很大,不仅个子更高了些,五官张开,粗狂了几分,人也清瘦了很多,原先那股子温润如玉的气质全然消失,眉宇间带着些清冷和凌厉。

但这一切,在见到沈清月的瞬间,全部化作柔情万种,藏于眼底。

沈清月不过略扫了周学谦母子一眼,也没有特别地打量他们,倒是他们母子俩,瞧了沈清月许久,从惊讶到五味杂陈,再到神色如常。

周家母子心思不必细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当初沈清月和周学谦的事,多少还是有些风言风语的。

沈清月大大方方地请客人们去跨院歇息,顾淮单手横于小腹,衣着得体地配合着她。

顾淮和男客们在跨院的中间,沈清月和沈家、顾家的女眷在暖阁里。

二太太悄悄地拉着沈清月的手,皱着眉头往周夫人那边投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去,示意人不是她带来的。

沈清月笑着拍了拍二太太的手,以示回应。

席间众人表面上还是把酒言欢,但东顾和沈家、周家人、顾淮的学生薛知县毕竟不熟悉,都有几分收敛。

暖阁里,沈清月不大吃酒,周夫人敬她,她也推说身子不适,不肯吃酒。

周夫人以为沈清月心里记恨当年的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柔和地笑着,自顾饮酒吃菜,她的脾气好像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二太太顾及两家颜面,便同周夫人道:“清月与我们也是极少饮酒,因你不知道,她这张嘴喝了酒管不住,贯爱胡言乱语。”

周夫人笑笑,看着沈清月道:“她一向是极有分寸的人,胡言乱语是不会的!”

沈清月也笑,二太太也没多解释。

酒过三巡,明间里的男人们不喝了,去了顾淮书房。

暖阁里,顾家人与沈家人没话说,便也早早回家去,但东顾的几个太太和顾四十分敬重沈清月,临走前热络地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子话,她们亲昵俨如一家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东顾的人是沈清月娘家人呢。

周夫人也算识人无数,东顾人的热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她绞着帕子心里暗忖:难道顾家人没打听过沈清月的出身吗?就算不知道实情,流言蜚语总有一些,何况她还是丧母长女。

而东顾的人表现,似乎真的丝毫不知情,又或者说,根本不介意。

沈清月送走了东顾的人,又转身进屋和娘家人说话,二太太很知趣,很快也起身说要走,周夫人却想要再坐坐。

薛知县的夫人家中有事,也不欲久待,沈清月又送她,她连忙按住沈清月诚惶诚恐道:“师母留步!丫鬟领我出去便是。”

沈清月不肯,依旧将人送了出去。周夫人在里边儿问二太太,这妇人顾淮的哪个学生妻子。

二太太道:“吏部文选司主事的儿子,这个是薛主事的儿媳妇,我瞧着也是个能干人!”

周夫人心里一酸……吏部文选司主事,手里掌着多大的实权!指不定以后周家还有事要找上这家人。

沈清月再进来的时候,周夫人看她的脸色愈发不同了。

二太太不想沈清月为难,就站起身说要走,周夫人却说不胜酒力,沈清月到底也不好赶客人走,就道:“姑姑不如去我那儿歇一歇。”

周夫人从善如流。

二太太便领着家里的姑娘们一道回家去了。

沈清月知道周夫人不是真要歇息,便将人带去了主院的次间,说:“姑姑稍等,我叫丫鬟收拾收拾。”

周夫人坐在次间里,笑着道:“倒不用收拾,我这一路走来,像是醒酒了。”

沈清月挥手让丫鬟去倒茶,上点心。

春叶上了峨眉雪芽进来,点心是前不久舒家再次送来的宫里的点心。

周夫人也见过世面,一喝茶,观点心形状样式,便瞧出与众不同。

沈清月明白春叶的小心思,也没说什么。

周夫人倒越发不自在了,沈清月不想耽搁功夫,就往帘子外望了一眼,吩咐春叶道:“……想来他们也待不了许久,一会子叫人多煮茶备着。”

春叶应了一声,低头退出去,周夫人的丫鬟也留在次间外。

周夫人也听出了沈清月话语的内涵,便笑着同她道:“清月,你这一年气色倒好了不少。”

沈清月含笑道:“吃得多,睡得饱,自然身子和气色都好了。”

周夫人点了点头,扯着帕子,垂下眼眸艰难启齿道:“以前的事……你……”她抬起头稍显急切道:“是姑姑从前言重了。”

沈清月淡笑,周夫人以前的确言重了,当时为了断她的念头,捏造出周学谦已有婚约在身的谎言,似乎还有意将“私定终身”的名声安在她头上。

她不是小气和不知分寸的人,周夫人若明明白白说清楚了,她还不至于计较,话都没说,就准备算计上了,她心里怎能不介怀?

周夫人十分忐忑地看着沈清月,摸不准她的意思。

沈清月缓缓道:“若非姑姑言重,我也没有这么好的姻缘。”她一笑,像是极为诚恳道:“说起来,倒是多谢姑姑了。”

周夫人动了动嘴角,心里直突突。

沈清月见她不说话,就端着茶杯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姑姑勿要再提,也不必特意忌讳什么,大大方方反而磊落。”

周夫人以为,沈清月指的是周家刻意不带媳妇过来的事儿,便解释道:“你嫂子刚来京中,路上奔波劳累,水土不服,吐了几天,正在家里休息。”

沈清月笑而不语,她压根没问这个,她只是不太喜欢周夫人形容憔悴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和从前判若两人,也着实有些让周学谦难堪。

她不想和周家有任何牵扯,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周夫人叹了口气,有些话也说不出口了,她起身耷拉着眉眼,红着眼眶道:“清月,等你做了母亲你就知道了,做母亲的,没有办法看着孩子走错路。即使我现在后悔了,但我仍不觉得我那时候做的是错的。等你有孩子了,你就明白我了……”

说完,周夫人在原地定了一会子,就挑帘子走了。

沈清月坐在罗汉床上有些出神,周夫人所作所为,的确是一个母亲做得出来的事,但是她为什么会后悔?

难道是看她嫁得好么?

不,她嫁到周家,就不会有现在这样子,肯定是周学谦的妻子让周夫人不甚满意,可她明明记得,前一世三个嫂子人都不错,通情达理,周夫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书房里,顾淮和客人们也聊得差不多了,他送沈正章等人出去的时候,沈清月正端着点心过去。

顾淮走过去接了沈清月手里的点心,放在桌上,笑道:“夫人送来得不巧,看来都要落入我一个人的肚子了。”

沈清月笑着回应顾淮,说:“你要吃多少有多少。”

周学谦目光黯淡,攥着拳头面无表情地站在沈正章身后。

顾淮转身又说亲自送他们出去,薛知县先一步出去,沈正章跟着,周学谦走在最后面,他与沈清月擦肩而过的时候,余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清月只是低了低头,并未与周学谦有任何眼神交流。

顾淮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原本弯着的嘴角拉成一条直线,冷着脸送人出去。

沈清月回了房,顾淮没多久也回来了。

夫妻二人在屋子里,沈清月找了件干净的衣服给顾淮换上,顾淮一边脱衣服一边道:“你姨母的事情我和薛知县说了,他已经答应了,说调令年前能到,就是不知道你姨母能不能在你生辰日赶过来。”

沈清月抖了抖衣裳,站在顾淮身后,亲自替他穿上,高兴道:“赶不过来也没干系了,只要她一家子能来照顾蔡家外祖母,我的心愿便是达成了。”

她绕到顾淮前面去,给他合上衣襟,系腰带。

顾淮一把楼主沈清月的腰,往上一提,贴到自己胸口上,低头和她鼻尖相碰,问道:“周学谦的母亲跟你说什么了?”

沈清月被他抱得太紧,一呼吸,胸口就挤得难受,她扶着他的腰,道:“……就是怕得罪我们,毕竟周家姑父还要守孝,官职一丢就是两年,再上任,谁还认他?周家和沈家毕竟隔着一层,他们可以说是在京中举目无亲,你如今前途无量,周家自然要巴结。”

顾淮不知道听到哪几个字舒展了眉头,微微缓了神色,声音沙哑地道:“你故意多他是不是?为什么要躲他?”

沈清月脸颊泛红,蹙眉道:“若我不躲,直直与他对视,你是不是又要问我为什么看他?”顾淮无语,还真是这样。

他放开了沈清月,眸色冷淡地随口问道:“周夫人是不是说后悔了?”

沈清月没答。

顾淮眉头立刻一拧,道:“果真?!”

沈清月绞着帕子不好回答,男人对在这种事上,最是要面子……也怪她从前想得不周全,莽撞了。第159章

沈清月本以为顾淮会因为周学谦的事发脾气,但他却没有,虽有些不高兴,好像没有要刻意计较的意思。

她又不知道顾淮怎么想的,料想他还是信任她的,只是怕流言蜚语令他失了颜面,便主动道:“周家今日是不请自来,以后我自会避着周家些。周家识趣,便不会主动贴上来,应该没有什么妨碍。”

顾淮“嗯”了一声,坐下喝着茶,道:“夫人办事我一贯放心,只不过周夫人似乎不厚道,夫人离他们母子远些。”

沈清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周家姑姑说话确实不如从前周全了,也不知道这一年多以来周家怎么像是和前一世不太一样了。

顾淮酒劲儿上来了,沈清月就催他上床睡觉,他躺上了床,双目紧闭,道:“夫人不累么?”

沈清月还真有些困了,便也上床去睡觉,她本来是真要睡觉的,谁知道顾淮竟然不是,她才钻进被子,他就摸过去了。

白昼宣 y- ín ,沈清月可没这个胆子做这种事,她脸颊烫红,缩在被子里蹙眉道:“……不行。”

顾淮隔着被子吻着她,低声道:“怎么不行?嗯?”

沈清月看了一眼窗外,眉头皱得更深,道:“这可是白天。”

若叫下人听到什么动静,在背后悄悄议论,她的脸往哪里放。

顾淮见沈清月当真不喜,便住了手,扯了被子盖在身上,睡了。

沈清月被他这么一闹,哪里睡得着?

晚上的时候,顾淮洗完澡就压了上去,含着她的耳垂,吐着热气问:“现在行了吗?”

顾淮行夫妻之事并不像他平日里那么正经,沈清月本来就极为羞涩敏感,她生怕自己发出半点那种声音,死死地咬着唇,攥着被子,根本不敢开口回应。

沈清月也是快活的,而且是前一世从未有过的快活,顾淮很体贴,她不疼,不涩,舒服得如坠云端,可这个时候的自己,仿佛变得不像自己……尤其是在顾淮面前,她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跟他对视,只能躲避他的视线。

顾淮起初几次还很容易满足,今夜则把主意打到沈清月的纤纤素手上,但他害怕自己失控,到底忍住了。

次日,沈清月又是睡到天亮才起来,顾淮已经走了,她摸着被子里的余温,想着昨夜的温存,脸上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脖子上,明明不敢仔细回忆,却又忍不住回忆。

沈清月赶紧起来洗漱过了,开始让罗妈妈准备过年的东西,以及今年买的庄子的收成。

罗妈妈穿着蓝绸布袄裙进来,头上飘着些许雪花,搓着手禀说:“年货都好说,顾家常和咱们铺子里走动的掌柜手里就有货,庄子上的收成我叫我儿子去收了,今年风调雨顺的,过几天就能收上来了,还有其他孝敬,等爷闲下来了,再一一验收。”

沈清月将手里抱着的暖炉递过去,又亲自给罗妈妈斟茶,笑道:“这些事交给您我是放心的。”

罗妈妈喝了口枸杞茶暖身子,又和沈清月大概商议了一些送去各家的礼节,舒家的只能以顾淮学生或者下属的名义送过去,不宜贵重,心意为主,她又大概说了舒家各房人的一些喜好,这些她在旧主跟前都帮着料理过,说起来头头是道,还十分周全。

沈清月一边提笔记下,一边添了些她自己的心意,比如给舒阁老和老夫人准备的护膝、昭君套,上面都是她用绣顾绣的针法绣出来的吉祥花纹,很容易看出来是她亲手所备。

至于沈家,除了二房和雁归轩,其他的都和京城里新嫁妇人,第一年过年回娘家要备的“万金油”差不多。

这些罗妈妈基本上都替沈清月想好了,包括蔡家的。

沈清月手里的笔一顿,又道:“还另有两家,一个是从前我嫡母的旧交胡夫人,住得离蔡家不远,还有蔡家芸姨母若是正月就进京了,需得备一份,姨母家的备实在些,他们出入京城,花银子的地方多着。”

罗妈妈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内宅庶务说多不多,商议起来却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茶水都重添过三四道。

沈清月顺便又把明年铺子里的新打算说给罗妈妈听,她让罗妈妈在外面找绣娘或者手巧的姑娘、妇人,准备教她们做通Cao花的技艺。

罗妈妈很吃惊,她说:“您这手艺要传出去了,别家岂不是要来抢生意?”

沈清月笑道:“这门手艺没几个人能学精,当初给您做的牡丹花,就熬了我好几晚上呢。”

罗妈妈心疼地道:“早知道不这么折腾姑娘了。”

沈清月笑一笑,就正色道:“绣房的事,您偶尔去管着就好,我想挑个丫头送去绣房盯着人。但是我想挑个嫁人的丫头。”

罗妈妈连忙道:“三个丫头我都替夫人问过了,秋露说家里有个表哥,她的老子娘虽然做不了她的主,但是还是想让姑娘嫁去表亲家里,秋露自己愿意。”

沈清月没有太意外,前一世秋露也是嫁出去了,后来再没了消息。

罗妈妈道:“春叶没有主意,夏藤……好像听说前院有个小厮对她献殷勤,但她没搭理,许是顾及夫人颜面。”

沈清月点了点头,道:“她一贯老实有分寸——她自己是什么意思呢?”

罗妈妈暧昧一笑,道:“我去见过那个小厮,长得白白净净的,我看夏藤也有那个意思。”

沈清月道:“如此甚好,虽配个小厮委屈她了,我也不做木奉打鸳鸯的恶人。您若觉得小厮人品合适,就正正经经地让两人成亲,以后还留在我身边管事,等您想荣养的时候,也随时可以脱身。”罗妈妈心中很是动容,她虽早不是奴籍,但欠主家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清,她早打算照顾沈清月一辈子,沈清月却替她做了颐养天年的打算。

两人聊到中午,一道用过午膳,沈清月便去了沈家看三个孩子,不巧有个哥儿孩子病了,一直哭闹,吃过药了还是哭,姨娘怕吵到沈清月,就让她先回去,沈清月怕添麻烦,从雁归轩出去,就去了同心堂。

接近年关,方氏也有些忙,幸而家里的事早被大太太接管过去,她只忙二房的事儿,沈清月去的时候,她正好见完了人,和儿媳妇说着家私。

沈清月去之后,方氏正好说着:“都说娶妇亲上加亲得好,实则不然,越是亲,有了拉扯越是伤情分颜面,j-i毛蒜皮的小事就能让亲人成仇人,你周姑姑这事儿做糊涂了。”

沈清月脸色微变,走过去惊讶地问方氏:“周表哥娶是谁?”

方氏答道:“说学谦祖母那边的一个外甥女。”

沈清月怔住了,怎么可能!周学谦前世娶的第一任妻子,明明和周家半点亲戚关系都没有!

方氏不解地问:“怎么了?”

沈清月摇摇头,随即挤出一个笑,道:“没什么,像您说的,感觉周姑姑不应该会做出这种事……”

周家包括周老夫人家族,官职最高的就是周学谦的父亲,以周夫人的x_ing子,怎么可能让周学谦娶一个家世远不如周家的儿媳妇,而且听方氏的话,周夫人仿佛对这个儿媳妇很不满意。

以沈清月对周夫人的了解,她不认为是周家姑姑看走眼的缘故。

二太太犹豫着道:“母亲,我好像听说……表弟娶妻,是周家老夫人临终说给周表弟的遗愿。”

方氏锁眉问道:“你打哪里听来的?”

二太太不大好意思道:“昨儿周家姑姑和表弟不是来了么,走的时候我就在她后面,他们母子吵了两句,我听得千真万确……”

沈清月绞着帕子思量,若周老夫人临终遗愿是真的,前一世肯定也有此遗愿,为什么前世周夫人能不顾周家长辈遗愿,而这一世却要顾及了?

她推测着,难道是因为周夫人忌惮她当初和周学谦的那一段暧昧么过往……

平心而论,沈清月知道周学谦当初爱重她是真的,否则也不会逼得周夫人对她张牙舞爪。

只怕当初回了台州府,周夫人也是心有余悸,于是借着周老夫人遗愿的理由,逼着周学谦成了亲。

若真是如此,沈清月觉得自己真是罪过了,周学谦眼下过得很不好,否则他不会对她还有怀念,周夫人也不会说出昨天那一番话。

不幸的婚事能带来多大的伤害,没人比沈清月更清楚。

周学谦这一桩婚事还是祖母遗愿,挂上了“孝”字,除非有什么天理不容的缘故,否则他这一辈子都别想休妻或者和离。

沈清月心里很是愧疚自责,她有些后悔自己当初自作聪明,妄想弥补周学谦接连丧偶的悲惨境遇。

即便她重生了,她也不该轻易改变别人的人生。

沈清月回家之后,还有些失魂落魄,这两年里,她对付过很多人,被休的柳氏……病殃殃的吴氏……但周学谦是无辜的。

思及此,沈清月不禁暗自垂泪。

顾淮下了衙门回来,竟然看到沈清月在哭,他心口蓦然一紧,大步走过去问:“怎么了?”

沈清月垂首道:“做错了事,心生愧疚。”

顾淮望着她道:“在顾家,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沈清月知道自己的的确确做错了,但顾淮能说出这句话,给了她很大的心理慰藉,她的眼眶登时更红了。第160章

顾淮很少见沈清月哭,想来令沈清月伤心的,肯定是她极为愧疚的事,他无意于揭枕边人的伤疤,只是搂着她的肩膀劝慰道:“往者不可谏,做错便是做错了,往后有能力弥补几分便是,别和自己过不去。”

沈清月也是这么想的,愧疚一时难消,但她并不想对周学谦的婚事再动手脚,因为她不确定,若再c-h-a手,情况会不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日后若周家有难,她会在顾淮知道的情况下,帮扶一二。

夫妻二人因这些琐碎的言语,更加亲近了几分,只是床笫之间,沈清月还是极为刻板,毕竟她长这么大,只听说过烟花之地的女子,才会放浪形骸,良家妇女绝不能和风尘女子相同,顾淮娶她,肯定也不希望看到她竟和花街柳巷的女人一样。

腊月上旬快要过完,京城连续下了好些天的雪,各家各户庭院里都是白皑皑的一片,一阵东风刮过去,青松绿柏上的雪屑簌簌地落下,显出些枝叶的深绿色来,处处皆似一副画卷。

沈清月和顾淮两人名下庄子的租子都收起来了。

因她心善,地租只收四分,再有穷苦人家交不起租子,但有儿有女的,她便让人领了姑娘去学刺绣和通Cao花的手艺,小子们则在其他地方当学徒,佃农们的日子很好过,也很感激顾氏夫妇,年里孝敬的东西,很多都是他们家里女人亲手做的。

庄头过来送东西的时候,沈清月亲自见了人,庄头替庄子上的佃农对她说了很多感激的话。

沈清月与庄头见过面,照单全收佃农送来的东西。

只不过家里只有她和顾淮两人,委实吃不下那么多,放久了会坏,只好送人,她亲自挑了一些野味,让罗妈妈送去沈家和顾家,又想着有些时候没有去沈家,沈家又是大太太当家,若只叫下人送过去,怕是有些东西分不到二房头上,便打算亲自将册子送过去。

沈清月先去的雁归轩,再去同心堂的时候,方氏才换好衣裳,要去一趟老夫人处侍疾。

方氏拉着沈清月说:“你也一起去,你常回娘家,却不探望老夫人,平日里也就罢了,她病了,你不去恐要留人话柄。”

沈清月是不怕老夫人给脸色她瞧的,只怕老夫人还没给出脸色,就先被她气着了——她倒也不会故意去气老夫人,但老夫人现在约莫看着她就生气,却又拿她无可奈何吧。沈清月欣然允之,正好她也要顺路将东西送去大太太处,沈清舟自然也跟着去。

可巧她们仨才出门,二太太也来了,她给方氏请了安,笑着说:“料到母亲要带妹妹去探望老夫人的,我就来了。”她又对沈清月说:“二妹也来了。”

沈清月捧着手炉含笑道:“庄子上送了东西过来,我和怀先两个人用不了,带了些给你们。”

沈清舟悄声道:“嫂子,姐姐给你的东西也在我们房里呢!”

四人才说话没多久,沈清妍和沈正康姐弟俩一起来了,他俩都穿得整洁体面,尤其沈清妍,涂脂抹粉,鬓上簪金钗,许是因要出嫁了,走路昂头挺胸,很有精神气。

沈正康个子蹿高了一些,只比沈清妍矮了半个头,但气势却比姐姐弱了不少,沈清妍迟迟没跟沈清月打招呼,他却先用眼神给沈清月问了好。

沈清月瞧出沈正康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冷落一个十岁的孩子,轻轻地点了下头。她脸上方才和二房人说话的笑意未褪尽,瞧着就很大方温柔,沈正康也偷偷朝她笑了一下。

沈清妍敏感,看到了两个人的眉眼官司,她走上前去先给二房的打招呼,最后才是沈清月。

沈清月没得计较这些,但面颊上实在挂不住笑了,冷淡地瞥了沈清妍一眼,压根没把她放眼里。

沈清妍梗着脖子,别扭地侧开头,整个身子都紧绷着,一桩好婚事给她镀金的硬拳头偏偏打在了沈清月这团幸福的棉花上,软绵绵没有劲儿,反倒拳头落了下风,有些唱独角戏的滑稽意味。

天上飘着绵绵细雪,方氏催着几人快走。

老夫人住的院子和大房的人离得近,一路走过去,要路过大老爷和沈大、大太太的院子。

今日大抵是不宜出门,去看一眼老夫人实在不容易,沈清月他们经过大太太院子的时候,周夫人和周学谦一道跟着出来了。

沈家内宅现在是大太太当家,周夫人要来探病,当然是先去见大太太。

沈清月一瞧见周学谦就停住了脚步,故意落后于人。

周学谦穿着窄袖的绿绸直裰,扭头一见来人,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清月,他一看到她,就没有办法挪开目光了。

一会相思,便害相思,一害相思,便是几百个日日夜夜。

沈清月余光看得见周学谦的眼神,她如芒在身,内疚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越发不敢看过去,就怕一抬头,就撞到了周学谦灼热的视线。

周学谦难得才见沈清月一次,硬是拼尽了十几年来的教养,才生生移开了视线,他感觉自己的脖子酸痛得要断掉了。

方氏在前,去和周夫人见礼,这两位也是识趣的人,并未多说一字,便默契地直接往老夫人院子里走去。

沈清月和沈清舟比肩行在后面,周学谦老老实实地跟在母亲跟前,他竭尽全力地克制着自己想旋身的强烈冲动。

过二门的时候,一个衣着明艳的女子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她穿着一袭绛红长袄,披着一件红色的毛大氅,牡丹髻上簪花,金银满鬓,冷白的皮肤上红唇灼眼。

好些人都愣住了,这面生的娇俏佳人,怎么就这样进来了?

周夫人一脸尴尬,往前走了一步,蹙眉道:“叶莺,你怎么来了?”

不认识叶莺的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位是周学谦的妻子。

叶莺大步子往前,头上环翠叮当,腰间挂着的佩饰也一阵乱晃荡,她给周夫人请了安,随即浅笑着望了周学谦一眼,道:“听说下人沈老夫人病了,我身子利索了一些,就赶过来看看。”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毫不夸张地说,几乎是沈清月听过最甜而不腻的声音。

周学谦没有任何言语回应,沈清月在周学谦身后,她不知道周学谦什么表情,便去略微打量叶莺,叶莺脸盘不大,五官精致小巧,眸光熠熠,长得其实很好看,就是皮肤有些苍白,眼下乌青,人很消瘦,脂粉也盖不住,倒不像是水土不服。

周夫人为了化解尴尬,便拉着叶莺给方氏问好,其他的姊妹们,则大体上问个安好,没有一一见过,倒是省了沈清月的麻烦。

但叶莺似乎格外的敏锐,沈清月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远超旁人。

沈清月只能回以淡淡一笑。

叶莺也笑了一下,她很清瘦,笑起来有种脆弱感,像孤弱的瓷娃娃,倒是加深了沈清月的内疚。

沈清月或许无意中,改变了另外两个原本要嫁给周学谦的女子的命运,但是却害了这个女子。任何人的生命,都不该以牺牲别人的幸福的为代价。

一行人各怀心思地去看望了老夫人。

老夫人年纪上来了,今年动了不少气,天儿一冷,稍稍不注意,就病倒了,人老了,病了不容易好,这两日虽然好转些了,人还是不太精神,便没有留客的意思,连和沈清月置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夫人很有些不自在,顺势告了辞,周学谦比她脚步还快,叶莺连忙跟了出去,众人看出端倪,只不过闪露出几缕疑惑的眼神,也并未多表现出好奇心。

方氏和大太太领着晚辈们略坐了一会子,才告辞。

出了永宁堂,她们就听到了一阵哭声,定睛看去,是叶莺在哭,周夫人在劝,但是并未劝动。

叶莺声音美妙,哭起来也楚楚动人,换了任何一个丈夫,怕是都要哄她一哄,谁知道周学谦脸色冰冷地站得远远儿的,没有哄她的意思,只袖手旁观。

沈家的人皆是百思不得其解,周学谦可是出了名的温润儒雅,怎么会这样?

沈清月的五脏六腑绞住似的,很难受。

周夫人和她的丫鬟半点法子都没有,便只得愁眉苦脸又焦急同周学谦道:“学谦,你快来劝一劝!”

周学谦背对着沈家人,他早知道沈家人都来了,他猜想,沈清月肯定也是在的,他不想在沈家闹,便上前一步,低着头跟语气淡淡地对叶莺说:“外面冷,回家去吧。”

他不劝还好,一劝叶莺就跟发了疯似的,伸手就去挠他的脸。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周学谦脸上登时出现一条血印子,周夫人连忙叫丫鬟去拉,叶莺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一巴掌过去,把丫鬟都打懵了,又继续去打周学谦。周夫人脑子吓得一片空白,她一贯只晓得儿子儿媳经常吵架,但是还是第一次见到叶莺对周学谦动手!还是下死手!

同时被吓到的,还有沈家女眷和康哥儿,他们一直以为五太太就足够凶悍了,怎么台州府来的表嫂,好像比五太太还厉害!

周学谦脸上火辣辣的疼,只是抓住叶莺的双手,并不伤害她,极力地克制着怒意道:“回家去,这是沈家!”

叶莺手臂上的劲儿渐渐小了,周学谦以为她同意了,刚一松手,她又挠了过来。

叶莺的指甲特意修尖了,一爪子下去就带血,周学谦不能破相,便只能侧开脸躲,他的衣领很快被叶莺撕烂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挠痕伤疤,周夫人惊恐地捂着嘴泪如雨下,声嘶力竭地命令丫鬟:“你们都是死人啊!”

方氏和大太太眼看不对劲,连忙着身边力气大的妈妈去拉开二人,这哪里是小夫妻吵架,根本就是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叶莺也在哭,她被人拉开,挣脱不掉就咬着唇掉眼泪,明明衣裳都被人拉扯乱了,浑身颤抖地直勾勾地盯着周学谦,拼劲儿扭动身子,还要上前,最后不知道怎么的,人昏过去了,才没动静了。

沈家的妈妈们怕叶莺使诈,不敢放开她,两个人将她架在原地,等吩咐。

方氏走过去,让下人先将人送她房里去。

周夫人摁掉眼泪,难过地看着麻木的周学谦,跟方氏说:“不必麻烦了,让下人把她送回去就是。”

方氏看着周学谦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道:“学谦,要不你到你二哥房里去擦点药再走。”

周学谦声音僵硬地道:“不必了。”

随后周学谦告了辞,这次他一眼都没看沈清月,便阔步离开。

沈清月站在雪地里,通身僵冷,雪花飘在脸颊上,冻得她一丝丝表情都做不出来。

周夫人还没走,大太太半关心半怀心思地邀周夫人去她院子休息下,若按照周夫人以前的x_ing子,她为了脸面肯定会拒绝,但眼下她一想到家里因为叶莺耽误下的各类琐事,烦透了顶,便说要去方氏那里喝口茶,这拒绝外人看戏的意思委实明显。

方氏和周夫人一起回了同心堂,二太太也跟了过去。

沈清月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夜里,顾淮没回来,他下午派人回来传口信说,翰林院要拟封一批诰命的圣旨,今夜回不来了。

沈清月着人送了毛毡和厚底靴子过去,独自吃过饭,便洗漱了睡了。

她没能睡着,叶莺撕打周学谦的场景历历在目,她不知道夫妻两人谁对谁错,她只知道两个人都过得很不好……甚至还不如周学谦前世丧偶。

之前沈清月还能劝慰自己,以后在周学谦仕途上补偿一二,眼下却没法骗自己,周学谦就是做了侯爵,大抵也难消此怨。

毕竟这样折磨人的婚姻,她当初也是恨不能折寿二十年换个宁静。

这都是她当初自以为是犯下的错。

沈清月孤枕难眠,后来渐渐不想周学谦夫妻两人,满脑子都是顾淮。他要是这个时候在她身边,或许什么话都不说,也会让她觉得心安。

沈清月也想直面愧疚,但帮不上任何忙的无能为力感,像一张网罩住了她整个身体,怎么挣扎都摆脱不掉。

这一晚上,沈清月没太睡好,早上还是丫鬟进来说,二太太过来了,她才洗漱了起来见客。

昨儿沈清月去沈家送东西,二太太回礼给他们夫妻两个。

除了回礼之外,二太太还为着周家的事来的。

沈清月心里有数,打发了丫鬟出去,跟二太太说私话。

二太太也不磨叽,呷了口茶,便放下茶杯道:“昨个周家姑姑天黑才回去,眼睛都哭肿了。周家的事都传遍了,我早起过来,在巷子里听见邻里街坊都有议论的,我估摸着你迟早也要听到的,也不知道以后传进你耳朵是什么样子,索x_ing我告诉你。”

沈清月绞着帕子,点了点头,她不太理解,周学谦不是会欺负人的人,叶莺为什么会对周学谦那么凶狠。

二太太说,周夫人告诉她们,叶莺本x_ing就是如此,不发脾气的时候,看着很乖巧讨喜,一发起脾气,便癫狂判若两人,以前在台州府娘家就是这样。但她待周家下人还好,了不得砸杯子或者叫人滚,周夫人便一直觉得没什么,只以为叶莺被家里人宠坏了,没想到她对周学谦也是这样。

最关键的是,叶莺发脾气完全没有征兆,说发脾气就发,正常人几乎猜不到她为什么发脾气。

在台州府,叶莺和周学谦新婚的第二天认公婆之后,莫名其妙发了脾气。周夫人以为周学谦得罪了她,派人去问,才知道周学谦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她就发怒了。

还有一次,周学谦在家宴上叫了一声叶莺的名字,叶莺就闷闷不乐,周夫人听说夫妻俩回去还拌嘴了。

周夫人现在才知道,原来每次俩人关上门“拌嘴”,都是要伤筋动骨的,周学谦自小便谦谦有礼,绝对不会跟女人动手,他身上都不知道有多少伤痕。

这些事周学谦一句都没跟周夫人说过。

二太太讲这些的时候神情还正常,她忽然抱着肩膀犹犹豫豫地道:“二妹……周姑姑还说,有时候表弟外出不能归家的时候,叶氏就抱着一个画着表弟脸的人偶娃娃睡……”

沈清月背部一寒,也惊吓到了,她迟疑着问道:“叶氏要是这样,周姑姑怎么会同意这门亲事?”

周夫人应该死也不会松口才对,前世她能想方设法让“临终遗愿”消失,这一辈子也一定有手段才对。

二太太喝了茶水暖身子,皱眉道:“说是她小产之后,脾气就变本加厉了,以前只在家里关上房门吵,现在不管不顾了,大有不死不休的意思。”

沈清月脸色泛青,这件事复杂棘手得她毫无办法。第161章

沈清月从二太太嘴里听完了和周学谦婚姻相关的事,手脚都变得冰凉,喝大半杯茶,都暖不了身子。二太太也沉默了好久,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见过泼辣的女人,比如五太太那样的,但是没见过疯子。五太太好歹还能好言好语跟人说上几句话,叶莺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叫人捉摸不透,这才吓人了。

二太太不禁叹道:“周表弟真是……”

“可怜”两个字,她到底没能当着沈清月的面说出口。

沈清月捧着茶杯,没有回应。

二太太宽慰着说:“二妹,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跟你没有关系。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才是,顾妹夫多好的人……”

沈清月要是没重生,她当然不会觉得跟自己有关系,但她重活过一世,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糟糕的事情。

她也不想让别人看出端倪,更不想连累二太太忧心,便笑了笑道:“不妨事,只是亲戚一场,看不过眼罢了。”

二太太深有同感,她略坐一会子,就走了。

沈清月则自己在家读了读佛经。

顾淮半下午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沈清月在看书,他本来满脸疲惫,一看到她就笑得精神了。

沈清月放下佛经,起身迎他,挥挥手让丫鬟立刻去上茶来。

顾淮眼下泛青,眼里全是红血丝。

沈清月顿生心疼,问他:“昨儿一宿都没睡?”

顾淮捏了捏眉心,和沈清月坐在一侧,说:“天快亮才睡了一会儿。”

沈清月更加心疼了,她温声道:“饿不饿?”

顾淮道:“没甚么胃口。”

沈清月就没说话了,丫鬟送了茶水进来,便乖乖退了出去。

顾淮捡起沈清月看的佛经,随手翻了几页,然后靠在她身上,沈清月也不动,任由他靠着,她用帕子轻轻地擦掉他肩头的雪。

屋子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顾淮道:“夫人今日读佛经可有什么见解?”

沈清月摇摇头,说:“没读出什么意思来。”

顾淮笑,道:“你年纪太小,读这些未免老气,不读好。”

沈清月问他:“你年纪就足够大了?”

顾淮摇头,道:“不足够。”他扔佛经一扔,道:“所以我也不读。”

沈清月觉得好笑,心里轻松了一些。

顾淮往下滑动一些,修长笔直的长腿翘在炕桌上,脑袋枕着她的小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沈清月扫着他的眉眼,浓黑的剑眉,高挺的鼻梁,薄唇,轮廓分明,清俊好看,她便抬手摁在了他的太阳x_u_e上,轻柔地按摩着。

顾淮心神一震,眉心微动,很快舒展开,闭眼享受着。

幸好她就只有指腹点在他太阳x_u_e而已。

沈清月问他:“是不是冰着你了?”

顾淮弯着唇角道:“没有。”他又迷迷糊糊地说:“我好像看得见你手上的纹路。”像一条软绵的细线,拂过他的脸颊。

沈清月淡笑问:“你眼睛闭着呢,怎么看得见?”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我小时候瞎过一段时间。”

沈清月眉头一跳,手上的力气不由重了两分,她皱眉道:“眼睛瞎了?”

“嗯。”顾淮低低地应了一声,继续道:“小时候落水,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看不见东西了,敷了半年的药才好。”

沈清月还是后怕,她眉头就没展开,问道:“那半年里,你岂不是不能出门?你害怕吗?”

顾淮摇了一下头,笑说:“能出门,母亲给了弄一根拐杖,他们那时候有人叫我顾瞎子。也是那时候,我发现庄子上好像跟平日里看到的很不一样,每一种东西,都变得新奇有趣。后来眼睛好了,我便兴致勃勃地到处去看东西,才发现每片叶子都不同,每一只鸟都长得不一样。”

沈清月笑问:“什么鸟长得不一样?”

“布谷,麻雀,都不一样。”

沈清月忍不住又笑了,说:“我瞧每一只都长得一样。”

顾淮也笑了。

沈清月借此想起永恩伯府的事,便问顾淮:“谢家这些日,难道就消停了?”

自从上一件事之后,沈清月这边和永恩伯府再没交过手。

顾淮脸色微变,语气不变,道:“没,舒家的事打Cao惊蛇,谢家已经派人去浙江了。”

沈清月连忙问:“因为他在浙江留了把柄吗?”

“嗯,伯府最开始贪污军饷就是抵倭的时候,后来吃空饷的事也多了,浙江那边最近也很不太平,他怕是心焦着。”

其实贪污和吃空饷的事并不少见,沈清月道:“这些事我早就听说过一些了,现在还揪得出把柄吗?揪出把柄有用么?”

顾淮道:“贪污军饷,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从上到下牵连甚广,绝对会有蛛丝马迹。找到证据不一定有用,但是证据必须有。”

沈清月很担心,她嗓子都紧了两分,道:“你出了翰林院,就准备跟永恩伯府过手了吗?”

他现在毕竟初出茅庐,不像前一世还积累了三年的人脉和资历,现在出手,沈清月很害怕出现意外。

顾淮睫毛颤动一下,道:“以我之力怎敌永恩伯府?”他语气微顿,道:“应该说,不止是永恩伯府。”

沈清月听出意思来,问道:“还有别的武将们?”

顾淮抬手,枕在脑袋后面,道:“嗯。永恩伯府和其他伯爵之府关系紧密,牵一发动全身。谢家出事,就怕别的担心物伤其类,联合抵抗。我一人之力,根本撼动不了他们,但朝廷里视他们为眼中钉的人,并不少,我在其中借东风,趁势而已。”

沈清月放了心,问道:“你趁谁的势?”“二十年前,五军都督府从前只有一个府,权势滔天,兵部尚书陈阁老的父亲上任之后,才逐渐将都督府分成‘五府’,这事你可听说过?”

“没有,我一个内宅女子,二十多年前的朝政,哪里知道?”

顾淮又继续讲:“陈阁老的父亲当年花了多年时间,笼络了众多没有拿到实权的武将,才将都督府一分为五,让其他世袭武将,从都督手里分到了实权。”

沈清月道:“看似放权出去,其实已经将都督府开始瓦解。”

这样的手段,她从前接受张家铺子对付张家刁蛮老奴,也用过。

顾淮又说:“陈阁老与他父亲才学品x_ing和手段能力都像,想做的事,也一样。”

他们都想将军事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自然不会让五军都督府独大,但夺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陈阁老早已谋划多年,顾淮运道好,正好赶上这阵东风,顺势添柴加薪。

沈清月笑着道:“谢家儿女的婚事也临近了,如此看来,我倒清净了。”

顾淮闭着眼,道:“我怎么看你不是很清净?”

他又捡了一本佛经放在身上,意有所指。

沈清月双手停下来,喝茶解渴,她垂着眼睫,拇指顺着顾淮的鼻梁抚下去,落在他的唇上。

顾淮一张口,就将她手指含在嘴里,舔了一下,他喉咙有些燥,一时没控制住力道,不小心咬了她一口。

沈清月不防备,指尖微疼,连忙抽回手,嗔道:“你咬我干什么?”

顾淮也不睁眼,抬手乱摸,抓住她的手臂拉到自己肩头,用侧脸蹭了蹭,问她:“疼么?”

沈清月低头看去,指头上已经有浅浅的印子了,她说:“不疼了。”

顾淮转了个身,侧躺在沈清月身上,靠在她腿上,问她:“最近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清月没打算瞒着顾淮,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怎么开口都不对。

顾淮今儿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听到人议论了几句周家的事,便皱眉问:“因为周学谦?”

沈清月问他:“你是听到了表嫂的事?”

没否认,就是承认。

顾淮脸色微沉,侧着坐起身来盘腿喝茶,他“嗯”了一声,半个背对着沈清月道:“走进巷子就听到了,说他娶了个疯女人?”

沈清月不知道叶莺是不是疯子,凡事总是事出有因,叶莺既然是小产后才x_ing情大变,大抵也是有缘故的,感情的事,她不能妄下判断。

她道:“表嫂看起来,脾气是不太好,他们的婚事是周家老夫人临终前的遗愿,大抵是没有休妻跟和离的可能了。”

顾淮搁下茶杯的时候力气有些重,发出不轻不重的一生闷响,他头也不回地问道:“你就是为了他的事垂泪?”

沈清月心口跳了一下,顾淮生气了,他虽然x_ing格孤冷,但极少生气,她温声解释说:“当初你我在青石斋相遇,你可还记得?”

顾淮淡淡道:“记得。”

沈清月道:“我不该那样做,我后悔了,若我跟他只是表兄妹,倒好了。”

顾淮的胳膊抬到炕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后悔,而不是念及旧情,说明沈清月并不想和周学谦再有关系。

他的指头缓而轻地敲打着桌面,道:“周学谦都成亲了……的确该离你远远儿的。这事儿跟你无关。难道你还能提前预知后事不成?”

沈清月一哽,她就是知道前一世周学谦过得没这么糟糕,若不知道,也不至于愧疚了。

顾淮鼻子里轻哼出轻蔑的一声,道:“男人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才是本事。”

沈清月绞着帕子无言以对,感情的事,是世上最没办法控制的事,否则前一世她也不会猪油蒙了心,看上了张轩德。

顾淮又一本正经地宽解道:“这事儿,你也不必内疚,徒增烦恼。即便你不这么做,最后也还是会这样。”

沈清月蹙眉问道:“何出此言?”

顾淮道:“你不了解男人。若非自己喜欢的女子,便是设再多计谋,也无济于事,除非他本身就喜欢这般女子。你若长得不是他喜欢的模样,如何入他的眼?你若不会下棋,如何赢他?他如何对你念念不忘?你们本是亲戚,同在屋檐下,他能一眼都不见你?他能不知道你棋艺高超?如此种种,本就是注定的。”

沈清月从前可没敢这么厚颜无耻地想,但顾淮这么一说……她竟然还觉着有几分道理,或许她重活回来,本就是变数,在她回来的那一刻,精气神不同的那一刻,技艺超群的那一刻,有些事就注定要发生改变了。

顾淮再道:“不管是不是你的过错,即便是了,你现如今能如何?给他一把刀,让他去地下跟周家老夫人哭诉么?还是替他杀了他的妻子?”

沈清月眼明心亮,她才不会c-h-a手周家的事,她问道:“那你呢?”

顾淮侧头看她,扬着下巴道:“我什么?”

沈清月勾唇一笑,学着顾淮的语气,重复顾淮的话:“若非自己喜欢的女子,便是设再多计谋,也无济于事,除非他本身就喜欢这般女子。”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略歪着头,看着他问:“那你呢?”

顾淮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三两下扯掉她头上的簪子,抚着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而低沉地道:“我?”他的手指c-h-a进她的墨发里,捧着她的脸颊轻吻,轻轻啃咬着她的唇瓣道:“你试试我是不是男人。”

是男人就没意外。

沈清月抓住顾淮的衣襟,摇了一下头,唇瓣嫣红,故意躲着他的吻,道:“我不信。”

他们第一次见面,实在算不上美好,甚至之后的几次来往,也不太美妙……但后来的缘分就有些奇妙了。顾淮稍稍抬起头,捏着沈清月的下巴,神色认真地道:“我母亲若有你这样的手段,也不至于惨死。顾家的几个嫂子,也都精明能干,夫人,你这样挺好的。”

沈清月望着顾淮眼里的熠熠的光,相信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顾淮俯身忽在沈清月柔软的地方轻咬,嗓音沙哑地命令道:“以后不准你再想和别的男人有关的事。”

他还很不爽快地道:“你还替姓周的掉眼泪。”

她还没替他掉眼泪呢。

沈清月有不好的预感,顾淮果然变坏了,在罗汉床上就动起粗来,她紧紧地攥着衣裳,摇头道:“不能在这儿,等天黑了去床上。”

顾淮贴着她的身子,声音沉沉地问:“你看我还能等吗?”

“……”

沈清月被他翻了个身,趴在罗汉床的厚毛毡上……她不知道男人为什么这么有精力,明明昨儿夜里就没睡,半下午回来还精神抖擞。

顾淮折腾了三刻钟,直到沈清月根本挣扎不动,腿软地低低哭出声,他才停下。

沈清月这次才知道,顾淮以前真的是手下留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喜欢作话可以屏蔽,点击屏幕-右上角“…”,请勿在作者多次详细教学的情况下,还来ky】

今天跟大家聊一聊宗教,如有明确宗教信仰的读者,不建议,如果一定要,看到不适的地方,请及时停止。

先从我个人经历讲起,我第一次亲身和宗教产生激烈碰撞,大概是在我初中的时候。当时我在外面买吃的。有两个女人比我先去,我就在旁边等。我去的时候那两个女人就已经在喋喋不休,按头跟老板安利他们的宗教信仰,而且她们说的内容,根据我当时和现在的判断,根本不是健康的宗教信仰,而是封建迷信,就感觉跟cx似的。

我和老板认识,站了好一会儿,见老板眼睛都没抬一下,明显表现出没有丝毫兴趣,她们还在继续说,我本人也听烦了。当时我年纪比较小,不太懂事,学校教的又是无神论,所以非常反感她们在公众场合这样传播,就很轻蔑地说:“这都是假的。”(错误示范,请勿学习。)

当时那两个女x_ing脸色突然就变了,表现出极强的攻击x_ing,我想我再说下去,这俩女的肯定不会放过我。

我印象里,有人对我突然表现出这么强烈的攻击x_ing,只有这一次,我想当时她们如果讨论的是服装之类的东西,就算我c-h-a嘴说:“这衣服好丑。”一般人了不得瞪我一眼,不会像她们那样立刻有发出攻击的肢体语言。

这只是个例,很多信仰宗教的人很平和善良,不会到处宣扬传播,不会令人不适,这些我也接触过,所以我知道,不是所有信徒都这样。

但从那以后,我对任何有宗教信仰的的人,都避谈这类话题,现在我长大一些了,态度就是,我会对这一切都心怀敬畏。

另外,宗教信仰和封建迷信不同。在古代,基本都可以盖章是封建迷信了,但是现代这俩是有区别的,不能混为一谈。

很多读者都是大陆的,尤其繁华点的城市,所以没太感受到,我记得我去一个佛教圣地的时候,上面很多供佛的都是台湾香港和一些沿海地区的人,或者海外华人。在这些地区大概能更深切地感受到宗教有关的力量。

还有历史佐证宗教的力量。

先从欧洲说起,中国有“君权神授”,欧洲也有,但欧洲是宗教改革之后,英国才有人提出来的,在此之前的一个时间段——欧洲中世纪,一直是被zj统治的黑暗时代,惨无人道的案例,多不胜数。

罗马教皇的力量,在中世纪超过了皇权。

国王打不赢教皇,zj力量可见一斑。

而zj改革之后,君权神授的理念就出来了,我认为这是唯一,且非常有用的能巩固皇权的办法。

想要打败一个“神”之后还能稳定地位,必须用另外一个“神”,或者用同一个“神”说的不同理论,仅仅是用“皇权”,还停留在“人”的等级上,是无法令那时候的人畏惧的。

在中国古代,君权神授出现的就更早了,为什么这个东西出现得早,而且一直流传下去,古今中外都一样。

当然是因为有用,非常有用。

皇帝需要保障自己的皇位,“君权神授”是十分好借口,因为百姓们信,从上到下,几乎人人都信“神”。

《红楼梦》里,有段姨娘通过道婆陷害王熙凤和贾宝玉的情节,曹公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还是会迷信。

中国古代老百姓一般学习知识,都是通过口口相传,或者看各类艺术形式的“戏”,这些戏里多怪力乱神,《窦娥冤》里六月飘雪等等,《聊斋》和《阅微Cao堂笔记》里例子也是数不胜数。

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难不迷信。

古代官府如果要想要人信服一个东西,就把它神话,这也侧面证明了“神”的力量可以说是覆盖了在举国上下,包括一些身居高位或者生活优渥的古代知识分子。

也有例外的,不信神佛,但极少。

所以古代,除非是作者特殊交代过的,否则我一般都默认,主角是迷信的,按概率来说,不信几乎不太可能。

沈清月也信,她是重生的,这本身匪夷所思,除了归结到“神”的身上,没有任何解释,后来她知道自己身世之后,跪在雪地里叩拜苍天;她替两个弟弟供奉佛像,以保平安,都说明她是信这些东西的。

周学谦被盖章为“克妻”,沈清月还是信这个说法的,当时她勾引周学谦,主观意愿上,也有代替这两个嫂子“暴毙”的想法,大家可以回头看之前的章节,那一段意思我还是写得很明显的,因为对她来说,“暴毙”比在沈家好,她宁愿死在周家,也不死在沈家和张家。如果最后能证实周学谦之前的妻子不是被克死,而是其他缘故在周家死亡,那更可以说是沈清月救了她们。从沈清月动机和行为上来讲,她的的确确就是救了两个前嫂子。

不过这段剧情不明朗之前,我还是把原文改动一下,之前的救,改成了“沈清月或许无意中,【改变】了另外两个原本要嫁给周学谦的女子的命运,”这样更合理一些。

迷信这个事也分程度的,所以不是说沈清月什么都信,我妈妈就是个矛盾体,她相信神佛的存在,并且敬畏,她不敢在菩萨面前不端庄,会觉得冒犯,万一菩萨看到了怎么办=.=但是她又不信求神拜佛能改变既定的事实,我认为挺矛盾的。

而且我见过很多有些迷信的朋友,其实都很矛盾,介于“信有”,但是不“信能”的区间里。

我自己相信有神的,但是追本溯源,很多“神”,最开始都是一个普通的人,做了不可思议令人敬佩的事,最终被神话了,本质上,本体还是人,但是他们传播的思想,促进社会发展,给个人提供心灵慰藉,缓和精神伤痛,这些我认为才是有无上神光的东西。

宗教发挥良x_ing作用的时候,我觉得是个非常好的事物,我爸爸去年给爷爷n_ain_ai烧纸(不提倡)的时候,自己在前面念念碎,我就问他:“你信他们收的到吗?”我爸爸说:“收不收得到,是个心理慰藉。”

嗯,他自己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就是有个慰藉。

然后我问他:“会不会收错呢?”

我爸说:“画了圈圈,自己领自己家后人的,怎么会错呢。”

嗯,借着宗教的内容,自己给自己完美的解释。

这时候我就觉得,宗教对他们来说,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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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仅仅是个人看法,如有冒犯,表示抱歉!如果有说错的地方,也感激读者批评指正!

再说说蝴蝶效应,概念是“初始条件下【微小】的变化能带动整个系统的长期的巨大的连锁反应。”

蝴蝶振翅是非常“微小”的举动,但沈清月的举动完全不能算微小,如果她因为下了一局棋,而引起了周学谦的注意,从而导致周单相思,无心婚嫁,这才叫蝴蝶效应。

在沈清月一系列的算计之后,还和周本人产生了深层次的交往,对周的人生产生了巨大影响,这根本不能叫蝴蝶效应。

如果沈清月没重生,她不知道周学谦前一世的命运,仅仅因为自己的行为就内疚,这叫圣母,但是在重生之后有了对比,她才清楚知道,她要是不勾引周,周不会被迫娶妻,而且不会娶叶莺这样脾气的女人。前一世他娶的妻子人都是非常好的,这些切切实实都是因为她的举动而产生的,她不可能自欺欺人。(顾淮开解她的话,只能是顾淮说,沈清月自己不会这么想,也不能这么想。)

大家不要因为憎恨周夫人的行为,就把责任全部怪在她身上,这件事沈清月绝对有责任,没有她,周夫人不会逼周学谦成亲。而周夫人必须逼周学谦成亲,因为周学谦当时除了沈清月,谁也不想娶,在古代,周夫人的做法是非常正常的,而且古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周夫人这件事在她和周学谦的角度上来看,她可以说是走正常程序,周学谦才是异常。

(我知道周夫人的行为在现代极其不合理,我也非常厌恶。但抛弃社会环境谈行为,是不准确的。)

周学谦也不是自己软弱没能力,这是【古代】,只要扯上了“孝”,他就是皇帝老子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一个古代人也就活个五六十年,十六七岁娶妻,后面还有那么多日子要过,周这是离不掉的婚事,除非叶莺死了,否则他一生都在折磨当中。

现在的人好多都恐婚,真正生存在这样的婚姻当中,才会更恐惧,那时候死亡简直是一种解脱,周学谦现在的样子已经有些行尸走肉了,沈清月自己前世有糟糕的婚姻,所以她更能感同身受,所以才更加自责。

周学谦活在这样的婚姻里,最后自杀也不奇怪,而且现实生活中,真的有一桩离不掉的婚姻的人,多半最终会走向死亡的解脱。

其实照目前的剧情走向,周只能死掉解决问题,他扛不住了,就只能死掉。因为渺小的个人,能和整个社会对抗的最直接方式,就是死亡。至于其他的方式,大概结果是他不得不被弄家族弄死吧,或者入狱。

沈清月是这件事最开始、直接的原因,也是根本原因(周学谦执着地喜欢她),她不愧疚才真的太冷漠无情,崩了人设。

以上是我这么写剧情走向的各种缘故。

其实我觉得应该跟大家聊一聊我认为古代有些畸形的“孝”文化,以及社会伦理的作用,以后有机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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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是敏感话题,也不知道违规没有,放几天就删除。第162章

沈家人住的福顺胡同一直还比较平静,没有太大的风波,周家人搬回京城之后,胡同里就热闹了起来。

周夫人从台州府只带了五六个老仆,其他的下人都是从京城里牙人婆子手上买的,新人不懂规矩,嚼舌根的事压根管不住,她早就处理了一批又一批,眼见无效,早已是焦头烂额,只能厚着脸皮去沈家借人过完年。

沈家得力的丫鬟婆子都是有定数的,便是借了,周夫人只会使唤,了不得年后发些封红感谢,没甚么太大好处的事儿,谁肯借?下人们也有自己的打算,料定周家好处不如在沈家当差多,没人肯去。

周夫人可谓是进退两难。

好在叶莺天儿冷病了,消停了几日,周学谦勉强振作在照管前院的事,周夫人也渐渐一人c.ao持过来,至于流言蜚语,只当做没听到便是,再劳沈家照拂一二。

沈家方氏是个心善的,她怜惜周学谦,也同情叶莺小产后x_ing情大变,便出面敲打下人,少乱传话。

沈清月虽然也约束了自家下人,但关于周家的事,还是在邻里之间传开了。

叶莺小产,是因为和周学谦抢一把扇子。

当时她有孕谁也不知道,她素来身子不好,磕碰一下孩子就没了,据说当时场面混乱,周夫人好像也在其中,至于她和她身边的人动没动手,就不得而知了。叶莺是叶家的掌上明珠,叶家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人,周家在京城还不知道能不能站住脚跟,若在京城待不下去,将来还要退回台州。

周学谦父亲孝期还没过,人脉关系已经冷淡下不少,将来起复还要求着叶家帮忙,当时周家在台州,周大人并不敢得罪叶家,包括周家现在也不敢。周夫人一切从夫,何况婚事还是老太太临终前的遗愿,她明面上连抱怨都不能有一句。

周夫人后来也算是默认了叶莺小产后的喜怒无常,只是到了京城来,儿媳妇x_ing子还没点儿收敛,她着实心力交瘁,累得夜不能寐。

周学谦一贯心硬不下来,因为孩子的事,对叶莺也有愧疚,向来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受伤的事儿,也一直瞒着周夫人。包括叶莺在沈家打伤了他,他回了家也没指责一句。

凭周夫人怎么追问,周学谦在周夫人跟前一句解释都没有。

周家的日子又回复到刚进京头两天那样安静,周夫人能偷得这半刻消停,已是心满意足。

腊月中下旬,各家各户都忙着筹备过年,掌宅的主母都忙得脚不沾地,顾淮衙门里也忙,沈清月便将罗妈妈的儿子叫回前院帮忙。

十六是尾牙,沈清月和顾淮名下的商铺也陆陆续续准备关门了。

沈清月今年还特许了待嫁的两个丫鬟回本家去,身边就只有春叶和雪竹,还有其他四个“珠”字辈的二等丫鬟,因罗妈妈调教的好,四个二等丫鬟也很得力,顾家的一切都有条不紊。

十八的时候,苏家要到沈家去下聘,吴氏已经病入膏肓,沈世兴则叫了沈清月这个长姐过来帮忙。

沈清月去得早,照例先去雁归轩看了三个孩子,沈正康后来也去雁归轩找她,姐弟两人才一道去了厅里见客,他俩一前一后地走着,康哥儿一副乖顺的样子。

沈世兴已经到了厅里,沈清妍悄悄地躲在后面,她看见沈清月和沈正康一道来的,心里登时生了根刺,扎得心窝子生疼。

沈清月倒不知道沈清妍在偷听,进了厅来,见过礼,便领着沈正康坐下。

沈世兴十分自豪地介绍道:“这是我的长女和长子。”

苏家的使者倒也客气,竟朝沈清月拱手回礼,道:“真是长姐如母啊!”

沈正康偷偷抬头瞧了沈清月一眼,沈清妍在后面气得半死——长姐如母,沈清月快害死了她的母亲,现在外人竟然说沈清月像她的母亲!

可惜沈清妍再生气也无济于事,厅里使者对沈清月还是十分尊敬。

苏家着人送上聘礼单子。

聘礼抬进巷子的时候倒是气派,三十六抬,就是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只有能看到礼单的沈家人才知道。

沈世兴过目了礼单,脸色不太好看,又递给了沈清月瞧,沈清月淡淡地笑了一下,一则是给苏家和沈清妍体面,二则苏家的礼单的确好笑,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什么四扇围屏、描金山水纹海棠式妆奁,关于木料,只字不提,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料子。

苏家使者心里有数,但见沈清月笑容得体,没有甩脸子,紧绷的脸颊,轻松了几分。

沈清妍心有偏见,便以为沈清月脸上的是嘲笑,更是恨上加恨。

随后沈清月还叫了身边的二等丫头“珠言”,沈清妍肺都气炸了,顾家的丫头竟然敢跟她同了名,肯定是沈清月故意取的!

沈清妍躲在后面,浑身发抖。

苏家下聘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沈世兴没得费工夫亲自去料理这些聘礼,使唤了下人收起来,便自顾忙去了。

沈清月去了同心堂,沈正康也跟了过去。

沈清妍则回去大哭了一场,沈清月成亲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沈家谁不捧着顾淮?

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在她身上就这样匆忙地被家人敷衍过了,是个人就会意难平。

她再难过,沈家没有人有功夫去顾及她的小心思。

同心堂里,一众女眷在一起说话,沈正康一个哥儿在场,怪不自在的,何况他又不常来,好像和二房的人格格不入。

方氏和沈清月也看出沈正康的拘谨,方氏便叫人将繁哥儿唤来,让他们俩玩去。繁哥儿十五了,再不是小孩儿心x_ing,其实和康哥儿玩不来。

正巧沈正章回来了,他领着繁哥儿进来,叫康哥儿一起去书房。

沈正康欢欢喜喜地去了,他一走,房里人就问沈清月,这小子怎么黏上她了。

沈清月摇摇头,道:“我不知道,约莫父亲给他请的先生不错,开导了他。只要他不走歪路,随他去。”

二太太笑道:“二爷就知道领着他俩去书房,难为现在的哥儿一年到头都在读书,快过年也放不下学业。”

沈清月想了想,起身说去书房看一看,她没进去,就躲在外面。

读书讲究循序渐进,沈正繁和沈正康年纪差得大,资质不同,学习进度不同,沈正章不好讲学,不好考问,就挑了一首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给他们读,还问二人:“‘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作何讲?”

其实沈正章就是随口问一问,没打算两个弟弟在这个年纪真能讲出来,沈清月也以为他俩年纪还小,讲这个肯定讲不明白的。

沈正繁年长,他先答的,答得中规中矩,道:“既心为形所役使,自作自受,又何必失意而独自伤悲?”

沈正章又看向沈正康。

沈正康低着头琢磨了一下,声音明显小了许多,他语气平淡地道:“路是自己选的,过去的都过去了。”

沈正章和沈清月皆是眉头一抬,有些意外地看着沈正康。

沈清月默默地退回了方氏那头。

大约吃了苦头被逼到艰难的境地,任他几岁的孩子,都本能地会想要走一条生路。

以沈清月现在的目光来看,沈正康这样走是最好不过的,吴氏包括吴家已经不能给他任何助力,沈家再不堪,家底在这儿,将来他好好读书,也许也会改写人生。沈清月从同心堂离开之后,又去了沈世兴的院子里,下人说他不在,去了雁归轩找两个姨娘,她便又去了雁归轩。

沈世兴正在内室里逗弄孩子,左手抱一个,右手抱一个,床上还有一个,他笑得合不拢嘴,两个姨娘也在旁边笑吟吟地望着他,好生温馨和睦的一幕。

沈清月站了一会子,里面的人才察觉她来了。

沈世兴连忙放下一个哥儿,抱着姐儿走到她面前,笑呵呵地道:“清月你看看,长得像你呢。”

沈清月低头一看,姐儿眉毛淡淡的,但是眼睛很大很漂亮,但也谈不上像她。

她就看着姐儿,没有要抱的意思。

沈世兴看出沈清月有话要说,就放下孩子,满面喜色地跟着她一道出去。

父女二人一道踩着雪往修德院去,皑皑大地,留下两溜长长的脚印,一大一小。

沈清月现在跟沈世兴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就问:“庄子上,您派人去看过吴氏了吗?”

沈世兴目光闪躲,不敢骗沈清月,吞吞吐吐道:“妍姐儿要成亲了……她身子不大好,冬天难熬,我怕她熬不过去……”

沈清月点点头,道:“父亲考虑得有道理,往后看在康哥儿的面上,至少保着吴氏的身子罢!康哥儿的老师也很好,轻易不要换了。”

她跟吴氏的仇怨已经截止了,祸不累及下一代,就当是替新来的弟弟妹妹们积福了,万望他们以后和睦亲好,相互扶持。

沈世兴错愕一瞬,随即笑开了。

沈清月路过修德院也没说要进去坐,她屈膝辞别了沈世兴。

才走到二门上,沈清月就看到生人跟着沈家的婆子往内院来了,她叫住丫鬟问了问,丫鬟道:“是二老爷的同窗,和四姑娘定了亲的赵家。”

沈清月沉了脸冷声问:“赵家?兵部赵家?”

丫鬟点了点头。

沈清月暗骂赵家不要脸,很快又猜测到,赵家忽然变脸,必然是因为永恩伯府的缘故,这是冲着她来的!第163章

沈清月看到赵家人来沈家,不大放心,便折回了同心堂。

赵家的仆妇果真无耻,当着方氏的面,装糊涂问道:“既两家亲事已定,不知道沈翰林和沈二夫人何时有空,我家老爷迁就二位的时间,拟定婚嫁事宜。”

方氏一听,先是懵了,屏退左右丫鬟,同赵家的妈妈说:“你家主子是记错了吗?两家已经退亲,各自拿回信物,何谈婚嫁之事?”

赵家妈妈继续装傻充愣,道:“翰林夫人说什么呢?赵家何曾与沈家退过亲?沈家给的定亲信物明明都还在赵家手上,我家少爷保存的好好儿的,丝毫未损。”

方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咬着牙,罕见地冷了脸,道:“赵家这是要反悔了?”

赵家妈妈圆圆脸的展出一个笑,微微欠身道:“夫人这叫什么话,赵家一直想娶沈家女,从未反悔过。奴婢瞧着倒是夫人要反悔,只不过沈翰林肯定言出必行,不会如夫人这般,若是沈翰林也不认,赵家只好拿着信物上衙门里去分辩了!”

方氏当即出口问道:“沈家的信物,沈家已经收回,你赵家还拿什么去状告沈家?”

赵家妈妈笑了笑,道:“夫人若是想拿假的信物糊弄过去,且还要看顺天府尹包不包庇沈翰林了!”

方氏脸色一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却因当初交换信物的时候,并未写下婚约书,所以换回信物之时,也没有解约书。

而两家定亲之事本就鲜少人知道,退婚又是因为赵家的丑事,沈家为了和平退婚,退婚之事也没有声张,解除婚约的时候,若赵家真给了假的信物,沈家还真着了赵家的道儿了!

现在离赵建安养外室的事也有几月之久,只怕是焦六娘的事早处理的干干净净,沈家要是拿不到证据,便是无故退婚,要么府尹判两家成婚,要么沈家吃罚,沈清舟的名声也全完了!

方氏没想到赵家会这般无耻,心中将事情一疏离,焦急万分,当下嘴唇轻颤,额上冷汗涔涔,不知该作何回应。

沈清月出面与那妈妈周旋道:“赵家既要矢口否认退婚之事,且将信物拿出来我么瞧瞧!”

她朝着赵家的妈妈伸手,一派镇定的姿态。

赵家妈妈本是胸口成竹,料到打沈家个措手不及,方氏没有还手之力,不想半路杀出个沈清月,她目光扫过沈清月嫩白的手,依旧笑道:“这位夫人可就是说笑了,两家定亲的信物,怎么会带在我一个下人身上?”

沈清月道:“既是这样,见信物如见证据,没有依据的事,我沈家也不必与你费口舌了,请回罢!”

赵家妈妈勾着嘴角暗暗冷笑一下,便屈膝道:“夫人说得在理,不过要见证据,须得有证人才好,齐齐全全了,两家说得明明白白,方不至于像今日这样误会。”

沈清月道:“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可别闹得两家都过不好年,且年后再议。”

赵家妈妈掀了掀眼皮子,为难道:“我家郎君年纪也不小了,小娘子身上也没有孝,这一拖再拖岂不是要亲家变仇家?依我家夫人说,年前定下日子,年后过门得好。”

沈清月当下道:“那便年前!”

她朝珠言一抬下巴,示意她领着人送赵家的人出去。

赵家的人转身要走,却将礼物留下,方氏恶心不过,着人拿上去还给赵家,赵家妈妈不收,方氏叫人直接扔了出去,赵家的人方拿了东西一并离开。

待人走干净,方氏气得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着人将玉佩拿出来。

方氏拿了玉佩仔仔细细地看,丝毫没瞧出半点作假的样子,她道:“这像是当你伯父送出去的玉!”

沈清月接了玉佩,抚摸着单面雕龙而另一面平整的玉,真真假假不好说,但触之生温,是块儿好玉。

方氏方才心悸了一会儿,手还在颤抖,她抹泪道:“龙是舟姐儿的生肖,她当年一出生,你二伯父便送了这块玉佩给她,后来你二伯父出去读书,和赵大人做同窗的时候,便定下了这门亲事。当时舟姐儿还小,这玉佩我怕她摔坏了,戴得不多,眼下粗粗看着是当年的玉佩,至于真的是不是,倒是真不知道了。”沈清月又问:“既是二伯父送舟姐儿的第一件礼物,必然是费心了的,我瞧龙形栩栩如生,可是请大师雕刻的?”

方氏忙道:“正是!只是……雕玉师傅雕的不止一块龙形玉佩,若玉佩是真的,至多只能证明这块玉是他雕的,却不足以证明这玉不是我沈家新买的,且龙形究竟小了些,独特之处少,仿制出来并非登天难事,若赵家再拿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出来,沈家如何说得清真假?”

沈清月握着玉佩,皱了皱眉,冷笑道:“他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凭什么赵家坑害沈家女儿,沈家就得认着?

方氏眉心一跳,紧紧地抓着沈清月的手,问道:“你可有主意?”

沈清月反握着方氏的手,安抚道:“我尚不能给您一个准确的答案,这玉且容我拿去试一试。”

方氏便问她是怎么试。

沈清月没有十成把握,不好说,便让方氏还是去找当年的雕玉师傅,先问了玉的真假。

此事万万不可放过丝毫线索。

方氏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派了人去给沈世文传话,催他回家。

沈世文和顾淮一起回来的,两人都在翰林院当值,顾淮听说沈家有事,似乎和赵家有关,便一道坐了马车回来,他路过家门口,听说沈清月在家,便没再去沈家。

沈清月正在家里盯着玉佩发呆,顾淮一回来,就瞧见她痴痴的看着玉,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淮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颊,道:“夫人三魂七魄哪儿去了?”

沈清月愣愣回神,脸色揉缓了许多,待顾淮坐下后,便问道:“今儿怎么比平日里回得早?”

顾淮自己给自己斟茶,道:“正好和你二伯父一起轮值,听说沈家有事,翰林院里也无大事,便回来了。”

沈清月将事情告诉了顾淮,还怒不可遏地斥道:“无耻之徒!”

顾淮端着茶杯问沈清月:“夫人将玉佩带回来了,想必是有法子了?”

沈清月摇头道:“还不确定,趁着时候还早,你陪我去东顾走一趟,让他们帮一帮我。”

顾淮略加思索,道:“可是要再做一块假玉出来?”

沈清月点了点头,道:“我估摸着这玉就是真玉,赵家偏要说成假的,那我得想法子证明,赵家的才是假的!”

顾淮眼尾一挑,看着沈清月道:“仅此而已么?”

沈清月眉心微动,嘴边挂上浅浅的笑,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顾淮饮了茶,将杯子往桌上一放,淡淡地道:“以牙还牙啊。”

说罢,他便起身道:“走吧,趁着天还亮着,指不定还能赶上三哥那边的晚膳。”

沈清月笑着起身,随顾淮一起去了。

夫妻俩一起去了顾家,找顾三和三太太帮忙,他们夫妻俩欠着沈清月的人情,巴不得要还,乐意得很。

三太太看了玉佩就道:“这雕工不错,但也不是不能仿,我娘家有一个核雕师傅很不错,雕玉也成,大概能雕出一样的来。”

沈清月摇头道:“不要一样的,略有些差别便是。只是不知道这玉多久能雕出来?这玉过两日我还要拿去还给我伯母,让她找原先雕玉的师傅问一问真假。”

三太太笑吟吟道:“我娘家的核雕师傅,纹路过目不忘,只是玉料子细细的纹理不同,要选一模一样的需要费些功夫,且容我明日派人请了他过来,先看过了玉佩再说。”

沈清月感激不尽,又问了顾三一些江湖上写密信的隐秘法子,没想到真有一种办法能帮上她的忙。

顾三和三太太留了沈清月夫妻两个吃晚膳。

席间,沈清月因下午吃过糕点垫肚子,眼下吃得少,顾淮倒是不顾忌,当着顾三夫妻的俩的面,给她频频夹菜,二人恩爱默契,羡煞三太太,三太太到底没忍住,朝顾三投了好几个不大明显的眼神过去。

这原是三太太,若换了二太太,秋波都能成浪了。

沈清月待用过晚膳,便留下了玉佩。

次日三太太请了师傅过来看完了玉佩,便又着人将玉佩包好送回去,她还笑着同心腹丫鬟道:“可算还了些人情,依弟妹那个爽利干净的x_ing子,我还以为要欠到猴年马月去了。”

她心里还暗暗想着,沈清月到底有舒家庇护,不仅能提前知道老王妃要去世的消息,生意做得也顺风顺水,还这个人情着实不易。

玉佩后来又到了方氏手里,方氏着人去问了雕玉的师傅,他说是他雕的,但这样的玉佩,他这些年来雕得的确不止一块,这是什么时候雕的,却是不记得了。

沈清月只管知道玉是真的,便有了底气,她先找方氏要了赵家玉佩的花纹,便跟沈家二房的人商议过后,叫沈世文约了赵家的人在二十三之前过门详议。

赵家人有些迷糊了,沈家胆子倒是大,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玉佩上打了主意,还是在赵建安养外室的事上找说头。

赵家为了给沈家一个警醒,焦六娘死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死无对证,沈家可别想拿没有证据的事做幌子。

作者有话要说:

沈清月:我,坏!

顾淮:我,更坏!第164章

沈清月请顾三太太替她仿制的玉,很快就出了成品,在腊月二十一的时候,便送到了她手上。

她将两块玉一对比,雕工自然是不必说,关键是玉的料子选用得极好,细细对比之下,两块玉像是用同一块玉石料子雕刻出来的,而且顾家古玩商铺有特殊的做旧法子,新的龙纹玉佩,和旧的一块儿相差无几,一瞧就不是新雕出来的。

沈清月又将两块玉佩放在明矾里存了一日。

二十二的早上,沈清月就让沈世文去请赵家人过府。

恰好明日小年,翰林院里今日便休沐,沈世文与顾淮都得了空闲,赵郎中携妻与子,请了几个族亲朋友,一并上了沈家,永恩伯世子谢君行也跟了过来。路上,赵建安与其父同乘。

赵郎中再三推敲揣摩,方下定论:“沈家大抵也只有以沈四姑娘胞兄为盾这一个稳妥法子。”

赵建安端坐在马车里,笑道:“这倒无惧,咱们不是有人证吗?”

赵郎中又道:“唯恐沈家也是咬死不认那是假玉,你若娶不到沈家女,伯爷怕是不满意。”

赵建安莞尔道:“他们咬死,咱们也咬死。”

即便娶不到沈清舟,坏了她的名声和沈家信誉,也足以令顾家束手就擒。

赵郎中频频笑着颔首道:“还是我儿足智多谋,既有假玉之计,又能猜到沈家的对策。如举业上再有进益,你将来的前途必定在为父之上。”

赵建安笑而不语。

赵家人终于到了沈家大门前。

沈家前院大厅里,除了沈家一家子在座,沈家还托顾淮请了顾家的两位爷,以及福顺胡同里一位致仕的老郎中。

这番阵仗,今日之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沈清月清早起来,与顾淮二人梳洗整齐,便一道去了沈家前院厅里,她已嫁做人妇,便与方氏等人坐在一处,没出阁的小娘子们,只能躲在后面瞧,并不敢露面。

待两边人都到齐了,老郎中与沈世昌一同坐在上首,他老态龙钟地道:“老朽托大,主持今日分辩之事,若水落石出,再有纠缠,便只好上衙门里说去,到那时候,老朽绝不在衙门里说一句假话,诸位也休怪我不顾同僚情面。”

赵郎中起身作揖道:“劳您费心。”

沈世文也深深一揖,道了个谢,并承诺今日了结之后,不再兴师动众。

沈世文与赵郎中同窗多年,彼时再会,竟是近乎对簿公堂之景,赵郎中一脸严肃正派,没有丝毫羞愧之色,沈世文清高飘逸,压着愤怒,拂袖上座。

沈清月与顾淮夫妻两人,坐在右座略中间的位置,静静地打量着坐在对面赵家等人的神态。

自谢君行知道顾淮身份之后,少不得愈发嫉恨厌恶,余光之间,颇有轻蔑鄙夷。

只是顾淮并不将姓谢的放在眼里,反倒显得谢君行有些自作多情。

沈清月则心中恼恨赵家无耻,忧心沈清舟的前途清白,多是悄悄扫视赵建安父子,不得不承认,赵郎中的长相极有欺骗x_ing,单看他外貌,很是正人君子,容易叫人放下戒备,若从前的确是正直清流,也难怪沈世文愿与他结为亲家。

只是人心难测,进了官场,身陷泥潭者,防不胜防,但黑心肝到赵家这般,也实属罕见。

再看赵建安,模样神似其父亲,嘴边始终含笑,端方儒雅,若非沈清月知道他在国子监读书和他与焦六娘的事,也很难相信,这样的温润公子,背地里会做出歹毒至极的事。

赵建安仿佛察觉到了沈清月的目光,他幽幽转头,大大方方与沈清月视线相撞,报之一笑,端得是谦逊文雅。

沈清月攥着帕子,挪开眼,这样的畜生,沈清舟真嫁过去,只怕是骨头都不剩了!

双方亲友纷纷坐定,老郎中先请赵家一叙定亲之事,赵郎中回忆道:“十年前,我与辞顺在咸方胡同读书,那时相交甚笃,常常一起吃睡,一日集会后,吃了些酒,便将两个孩子的亲事给定下了,有一众同窗为证,且交换了信物。因在外面,也没写下婚约书,但他给我的信物保留至今,足以为证。”

沈世文听到赵郎中叫他的表字愈发恶心,他强忍不适,等赵郎中说完了他再说。

老郎中听罢捋了捋胡子,方问沈世文:“沈翰林怎么说?”

沈世文道:“酒后交换信物,确有其事,不过今年因故,我沈家已经取回了玉佩,从前的事,自然也做不得数了。”

他只字不提定亲之事,话里话外似乎还有另几层意思。

赵建安微微一笑,视线落在沈正繁的腰间,随后便朝他父亲抛去了一个“果然在我意料之中”的眼神。

老郎中果然问道:“沈翰林说已经取回了玉佩,可有证据?”

沈世文道:“有。”他一转头,看向沈正繁,道:“繁哥儿,将玉佩拿过来。”

沈正繁起身,解下腰间的玉佩,双手奉上前去。他和沈清舟是双胞胎,他略早出生一会儿,今年也有十五,蹿了个子,站在沈世文身边,竟也快超其父的耳朵之处。

老郎中没拿玉佩,而是瞧着沈世文手里的玉佩问道:“这是就是你们两家定亲的玉佩?”

沈世文点了点头,道:“正是。”

怎么沈清舟的玉佩,让沈正繁拿过来?

老郎中捋一捋胡子,话还没问出来,赵家的人沉不住气了,赵郎中当众哂笑问道:“辞顺,你是想告诉众人,当年酒后你我定下的并非儿女亲事,而是替两个孩子定下了手足之谊吗?”

沈世文转过身,面色寡淡道:“赵郎中还是勿要唤我表字了。”

赵郎中并不尴尬,只是笑着从善如流地道:“沈翰林,你若不认,我赵家只好请认证上堂。”

老郎中看向沈世文,询问他的意思。

沈世文淡声道:“赵郎中要请便请罢!”说完,他退回位置。

赵郎中着人去停在沈家门口的马车上,将当年他们一同读书的同窗好友请了来,只是当年的秀才,如今还是秀才,蓄着胡子,袄子外面套着秀才衫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酸腐味。

秀才当众叙了当年集会之后发生的事情,他言辞激昂地回忆酒桌上,众人推杯换盏和吟诗作赋的场景。

若是喝酒聊天叙旧,秀才这番话许还能激起读书人的几分同理心,只是场合不对,倒是让有些人生了厌烦之心,赵郎中轻咳一声提醒,秀才方规规矩矩地低头说完了陈年往事,且以秀才头衔起誓道:“我绝无虚言,若有一字是假,便请老先生让朝廷革去我的秀才功名!”

赵家人面上不显,心中却很得意。

赵建安还煞有介事地起身,郑重地朝沈世文深揖,道:“晚生敬佩翰林学问品行,自幼知晓与沈四姑娘有娃娃亲,由此种种,心生倾慕,大人若想悔婚,能给赵家一个合理的答复,赵家也绝不咄咄逼人,或是沈四姑娘身有恶疾,不宜嫁人,您请放心,晚辈依从父辈诺言,也不会怠慢令爱。”饶是方氏这般好脾气的人,听这话也是七窍生烟,暗暗啐赵建安不得好死,她的舟姐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端庄可爱,哪里来的恶疾!

沈清月如非修养好,也忍不下这口气,非得踢死赵建安不可。

老郎中打破两家的眼神交锋,问沈世文:“沈翰林,赵家有人证,你可还要否认?”

沈世文摇头,道:“先生误会了,晚辈并未想过否认。”

老郎中和赵家人皆愣,连沈家本家和顾家人也茫然了,沈世文这是要认下?那还怎么分辩?

沈清月与顾淮夫妻二人镇定非常。

沈世文方道:“当年确有定亲之事,有玉佩为证,我岂会矢口否认?”

赵郎中嘴角一沉,并着两指,指着沈正繁道:“沈翰林让你家郎君出示他的玉佩又是什么意思?”

沈世文转过身儒雅地笑道:“原来赵家竟这样揣度我沈家?我叫我儿拿出玉佩,不过是想告诉老先生,当年我送给我女儿的玉佩,并非普通之玉,而是海禁还没施行的时候,从海外得来的一块珍稀玉石。这玉石有一特殊之处,我不曾告知于赵家,如今倒正好做个验证,叫大家看一看真假。”

座下一片哗然,完全没有料到,有这样一个反转!

赵家人本就是说谎,当下心神一恍,手脚冰凉。

赵建安眉头一拧,很快就恢复从容,他瞧了一眼赵郎中,示意父亲稍安勿躁,沈家既不是借龙凤胎之由否认事实,便是要在玉佩上做功夫,至于这玉佩是不是像沈世文说的那样,还未可知,便是知道,也得众人信服才是。

沈世文拿着玉佩,不慌不忙地旋身问仍是秀才身的昔日同窗,道:“当年我醉后以玉佩为信物,也不知道说没说过这玉石的奇特之处,这么重要的事,我大概是说过的吧?”

秀才多年不得志,早被酒肉腐了身心,哪里撑得住这样的场面,之前的话都是他添油加醋说的,至于玉佩的特别之处,他记得个屁!

他不敢直视沈世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磕磕巴巴道:“约、约莫是说过……也可能没说过,这点记不清了。”

沈世文道:“无妨,仁兄记不记得,我这玉石真假都改变不了。”

秀才羞赧垂首。

沈清月吩咐丫鬟一会子悄悄将人请出去。

赵郎中也算是见多识广,玉石翡翠过手无数,那块玉佩他早就掌过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稳住心神,道:“沈翰林说这玉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世文道:“这玉佩虽然通体为绿色,遇水确可变蓝,是不是真玉,下水便知。”

赵建安先笑了,遇水变蓝?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玉。

赵郎中也不信,他道:“倒不知沈翰林哪里找来这样一块奇石,冒充当年的玉佩,这玉佩我赵家存有数十年,也曾见过水,并未有变蓝之状。”

沈世文不与赵郎中辩驳,只叫人上水,玉佩一落水,清澈的一碗水,果然渐渐显出丝丝蓝色。

待众人看过变蓝的水,沈世文便冲赵郎中道:“不知道赵大人手上的玉,可能遇水变蓝?”

赵郎中脸色微异,赵家现在手上的玉是假的,怎么可能变蓝,难道当年沈家给他们的当真是奇玉?

赵建安替父亲回了话,他擦掉手掌心的冷汗,十分淡然地起身将赵家的玉佩送上老郎中的跟前,同沈世文道:“沈大人,此玉伴我数十年,遇水从未变蓝过,不能您找了一块儿珍惜之玉冒充当年的玉佩,我赵家就要承认。”

赵家这就是不认了。

其实赵建安得了这块玉佩,曾经佩戴过一段时间,沾了水并未变蓝,他敢肯定,这肯定是沈家胡诌的,否则赵家管事妈妈上门那日的,方氏便不会束手无策,定是计策而已!

就算真玉的确能变色,他也要让它被视作假玉!

赵建安独独担心,沈世文会不会后来又去找了一块儿,同样玉石料子的玉佩做旁证……不可能,这样珍奇的玉,闻所未闻,现下朝廷海禁,既是海外得来,这个时候岂是说找就找?

他眉心隐隐跳动,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沈家如此沉着不迫,难道果真是有证据?!

老郎中比对过两块玉佩,果然相差无几,说不好到底哪一块儿,才是当年的玉佩,但赵家说得有道理,沈世文没法证明此玉便是当年之玉!

沈世文攥着拳头,忍一时之气,不疾不徐地同沈正繁道:“繁哥儿,将你的玉佩也拿出来。”

众人:“???”

赵建安心口一紧,捏着拳急切地望向沈正繁。

沈世文继续解释道:“当年我这一双儿女同时出世,一块玉石我便请人打做了两块,因当时听说了两个雕玉师傅功力出众,便各请一人雕刻。我给了繁哥儿一只,舟姐儿也有一只,这两只玉佩同出一块玉石料子,其一纹理相同,其二同样可遇水变蓝,还有其三,不过不足以道,且请老先生过目一二两种特质便是。”

赵家人脸色巨变,谢君行的脸也黑沉起来。

老先生拿着沈家的两块玉,果然纹理类似,像是出自同一块玉石料子,再将沈正繁的那块儿玉也放入水里,清澈的碗中毫不意外地渗出丝丝蓝色。

厅里一片唏嘘,啧,赵家竟然拿假玉佩上门骗婚,这算是认证物证齐全了。

沈世文又睨着赵家人,添补了一句:“当年的玉石料子应该还有边角料,找一找也是能找到的,也可拿来验证是否遇水变蓝。赵大人若有兴致,咱们也可公堂上再次对峙。”

老先生面色不虞地瞧着赵家人,问道:“赵大人可有什么辩解之言?若还要继续对证下去,且去衙门,老夫主持不了公道了!”

赵郎中听到“衙门”两个字便慌了神,不敢出言反驳。

赵建安脸色铁青,缓缓退回赵郎中身边,像战败的斗j-i,不敢抬头。

赵郎中心中顿生羞愧,他略一扫……致仕的老郎中,沈家的老爷,顾家的几位爷全部都要剥掉了他的衣裳似的。他耐不住众人讥诮的目光,恨不得钻进洞里,便给自己找了借口挽尊,道:“辞顺,我的确看重令爱……有缘无分才出此下策……”

赵郎中一说完,赵建安惊慌抬头,完了!全完了!父亲怎么能自己承认了!

沈清月此时出声道:“若赵大人真想与沈家作亲,今日断不会逼上门来,这不像是结亲,倒像是结仇。”

她目光落在谢君行身上,意有所指道:“赵大人向来磊落,怎么此次行事龌龊,可是有难言之隐?”

赵建安眯着眼打量沈清月,今日赵家所为可耻,但她的话把一切都点明白了——赵家哪里来的难言之隐,大家心里都明白,无非是结党营私和向上巴结而已。

火上浇得一把好油!

谢君行最先坐不住了,他起身匆匆告辞,赵家另外几个族亲好友也红着脸离去。

赵家人如坐针毡,赵郎中硬着头皮和妻子一道起身告辞,赵建安低着头,捏拳沉思着,被呵斥了一声才知道跟上。

沈世文却拦住了他们,道:“既上退婚次赵大人便造假玉佩以搪塞众人,还‘调兵遣将’请了人证,焉知以后不会这般行事?这回便妥帖地签好退婚书再离开我沈家罢!”

赵建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如芒在背之下,一时也想不明白。

方氏着人呈上退婚书,赵郎中抬手签字画押,

沈世文一拿到退婚书,咬了咬牙,一挥袖,吼道:“滚!”

赵郎中丢笔落荒而逃。

沈家大厅里静默片刻后,爆发出一阵和谐的笑声,方氏甚至偷偷抹泪。

沈清月也松了一口气,今日幸得没有意外。既然计成,赵家也不会就这样轻易被放过就是了。

赵家人逃出沈家,赵建安上了马车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上当了!他猛地捶打车厢,愤恨道:“都是假的!两个都是假的!”

当沈世文抛出第一个“证据”,他便产生了动摇,直到第二第三的出现,彻底击溃了他的信心……现在仔细细想,若是一开始就是假的呢?沈清舟的玉佩就算会变蓝,也还是假的,后面的证据便都不必看了!何况他分明知道,这玉佩沾了水变不蓝的!

赵建安面色y-in沉地推测着……这件事到底是谁的主意?一波三折引人入坑,真是防不胜防。第165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沈家和赵家的事虽然没有对簿公堂,但知情者不少,赵家答应退婚又反悔的事,终究是传开了。

御史们打听清楚了来龙去脉,群起激愤,联合起来参了赵家一本。

御史台五个御史依次站出来痛斥赵家无耻行径,一人说完,另一个人立刻接上,并且在不带一个脏字斥骂赵家之前,还要重复陈述赵郎中的鄙行。五位御史轮流站出来,中间一点缝隙都不留,任谁都c-h-a不上嘴,金銮殿上,全是御史的声音和唾沫子。

连皇帝都汗颜。

翰林院里的清流翰林们,本就有文人骨气,也不忍同类受欺,纷纷站出来指责赵郎中。

今日早朝,赵郎中被群起而攻之,毫无还手之力,至于永恩伯——称病就没上朝。

虽事情起因是沈正章的家事,大家也心知肚明,文臣武将,矛盾由来已久,赵建安勾结永恩伯,令人文臣不耻,御史台的人绝不会放过他。

而翰林院的人则因兵部与武军都督府之争,即便没有阁老示意,有眼色的翰林也自觉站出来痛骂赵郎中,毕竟发泄的同时还能显出自己深明大义,何乐而不为?

大殿之上,皇帝召了赵郎中与沈正章二人出来对峙。

沈正章手里拿着退婚书,认证物证俱在,底气十足,赵郎中被骂了那么一顿,早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欲昏死,跪在大殿上起不来了。

结果不言而喻。

天子便将赵郎中贬为从五品员外郎,连降三级。

大业有律,官员连续升迁不得超过两级,连续贬职不得超过三级,赵郎中算是一口气被贬到底了。

至于沈世文这边,天子为了安抚翰林,便当堂抚慰几句,给了些打赏。

下朝之后,朝臣们议论不断。

顾淮在翰林院里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些事本在他意料之中,倒也没太意外。

到了下衙门的时间,福临过来接顾淮。

外面冷风呼啸,白雪飘摇,福临在车上禀顾淮道:“爷,事情办妥了。还有焦六娘的尸体小的去瞧过了,她……她腹中还有胎儿。”

顾淮眉头一皱,道:“知道了。”

赵家这些畜生。

顾淮回家后,沈清月老早就站在廊下等,他一瞧见她,就快步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往屋子里走,边走边说:“你体寒,出来等个什么?”

沈清月笑道:“迫不及待要听你说今日早朝的事了。”

顾淮挑眉问道:“你都知道了?”

沈清月点一点头,道:“下午街头巷尾都传遍了,我料想二伯父手里还有事,没去打扰他,只好等你回来告诉我。”

顾淮与沈清月一道进了屋,房里烧着炭,一丝烟都没有,铜脚盆就放在罗汉床边上,温暖如春。

夫妻二人同坐,顾淮塞了一个手炉在沈清月手上,同她说了同僚们转述的早朝时的盛况。

沈清月听得只想发笑,赵郎中被一群御史围攻,肯定有趣至极,她含笑问道:“可惜了没看到你们读书人是怎么骂人的。”

顾淮也笑,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沈清月又道:“赵员外郎既是从五品,以后岂不是跟你差不多了?”

顾淮抬了眉毛,道:“他可没有升迁机会了,我却有。”

沈清月更乐了,直呼活该。

顾淮跟她说:“赵家还有更活该的。”沈清月记得,顾淮说以牙还牙的事,她问道:“你预备怎么做?”

顾淮喝茶暖身子,道:“像那秀才一样的人数不胜数,赵家在这风口浪尖,任谁拿着一块玉佩上门认亲去,他们便是敢拒,也不敢再闹大了,总要赔些钱财出去。”

沈清月灿笑道:“极好!叫赵家也感受一下,我沈家被他们恶心的心情!”

说笑过后,沈清月又问顾淮,赵家所为到底是私事,连降三级可是天子有别的意思。

顾淮揣测说:“许是的。一则御史与翰林们对武将积怨已久,赵家算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你的翰林二伯父,二则……大抵天子真有整治五军都督府之心。”

沈清月点着头道:“如此说来,这倒算另一桩好事了。”

聊完这些事,沈清月又想起了焦六娘,一个沦为权贵玩物最后丢了x_ing命的娼妓,她道:“焦六娘既是娼妓,大抵没有父母,她的事估计也没有人替她平冤。”

顾淮道:“你放心吧,要对付赵家的不止咱们,赵家的账,一条都不会落下。”

至于焦六娘腹中胎儿的事,他就没同沈清月讲了。

随后的几日里,赵家各种烦心事缠身,谣言愈演愈烈,从前赵建安救乞丐迟去国子监的事,还有被压下来的焦六娘之事,传遍了京城,什么说法的都有。

赵郎中病重不出门,赵建安和赵夫人根本不敢出门。

兵部文选司郎中的位置,也迅速有了人补缺,补缺之人,自然是兵部尚书陈阁老的亲信。

小年过了,眨眼就到了除夕前日。

沈清月督着丫鬟们布置她和顾淮的屋子,这是他们的新房,说起来住了也有半年了……

房里的灯烛都是沈清月自己挑的,窗户上的窗花也是她亲手剪的。

沈清月准备自己做几个菜,等顾淮中午回来吃饭,晚上他们再一起去顾家吃年夜饭。

她还没换掉衣服进厨房,丫鬟说有蔡家的客人来了,说是蔡家出嫁的大姑n_ain_ai。

沈清月一喜,着人赶紧将芸姨母请进来,当看到姨母的时候,她心头当即泛酸。

蔡芸带着两个孩子来的,她刻意打扮过的,穿着七成新的马面裙,四十出头的人,憔悴得像是有五十岁。

沈清月微微一笑,迎着他们进来。

两个郎君一个比顾淮小一岁,另一个十七,刚有了儿子,便只敢站在屋里,不敢坐下。

沈清月与表哥们见了礼,便着丫鬟请他们去梢间里坐。

屋子里人一少,蔡芸哭着朝沈清月跪下。

沈清月吓得惊慌失措,连忙扶着蔡芸站起来,道:“姨母,您这是做什么……”

蔡芸泪流不止,粗糙的手握着沈清月的双臂,缓缓站起身,哭了好一会子才止住,抹着泪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沈清月淡淡一笑,但她瞧着蔡芸手腕上露出来的旧伤疤,便笑不出来了,那位置和前一世她手腕上的伤痕,如出一辙。

蔡芸倒没当回事,而是笑着跟沈清月道:“我家老爷腊月二十的时候就拿到了调令,他还以为弄错了,再三确认才知道没错,昨日上了京,我回了一趟娘家,才从母亲口中得知,是清月你帮了忙。特地过来谢你。”

许氏只是无能反抗丈夫,活到这个年纪也并不傻,沈清月出身不平常,又高嫁状元,她便猜到女儿女婿能来京中,必是沈清月的手笔,就点拨了蔡芸过来道谢。

沈清月笑着道:“您是我姨母,什么谢不谢的。”

蔡芸笑了笑,心里并不敢真将沈清月当做自家外甥女看,她含着泪万分感激道:“要谢的,要不是清月……我这一生也没办法再见到我母亲了。”

她心中的喜悦到底是超过了这些年的冤屈怨恨,笑着说:“我还有两个女儿嫁在了安庆,没能过来,就只带着两个郎君过来谢你。”

蔡芸又小心翼翼地道:“我家老爷本来也要来,但我怕唐突你和顾大人,便不敢叫他来,若顾大人得空,我再叫他登门拜访,这样行吗?”

沈清月点点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可好?您陪我说说话,等下午我夫君回来了,咱们一道用吃年夜饭。”

蔡芸眼眶又见红,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立刻吩咐了丫鬟回去传信,便与沈清月说起体己话,她本来没想诉苦,但是沈清月温柔的眼神,轻柔的言语,令她这些年的委屈一泄而出,哭着断断续续说了个没停。

她远嫁安庆,没有娘家照顾,前两胎又是女儿,受婆母磋磨多年,两次坐月子都落了病根,月事停了好几年了,是以年老色衰得快。后来生了两个儿子,依旧不受婆母待见,苦熬多年,好容易顾着将两个女儿嫁了出去,手上已经没有几两银子傍身,日子更是苦不堪言,若非如此,这些年也不会一次都没回京。

蔡芸说她婆母是个老妖怪,活到六十出头了,还身强体壮脾气大,一天到晚看她不顺眼。

丈夫只闻新人哭,疼他现在的枕边人,原配正室早抛去九霄云外了。

蔡芸都想好了,等小外孙大一些了,她便投井自尽。

京中来的调令,简直是她的救命符。

蔡芸这辈子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她是从苦难爬出来的人,愈发懂得珍惜与感恩,对沈清月说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真情。

沈清月红着眼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紧紧地握着蔡芸的手。

待蔡芸情绪平复下来,沈清月才问出了她想知道的事,她道:“姨母您可知道当年我出生之时,蔡家为何肯息事宁人?”

蔡巧忍辱负重,蔡家便是不疼女儿,也不会舍得放过谋取利益的机会,必然是沈家和蔡家有所约定,沈清月想知道,他们到底协商了什么事。

蔡芸倒不惊讶,许氏说过,沈清月很可能知道了她自己的身世,眼下一见,沈清月通神气度根本不像他们蔡家的人,约莫是早恢复了千金之身。

她咬着牙道:“还不是为了庶出的那个贱种!他的命是命,可怜别人的命就不是命!”蔡芸没敢当着沈清月的面抱怨,蔡巧也是这件事里巨大的牺牲者。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读者说为什么好几个女x_ing角色都是做继室,因为女x_ing要获得美好的婚姻的确不容易,从李清照的婚姻中就可以窥见一二,她还算是宋朝出身不错的人。

《浮生六记》里,沈复和芸娘恩爱不移,婆媳公媳关系,依旧糟糕,是导致芸娘病死的原因之一。

即使是在婚姻自由的今天,依旧有很多女x_ing被困在不幸的婚姻里,更何况程朱理学盛行的朝代,女x_ing被压迫得更厉害。

红楼梦里,也没有哪几个的婚姻能配得上幸福两个字。

蔡芸的婚姻,才是我眼里这个朝代女人婚姻的正常情况。

方氏是要选择了要里子的人,不在乎沈世文是不是没了原配,果然以人品为先,夫妻也是琴瑟和鸣。第166章 (捉虫)

沈清月的嫡母蔡巧答应将其记在名下,一则因为怜惜幼子无辜,二则是因为娘家施压。

当年蔡巧的庶出弟弟蔡超圣游学金陵,因为贪酒好色,酒后轻薄了良家女子,又错手打死了该女子的丈夫,被告去了官府。

蔡家老太爷连忙找人压下此事,只是人脉不够,最后只得走沈家的路子求了南直隶的致仕的官员,随后蔡家花大笔的钱,才没让事情爆发出来。

而代价就是,蔡巧对娘家和夫家给的委屈,只字不提。

这些事旁人不知道,蔡芸作为蔡家人,听母亲许氏在书信说一一倾诉过,早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她远在安庆,鞭长莫及,又与蔡巧同病相怜,唯有望着同一个月亮流泪而已。

当年之事,盖如是。

沈清月听罢沉默片刻才问蔡芸:“死了丈夫的女子,后来如何姨母可知道?”

蔡芸摇头,道:“这老夫人没跟我提过。但女子死了丈夫,要么没孩子二嫁,要么就只能寄人篱下。”

再不就只能一死了之。

沈清月若有所思,随后叫丫鬟打了水过来给蔡芸洗脸。

蔡芸洗过脸,坐在镜子前涂了沈清月平日里用的香膏,因心情好,精神气色也好了不少,倒看着年轻了几分。

沈清月挽着蔡芸去罗汉床上坐。

蔡芸倒了一下午的苦水,心里的难受全部说了出来,剩下的便是甜蜜的回忆,她跟沈清月说起了四个孩子的事。

她说她的两个女儿都很孝顺,嫁得也很好,虽然夫家不算富有,但丈夫都很体贴人,大女儿婆婆早逝,自己早早当家,二女儿婆母x_ing格柔软,婆媳关系和睦,两个儿子也都还不错,举业平平,但也还算懂事,不大给家里添麻烦。

沈清月看着蔡芸脸上的笑容,点着头道:“这倒是很好,姨母也算熬出头了,等姨父在京中安定下来,您也可以常常回蔡家去陪一陪外祖母。”

蔡芸就是盘算着这事,所以才有了盼头,根本没了寻死的心思。

春叶进来禀说顾淮和蔡芸的丈夫一起进家里来了。

来得算巧,沈清月和蔡芸一道起身去迎。

天色不早,丫鬟早传了晚膳在厅里,四人便一道入厅去叙,沈清月着丫鬟将两个表兄也请来。

晚宴上,沈清月才认得了申姨父和申家的两个表兄。

申志文在安庆当知县,不说只手遮天,那也是地头龙,养得脑满肠肥,两个表兄如蔡姨母所说,比较老实,甚至有些怯懦模样。

顾淮知道沈清月的身世,又见她有意替蔡姨母撑门面,席面上,多有抬举两个表兄。

申志文擅长察言观色,当着沈清月夫妇的面,待蔡芸倒是体贴了许多,又是夹菜,又是嘱咐她不要吃辣的。

一桌子的人,心照不宣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晚上散了席,顾淮起身道:“申姨父,你们初来京中,有些事我还要交代一二,请随我来书房说话。”

申志文连忙起身,他今日来此,正是为了求顾淮提点,当下忙不迭地跟进书房去,两个郎君也随之而去。

沈清月依旧和蔡芸在屋里说话,她嘱咐道:“京中不比别处,日后申家行事,姨母可要多多盯着些。”

蔡芸不住地点头,说:“你放心,我家老爷还是很有分寸的,不会随便得罪人。以后我们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沈清月微微一笑,蔡姨母果真通情达理。

约莫两刻钟后,雪竹挑帘子进来说:“夫人,爷从书房里出来了。”

蔡芸与沈清月两人起身,一道出去。

沈清月和顾淮送了他们一家子出院门,才折返回来。

夫妻二人携手进屋,顾淮替沈清月打了帘子,跟在她后面走进去。

沈清月刚坐下就问:“申姨父为人如何?”

顾淮明白沈清月的意思,就道:“能力上平平无奇,约莫干不了什么实事,但胆子也不大,不敢做坏事。”

沈清月笑了一下,道:“如此甚好,我也叮嘱过姨母,叫她多盯着些申家,料想日后也不会给你找事儿了。对了,他现在调任京中,做的是什么官?”

顾淮坐在她身边,道:“在户部照磨所做正八品的照磨。”

申志文原来是正七品的知县,虽然官职上算是贬了两级,但做京官,当然算是升迁了,而且他还有人照应着,往后还有向上爬的机会,将来有机会入了户部十三清吏司掌实权,前途比做知县好得多。

申家能到现在这样,蔡姨母日后又方便照看许氏,沈清月倒是很满足了,只是她心里还有一点担忧,她问顾淮,福临有没有功夫替她跑一趟南直隶。

顾淮奇怪道:“去南直隶做什么?”

沈清月将蔡超圣的事一说,最后道:“也不知道这事处理干净,若没事便罢了,万一有事,牵扯出来,便要连累好几家人。”

顾淮点着头说:“是该谨慎些,待初三过后,我就让他走陆路去南直隶跑一趟,查卷宗,找那女子。”夫妻二人商议完家里的事,便洗漱睡了。

次日是正经的除夕日,夫妻二人睡到自然醒来,便一道去了顾家,沈清月和女眷们待在一块儿,顾淮和爷们儿去了书房。

三太太待沈清月亲昵,私下跟她说:“四妹妹的亲事要定了,你可小心些。”

沈清月笑道:“我怎么要小心?”

三太太道:“小四当着人小郎君的面说,若他算盘打不赢你,她就不嫁。”

沈清月问三太太:“除此之外,她可有其他的不愿意?”

三太太直言道:“她就嘴上说着不愿意。起先和那小郎君拌过两句嘴,后来还念着说,等人家下次来了,还要跟他说个明白,从前她待别人可不这样。只不过小妮子要强,夸下了海口,不好收回去。”

沈清月笑了笑,看来她真要手下留情才行。

三太太又道:“小四就是孩子气重,脾气倔,逆着她不行,家里人都顺着她。今儿郎君家里人中午要来的,一会子你可担待着些。”

沈清月含笑应下,这不是什么难事。

宴席之前,小郎君领着家里的仆人送礼来了。

女眷们都在花厅的暖阁,顾四魂不守舍地听着厅里的动静,吃饭也心不在焉。

沈清月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等宴席结束了,一行人去了另一边的暖阁,中间隔着八扇的屏风,爷们在外面聊天,女眷在里面说话。

不知道谁起头说要让比算盘,顾四来劲儿了,眼巴巴儿地看着厅外,怕郎君应下输了,又怕郎君不应。

郎君到底是应了。

隔着屏风,顾三在中间报数,沈清月在里边打算盘,郎君在外面打,顾四坐不住了,在屏风后面偷偷地看两边的状况。

三轮下来,沈清月赢了一局,另外两局皆慢了一步。

顾三高声宣布:“汪家弟弟赢!”

顾四窃喜,又不好意思表现地太明显,揣着高兴,扭头跑到沈清月身边去。

沈清月揉着手腕抱歉地道:“四妹妹,我手伤了……倒不是故意让着人。”

顾四噘着嘴道:“算他运气好!”随后她嘴角压都压不住地说:“不过做人言而有信,他赢了就是赢了,我也得说话算话。”

众人偷笑,顾家最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人,非顾四莫属。

沈清月也笑,顾四还是这个脾气,当初她和顾淮成亲,顾四也就是来偷偷瞧她一眼,生了会儿气,也没做出不合规矩的事,还算懂事。

下午沈清月借三太太的屋子歇了会儿,她起来的时候,三太太递她一杯水,还道:“二月里三爷要出门一趟,正巧赶不上表弟的生辰,我先提前跟你说一声。”

沈清月微愣,道:“怀先生辰在二月?”

三太太一笑,反问她:“你还不知道?”

沈清月脸颊一红,他们成亲的时候,又不是因情爱才婚嫁,她也就没关注顾淮的生辰八字,自然不知道顾淮的生日。

三太太又笑道:“反正还有些日子,你还有功夫给他准备东西。”

沈清月心想也是,她又想起去年二月的时候,顾淮应该快会试了,难怪也没听他提过生辰的事……不过那时候他就是过生日,也不会告诉她吧。

晚上,沈清月和顾淮一起留在顾家吃了晚宴才回去。

夫妻俩一起守岁,沈清月困了,早靠在引枕上打盹儿,顾淮给她盖上毛毡,还问她要不要上床去,沈清月睁眼说不,说一定要守到子时,顾淮就没勉强她。

子时的时候,顾淮便搂着半睡半醒的沈清月上床去。

沈清月满心眼里惦记着顾淮的生辰,就勾着他脖子迷迷糊糊地问:“怀先,你生辰你想要什么呀?”

顾淮将她往床上一放,喉咙早就沙哑了,鼻子里的热气哼在她柔软的脖子上,道:“我想要你给我生个活泼孩子……”

沈清月当即清醒过来,脸颊发烫,先不说能不能生,可生了孩子谁知道活不活泼?

她问他:“怎么能生活泼的孩子?”

顾淮自有一套歪理,他啃着她的肩膀,道:“当然是有他的时候,不能太沉闷了。”

沈清月羞得要死,根本不敢应。

顾淮捉住她的手,双眼迷离地问她:“你不是问我要什么吗?又不答应了?”

沈清月无奈,丹凤眼s-hi漉漉地看着他问道:“我没说不答应……你要我怎么样?”

顾淮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放。

沈清月被折腾了一个时辰,方才知道要个活泼孩子多么不容易,今日的顾淮不知道怎么了,嗓音越发沉哑迷人,还粗鲁了许多……但今夜十分快活。第167章 (二更)

大年初一,沈清月和顾淮二人去了顾家拜年,顾家人给的红包还是很厚。

初二的时候,沈清月就跟顾淮两人去了沈家。

周夫人没有娘家,沈家就是她半个娘家,便也携儿子儿媳去了沈家。

沈清月和顾淮二人,与周家母子在永宁堂里撞见了。

过了年,沈老夫人的病好了一些,但元气大伤,气色差了很多,人也消瘦了。

人到底是要服老的,老夫人和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弱了很多,竟难得有一丝丝长辈的慈和之态。

沈清月和顾淮二人给老夫人拜了年,老夫人还是给了两个红包,或许是看在顾淮的面子上,她给的红包还不薄呢。

周夫人不知道内情,便在房里恭贺老夫人,说她福气好,有顾淮这样的孙女婿。

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屋子里气氛怪怪的,周夫人察觉之后,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笑得有些僵硬,周学谦坐着一动不动,绷紧身子,不知道在看哪处。

沈清月玉顾淮没坐多久就说去给伯父伯母们拜年。周夫人没走,她说还想再坐一坐。

沈清月与顾淮先去了沈世兴院子里,沈世兴高高兴兴地搂着一个姐儿一个哥儿,叫姨娘替他将红包拿出来。

r-u母过去接了孩子,沈世兴才亲手将红包递给屈膝和作揖的夫妻二人。

沈清月本来很喜欢孩子,但因前世和顾淮都没有子嗣缘分,昨儿顾淮提了孩子的事,她莫名有些烦躁,今日便没有抱弟弟妹妹们,打算坐一下子就走。

沈世兴却留顾淮说话,姨娘们行过礼,最后跟沈清月递了个友善的眼神,便离开了。

沈清月优哉游哉地喝着茶,竖着耳朵听。

沈世兴也不瞒着沈清月,就跟他们俩商量着道:“等开年了,我想调动一下。”

沈清月抬起眼皮子问沈世兴:“您想去哪里?打算怎么去?去了以后怎么谋事?可都想好了?”

沈世兴竟然一改从前一问三不知的表情,点着头答道:“想好了,我现在就是个礼部不入流的官,每日去点卯,太虚度光y-in,以后我想干点实事,吏部四司、户部十三清吏司、工部属司都好,也不求别的,有些升迁指望就成,我还不到四十,就算只有十年时间,多少也能做出些成绩来的。”

沈清月心里感慨万千,若前世沈世兴有这个志气,她也不会在张家吃那么多苦头,幸好沈世兴虽然软弱,总算开窍了,以后他若体面些,弟弟妹妹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人不怕穷困,就怕志短。

提起这事,沈清月又想起来,前一世她和离回家的时候,沈世兴的官职好像也出现了变动,她隐约记得是要去户部,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好运,在礼部废了那么多年,临到四十多岁还能升官儿。

这一世就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了。

但是想要调动并不容易,没有人,没有银子,京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上哪儿调去?只怕沈世兴少不得要求沈世昌出面,沈世昌会不会答应还两说。

沈清月呷了口茶,道:“之后呢,您接着说。”

沈世兴脖子顿时发红,然后整张脸都憋红了,偷偷觑了一眼沈清月,没敢开腔。

沈清月半天听不到声音,抬头一看,沈世兴正看着她呢,她当即明白过来,气得不行,恨不得大逆不道地踢父亲一脚!

难怪这种事还留下顾淮说话!

上次沈家族亲的事,沈清月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沈世兴,他怕这次又被女儿回绝,就留了顾淮说话,他心里想着,就算沈清月要回绝,顾淮总不好驳了岳丈的面子,此事定能成。

沈清月握着杯子冷着脸,胸口起起伏伏地没有说话,显然是有了火气。

她父亲竟不像从前那么蠢,眼下也学聪明了,料到她既不能翻脸让自己的父亲没面子,顾淮也不能在妻子面前让岳丈没面子,他们两个都要受他胁迫。

沈清月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其实他还是蠢!

这种为了弟弟妹妹们好的事儿,就算是沈世兴私下来找她,她能拒绝吗?!非要当着顾淮的面说!

顾淮连忙接了话问道:“您想好了三部里到底去哪一部吗?”

沈世兴还真有脸,硬着头皮道:“工部我不擅长,想作为备选,若是户部和吏部,那就最合适不过。”

沈清月差点气晕过去,这是求人么?还挑挑拣拣,工部作为备选,她大逆不道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顾淮却点了一下头,道:“正好顾家他们与户部与吏部的一些官员有些来往,等回去了,我替您问一问。”

沈世兴大喜,当即谢过顾淮,却不敢看沈清月的脸色。

沈清月黑着脸,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杯子砸沈世兴脸上似的。

顾淮笑着起身,同沈世兴辞别,又朝沈清月伸出手,道:“夫人。”

沈清月将手递给顾淮,站起来后又抽回手,给沈世兴行了个马马虎虎的屈膝礼,便披上羽缎走了。

夫妻二人一走,沈世兴可算抹把汗,他现在都害怕跟沈清月说话,也不知道女儿的x_ing子像谁。

修德院外,沈清月踩在雪地上,快步地走。

顾淮大步跟上去,追着她问:“夫人,走那么快做什么?你等一等我。”

沈清月还是走得很快,顾淮上前去抱着她,她才停下,靠在他怀里红着脸闷声说:“快放开!一会儿叫人瞧见了……我还要去伯父和伯母那边,衣裳乱了怎么办?”

顾淮还抱着她,低头问:“那你还跑不跑?”

沈清月没了脾气,就道:“不跑。”

顾淮这才放开她,捏了捏她的脸蛋,感觉有点冰,又抬手揉了揉。

沈清月不能任他搓圆捏扁,就躲开了,幸亏她嫌麻烦没上妆,不然哪里禁得住顾淮这样揉捏。

夫妻两人比肩往沈世昌院子里走去。

沈清月放缓了声音道:“你不该就那样答应我父亲的!”

她觉得沈世兴让她在顾淮面前丢脸,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吗?非要用这种威胁人的方式。

顾淮揽着沈清月的肩膀拍了拍,笑道:“跟我还计较这些吗?你父亲还是顾忌你的,否则私下与我说,求我不告诉你,我还能不答应?你说是不是?”

沈清月没好气地站定抬头道:“他若这样做,你果真不告诉我?”

顾淮第一次见沈清月这样大动肝火,竟觉得有些好笑,给她紧了紧羽缎,搂着她继续在甬道前行,边走边说:“我什么都不瞒你,不过夫人向来贤惠,料定你也不会让我在岳父面前难做,是不是?”

沈清月第一次发现顾淮真的是能言善辩,她一肚子的气,竟被他三言两语给说没了,还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

他平常不大说话,一说起话来,她真是爱极了。

夫妻两人到沈世昌院里的时候,早没了方才的怒气,亲昵之态,比新婚那会儿更足。

沈世昌倒是很想和顾淮来往,到底心里介怀沈清月的事儿,不想白费功夫,客客气气地说了会儿话,给了两个红包把人给打发了。夫妻俩人最后去的四房,可巧四房一家子都在,连沈正越的妻子五太太也在。

沈清月奇怪,五太太怎么没回娘家。

四房还是想巴结沈清月俩的,沈世祥领着儿子,邀请顾淮去书房说话。

沈清月和五太太、赵氏以及姨娘们在一起说话,她没怎么说话,都是赵氏叽里呱啦地说着。

四房平常就吵吵闹闹的,过年也还是这样,沈正祥的妾侍们为了瓜子的事儿都能拌嘴,沈清月更是跟她们说不上话。

倒是五太太一反常态,孤零零地坐在罗汉床的角落上,行尸走肉一般嗑瓜子,连瓜子皮和瓜子仁儿一块丢了都不知道。

沈清月坐到五太太身边,问她:“嫂子身子可好些了?”

上次五太太跟沈正越吵架没了一个孩子,她现在还消瘦着,也不知道养好了没有。

五太太眼珠子转动过来,望着沈清月笑了笑,道:“清月来了……”

沈清月汗颜,她都来多久了,五嫂才看见她吗?

五太太递了一盘子的零嘴给沈清月。

沈清月接了,往嘴巴里送了一颗盐津梅子。

然后五太太就不说话了,几个姨娘跟她说话夹枪带木奉,她也不搭理,改了x_ing儿似的。

沈清月和四房的人也不大说得上话,也就不说话了。

赵氏问沈清月还有哪里没去,她说就差同心堂了,赵氏说:“那我正好与你一道去。”

沈清月起身,和赵氏一起出去,五太太不舒服,就回房去了,正好顾淮也脱了身,被沈正越送出来。

夫妻两人又走到一块儿去,一行人往同心堂走。

沈清月也就随口问了一句赵氏:“五嫂身子是不是不舒服?我瞧她没精打采的。”

赵氏撇嘴道:“是有些不爽利,今儿本来她该回门,也说不回了,她娘家怕是还要指责我们不许他们女儿回娘家呢……”

沈清月皱了皱眉头,五太太和娘家最亲,以前经常回娘家,今儿初二,即便她身子不舒服,出来走动倒还利索,怎么会不愿意回娘家呢?

她还没想清楚,就听沈正越跟赵氏道:“娘,您别胡说行吗?是她自己身子不舒服不能回去,这不是人之常情吗?谁会跟您这样胡思乱想?”

赵氏翻了个白眼,初二不回娘家,她的想法才是正常人的想法好不好?但大年初二的日子,她懒得跟沈正越吵。

沈正越负着手又道:“娘,我可跟您说了,她这日子不知道多温柔贤淑,您可少挑事儿!”

说完,他转头又跟顾淮继续说书房里聊的事,他笑道:“我虽是个不入流的官,好歹也是靠自己谋取来的前途,以后还要妹夫多多照应。”

顾淮客套地应了一声。

沈清月走在他们身后想起来了,沈正越就是今年靠朋友的关系在户部谋了个职,一个不入流的官,一当就是五年,和五太太娘家给他谋的官职相去甚远。

差不多过完了今年,五太太就跟沈正越和离,算起来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沈清月想起五太太方才的神情,莫名想到了前一世她对张轩德真正冷了心的时候,也是对他什么要求都没有,不吵不闹,渐渐就没了一丝情意,但五太太既然是一年后才跟沈正越和离,大抵还是打算给丈夫一年的机会。

她想起沈正越心疼五太太的表情,笑着说了一句:“恭喜五哥了,今年可是等着吃五哥哥的升迁酒。”

沈正越没太放在心上,他暂时志不在仕途,只有个官身,少被母亲和妻子挑剔就万事大吉。第168章

沈清月去给方氏拜年的时候,在同心堂里看见了叶莺,周夫人怎么敢把人单独放过来?她愣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神色,给长辈拜年。

方氏早备好了红包,拉着沈清月坐在她身边,顾淮也拜了年,就去了隔壁书房。

沈清月挨着方氏坐,余光停在了叶莺身上,叶莺跟大太太、二太太她们坐一起翻花绳,虽然不说话,但是表情神态看着很正常,丝毫异样都没有,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按下疑虑不提,和方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多久,周夫人身边的丫鬟便过来请叶莺回家去。

叶莺身边的圆脸妈妈温声提醒道:“夫人,时候不早了,老夫人的人过来请了。”

叶莺面带笑容地起身,给方氏了行了礼,又与同辈的人打过招呼才离去,言行举止,和常人无异。

她走后,赵氏等人也坐不住走了,屋子里便只剩下二房自己人和沈清月。

方氏望着沈清月道:“她对我们都好,没什么异样。”

二太太点着头跟沈清月说:“刚才你来得晚,表弟媳妇知道我们在想她上次打周表弟的事,她还问我们是不是觉得她太凶了,她说她一想到孩子,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的,就对周表弟控制不住脾气。方才跟我们说家长里短,也是什么都明白着……根本不疯……”

她又道:“刚才那个的妈妈,说是她娘家在她坐月子的时候送到周家的,后来身子恢复了,就直接留下了。”

沈清月若有所思,娘家来伺候月子的妈妈,月子之后应该要回去的,叶家留了人下来,大抵也有敲打周家的意思,可想而知,这位妈妈也不简单,难怪周夫人不敢锁着叶莺,也敢放心叶莺一个人在方氏这里久坐。

她们聊了几句周家的事,就没再说了,继而催沈清月赶紧怀孩子。

中午沈清月留在沈家吃了顿饭,下午就跟顾淮两人回去了。

福临就回了东顾两天,便赶回了这边,说准备晚上就走。

初三的时候,沈清月又去了蔡家。

这一次蔡家和之前不一样了,蔡老太爷和蔡超圣都出来见了他们,还留他们吃饭,沈清月没肯,看过一眼许氏之后,便和顾淮一道又去了嫡母昔日好友胡夫人家里,并留在胡家吃了午膳。

胡夫人没想到沈清月能来给她拜年,很是欢喜。沈清月趁着饭后跟胡夫人说话的功夫,请胡夫人给她把脉,诊一诊她到底能不能怀孩子。

胡夫人是女大夫,本就擅长这方面,她仔仔细细地查问了沈清月许多生活习惯和身体状况,又给她把脉、检查身子,方断定说:“没有问题。”

沈清月觉得怪了,她没有问题,前一世就是张轩德有问题了,沈清妍怀的孩子多半不是张家的,但她和顾淮成亲这么久,也还没有孩子,难道顾淮也……有问题?

胡夫人以为沈清月在害怕,就安抚道:“孩子的事要看缘分,我见过夫妻俩都好好儿的,等了三年才要上孩子。你也别太着急,一定要想得开,心情愉悦,孩子自然而然就来了。”

她又亲昵地拉着沈清月的手道:“我瞧着你比上回来胖了不少,但还是有些弱症,想来是思虑过重的缘故,我知道你才嫁人半年,一个人顾着人情往来不容易,但你年纪轻轻的,孩子才是第一位,手里的事,大可丢给下人去做。”

沈清月微微一笑,她才不是烦家里的事,她和顾淮的小家的没什么可烦的。

“谢谢胡姨,我一定谨遵教诲。”

沈清月又问胡夫人:“如果男子不易得子……可有什么症状没有?”

胡夫人皱着眉,道:“有些好看出来,有些看不出来,你夫君身强体壮,至少是看不出来的那种。”

沈清月连忙替顾淮挽尊,道:“他很好,他肯定没病。”

胡夫人笑了一下,还是给她开了一张方子,道:“给你开个温和的药方子调养下,没什么大讲究,不要喝酒就是,今年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沈清月收了方子,谢过胡夫人才离去。

顾淮知道沈清月得了药方子还以为她病了,问她哪里不舒服,怎么不跟他说。

沈清月脸颊一红,道:“没有不舒服……就是调养一二。”

顾淮看着沈清月的脸色就猜到了,他勾着唇角将她搂进怀里,道:“是想孩子的事?”

沈清月“嗯”了一声,她真想问一问前世的顾淮,怎么会没孩子。

初四的时候,沈清月和顾淮两人要去顾淮上峰同僚家里走动,其中自然包括舒家。

舒家的人早盼着他们夫妻俩来了,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像是在一起生活过多年的家人。

只是沈清月又逃不掉被催生的事,倒是老夫人体贴,叫几个嫂子别难为薄脸皮的她。

沈清月躲在老夫人身后,像找到靠山一样,舒夫人和几个太太纷纷打趣他们外祖孙俩。

老夫人到底年纪上来了,没年轻人有精力,很快就乏了,临走前,还拉着沈清月的手,让她以后方便的时候来舒家看看。

沈清月乖乖应下了,又瞧着时候不早,便也不留了,她出去的时候,顾淮还在书房,略等了一会子才等到他。

夫妻二人回家之后,沈清月才问顾淮,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淮也没瞒着沈清月,他道:“保定那边查了一桩夺人世袭官职的案子出来,人证物证都有,案子已经进京了,待大理寺复核之后,便会奏闻天子。”

沈清月问顾淮:“是什么案子?”

从顾淮语气上来看,像是个大案子,但沈清月却没有印象,前一世这个时候,似乎京中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大案。

顾淮道:“都司卫所都是世袭官职,保定前卫的一个千户只有一个独女,为免官位丢失,死之前招了个上门女婿承袭千户的官职。上门女婿与妻无子,纳妾后仍无子,便想在家中过继侄子,他妻子则想在自己家里族中挑子侄过继,夫妻二人因此产生矛盾,谁知道妻病逝,上门女婿便贪图了官位,妻族人不服,想要抢回官位,女婿托了人摆平此事。现在这件事又被查了出来。”

沈清月听得很明白,她道:“按律来讲,这官位倒真该是女方族人家的侄子继承,但这种事……也屡见不鲜了,要紧之处在哪里?”

顾淮扬着唇角笑道:“上门女婿托的人很巧,是镇守保定的平南侯府。”

沈清月眉毛一挑,问道:“平南侯府?”

顾淮点了一下头,问她:“怎么?你知道?”

沈清月绞着帕子道:“如何不知道,沈清妍的未婚夫苏言序他亲表姐,去年就嫁给了平南侯府的嫡三子。”

而且平南侯府前一世犯了事,降了爵位,失了实权,还得罪了不少保定府当地的官员豪绅,但是时间应该是在今年年底,明年年初的时候,这件事也标志着文臣对武将发难的开始。

在那之后,苏老夫人携苏言序和沈清妍两人,从保定府逃到京城发展定居,沈清月才知道了平南侯府的事。

苏家人留京,沈清妍便有了很多机会和张轩德接触,她将沈清月和张轩德夫妻之间的罅隙,和沈清月在张家生活的艰苦摸得清清楚楚,可怜沈清月想不到沈清妍会有夺姐夫的心思,从未提防。

沈清月继续问顾淮:“然后呢?你们打算从平南侯入手?是不是太远了些?”

杀j-i儆猴,当然是从京中的武将开始入手比较有威慑力,何况顾淮的仇人是永恩伯府,又不是平南侯府。

再者说,这个案子尚有变通的余地,分量还不足以判平南侯府的罪。

顾淮抿了口茶水润嗓子,道:“保定卫所武官的荫授和调动,归左军都督府管,也就是落在了永恩伯手里。平南侯府和永恩伯府私下有些关系,他们从前一同去过浙江抗倭,两家到底是金钱往来,还是因别的缘故有交,尚且不知,但这件事,以及其他还没有证据的事,肯定都是永恩伯在左军都督府里以权谋私,替平南侯办下的。平南侯府包庇偏私不足以道,与京官勾结,卖官鬻爵却是另一回事。”

沈清月皱了皱眉头,这就不是小案子,难道说前一世平南侯出事的起因就是这件事吗?因为顾淮和舒家关系的变动,导致了一系列事情真的提前了吗?

她不敢确定,她一个内宅妇人对朝堂的事情知道的太少了,这让她有些惶恐,她不知道这些改变,会给顾淮带来好的结果还是坏的,她很害怕再出现周学谦那样的情况,如果这次受苦受难的人是顾淮……她会心疼。顾淮像是看出了沈清月的紧张,拥着她,抚着她道:“别怕,目前局势很好,都是向着咱们这边的。案件最终会移交到刑部尚书手上,江阁老是个耿介的人,不会有所偏袒,待呈到天子面前,还有其他几位阁老各自为了利益,联合起来出手,天子必然会有所思量,若天子也有此意,永恩伯府的死期就不远了。”

沈清月听顾淮说话莫名的安心,她沉默片刻,方道:“永恩伯府不会坐以待毙,待福临回来后,你让他天天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以后不要在外面应酬喝酒,一应吃食,全部由我过手方可!”

永恩伯府藐视x_ing命,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顾淮重重地说了一个“好”字,然后才笑道:“你还担心我,我其实更担心你会被他们盯上。这两日我就找顾家借一些护院回来,你平日里没事不要自己出门,最好上香也别去了。若嫌烦闷,等我休沐了,再陪你出门。”

沈清月当然不会给顾淮拖后腿,她说:“我哪儿也不去。”

她忽然眉心突突地跳,一下子想到了蔡家的事,她拧着眉道:“永恩伯府接连冲我家人出手,沈家不成,只怕要动蔡家的主意,不知道福临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顾淮嘴角抿直,搂着沈清月安慰道:“蔡家毕竟不知道你的身份,至多只有些捕风捉影的事。”

他声音温柔了几分,又道:“不管怎么样,我心意不改,这样还不够吗?”

沈清月眼眶微红,从前她觉得出身难堪,有时候会恨沈世兴,也会觉得难过,但顾淮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介意,这让她的难受淡了很多,好像跟他在一起,她的出身一点都不重要。

夫妻二人相拥许久,蜡烛熄灭之时,才同床共枕,睡进一个被窝里。

剩下来的几天里,沈清月又将其他一些亲友的人情走完了,还去了一趟周家,但只略坐了一会子就走了,周夫人也没留饭。陈兴荣和几个顾淮同僚也来了顾家,沈清月热情款待,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将日子度过了。

初七,顾淮就去了翰林院里当值。

才刚上值,他就忙得脱不开身,连着在衙门里睡了两夜才赶回来一趟,跟沈清月说,平南侯府的案子刑部已经判定,移交给了大理寺,兵部尚书陈阁老的折子也已经写好,让顾淮润的色,准备随后呈上去。

这件事之后,又有人递交了保定府卫所吃空饷的证据,已死的老兵,还在领着军饷,正领军饷的人,却不见c.ao练。

不日,天子发怒,贬了平南侯为平南伯,痛斥左军都督府左右都督,而右都督当堂澄清,此事未经他手,乃永恩伯一人负责,天子治了永恩伯失职之罪,罚俸禄半年。

此事之后,苏老夫人带着苏言序上京,和沈家人说,以后定居京城,两家婚事,就在京城里办。

沈清月彻底意识到,前一世和这一世的时间线,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年后,沈世兴的调动也下来了,可巧和申志文都在户部的照磨所,两人自然没有什么来往,但申志文不知道怎么勾搭上了在户部混日子的沈正越,他俩日日在一起厮混,而沈正越平日里和沈世兴坐一辆马车回家,沈正越又带着申志文,以至于他们三人每日都一起坐车下衙门。

沈清月无意中撞见这一幕,甚觉奇怪。

元宵节之后,福临也回来了。第169章

福临从南直隶回来,告诉沈清月和顾淮夫妻俩人,说查过了当年的卷宗,案件按照小厮错手打死人的结果判的,赔钱了事,小厮入狱了没多久就放出来了。物证已经不在,人证寡妇签字画过押,后来再嫁,还有了儿女。

但是福临说,案卷前不久还有人查过,那人充做京官的下属,且对京城里的情形,了解得一清二楚,后来经顺天府下六合县知县,在顺天府找人核查,根本没有此人。

沈清月与顾淮对视一眼,猜测可能是永恩伯府的人。

顾淮问福临:“此人冒充的谁家的下属?”

福临道:“刑部左侍郎的下属,那人虽无凭证,却因言语气度压人,让六合县知县心虚,便给了卷宗与他看。”

沈清月不由得道:“此人倒是胆大。”

堂而皇之地冒充京官下属,一般人没有这个胆量和能力。

她又问福临:“其人相貌知县可有描述?”

福临道:“知县只说了大概身量,比咱们爷略矮一些,长相未必没有打扮过的,只知道五官端正,鼻子上有颗痣。胡长遮唇。”

沈清月点了点头,痣还真可能是假的。

顾淮还是CaoCao画了一张相,叫福临拿着画像回东顾一趟,问一问顾三,谢家可有这等形象的幕僚。

顾三对谢家的人熟悉,他很快就回了口信,说常住在永恩伯府里,并且常常永恩伯跑腿的幕僚里,没有这等身材的人。

顾淮与沈清月一时再猜不到会是谁,幸而当年案件处理的干净,想要翻案不容易,即便那人查到蔡家卷宗,时隔多年,再想翻起风浪也没有可能。

虽一时无事,夫妻二人终究是提防着,顾淮找东顾了借了人手过来,福临也寸步不离他。

很快就到了沈清月的生辰,顾淮本来说替她热热闹闹大办一场,她却小心谨慎,以安危为主,只打算宴请自家人和顾淮特别好的一些朋友同乐,即是如此,她生辰当日,依旧来者众多,沈家、顾家、蔡家还有周家母子,通通都来了,舒家人不好出面,心意却到了。

顾家门口放了好几串鞭炮,噼里啪啦惊动地邻里也上门祝贺。

沈清月收了不少人情和礼物,受亲朋抬举吹捧,又有顾淮护爱,欢欢喜喜地过了一日,羡煞同辈的妹妹和嫂子们,尤其沈清妍。

至于周夫人,也很不是滋味……她看了几个时辰沈清月的笑脸,几杯酒下肚,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不反对他们二人,娶了这样一个贤妇回来,该多好,叶莺现在不仅不担事,连疼爱丈夫都做不到!

若娶了沈清月,一则儿媳知道分寸,不会吵架,更不会动手,二则家里人情往来有媳妇把持,她也不用天天忙得焦头烂额,三则沈家不如叶家那般能胁迫周家,更没有叶莺身边那么厉害的管事妈妈,她也不用日日憋屈受气。周夫人心里想了许多,终究是按下了这些想法,有些话她只能想一想,绝对不会说出来。

宴席散后,周家母子一起走回周家,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周夫人看着儿子死寂的眼神,攥紧了帕子根本不敢提沈清月的事,而是道:“这马上要出正月了,你再不能荒废时日,明日记得去胡掌柜那里走动走动。”

周学谦在顾家前院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地道:“儿子何时荒废日子了?元宵节就去过胡掌柜那里了,他不过敷衍我而已,您也不是不知道。我何必再去。”

周夫人心疼周学谦,又有些怒其不争,跺了一下脚,恨不得戳着他的脑门道:“你父亲还要守制一段时间,成了弃子,这时候靠你父亲的情面说话肯定不容易,你眼下应当让别人知道你的本事,让别人看重你!若想旁人不敷衍,你就别像现在这副模样!”

周学谦哂笑一声,道:“儿子现在什么模样?难道和从前有什么区别吗?日日读书,学问并不比沈家兄弟们差,在顾家席上,我做的诗仍然不输其他人。前年在京中,不也是这样?”

周夫人没好气道:“前年是前年,这都快两年了!你早有举人功名,既无心考进士,那便再不是读书不读书的事,你该承担起周家的前途!”

周学谦没有回话,也不知是倦了不想说话,还是觉得周母亲说得有道理。

周夫人不管是哪种情况,依然喋喋不休,说到最后她自觉没趣,沉默了片刻,方压着声音道:“难道你想和叶莺一直这样吗?”

周学谦忽然顿足,问周夫人:“母亲觉得儿子还能和她怎么样?”

周夫人挥退身边的人,索x_ing站在老宅的穿堂里,把话说明白了,她冷着脸道:“你父亲不许咱们亏待叶莺,怕得罪叶家,你要是不想受制于你父亲,你自己就在京中摸爬打滚,干出点事儿来!你要是想一辈子就这么拖着她,你就继续这样,熬到她娘家人都死光了,你也三四五十了,才敢安安心心地和离另娶!等你孩子出世,你也半截身子入土了,你便愿意看到这样?”

周学谦捏着拳,反问周夫人:“您觉得儿子发愤图强,是为了与叶莺和离?”

周夫人一愣,问他:“你难道想跟她过一辈子?”

周学谦脸色发冷,道:“您觉得,儿子还能与她和离吗。”

说罢,他自顾丢下周夫人走了。

周夫人呆呆地看着周学谦的背影,忽然不明白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她摸不准周学谦的心思,但见他第二日还是出门去了胡掌柜那里,终究是放下了心,不管周学谦怎么想,没有放弃前途,就有奔头。

但周学谦去得并不顺利,他又碰壁了。

胡掌柜请了周学谦在青石斋二楼说话,他倒还是客气,只是实实在在没放个准话。

周学谦索x_ing厚着脸皮道:“胡先生高抬贵手,但凡能在京中谋职,学谦便愿意一试。”

胡掌柜念及从前旧情,就道:“京中举人委实不少,以郎君之材,不考进士着实可惜,不若再苦读两年,便是不中,你也还年轻,再读三年亦来得及。我们大人向来爱惜人才,还望郎君不要因小失大。”

周学谦默念着……再读五年……他早已是只言片语都看不下去。

胡掌柜到底不忍周学谦颓废至此,便道:“男儿志在千里,眼前一切棘手之事,回首望去,皆不成困,早日清醒,专心举业!”

周学谦作揖告辞,别了胡掌柜,便去吏部报到,等着备选为官,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他,又能轮到哪里去,但不管轮去哪里,也总比天天呆在家里强。

他回了老宅,周夫人欣喜地着人传他过去,带着期盼地问:“怎么过了午膳时候才回?可是跟胡掌柜一道用过膳的?他可是许了你留京为官了?”

周学谦摇头,如实道:“没有,我去吏部报了到,等吏部的消息,若能留京最好,若不能,母亲爱随我去任上,或者回台州,都依您。”

周夫人险些昏死过去,她狠狠地砸了个杯子,颤着唇道:“我好容易带着里不远千里来了京中,就是为了躲叶家辖制,你可倒好,就这样自暴自弃!且不说哪年哪月吏部才任你为官,若将你丢去蛮荒之地,你真打算去?!周学谦,你到底要将自己折腾成什么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便是不觉苦楚,也考虑为娘的心疼不疼,好不好啊?!”

周夫人说完,便是一阵呜咽之声。

周学谦到哪里都躲不掉她们两个人的哭声,心里烦闷,便出去喝酒,但凡醉后,脑子里总是沈清月的音容笑貌,明明不过是去年的事……他却总觉得恍如隔世。

流光易抛,出了正月,过了二月二龙抬头,便是沈清妍出嫁的日子,这日沈家倒也热闹,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

沈家前厅和后宅的花厅热闹,实际上沈清妍的院子倒没有多热闹,甚至有些冷清。

沈清月身为长姐,也要过去送嫁,她也没专门去陪沈清妍,多半是在帮方氏的忙,等到吉时快到了,她才和方氏等人一起过去。

她们过去的时候,沈清妍的院子才热闹了起来。

沈清妍还没戴上喜帕,她瞧着沈清月众星拱月地来,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一下子眼眶就红了,全福人在旁边说喜庆的话劝她。

沈清妍怕妆花了难看,到底没哭了,盖上帕子跟着喜婆往外走。

沈清月则跟着一起去了前厅。

苏言序过来的时候,沈正章一个人喝过了两个人敬的茶,心里还是发酸,说了好些叮嘱夫妻二人的话,最后看着沈清月道:“清月,你将你妹妹送出去吧。”

沈清月明白沈世兴的意思,她目光扫到了从大门口过来的康哥儿,便依着沈世兴,从喜婆手里接了红巾子,交给苏言序,还当众说了一句:“以后你可要好好对待我沈家的姑娘。”

苏言序看着灿然若仙女的沈清月,痴了一瞬,方作揖道:“一定谨遵岳丈与姐姐教诲。”沈清月笑着点了点头。

沈清妍心中五味杂陈,一路出去,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自此,沈清妍就算出嫁了。

沈清月正打算去内院看看,康哥儿等沈清妍出门了,跑来拉着她的袖子,十分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便跑开了。

沈清月微微一笑,她今日又不是为了给沈清妍撑腰,只是维护她自己娘家的颜面而已。

次日,便是永恩伯府嫁女的日子,同时也是胡阁老的孙女胡小娘子出嫁的日子。

胡阁老发了请帖给顾淮,张家那不要脸的,也发了帖子给顾淮,上称“尊师”与“师母”,请他们夫妻俩过门喝喜酒。

沈家也收到了张家的请帖。

沈清月去方氏那里的时候,二太太都忍不住义愤填膺道:“张家真是厚颜无耻,当初污我沈家姑娘清白,两家早就交恶,还好意思请我们去吃喜酒。”

方氏也觉得张家不要脸,沈家两次嫁女都没请他们,他们心里难道一点都不明白吗?

二太太道:“二妹,正好胡阁老家嫁女,你与妹夫去胡家就是了,张家就不必去了,也别怕得罪永恩伯府!”

沈清月笑道:“自然不去的。”

张家现在多风光,以后j-i飞狗跳的时候就有多难堪。

谢君娴自小娇生惯养长大的,败絮如张家,可养不起这样娇贵的花。第170章

沈清月和顾淮一起去了胡家吃喜酒,虽吃的是晚宴,但在沈清月的要求下,沈家和顾淮还是陪着她提早去了胡家。

顾淮自然去了前厅,沈清月则和方氏一道先去见过了胡夫人,胡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眼下乌青,面容疲倦,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为了别的缘故。

随后沈清月就方氏她们一道去了胡小娘子出嫁的院子。

沈清月只在人群里悄悄地打量着胡小娘子,只见她妆容齐整,嘴角始终抿着笑容,但是身边的一位长辈,倒像是不欢喜。

她不知道缘故,但见胡小娘子自己高兴,想来至少是心甘情愿的。

沈清月正欲走,胡小娘子从镜子里瞧见了她,扭头看了过去,笑了笑,她也屈膝回了笑,才和方氏她们一道离开。

甬道上,大太太消息灵通,就悄声道:“胡小娘子这次嫁的是她一个表哥,听说胡家起初不许,又不知道怎么许了。但因那郎君是胡夫人庶出哥哥的孩子,胡夫人与胡大人不大欢喜,所以今日排场比不上永恩伯府的。”

二太太问她:“你怎么知道比不上伯府的?”

大太太说:“咱们来吃的晚宴,有人早去永恩伯府和张家吃了午宴,再来的胡家,自然有个比较。”

几人说了些话,眼看快要到花厅里,来往的宾客多了,便不再聊那些闲话。

沈清月她们与胡家人不甚熟悉,只是大事上有些浅薄的人情往来,因此坐席离花厅正中心的位置有些距离。

虽离得远,沈清月却察觉到厅里许多人都在似有若无地打量她。

这不是她的错觉,连方氏也发现不妥,在沈清月耳边低语:“怎么了?”

沈清月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还是头一次来胡家,和那些夫人们又不认识。

因着这些打量,沈清月和沈家女眷一顿饭吃得也不大安生,滴酒未沾,等胡小娘子出门之后,她们便辞了主家CaoCao退席。

沈清月本想和顾淮一起回家,听小厮说,前厅里还在喝酒,她就将马车留给了顾淮,和沈家女眷们一起乘车先回去了。

到了沈家,方氏问沈清月要不要进去坐一坐,沈清月摇着头说天都黑了,她这就回家去。

其实沈清月是害怕晚上待在沈家,前一世她死因不明,也许杀她的凶手就在沈家,没有顾淮陪着,身边就只有两个丫鬟和罗妈妈,她怎么敢留在沈家。

方氏也没强留,沈清月便领着丫鬟快速回了顾家。

不料沈清月今日等了许久都不见顾淮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双眼猩红带着戾气,整个人醉醺醺的,走不稳路,脸上和脖子上还有些伤,双手关节处皆见血迹,像是跟人打了一架。

沈清月惊吓到了,顾淮一贯斯文,怎么会和人打架!

她扶着顾家进房去休息,检查他身上的伤势,幸好没瞧见什么伤痕,随后伺候着他擦洗了,才叫了福临到门口来问话。

福临摇头道:“小的当时在厅外伺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爷喝完了酒,从胡家出来的时候,就跟人动手打架了。”

沈清月忙问:“跟谁动的手?谁先动的手?”

福临道:“小的不认识那人,但是……是咱们爷先动的手。”

冷风刀子一样刮过脸,沈清月绞着帕子,挥退了福临,转身进屋不解地看着喝醉的顾淮,他怎么可能跟人动手呢!他脾气都甚少发,到底为了什么事会跟人动手?

沈清月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又不忍心吵到顾淮,便也睡了,等她清早起来,顾淮早走了,她叫丫鬟来问,雪竹进来道:“爷天不亮换了官服就走了,早膳也没有用。”

“洗漱了没有?”

“洗漱了。”

沈清月“哦”了一声,又联想到在胡家花厅里的事情,便打算去一趟沈家,正巧罗妈妈拿了一副画轴进来,同她道:“这是胡掌柜想请您帮忙绣的一幅顾绣,还催问您几天能绣完?”

她接了画轴,打开来瞧了一眼,是一幅山水人物画,她道:“需要下针的地方不多,你告诉胡掌柜,五日后我着人送过去。”

罗妈妈应了话,亲自去回给了胡掌柜。

可巧周夫人又亲自去青石斋求胡掌柜,不出意料地再次吃了冷脸,她却认出了沈清月身边的罗妈妈,但见胡掌柜与罗妈妈熟稔的模样,她便惊了,又不敢贸然上前,便按下心思先回去到沈家去打听。周夫人去沈家的时候,沈清月早和方氏说上话了。

大太太消息灵通,她将事情来龙去脉,说给了沈清月听。

昨儿张家娶妇的时候,张轩德中午陪客吃饭,跟狐朋狗友一起多了几杯,酒后失言,提及了当初沈清月追在他屁股后面跑的那些事。

当时这事儿是被张轩德昔日同窗挑拨起来的,有人调侃他说:“你小子真是好艳福,京中赫赫有名的大才女,竟叫你娶了回家。”

随即有人想到了沈清月,便不过脑子c-h-a嘴道:“咱们轩德的艳福可不止这些,听他说,从前在沈家族学的时候,那沈家二姑娘,生得是貌美如花,削肩长项,手如柔荑,成天巴巴地粘着他呢,他到哪里,沈二姑娘就到哪里,颇为主动!没想到他如今又娶了永恩伯爱女,啧啧,我的眼睛红得能滴血了!”

有好事者道:“沈二姑娘现如今不是……”

不是状元夫人吗?!

又有人问张轩德:“你还享过什么福?拉她的手没有……”

张轩德虽然不敢提荷包那事,但在荷包之前,沈清月主动靠近他,却是事实,酒后兴奋,他没直接承认,却也没否认,放任酒肉朋友当众拿此调笑。

娶妻乃人生几件快事之一,尤其是娶了个能让自己脸上有光的妻子,至于其他风流韵事,锦上添花,作为谈资未为不可。

今日来张家的宾客,有些是看在永恩伯府的面子上才来的,这些客人中有一部分和胡家也些往来,晚上去胡家吃晚宴的时候,便将谈资带去了胡家,因此沈清月才在胡家花厅里受到了别人异样的打量。

至于在前厅喝酒的顾淮,也听了些闲言碎语,因旁人没有指名道姓,全靠他人意会,他不好在胡家无端闹事,只是表现出愠怒,骇得那人消停了,便拉着陈兴荣喝了不少酒。

陈兴荣听着流言蜚语直纳闷……怀先之妻明明很矜持,进退有度,与顾淮二人也是相敬如宾,可不像是会主动追在男人身后的女人,更何况还跟张轩德拉手,只是这事儿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大约总有几分缘故在其中。

他看着顾淮y-in沉的脸,便按下疑虑,只字不提。

顾淮黑着脸喝闷酒,盯着说闲话的那人离了席,便跟着一道离开,一出门到了夹道里,就把人给狠狠地揍了一顿。

那人是个读书人,和在乡野长大,且经常晨练的顾淮比起来,可以说是手无缚j-i之力,结结实实地挨了顿揍,被摁在墙上不能动弹,除了伸手抓了两下顾淮的脸和脖子,完完全全没有反击的余地。

顾淮那时双眼红如沁血,那人抱头在墙角求饶,直往张轩德身上推卸责任,还道:“都是张轩德的同窗好友亲眼所见,我并未诽谤一字!”

顾淮质问此人:“亲眼所见?绝无诽谤?”

那人连忙点头,道:“不信你可以去问在沈家族学和张轩德一起读过书的人……”

顾淮终于失魂落魄地松了手,从前他在沈家族学教书,偶然听过学生们议论张轩德和沈清月的事。

只是后来了解沈清月之后,觉得她再怎么眼瞎,也不至于主动去追张轩德这种人。可张轩德一次两次提起这些事,还有旁人应和,无人反驳,必然是有不止一个人亲眼所见过的。

谁知道他们成亲半年,沈清月却十分矜持。

还有送荷包的事,顾淮不知道其中具体缘由,但沈清月不可能前一天还心仪张轩德,第二日又要送荷包给他。

可笑他还信了丫鬟的话,以为那荷包是送给他的,又自以为颇为了解枕边人,眼下看来他真是太过自信了。

顾淮忍不住自嘲,他怎么这么自作多情啊。

他喝得太多了,打完人,上了马车基本上就不省人事了,要不是小厮跟福临送他回家,他怕是要睡大街了。

沈清月虽然没亲眼见到这些场景,从大太太口中所述,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用想,顾淮肯定生气了。

但这些事都是她前世做的糊涂事……怎么也抹不掉的!

沈清月不安地攥着帕子,手掌心发凉,顾淮头一次这么生气,她都不知道怎么跟他沟通了。

大太太拉着沈清月的手劝道:“男人都要靠哄的,你温言软语说几句,过去的事不就过去了。你俩成亲之后,你待他的心意,他还能不知道?”

沈清月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这种事理解归理解,想要理智却很难……顾淮肯定还是恼她了。

大太太还在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没有男人不吃这一套,你用心投其所好,绝对哄得好。”

沈清月暂且信之,却不知道怎么投其所好,顾淮虽然看起来会很多东西,精通却不见他特别喜欢,如此说起来,她都不知道顾淮到底喜欢什么。

这厢沈清月回了家,周夫人后脚就去了方氏的院子,她找方氏打听罗妈妈的来历。

方氏倒没多透露别的,只说罗妈妈是半路才来沈家的管事妈妈,一开始就分给了沈清月,后来也跟去了顾家,还听说,罗妈妈从前的旧主也很体面。

周夫人不禁猜测,罗妈妈的旧主难道和胡掌柜有交情?沈清月好运道,借着罗妈妈旧主的交情,和胡掌柜有了来往?

不管怎么说,罗妈妈和胡掌柜说得上话,这一点没错了。

周夫人回到家里犹豫了大半天,要不要找沈清月求个情,否则周学谦任令下来了,去了什么人烟稀少、民众不堪教化之地,以后的苦日子可怎么过!

权衡利弊之后,周夫人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去一趟顾家,即便当初她对沈清月说了些重话,到底没有出手做什么,沈清月怪她可以,若是念着往昔情分,肯替周学谦周旋一二,她就是受其羞辱又有何妨。

周夫人去的巧。

顾淮刚刚回家坐下,一口茶还没喝上,下人就进来禀了沈清月道:“夫人,周夫人来了。”

沈清月问雪竹:“周家姑姑?”

奇了怪了,她跟周夫人私下可是从来不来往的。雪竹点了点头。

沈清月又问:“她有没有说来干什么的?”

雪竹摇头,道:“没有。”

沈清月要跟顾淮说话,便道:“今日不见,叫春叶去推了。”

一见客又要耽误至少两刻钟的功夫,沈清月哪里有时间浪费在周夫人身上?

雪竹应了转身就去,周夫人误会了,以为沈清月不想见她,便用了些赖皮招数。

没多久换春叶进来了,说周夫人有要紧事定要见沈清月,不见不肯走。

沈清月更恼了,便道:“就说我病了,有什么要紧事,先转达过来便是。”

春叶再回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沈清月问她:“还没走?”

春叶战战兢兢地摇摇头道:“没走。”

沈清月有些不耐烦地问她:“到底是有什么急事?你可劝她去找沈家了?”

春叶不敢抬头,只是余光往顾淮身上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沈清月有不好的预感,她捏着帕子,有些骑虎难下。

顾淮觉察出一些意思来,便冷着脸问春叶:“有什么事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

他今日明显情绪不好,春叶吓得跪下,不敢说话。

沈清月不会因私事牵连下人,便吩咐春叶道:“你说罢,说完了去将人打发了。”

春叶小声地道:“周夫人说……为了表少爷的事儿来求您帮个忙……”

说完,屋子里一片寂静,春叶觉得死期到了。

沈清月也是心里发堵,她觑着顾淮黑沉沉的脸……这下好了,他更生气了。

她将帕子扯得褶皱不堪,同春叶道:“去吧。”

春叶一站起来,快步溜之大吉,留下沈清月脑壳疼,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哄男人。第171章

沈清月觉得自己很倒霉,撞上张轩德嘴欠也就罢了,偏偏又来个周夫人,一个接一个,别说是顾淮了,换做她,亦是此气难消。

她心里很清楚,顾淮肯定在气头上,她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沈清月盯着顾淮手背上的伤痕,柔声地跟他说:“我再给你涂些药。”

顾淮脸色黑沉沉的,放下茶杯,道:“不必了,一点小伤。”

说完,他便捏着拳头,起身准备走。

沈清月一着急,连忙跟着起来,拉着他的手臂追问:“你去哪里!”

顾淮拳攥如铁,负手而立,背对着沈清月压着声音道:“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

沈清月还拉着顾淮的手臂……他很少把翰林院的事带到家里来,这不是明显躲她么。

顾淮头也不回,淡声道:“你放开。”

他不想在沈清月面前控制不住脾气。

沈清月不肯放开,索x_ing顺着顾淮的手臂下移,拉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拳头,她想用温柔的声音跟他说句软话,却脱口而出一句:“我和他们没什么!”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反倒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顾淮不动,只是用沉哑地声音回她说:“我知道。”他语气微顿,又问:“现在可以放开了?”

沈清月手臂一颤,随即收回了手,放他去了。

她突然发现,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沈清月就坐在房里等,等到晚膳的时候,顾淮也没进来,她派人去书房送了膳食,听丫鬟说,他也没怎么吃,她想去喊他回屋睡觉,却又想起他的语气,便作罢了。

一夜到天亮,顾淮都没回书房,沈清月叫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春叶主动地道:“夫人,爷清早就在书房里洗漱过了,去了衙门。”

沈清月点点头,也没说话,这件事都是过去的事了,顾淮又说他都知道,她却是再也不晓得该怎么去解释了。

今儿天气晴好,沈清月本来想去店铺里看看,想到近日不大太平,不想给顾淮添麻烦,便作罢,偏偏她今日诸事不顺,画花样子纸张洇墨,绣顾绣又扎到指腹,她想起顾淮的生辰要到了,便放下手里的事,去了一趟沈家。

沈清月人还没到同心堂,就被身后赶来的周夫人给拦住了。

周夫人眼下也是走投无路,沈家不帮她,她实在无暇顾及在沈清月跟前的体面,便厚着脸皮道:“清月,你昨儿的病可大好了?姑姑有些话想跟你说。”

沈清月问她:“您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罢。”

周夫人也不浪费时间,索x_ing直言道:“学谦入职不顺,我想请你身边的罗妈妈找青石斋的胡掌柜替他求一求情,清月……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重情重义……”

沈清月顿时冷了脸,不给周夫人留情面道:“姑姑,虽然是亲戚一场,可也是远亲了,朝廷里的事,我一个内宅妇人c-h-a不上手,您找我,不如找老夫人去。”

周夫人脸色涨紫,她切齿道:“你可知道学谦为什么和叶莺变成现在这样?”

沈清月一抬眼,道:“不管为何,与我何干?姑姑,我与表哥已经各自婚嫁,您说这些话合适吗?”

周夫人痛心疾首道:“他们俩本来好好儿的,就为了一把破扇子……叶莺没了孩子,与学谦不睦之后,他就变得颓丧不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扇子是谁的!除了你送的扇子,还有谁的东西能让他宝贝成那样!我得罪过你,学谦却不曾得罪过你,你就当是帮帮他不行吗?”

沈清月愣在原地,顿时释然……周夫人说周学谦和叶莺本来好好儿的,也就说二人相爱过,周学谦指不定早就放下她了,如今他的执念,哪里是她,只是两年前二人没有婚嫁的时候,那种纯粹而又无忧无虑的日子罢了。她又想起了前世,周学谦自两任妻子过世后,便一直仕途不顺,克妻的名声和不完美的婚姻是一方面,多半还是他自己志气消散,像沈世兴那样没有斗志,若是这样,她就更帮不上忙了。

沈清月莫名笑了一下,随即同周夫人道:“姑姑,能帮表哥的只有他自己,您就别缠着我了,亲戚一场,别逼得我用您当年对我的法子来对付您。”

周夫人心神一颤,竟莫名忌惮起来……现在的沈清月可不是从前无依无靠的丧母长女了,她的心智也越发成熟,软硬不吃!

沈清月瞧见周夫人似乎顿悟过来,便转身走了,去找方氏问琴棋书画有关的东西。

方氏问沈清月:“怎么又对这些提起兴趣来了?”

沈清舟亦笑道:“二姐要学这些,怎么不让姐夫教你?”

沈清月道:“倒不是我想学,是他要过生辰,书画上,我懂得没有你们多,所以来请教。”

方氏道:“近来市面上有一个人的画卖得很好,你若要送,就送他的吧。”

沈清月突然想起一个人,便问道:“道山真人?”

算算日子,道山真人的画是要开始值钱了。

方氏笑道:“是的,他的一些旧画如今备受推崇,好一些的已经卖到了一千两银子一副。”

沈清月道:“您可知道哪里有他的真迹?”

方氏给沈清月介绍了一个铺子,还大概替她估算了价格,让她去买。

沈清月得了建议,便打算抽空去买,其实她猜到青石斋可能也有,但是胡掌柜不会收她的钱,白占便宜不好,至于沈世兴手里那副画本来是顾淮送的,她再要来送给顾淮,不体面。

沈清月迫不及待想去,但家里带护院出门动静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皇亲国戚上街,她便想等顾淮回来了,借福临一用。

她等到晚上了,顾淮都没回来,也没有派人回来传话。

夜里。

沈清月孤枕难眠,周家也不太平。

周夫人白天拦沈清月的事儿,嘴碎的婆子丫鬟们议论了几句,叫周学谦知道了。

周学谦气冲冲地去质问周夫人:“您去找清月做什么?周家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周夫人打发了下人,和周学谦关上门道:“我没找她说周家的事,不过一些小事,你就别问了,也别咋咋呼呼的,仔细叫你媳妇瞧见,也跑来闹,都别想消停了!”

周学谦不信母亲的说辞。

周夫人被他逼问得头都要被炸了,绷不住脾气,砸了个杯子,气得发抖道:“沈清月就没说错!谁都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能救你自己!你再这样下去,你这辈子就是个废物命!”

周学谦僵住了,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喃喃道:“她说我是废物么……她还说什么了……”

周夫人脸色泛青,没好气道:“她没说你是废物,若你继续自暴自弃,她便是不说,迟早也这么想你!”

周学谦如遭雷劈,痴痴地站了一会儿,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去。

次日,乍暖还寒,京城里又刮起刀子一样的冷风。

周学谦去了一趟沈家,他本是去找沈世昌说在沈家族学暂且教书的事,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往同心堂那边去了。

他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成想还真叫他碰见沈清月了。

沈清月瞧见周学谦也是诧异了片刻,随后只是见了个礼,并没有要站住跟他说话的打算。

周学谦却不肯走,站住喊沈清月:“表妹……我母亲找你……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他不知道是久未开口说话的缘故,还是嗓子不舒服,声音很艰涩喑哑。

沈清月摇摇头,淡声道:“周表哥多想了,我这会子去找我二伯母有事。”

周学谦会意,他想起这两日坊间关于沈清月和张轩德的传言,又见沈清月有些憔悴,便忍不住道:“你们吵架了?”

沈清月蹙了眉头,正要回话,忽被人紧紧揽住了肩膀,她回头一看,可不就是顾淮!

顾淮不大友善地看着周学谦,冷着脸道:“我们夫妻俩拌个嘴,就不劳外人c.ao心了罢。”

沈清月低下头,忍不住悄悄红了脸颊。

周学谦尴尬地涨红了脸,告了辞。

待他走后,顾淮便放开了沈清月,往修德院走去。

沈清月快步追上,在后面问他:“你怎么回来了?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顾淮放慢了步子,略等了等她,才背着手问道:“你又回沈家做什么?”

沈清月当然是为了买画的事,她不便出门,想让方氏替她去买,她不想提前告诉顾淮,便道:“我找二伯母有事,也顺便看一看我的弟弟妹妹们。”

顾淮心中不快,也没再问了,直接往修德院去,跟沈世兴说了一件事。

沈清月在旁边听着。

顾淮说,吏部考功清吏司以后可能会新增一个正六品的主事,以沈世兴现在的品级肯定升不上去,等三月急选的时候,他得外放一段时间,那之后回京至少有正七品的官职,这个位置就好活动了。

沈世兴虽然品级不够,资历却是合格的,外放之后回京做主事,水到渠成。

顾淮觉得这条路子很不错,他很建议沈世兴照他说的去做。

沈世兴喜不自禁,慌忙问顾淮:“正六品的主事?!”

顾淮点了点头。

沈世兴自言自语道:“这样一来,岂不是跟大哥一样同品级了!”他又皱眉道:“这恐怕不行吧!一家人总要避讳的。”

顾淮道:“等您回来,大伯父位置兴许有调动呢?那不就不冲突了。即便冲突,将来您若要升迁,不外放升一升品级,在京中要熬到什么时候去?”沈世兴心想的确如此,便问沈清月的主意,哪知道她早走神了,喊两句才反应过来。

沈清月绞着帕子不大流畅地道:“……随您的意思。”

这事不由得她不奇怪,前一世张轩德在永恩伯府倒下之后,还是个没有什么实权的留守司正七品都事,后来庸庸碌碌一直没有长进,便想方设法巴结顾淮,可惜他送去东西,顾淮一样没留,最后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兜兜转转在顾淮手底下,做了考功清吏司的主事。

沈清月前一世没往顾淮头上想,没想到这一世这主事的职位,极有可能落到沈世兴手上,也就是说,前一世顾淮虽然表面不受张家的情,却暗地里帮了张家。

原来她和顾淮,冥冥之中,早有交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而已。 第172章 (小修)

顾淮到沈家来跟沈世兴说完了外放的事,便准备走了。

沈清月哪里顾得上去找方氏帮忙买画,赶紧就跟在顾淮身后,想跟他和解。

顾淮却还在生气,走得很快。

沈清月一路追着他到二门上,喊住他道:“怀先,我有事儿跟你说。”

顾淮在出门之前停了下来,站定片刻,只稍稍侧了侧头,道:“我还有公务在身,这会子没时间听。”

他不想听她解释那些事,而且好不容易才从翰林院里脱开身来看看她。

沈清月根本不是想解释什么,她是为了买画的事,便追上去拉着他的手,道:“不是的,我是想……”

她话还没说完,顾淮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子,他盯着着沈清月凝脂如玉的手,眼神晦暗不明,压着发颤的声音道:“沈清月,你能别用手碰我吗?”

沈清月僵住了,她瞪着眼睛,木头一样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顾淮扯开她的手,无情地转身离去。

她收回空落落的手,微微握拳,冰冷的掌心里沁出些冷汗来……他已经不是生气了,他开始嫌弃她了。

沈清月在冷风里站了足足一刻钟,雪竹追上来提醒她,她才回过神来,道:“去同心堂。”

她还是托了方氏替她买画。

从沈家回去之后,沈清月见顾淮不在,有些失魂落魄……她以为顾淮今天回来,就是原谅她了,没想到他只是为了公事回来,根本没打算回来看她。

沈清月胸口闷闷的,并不像前世被张轩德伤心之后的撕心裂肺,而是一种钝痛感。

她躺床上的时候就在想,他们不是说好了,好好过以后的日子,顾淮明明也答应了……

想着想着,沈清月就睡着了,虽然睡得不沉,却也睡到了天亮的时候。

半上午的时候,方氏派人传话过来说,画卖完了,没得买了。

后天就是顾淮的生日,沈清月等不了了,只好去青石斋看看,青石斋离家中不远,又是舒家的铺子,她也就不用找顾淮借福临,只叫了个护卫驾车,领着两个丫鬟一道出门。

去青石斋的路上她就忐忑地想,顾淮过生日总要回来的,不知道他那时候会不会消气。

沈清月坐在马车里出神,直到车子猛然停下,她险些撞到了车壁,才回过神来,皱着眉问驾车的护院道:“怎么了?”

护院声音里有些慌张,回答说:“有个小孩子突然冲出来了……小的勒马了,好像没撞到人……”

沈清月听见马车周围声音嘈杂起来,便同护院道:“先下去看看孩子有没有事,父母可在。”

护院应了一声,便下去了,春叶也跟着一道下马车。

过了好一会子,春叶才挑了帘子慌张地同沈清月回话:“夫人,孩子腿伤了,哭得浑身抽搐,嗓子没有声音,像是不能说话,他父母都不在,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沈清月心中一紧,连忙问:“严不严重?”

春叶摇头道:“不知道具体怎么样,护院说可能骨头裂了。”

沈清月便道:“附近最近的医馆可知道在哪里?”

春叶环视一周,道:“前面不远就有。”

沈清月吩咐说:“你跟着,让护院把人送过去再回来,你留下照顾孩子。”

春叶应了一声,很快便去了。

沈清月和雪竹等在车里,半天都不见护院回来,车子又堵在路上,被旁人催了好几道。雪竹又不会驾车,马车又有一个人守,沈清月只好让雪竹去医馆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

雪竹下车后,沈清月便坐在车子里等,才等了一会儿,有人上了马车,忽然驾起车开始走了!

沈清月一个不防,身子往前倾,她挑开帘子一看,是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她厉声问道:“你是谁!停车!”

那人不停,狠狠地抽打着马,不管不顾地在街道上横冲直闯。

沈清月在车厢里坐都坐不稳,她听着车外人群的惊叫声,连忙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地往那人脖子一扎,谁知道那人吃了痛,却并不停下,而是腾出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回头勾唇笑了一下,道:“顾夫人,我只是有些话想对你说,你不必这样激动罢?你若再扎我,索x_ing咱们一起往河里去怎么样?”

是赵建安!

沈清月抽回手,握着簪子,抵在赵建安的脖子上,冷着脸问他:“不管你想说什么,先把马车停下来!”

赵建安果然放慢了速度,在一个胡同的狭窄巷道里停了车,他跳下马车,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流血的地方,指腹上血红的一片,透着点腥味儿。

沈清月捏着簪子,警惕地看着赵建安,道:“光天化日,你强行掳走我,你以为赵家能脱得开身?”

赵建安舔了舔手上的血,温润地笑道:“夫人误会了,我说了只是有些话跟你说,并不想对你怎么样。”

沈清月依旧全身戒备,死死地捏着簪子道:“你想说什么?”赵建安嘴角还带着血迹,他笑眯眯地问:“夫人几次坏我姻缘,难道不该给我个解释?”

沈清月道:“你自己失德在先,我伯父伯母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你,我应该要给你什么解释?”

赵建安眯了眯眼,挑着眼尾道:“果然是你啊……”

他还以为玉佩的事,可能是顾淮出的主意,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沈清月。

沈清月嘴角抿紧,握簪子的手不经意地举了举。

赵建安靠近车帘,单手撑在车框上,似笑非笑地道:“夫人不如考虑下,跟顾淮和离,嫁给我怎么样?”

沈清月牙齿里挤出两个字:“无耻。”

赵建安倒不恼,只温和地笑道:“顾淮不无耻吗?”

沈清月紧锁眉头,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建安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道:“沈清月,我想让你嫁给我。”

沈清月看赵建安就像个登徒子,她气恼得脸颊发红,用余光扫视左右,赵建安抬手放下帘子,遮住她的视线,冷冷冰冰地道:“跟我说话的时候,要认真一点。”

沈清月摸不准赵建安的意思,只好收回视线,也没有贸然开口。

赵建安对沈清月的态度满意了一些,他这才笑道:“这才显得尊重人。”他又叫了一声沈清月的名字,眼神流连在她的脖子和手指上,同她道:“让顾淮停手,明白吗?”

沈清月嘴角微动,没有答话,赵家因永恩伯府的缘故才衰败,赵建安果然是为了永恩伯府的事来的。

赵建安也不急着让沈清月承诺,他唇边浮笑道:“你倒是对他忠贞,却不知道他对你心意如何?”

沈清月皱了皱眉头。

赵建安颇有兴致地继续道:“顾淮乃永恩伯府嫡系血脉,亦是顾家外孙,又是新科状元,当初多少大好姻缘摆在他面前,他怎么会肯娶你?沈清月,你说说,凭你的出身,值得他娶吗?”

沈清月心中一紧,赵建安竟然知道顾淮身世!难道是永恩伯府透露的?她又想起了福临说南直隶的卷宗被人查过……她打量着赵建安的身量,恰好只略比顾淮低一些……难道是他?

赵建安笑道:“你想到了?就是我。我一直好奇,顾淮又不是傻子,正室妻子怎么会娶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之女。沈家与蔡家关系生疏,你这些年似乎也不与外祖母家往来,你的街坊邻居还曾经传过你母亲怀孕之事很蹊跷,而你出生的那一年,你的舅舅蔡超圣在南直隶打死了人。还有其他似乎无法和你们家牵扯上的事,可偏偏就是跟你有关,沈清月,你根本不是沈清月啊……”

沈清月捏紧了拳头,强自镇定,讥讽赵建安道:“你不知两情相悦,便以为世间没有两情相悦这回事吗?”

赵建安忍不住发笑,道:“是吗?我倒要看看,顾淮是更在乎你,还是在乎他死去的母亲。”

沈清月想起自己出身,牙齿都在打颤,捏着簪子的手亦在发抖,她猜不准赵建安到底知道了多少。

赵建安笑着提议:“人总是要先顾及自己,便是你要舍身为着顾淮,也要看他值不值得你这么对他。他若不是为了你的身份,他会想要娶你吗?你觉得他心里真的有你吗?他会为了你放弃替他母亲报仇吗?我猜他是不肯的,你看,你在他心里连一个死去的人都不如,这就是你说的两情相悦啊?那我倒算是长见识了。”

二月天,明明还很冷,沈清月脸色发白,背上早沁出一层汗。

赵建安又道:“或许只是你心悦他而已,啧,他倒是舍得下功夫,又要你的人,又要你的心,你却也真的肯一腔真心付诸于他。他这本事比我还厉害上好几分……”

他说着说着,身子前倾,缓缓地靠近沈清月。

沈清月迅速地举起簪子,抵在赵建安的喉咙尖儿上,浅浅地没入些许,冷着脸道:“滚开!”

赵建安喉结滑动耸动,主动往沈清月的簪子上戳了一下,沈清月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利器扎破皮肤的感觉,杀人的恐慌,席卷全身。赵建安趁机捉住她的手,有意地揉捏了一下,温声道:“沈清月,在男人面前别太自作多情,顾淮对你有几分真心,拿此事试一试他就知道了。”

沈清月厌恶此人,并不手软,簪子一偏,又扎进了赵建安的颈窝里,她趁着对方吃痛的功夫,跳下了车。

巷子里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沈清月一抬头,正是顾淮骑着马,焦急地赶了过来。第173章 (双更)

顾淮赶来找沈清月的时候,恰好看到了赵建安握她手的一幕,他攥着缰绳黑着脸,及时勒马,先下马搂着沈清月的肩膀,声音冷沉沉地问:“可有事?”

沈清月冰凉的手,紧紧地抓着顾淮的衣襟,煞白着脸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顾淮解下肩上的披风,盖在沈清月肩膀上,替她拢紧了领口,旋即走到赵建安面前,狠狠地朝他脸上砸了个拳头过去。

赵建安本身早有防备,抬手欲挡,显然他低估顾淮的力气了,不仅挨了一拳头,整个身体踉跄两步,跌靠在墙上。

他可没忘了自己的目的。

赵建安吸了嘴里的血吐出来,脊背贴着墙面,望着顾淮不怒反笑,道:“顾翰林夫人的肌肤,可是嫩滑,难怪张轩德那厮对她念念不忘,成婚之日还要再当众回顾一遍,只可惜他当日没有好好珍惜尊夫人黏在他身边的时候,否则还轮不到顾大人你,娶这么一位活泼多情的夫人享福的一日。”

沈清月死死地捏着顾淮的披风,恨恨地盯着赵建安,她真后悔刚才没有用簪子进他的喉咙!她不过是听赵建安说了几句,便觉得难堪至极,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顾淮在胡家吃酒席的时候,别人又是怎么在背后笑话他的……

顾淮双眼猩红,一把掐住赵建安的脖子,已是动了杀心。

赵建安并不惧,他整张脸都涨红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杀我……试试……”顾淮手腕用力,赵建安眼珠子一翻,几乎快没了气儿。

沈清月浑身发冷,大喊了一声:“怀先!”

顾淮手腕一松,让赵建安进了口气儿,随即用另一只手的虎口扣住他的小手指,稍稍一用力,“咔”得一声,便掰断了他的小手指。

赵建安疼得大喊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

顾淮又猛地踢了赵建安几脚,沈清月怕他真闹出人命,连忙上前去拉。顾淮这才住了手,拽着她往马儿那边去。

顾淮搂住沈清月,不管三七二十一,粗鲁地送她上马,自己又踩着马磴子,跃上马背,勒好了缰绳,便扯住她身上的披风,盖住她的全身,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让她露出来,便骑马走了。

顾家的护院和春叶远远赶来善后,赵建安狼狈而得以地回了家。

沈清月在马背上颠簸得双腿发痛,她看不清楚路,只知道顾淮骑得很快,很久,似乎不是回顾家。

直到出了城,沈清月才问顾淮:“我们要去哪里?”

顾淮没理她。

沈清月等了好半天,不见回应,才又问:“你明天不上衙门吗?”

顾淮冷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明日休沐。”

沈清月没再问了。

她不安地缩在披风里,刚想扯下披风看一看路,顾淮便按住她的脑袋,贴在他的胸口,不许她看。

沈清月实在坐不住了,她揪着顾淮的袖子道:“怀先,我疼……你停下。”

顾淮不停,只说:“快到了。”

沈清月蹙着眉,忍着。

不过半刻钟,便到了一间庄子上,顾淮勒绳下马,将沈清月拦腰抱住,往庄子上的别院里去。

看院子的人,牵了马去喂,叫了庄子上的仆妇过来准备着烧水伺候。

顾淮将沈清月扔在床上,并没有叫人进来的意思。

沈清月终于能脱下披风,她头发都乱了些许,一绺青丝垂在她白皙的脸颊旁,她抬起泛红的妩媚双眸,抱着披风,仰头看着站在她面前,身材结实高大,却眸色冰若寒潭顾淮。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淮……面目平静,怒而不发,似山间自带威风只在夜里出没的独行野兽,让她有些陌生。

沈清月伸手去拉顾淮的袖子,解释道:“……我本来不想出门给你添麻烦,但是你几天不回家,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我,我找不到福临,只好让护院和丫鬟陪着我去青石斋,没想到在路上撞到了一个哑巴孩童……”

顾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清月,也不说话。

沈清月说不下去了,她刚要松了手,不再解释,顾淮却忽然抓住她的手,冷冷地问:“当初张轩德手上的荷包,可是送给我的?”

沈清月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荷包不是送给他的,当然那时候她也不想送给张轩德了。

顾淮嗤笑一声,果然不是送给他的,沈清月对张轩德主动,对周学谦主动,偏偏不是他……

他逼近一步,俯身捏着沈清月的下巴,用发寒的声音问:“为什么不是我?”

沈清月吃痛,磕磕巴巴地道:“我、我原也没打算送……”

顾淮将她推倒在床上,欺身压下去,单手禁锢住她的手腕,抬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眼睑半阖,吐着热气道:“为什么不是我?”

他自说自话,根本不给沈清月回话的功夫,便去粗鲁地扯她的衣裳,碰她最禁不住挑逗的地方。

沈清月挣扎不开,原本就泛红的眼睛沁出一层光泽,冶艳的丹凤眼含春不露,她嘴唇被咬得有些痛,便躲开顾淮猛烈的吻,蹙着眉道:“顾淮!你弄疼我了……”

顾淮不放,他掰正了沈清月的脸,双目血红地问她:“周学谦能入你的眼,张轩德也能入你的眼……偏偏我不能入你的眼……沈清月,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如这些Cao包?嗯?我到底哪里不如这些废物?!”

沈清月大腿两侧,在马背上擦伤的部位也渐渐发痛,她眼里盈着泪,咬唇不语……为什么不是顾淮?因为他曾经是别人的丈夫,是名垂史册的顾状元,是大业最年轻的阁老……她不过是沈家小小的丧母长女,凭什么配得上他?

她因顾淮的善意而心动,却顾忌他前世和旁人成亲,而刻意疏远,没想到顾淮会主动靠上来。顾淮为什么要娶她?不过是因为她是舒家的血脉……

滚烫的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沈清月双手奋力摆脱了顾淮的束缚,抬手去挡他的热吻。

顾淮正好亲在沈清月冰凉的手掌心上,越发躁动,他含着沈清月的手指头,舌头舔过她的指尖和秀气的关节处。

沈清月有些茫然,顾淮似乎格外迷恋她的手。

她欲抽回手,顾淮嗓音骤然沙哑几分,如同含着沙粒说话,他吻着她的小手指,在她耳边道:“沈清月,你再不乖,我就真的不管不顾了。”

沈清月听话了,但顾淮还是没管没顾……

顾淮将她的手亲了个遍,还折腾着她的双手伺候他……沈清月胳膊前所未有的酸痛。

两人折腾到太阳下山,沈清月又累又饿,顾淮都还没放过她。

沈清月当真是低估了顾淮的体力,天都快黑了,她实在没力气了,只好一滩泥巴一样躺在床上,完全不想动,连露在外面的脖子上全是红痕,她也懒得去遮掩。

顾淮仿佛是满足了,闭着眼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平稳地呼吸着。

两人一直就没说话,沈清月肚子开始叫了,顾淮才问她:“饿了?”

沈清月连张嘴说话都觉得累,睫毛颤了颤,并没搭理他。

顾淮穿了衣裳起身,头发也没梳起来,出去吩咐人送热水和饭进来。

沈清月晕晕乎乎又睡了一遭,才被顾淮捞起来洗漱吃饭,她推开顾淮,只简单擦洗了,便放下帐子,穿好衣服起来吃饭。她的胃口好得不得了,平日在家只吃一碗,今日足足吃了两碗。

可见少吃一餐是不行的,迟早要在第二餐上补回来。

几个家常的小菜,被两人吃得干干净净,饭碗也是空空如也。

沈清月带着脾气问顾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再晚,城门就关了。

顾淮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曼声道:“不是说了吗?我明日休沐。”

今夜不回去。

沈清月绞着衣袖……有些紧张,顾淮下午太疯狂了,像喂不饱的野兽,不知道休止。

她都不敢上床,就坐在椅子上,任凭没穿袜子的脚踝冰冷,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顾淮略坐了一会子,瞧见天黑了,点了蜡烛,扫了一眼沈清月在夜里白得能发光的脚踝,便抱着她上床。

沈清月抓住顾淮的领口,慌慌张张地抗拒道:“我还疼!顾淮我疼!”

顾淮问她:“腿疼?”

沈清月点了点头,马背太颠簸,都磨破了皮,顾淮下午又那样折磨她,她腿都是软的,要不是吃了饭,抓他衣服的劲儿都没了。

顾淮把人扔床上,三两下就除了衣裳,道:“疼就对了。”

“……”

沈清月抓着自己的衣领,企图拒绝。

顾淮攥住她的手,好心提醒道:“你明日还想不想穿自己的衣服回去?”

沈清月不松手,顾淮果然没客气,一边抓住她的手,一边撕烂了她的衣服,她的身上全部都是红色的痕迹。

她被顾淮压得不能动,气恼得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指甲挠着他的肌肤。

顾淮不怒反笑,含着她的耳垂道:“这就对了……也没有丫鬟婆子,你不必拘束。”

沈清月薄薄的脸皮透红得能滴血,她骂了他一句:“顾淮,你是不是有病!”

顾淮捉着她的手啃咬舔吮,眼神迷蒙地道:“你说有就有吧……”

沈清月奇怪地蹙着眉头……顾淮似乎真的对她的手情有独钟,每次她用手碰他,他就兴奋得像变了一个人。

有了这个猜测,沈清月便不怎么用手去碰顾淮,尽量将双手藏起来,顾淮的确不像下午那么疯狂了,但还是在她耳边不停念叨:“夫人,我好不好?嗯?”

沈清月耳廓都是烫红的,她水汪汪的双眼乜斜,喉咙里吟出一个“好”字。

也不知道两人闹到了什么时辰,顾淮像是知道累了,终于停了下来,搂着沈清月,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她的手,像是抚摸着什么珍爱之物。

沈清月被迫靠在他肩头,抬眼不大确信地问他:“……你喜欢我的手?”

顾淮还是只盯着她的手看,道:“嗯。”

沈清月不太明白,顾淮怎么喜欢喜欢她的手,并且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她问他:“你对旁人的手,也是这样吗?”

顾淮这才掀了眼皮子瞧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有哪一双手,比你的好看,瓷白瓷白的。”

沈清月明白了,也就是说,但凡遇到比她的手好看的人,顾淮也会这样,她顿时没了说话的欲望。

顾淮拨开沈清月额上的头发,挑着眼尾温声道:“我喜欢女人的手,却并未到无法自控的地步。”

就譬如最开始看她的手,也是能够刻意躲开不看的,只是后来成了亲,朝夕相见,又能在床事上助兴,便无法自拔。

且自打认识沈清月之后,他再未看过别人的手。

沈清月不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像是得了病一样。

顾淮的拇指拨弄她额上的青丝,道:“我同你说过,我瞎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只能靠耳朵和手去感受东西,养母养父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四处走动,我在那个时候想起了更幼年的记忆……永恩伯放纵侯府下人欺辱我的画面,随后好像有人在我将睡未睡的时候安抚我,我不知道是我的生母,还是救我出侯府的妈妈。自那以后,我便对女人的手有异常的感觉。”

沈清月试着回忆她幼年的记忆,除了些碎纸片一样的画面,她几乎想不起什么,可见记x_ing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会生出异于常人的感情来。

她还是无法理解顾淮的“病”,便举着手问顾淮:“你看见我的手,会有什么感觉?”

顾淮俯身在她耳畔哑声说:“想要你。”

沈清月脖子微红,眉心蹙动,她不知道,竟然会是这种感觉!

顾淮又重新靠在引枕上,淡声道:“所以在外面的时候,不要用你的手碰我。”

沈清月了然,原来他说“你能别用手碰我吗”,是这个意思,并非嫌弃她,只是……只是会想跟她共度云雨。

纵然她从未见过此事,但还是信顾淮的话,毕竟他的表现,也不由得她不信。

顾淮还在把玩沈清月的手,像是对待一件珍爱的宝贝,沈清月由得他玩去。

顾淮好半天才问她:“张轩德碰过你的手了?”

沈清月锁着眉头道:“胡说!”

她前一世不过是受人怂恿,便时常和张轩德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意图多看他几眼,哪里敢有过其他接触,便是送荷包那次,也是在沈清妍的撺掇下,壮大胆子才敢去干的事儿。

或即便是她真拉过张轩德的手,现在也不敢在顾淮面前承认此事了。

顾淮心情好了些许,又问她:“荷包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要送人,还是用来算计别人的?”

沈清月也没隐瞒,如实道:“我以前不懂事,的确做过些糊涂事,往张轩德跟前凑了一些时日,后来受沈清妍挑唆,冲动之下才送出去一个荷包,之后我就幡然醒悟,后悔了,想法子要将荷包拿回来,又怕张轩德大肆宣扬,便先掉包,再……再推说是送给你的。”顾淮“哦”了一声,算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拧着沈清月的面颊,微微愠怒道:“你竟也有这样糊涂的时候?”

沈清月躲开他的手,脸颊被他拧得浅红,有些滑稽可爱,她拢眉道:“难道谁一生下来就是聪慧过人的吗?你就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顾淮睨了她一眼,道:“没有。”

从小到大,他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沈清月没好气地冷着脸道:“我没有你这样聪明,我没有长辈教导,在家中吃过不少苦头,才变成如今这样子。”

顾淮眉眼柔和几许,虽然错过沈清月稚嫩天真的年岁着实惋惜,但念及她在继母手下吃过的苦头,便没心思再去计较她从前无知的时候,做下的糊涂事。

他支颐瞧着沈清月,道:“周学谦又是怎么回事?你曾心悦过他?”

沈清月很仔细地想了想,笃定地摇了头,同顾淮成亲之后,她方晓得,相敬如宾的过日子和两情相悦的感受,完全是不同的,算计周学谦,纯粹是利益原因居多。

她道:“我只是想逃离沈家,他是最合适娶我的人。”

顾淮凝视着沈清月,很认真地问她:“为何不是我?”

周学谦又不是什么高攀不起的贵公子,凭顾淮当日声誉地位,足以与他一较高低,说顾淮为沈清月适婚对象,并不过分。

沈清月语塞,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个理由:“你别忘了,你是我妹妹的老师。换做你,你会对长辈有男女之间的心思?”

顾淮一噎,真不防沈清月会拿这个理由堵他,他鼻子里轻哼出一声,道:“你这是嫌我年纪太大?”

沈清月眼波流转,未作答。

顾淮搂了沈清月一会儿,才问起赵建安的事,“赵建安今日掳走你,跟你说了些什么?”

赵建安并未伤害沈清月,意肯定不在于捉了她去做人质,必然是有别的目的。

沈清月想起赵建安的话,睫毛轻颤,道:“他知道你的身份了。”

顾淮眉头拧着,道:“估摸着永恩伯府的人说的。谢家能透露这么重要的事给赵家,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想来两家利益牵扯甚大,贪污军饷的事,怕是有赵家一份。”

沈清月也觉得是这样,否则赵家没必要跳出来明晃晃地得罪沈世文,最后落得个名声败落,前途渺茫的下场,肯定是有什么把柄被永恩伯给捏住了。

她犹豫片刻又道:“他还猜到了一些我的身世,南直隶的卷宗,就是他去查的。应该还没查到舒家头上。”

顾淮诧异一瞬,抱紧了沈清月道:“查到了也不怕的,他不可能有证据。你从未做错过什么,也不要因此自责……”

他更不会让赵建安有机会说出来。

沈清月靠在顾淮怀里,默然。

顾淮问:“除此之外,赵建安还说什么了?”

沈清月眼色晦暗不明,低声道:“不过是些难听废话,说了你又不高兴,不跟你说了。”

赵建安说的有些话,沈清月早就心里清楚,再明明白白说出来,没有意思。

顾淮想到赵建安抓沈清月手的场景,则气血上涌了,若再听她叙述一遍,确实不能再忍,便也不再问了。

晚间,顾淮不过休息半个时辰,便又去拉沈清月的手。

沈清月想躲,却躲不掉,她是真的累了,奈何顾淮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顾淮低低地喘着气,问沈清月道:“你可知道你戴兽牙手串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沈清月身上热得出了一层薄汗,断断续续地回他:“不、不知道……”

顾淮勾唇笑了一下,明知道沈清月害羞,却还是很直白地道:“就像现在这样,凶猛地,强横地,像野兽一样……”

沈清月根本受不了顾淮说这种话,她双颊越发绯红,心知无法让他闭嘴,索x_ing闭上眼假装不知道。

顾淮捏着沈清月的下巴,含着她的唇瓣,低声道:“清月,你知道么?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年纪长了,却不比年少的时候活泼有趣。”

沈清月简直没眼见人,她低吼了一声:“你闭嘴!”

顾淮发笑,嘴上不住,说着和白天里截然不同的兽言兽语。

沈清月没有办法,只好伸手去捂他的嘴,控诉他:“顾淮,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当然是不能。

沈清月暗暗发誓,她是再也不会戴兽牙手串了。

夫妻二人没了丫鬟婆子们的眼睛盯着,着实放纵了一天。

主要是顾淮放纵,沈清月还是很不习惯,她从没有经历过这么羞耻的夫妻之事。

次日早晨,沈清月没有衣服穿。

顾淮穿好衣裳,好整以暇地看着被窝里的沈清月,厚颜无耻道:“昨儿我让你听话,你偏不听,你今日穿什么回家去?”

沈清月从被子里露出脸,瞪着顾淮问:“你要脸吗?”

顾淮负手而立,眉眼淡淡地道:“你若觉得我不要,那我便不要罢了。今日也不回去,明早趁着黑灯瞎火,你穿我的衣服,裹我披风,再赶回去也来得及。”

沈清月算是知道男人无耻起来能到什么地步,她眼看顾淮真有不走的意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袖口,不碰到他的手,放软了声音道:“你去帮我找衣服来。”

顾淮坐在床边,把脸蹭过去,道:“你先亲我一下。”

沈清月轻轻在他脸上琢了一下,顾淮不满意,纹丝不动,她只好再吻他的唇,他还是不动,她没法子,勾着他的脖子学他热吻,舔他的嘴唇。

顾淮满意了,才笑道:“你应承我一件事,我就答应你。”

沈清月迟疑着道:“什么事?”顾淮在沈清月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清月憋红了脸,骂得更大声了:“无耻!”

顾淮似笑非笑地问她:“你答不答应?”

沈清月翻身躺下去,闷闷地道:“答不答应……还是让你强迫着改了样式。”

躺着、趴着、侧着……什么没试过。

顾淮转身出去,给沈清月找了衣裳穿。

作者有话要说:

重修170章,增加细节顾淮得知沈清月曾经热情主动地追过张轩德,婚后但却和他相敬如宾,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②顾淮得知张轩德拉过沈清月的手。(当然是假的)③顾淮猜到当初的荷包不是送给他的。第174章

沈清月和顾淮二人准备骑马回城。

但是没有丫鬟服侍,沈清月和顾淮头发都没人梳。

顾淮倒还好,头发梳顺了用蝉扣束起来便是,也不多费劲,沈清月的发髻则很不好梳,只能随意挽起来,松松散散的,一点都不端庄。

沈清月怎么看自己的头发都不满意,这样的打扮,怎么回家去见人。

顾淮站在镜子后面,问她:“怎么了?”

沈清月懒得梳了,蹙眉道:“罢了,就这样吧。”

顾淮撩起她的头发,柔顺的一把,又细又厚,他道:“想梳什么发髻?”

沈清月说:“你就别难为自己,也别折腾我了。”

春叶给她梳头都要好半天,顾淮一个大男人,会梳什么头?

顾淮抓着她的头发不放,沈清月只好道:“在马背上颠簸,迟早是乱的,何必浪费时间,早早回去罢。”

他这才松了手,替沈清月裹上披风,夫妻二人同乘回家去。

这一次顾淮骑得不像昨日那般飞快,沈清月也没有那么难受了,她坐在马背上想,果然不能得罪男人,指不定什么时候给你穿小鞋。

今日难得天气不错,快进城的时候,路上人多了,顾淮放慢了步子,沈清月靠在他身上,瞧着周围绿意盎然的Cao木,忍不住弯着嘴角。

马上就是阳春三月了。

顾淮顺着沈清月的视线看过去,正好有微风拂面,他道:“等闲一些了,我带你出来踏春。”

沈清月摇摇头,还是避免是非得好,赵建安利用哑童设计掳她,防不胜防,她现在还有些后怕。

顾淮也没再提此事,又问她:“昨*你出门,是为何事?”

沈清月淡淡地答道:“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事。”

她说过一次,他不听,现在她懒得说了。

顾淮搂紧了沈清月的腰,送她回家。

夫妻二人刚到家,就有人来找顾淮,顾淮去见了人,很快便折回来跟沈清月道:“我出去一趟,晚上估计回不来。福临留给你,你若要出门,让他跟着一起。”

沈清月才将坐下,还裹着披风,眼见顾淮急着要走,来不及问什么,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顾淮走后,罗妈妈才焦急地打了帘子进来,她扫着沈清月身上十分朴素的夹棉袄子,慌张地问:“夫人这是怎么了?昨儿去哪里了?衣裳上哪儿去了?”

沈清月揪着顾淮的披风,面不改色道:“没什么事,就是去庄子上看了看,妈妈让雪竹给我烧水,我想洗个澡出门。”

罗妈妈道:“你一回来,我就让雪竹去烧了。”

她一面说,一面去给沈清月找衣裳。

沈清月接了衣服,等水放好了,便去了浴房里洗漱,春叶伺候的她,春叶瞧见她身上大片的印记,红着脸不敢看。

罗妈妈到底还是担心,等沈清月洗漱完了,悄悄地拉了春叶出来问。

春叶再泼辣,终究是个姑娘家,磕磕巴巴说了个大概,罗妈妈隐约明白是沈清月和顾淮夫妻之间的事,也就没问了。

沈清月洗漱罢了,梳好头发,不施粉黛,叫福临套了马,带着她出去。

福临驾马车,沈清月坐在车里,跟他说青石斋,福临应了一声,沈清月趁着还没出巷子,便问道:“才将来府里找咱们爷的是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顾家外面办事的人,应当是为了当今贬平南侯为平南伯的折子一事来的。”

“折子是咱们爷写的?”

福临答说:“是的。”

天子很爱顾淮的文笔,掌院士也有意重用他,因此翰林院拟的折子,多半出自顾淮之手,即便不是他写,也是他润色,这样的折子,多半会为天子采用,基本不会被内阁或者天子打回来。

因这份折子后来不知道被谁抄了出去,平南伯一干受牵连的人看到折子心中积怨,自然先将顾淮作为敌对之人。

顾淮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行事不能有差错,他和东顾的人,现在都十分小心。

沈清月也不知道朝堂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知只言片语问不出什么,也就没有耽误福临驾车。

到了青石斋里,胡掌柜笑迎沈清月去二楼上说话,问她可是要给舒家传话。

沈清月摇头笑道:“我想要一副道山真人的画,不知道您这儿还有没有?”

胡掌柜微愣,觉得奇怪,难道顾淮没有告诉沈清月他就是道山真人吗?叫顾淮给她画一幅,不是来得又快又便宜。

他问沈清月:“夫人要道山真人的画做什么?”

沈清月道:“明日是怀先生辰,我打算送他一幅画,想来道山真人的画,也能入他的眼。”

胡掌柜哈哈一笑,再问沈清月:“夫人是买来送怀先的?”

沈清月纳闷地颔首道:“不行吗?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胡掌柜也没多嘴,就道:“行行行,没有任何不妥。有好几副画,夫人你亲自来挑。”他从锁好的柜子里拿出好几副道山真人的真迹,供沈清月挑选。

沈清月喜欢梅花,恰好看见一副《寒梅图》,画的是半含的磬口梅,深黄色的荤心圆花瓣,花心微紫,若是真花,这会子该闻到馥郁的香味,她便挑了这一幅画去。

她欲付银子,胡掌柜果然不收,最后实在给不出去钱去,她便只好白拿,胡掌柜捋着胡子笑说:“夫人太外道了,请你绣的顾绣,我可没打算给一分银子你。”

沈清月笑吟吟地看着胡掌柜,她原也没打算收钱。

胡掌柜亲自替沈清月包好了画,又同她说了周家母子的事,他道:“若你想替周家说个人情,我倒可以替周家郎君周旋一二,让他外放到个舒服的地方去。你若不便出面,等他们来谢的时候,我再提点一二就是了。”

沈清月摇首,神色淡然地道:“不必了。周家表哥正是迷惘的时候,一帆风顺反而不好,若他自己顿悟了,您便是看在爱惜人才的份上,拉拔他一把不迟,倒不用刻意看在我的面子上。”

胡掌柜心里舒服极了,沈清月比周学谦的母亲看得还明白,他笑呵呵地送沈清月离开。

沈清月回到家里,自己拟好菜单,叫仆妇们提前去准备明日的食材,她翻菜谱的时候,心里就在担忧,顾淮明日不会不回来了吧……若是不回来,真有些可惜,但过两日再为他下厨也未为不可,她的心意,不在乎这一天两天里。

她虽然这么想着,顾淮生日的时候,派了人说晚上要回来,她还是觉得意外惊喜。

顾淮还说,只跟她两人在家里安安静静吃一顿就是,就不宴请亲朋好友。沈清月也是这个打算,毕竟她的生辰才过没多久,再大举宴席,太铺张了些。

沈清月就派人去给沈家的人传了话,说顾淮今儿恐怕没有功夫,沈家的人便没有特意再来,与他们夫妻俩亲好的几个,送了些礼物过来。

沈世兴下衙门回来的时候,本来是打算到沈清月这里来吃饭,听说顾淮没空,心里又记挂着外放的事,还是到这儿来了一趟。

沈清月看着沈世兴这个时候来,便问他:“您才下衙门?”

沈世兴坐下喝了口茶,道:“是啊,衣服还没换就来你这儿了,要不是你五哥太墨迹了,我还该早些来的。”

“您还跟五哥和姨父一起回来的?”

沈世兴摇摇头,道:“就今日而已!他们两个在照磨所不干事儿,点卯就走,没有前途,我跟他们不是一丘之貉。”

沈清月无语,就沈世兴前面这稀里糊涂的十几年,还有资格说别人没有前途。

沈世兴近来斗志昂扬,起得比j-i早,睡得比狗晚,恍然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妥。

沈清月问他:“您来是有事儿吗?”

沈世兴讪讪一笑,欲言又止。

沈清月皱眉道:“您要说就说罢。”

沈世兴内疚道:“……上次嘛,爹也是无奈。”

沈清月越发不高兴,本来顾淮都把她哄好了,沈世兴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摆着脸问:“您到底说不说?”

沈世兴连忙道:“说说说。你别着急。我就是……不是下月就要外放嘛?你弟弟妹妹们太小,我本来不想带过去,但是家里没人照顾他们,我又很担心。”

沈清月道:“孩子太小,当然不能带!家里有两个姨娘,我时常也去看他们,您就放心吧。”

沈世兴点着头道:“我当然放心。但我想着外放也没有多远,等我安顿下来了,还是把你两个姨娘和弟弟妹妹们带过去。有两个姨娘帮我打理内宅,我外放也轻省些。”

这话倒是不错,沈清月道:“那便等今年夏天过了,您再安排姨娘们过去的事儿。”

沈世兴又道:“是这样……爹这些年都没出过京,陡然出去,人生地不熟的,总觉得没有个依仗,正好你周表哥也要外放,我想着能不能把我和他放一个地方去,便是隔着一个县城也好,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沈清月冷笑,难怪沈世兴不跟上次一样玩威胁她的把戏了,原是这话不敢在顾淮面前提,她道:“是您不敢自己外放?还是周家姑姑求您了?”

沈世兴脸一红,他就是被周夫人给说动的。

沈清月道:“您要是怕,那就干脆不外放了,主事的位置,您不坐有的是人坐。”

沈世兴一着急,便道:“我做!我怎么不做!你别恼,你要是不同意就罢了……”

沈清月还没说什么,顾淮就回来了,他穿着常服回家,打帘子进屋的时候,身上看着有些灰暗,眉宇之间很有些疲倦。

顾淮脸色寡淡地跟沈世兴请了安,沈世兴记挂着家里的事,又见同沈清月说不通,略跟顾淮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沈世兴走后,沈清月便起身问疲惫的顾淮:“今儿怎么了?”

顾淮往屋子里走,却并不坐下,离沈清月有点远,他道:“跑了几个地方,有些累。”

沈清月莫名心虚,倒了茶递给顾淮,道:“哦……”

顾淮端着茶问沈清月:“我刚在门外怎么听你父亲说周家的事?”

沈清月绞着帕子,道:“他糊涂你是知道的,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周家表哥一起外放,我没答应他。”

顾淮喝茶不语。

沈清月觑着顾淮,生怕他又吃醋,他太能折腾人了。

顾淮喜怒不明,放下茶杯问道:“今日顾家人没来吧?我跟他们说我今日不得闲,让他们都不来的。”

沈清月指了指屋子里还没入库的礼物,道:“人是没来,情儿却来了,还有陈兴荣、薛知县,我哥嫂他们送来的东西。”

顾淮随便瞧了一眼,看到桌上沈清月准备的东西,一扫倦容。

沈清月的手放在炕桌的长盒上,笑着示意顾淮,道:“还有我准备的,你肯定喜欢。”毕竟方氏和胡掌柜都说好的画,肯定差不了。

且但愿今日她父亲来说的事,顾淮可别往心里去。

顾淮勾了勾唇角,眸光熠熠地问道:“哦?”

沈清月见顾淮还站着,去拉他的袖子,道:“你来看看。”

顾淮站在炕桌前,打开檀木盒子,看着卷轴忽觉眼熟,他瞧了沈清月一眼,见她捏着帕子期盼地看着他,便又继续展开画卷,看着看着,他眉毛就挑起来了,嘴边浮着笑容。

是不是太巧合了点。

沈清月不解顾淮的笑,不像是满意,又不像是不满意,她第一次送他生辰礼物,也不知道合不合他心意……或许他本来满意,又因为周学谦的事,所以没那么满意了?

她不确定地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吗?道山真人的画备受推崇,我二伯母说很好。我眼光没有她好,但她说不错,那肯定是不错了。铺子里好几副他的画,我瞧着这一副最好看……”

顾淮拿着画卷不住地笑,道:“喜欢。”他笑意渐淡,眉头轻皱,问道:“你花多少钱买的?”

沈清月一分钱没花,这原是没什么,但是现在说给顾淮听,岂不是显得她太抠门儿了?本来吧,这画是她拿顾绣跟胡掌柜换的,这幅画的价格,就是她绣顾绣的价格,她一副顾绣要是卖给胡掌柜肯定只收五百两足以,但这是熟人价格,要是市价,开到六百两也是有人买的。

那就六百两吧!

沈清月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六百两,找熟人买的,打了折。”

顾淮挑起眼尾瞧着沈清月,似笑非笑道:“六百两啊……”

也太贵了点吧。

沈清月点头道:“是啊,我二伯母说,另一家铺子要一千两,也不知道是不是比这一幅好,可惜了我没买上……不过这一幅我觉着也很好。”

顾淮摇着头笑说:“幸好你没买另一幅。否则亏得更大。”

沈清月狐疑道:“为什么?”她心中一紧张,便起身拿着画问:“难道是赝品?”

不可能!胡掌柜不会有走眼的时候吧!

顾淮放下画,似笑非笑地告诉沈清月:“因为这是我的画啊,夫人。”

沈清月瞪大了眼睛,檀口微张,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顾淮拽住沈清月的手,将她带进怀里,抱着她轻声问道:“你难道就没觉得这画眼熟吗?”

沈清月闻着顾淮身上淡淡的男人味,靠在他身上,右手握着他的手臂,左手拎着画细细地看,一本正经道:“……没觉得啊。”

她看过顾淮画的牡丹花、兰花,就是没看过梅花。

顾淮也不说话,就是笑。

沈清月想起胡掌柜的反应,恍然大悟……原来胡掌柜早就知道了!

怎么也不提醒她!

顾淮下巴搁在沈清月的肩膀上,环着她的腰,道:“你知道我这幅画卖出去的时候才多少两银子吗?”

沈清月幽幽地问:“……多少两?”

“六两。”

“……”

不过几年时间,价格翻了百倍!

顾淮收紧了手臂,跟沈清月说:“是在胡掌柜手上买的吧?胡掌柜不厚道,怎么这样坑你?我明天找他算账去。”

“……”

沈清月脸颊红透了,只好声细如蚊地道:“你别找他算账。实话告诉你吧,我没花钱。”

顾淮松开沈清月,靠在罗汉床上哈哈大笑,也不甚在意沈清月花没花钱,就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沈清月想起从前在沈家吴氏联合她侄子坑害她的事,便问顾淮:“那你在我父亲生辰的时候,送给他的《山居闲眺图》也是你自己画的?”

顾淮懒散地坐在罗汉床上,脸上笑意没有褪尽,便道:“是啊。”

沈清月蹙眉问道:“……你是有意帮我的?”

顾淮笑望着沈清月,道:“是啊。无意间看到罗妈妈去胡掌柜那里拿我的画,你父亲正好生日邀请我,我便猜到了几分,连夜赶了画出来。”

沈清月回忆着当时,那还是前年深秋时候,顾淮就开始帮她了,比她想象中的时间早多了,难道顾淮那个时候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顾淮拉着沈清月坐在他身边,说:“饿了。”

沈清月按下心思,传了饭,带着淡淡的笑意陪顾淮用膳。第175章

顾淮生辰当天,吃的是沈清月亲手做的晚饭,他甚是满意。

饭后,顾淮还将沈清月送的那副《寒梅图》,悬挂在两个人的卧室里。

沈清月看着磬口梅笑问顾淮:“京中少见这种梅花,你这幅梅花是在哪里画的?”

顾淮道:“从前陈兴荣带进京的梅花,他们叫檀香梅,送了我一些,我瞧着不错,随手画下了。你也喜欢梅花?”

沈清月点点头,道:“冬天里只有梅花,冬天我就只喜欢梅花,夏天我就喜欢别的花。”

顾淮问她:“喜欢檀香梅?”

沈清月说:“还有绿萼梅,我也喜欢。”

顾淮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两种,檀香梅和绿萼梅在京中都不常见,算是珍稀的梅花。

沈清月道:“这两种梅花的味道我最喜欢。”

顾淮笑了一下,倒是很实在的理由。

其实他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喜欢檀香梅。

沈清月是没有什么高雅情c.ao的人,但还是挽尊一下,她就跟顾淮说:“世间喜欢纵有百种,但凡是真心的,也无可挑剔。”顾淮刮了沈清月的鼻子一下,拉着她笑道:“你还一语双关起来了,我什么时候挑剔你了?”

沈清月道:“你书画造诣颇深,我几乎一窍不通,至多只会照葫芦画瓢,不谈及便罢了,聊起来的时候,你难道不会觉得我无趣?”

顾淮也很实在,他道:“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锦上添花,可有可无。再说了,我瞧你也不是一窍不通,你的墨兰描画极好,我倒是好奇,你别的不通,怎么墨兰神韵抓得极准?师从何人?”

沈清月眼神定住,这才想起来在忠勇侯府上画过道山真人的墨兰,也就是顾淮画的墨兰……顾淮不可能认不出来吧!

她与顾淮一起坐在床边,淡声道:“也不记得是哪里见过的花样子,觉得好看,仿画了一段日子,谈不上什么气韵,只是极为神似,兴许沾了一点精髓而已。”

顾淮垂眸把玩着沈清月的手,那副墨兰图,还在他书房里压箱底,不曾拿出去过。

他眼下也没再问什么,与沈清月就寝的时候,还和在庄子上一样,再不像从前在家里那般规矩。

沈清月还是羞于此事,扯了被子盖住,又被顾淮拿走,他还说:“习惯就好。”

虽然沈清月不想苟同顾淮的话,但是他没说错……有些事本来觉得不大好,习惯之后却觉得也没有不好了。

次日,顾淮醒得早,沈清月昨儿夜里睡得早,醒得也早。

大清早,顾淮正是精神的时候,他见沈清月似乎没了睡意,又拉着她折腾了一道。

沈清月见天色不早了,起了床伺候顾淮穿衣裳,她又想起他昨儿回家的倦容,就道:“不要太伤神,饭也要记得吃,晚上尽量回来,我叫厨房给你做一些好入口的饭菜。”

顾淮“嗯”了一声,便带着福临走了。

沈清月听管事禀了几件铺子里的事,跟罗妈妈一起料理了宅子修缮和提拔丫鬟等事,方得空闲。

晚上,她本来想等着顾淮一起回来吃饭,天黑的时候,福临回来跑腿,说他回不来了。

沈清月正要准备自己吃饭,沈世兴又来了,慌慌张张,神色不安。

正好碰上吃饭的时候,沈清月便留了沈世兴一道用饭。

沈世兴没心思吃饭,挥退了丫鬟,皱着眉同沈清月道:“沈家出事了!”

沈清月筷子一顿,随即照常夹菜,问沈世兴:“出什么事了?”

说起来,沈家不知道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一直不曾大富大贵,但也未曾破落过,除开二房沈世文一个清高的翰林,另外三房的老爷才学能力都不怎么样,在京中却还有一席之地,包括两年后朝廷出现大动荡的时候,沈家虽受牵连,沈世昌和沈世文都受贬,却未损根基,不像有的家族,被连根拔起。

沈世兴这次慌神的恰好就是这件事,他忧心忡忡地跟沈清月道:“你大伯父被降职了,连降两级,怕是要贬去做知县。”

沈清月终于抬了头,她放下碗筷,细嚼慢咽着,喝了口茶水方自言自语道:“降职了?”

这还不到沈世昌降职的时间,但这一世许多事早就变了,虽然事情提前了两年,沈清月也就只是有一点点诧异而已,并不十分惊愕。

沈世兴垂头丧气道:“我还没回家就听说了,听说折子还是怀先写的。”

所以现在吓得不敢回家。

沈清月明白了,她道:“您觉得是怀先在对付大伯父?”

沈世兴抬眼,无奈道:“不是我觉得,我觉得也没有用。”

是老夫人和沈世昌会这么想。

沈清月道:“折子的内阁阁老们拟定的,怀先不过是润色的人,若大伯父要迁怒,是他自己的问题。”

沈世兴当然知道怪不得顾淮,但沈世昌生气是难免,他今日回去,少不得要受一顿气,而且日后还要时常吃大哥和母亲的冷脸。

他催着沈清月道:“你帮我问问怀先,外放的事,什么时候能成?”

沈清月笑问沈世兴:“您这就急着要走了?这会子可没有人陪着您。”

沈世兴还要个屁的人陪,他只想快点走。

沈清月道:“待怀先回来我再问问,您先回去罢,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便是。”

反正他也擅长这个。

沈世兴也别无他法,只好暂时先这样。

他回了沈家,果然如他所料,老夫人和沈世昌叫了他过去问话,两人本来就因为沈清月出嫁的事耿耿于怀,现在理所当然认为沈清月是在报复他们,便是理智了几分后,还是认为顾淮明明得了消息,却不提前通知他们一声,也是有心为之。

沈世兴少不得替顾淮辩解两句,他道:“这次贬了好几个人的职,谁都觉得突然,怀先未必知道。他只是个帮忙抄写折子的,哪里就到了能左右天子心意的地步,母亲和大哥未免太苛刻了。再说了,这事儿我也是知道的。吏部给出来考核结果明明白白……”

说到底,还是沈世昌留了把柄给别人抓。

沈世昌贬职已是定数,他也虽然不满,但也有些底气不足,眼下更着急以后怎么办,想来想去,族亲里无可依靠,一些昔日同僚好友,今天下午他就去求过,全部避而不见,将来能指望的也只有自家人,他还指着借一借沈世兴的光,当下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夫人恨归恨,到底忌惮沈清月给顾淮吹枕边风,万一再给沈世昌穿小鞋,沈家顶梁柱断了,沈家也算是完了!

沈世兴安抚下老夫人和沈世昌,脚底抹油溜了。

老夫人同沈世昌道:“我就说会有这么一天,叫我给说中了!当初你们一个个心慈手软,肯了这门亲事,作茧自缚!”

沈世昌一肚子的火,顶了句嘴道:“母亲,早知道亲事非成不可,您何必阻拦,翻到得罪清月……”

老夫人幽幽转头,盯着沈世昌问:“老大,你怪我?”沈世昌是那个意思,嘴上却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您安歇,儿子告退。”

屋子里,只剩下老夫人猛烈的咳嗽声。

临近三月,春雨绵绵打梨花,十里微风不寒面。

沈清月身上的衣裳换单薄了一些,顾淮连着好几日没有回家,她也问不上话,只好安心料理家里的事,嫁了几个大丫鬟,外面的事则全部放心地交给顾淮。

一场连绵细雨后,沈清月坐马车去了沈家,见方氏。

沈世昌被贬之后,沈世文也会遭一次难,若能避免最好,若不能避免,沈清月也算尽力了。

沈清月去见了方氏,两人这次话头都是从朝廷里的事说起的,沈世文也是留在翰林院里好长时间没回来了。

方氏道:“你二伯父派人传信回来,说恐怕这几个月都不得闲的。”

沈清月问方氏:“二伯父可还说别的了?”

方氏摇摇头,道:“他没说,你二哥跟我说了一些事——顾淮没跟你说?”

沈清月听出方氏意有所指,就道:“什么事?”

方氏说:“顾淮好像被礼部侍郎当众斥责了几句……我也不大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

沈清月心神一跳,有些担忧起来,本来应该是明年和大后年分别发生的事,全部挤在今年一起爆发,也不知道顾淮这一世会不会顺利。

她眉头不展,还是同方氏道:“二伯父身在翰林院,又近天子之身,可千万要二伯父谨言慎行,即便心怀天下,轻易不要在这个时候得罪人,省得受人排挤。”

方氏笑了笑,道:“你放心,你二伯父是极有分寸的人。”

她俩正说着话,二太太来了,过来请方氏去一趟四房那边。

方氏问:“怎么了?”

二太太很有些遗憾地道:“弟妹要和离,娘家的人已经上门来了,老夫人是不管这事儿的,四婶子和四叔两个人招架不住,虽先请了大嫂过去,到底不是长辈,又让我过来请您去瞧一瞧。”

沈清月微愣,怎么连沈正越和五太太太和离的事也提前了!

方氏不敢耽搁,起身同沈清月道:“你也已经嫁做人妇了,一道去吧。”

沈清月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问二太太:“二嫂,怎么五嫂突然就请了娘家人来?五哥不是在照磨所当官当得好好儿的吗?”

二太太眼神闪烁着道:“说了你别往心里去,老五近日跟你的姨父走得颇近,当然也不只是你姨父,还有旁的人,他经常跟着人出去厮混,有一次喝醉了,半夜院子落锁了才回来,闹得不少丫鬟仆妇都知道了。弟妹虽没动肝火,但是回娘家了一趟,这次再回来,就说要和离。”

沈清月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沈正越和五太太的婚姻早就如一潭死水,早些和离,五太太若早些想开,以她娘家的势力,再找一门舒心的亲事不难。

三人一道去了四房,四房的人跟五太太娘家的人早就上座了,恰好留了几个位置给沈清月她们。

沈清月不是第一次经历和离的场面了,但沈正越跟五太太和离比她跟张轩德和离的时候平和多了,五太太娘家人也没说什么废话,但也没说什么体面话,五太太的父亲只将和离书拿出来念了一遍,心平气和的问沈家人:“可有不妥?”

赵氏打霜的茄子一样,说不出话来——没有任何不妥,儿媳妇一家子连嫁妆都不要求全部归还,只求立刻马上现在就签字画押和离!

沈正越半怒半难过地笼着袖子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妻子,却等不到半点回应。

方氏便只好开口问沈正祥和赵氏夫妻俩:“你们是怎么想的?”

沈正祥无所谓,和离娶妇,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赵氏急吼吼地问沈正越道:“你自己说!”

沈正越难得沉默了,黑沉沉的脸上一片肃然,几乎从牙缝里朝五太太挤出一句话:“秀宜,你想好了?”

秀宜是五太太的表字,没出阁的时候,她父母给取的。

五太太面颊消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压根就没看沈正越,只道:“我已经摁手印了,就差你的了。”

沈正越也不知是赌气还是心怀怒气,起身就去把手印给按了,末了还冷嘲热讽道:“你满意了,从今以后你可以去嫁高官厚禄的如意郎君了!”

两家人当面写签了和离书,再去礼部走一趟,便算是正儿八经地和离了。

五太太娘家人拿着和离书,满意地离开了。

沈世祥和赵氏两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大感触,等五太太娘家人走了,他们也先后走了。

沈清月转头去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沈正越,只见他攥着拳头,眼眶都是红的。

她看得出来,沈正越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沈清月跟方氏她们一起离开四房后,大太太便惋惜着道:“好好儿的婚姻,怎么闹成这样了。老五明明还是爱重五弟妹的。”

夫妻两个吵闹至今,沈正越在外面再怎么胡来,也没纳一个妾,也从不染指房里的丫头,在大太太看来,夫妻二人感情还是不错的。

沈清月并没有说什么,她回家中的时候,下人说顾淮回来了,她便快步赶往屋里去。第176章 (修)

顾淮终于回家了。

夫妻二人几日不见,小别胜新婚。

沈清月赶回家去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盈欢快的。

顾淮也才进房里坐下,常服都没换下,坐在罗汉床上喝着茶。

沈清月一边打着帘子进去,一边微微歪头笑吟吟地看着顾淮:“回来了?”

顾淮放下杯子,望着沈清月道:“嗯,你从沈家来的?”

沈清月捏着帕子点了头,她走过去的时候,瞧见顾淮身后好像有东西,便好奇地问:“你藏了什么?”顾淮坐在罗汉床上拦着沈清月,一把搂住她,仰头望着她笑,虽然笑着,眉宇之间的疲倦却很明显。

沈清月也没心思去看顾淮带了什么回来,低头捧着他的脸颊,指头从他的眉骨抚下,轻轻地揉在他的眼睑上,他明明在外面遇到了烦心事,回来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不好的情绪,不像张轩德,前世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冲她发脾气。

顾淮放开沈清月,将一束梅花从身后拿出来,递给她。

萼绿花白,花瓣匀净完整,品相十分好。

沈清月接了绿萼梅,欢喜地笑道:“你打哪儿买的?”

顾淮道:“偶遇朋友带了一些进京,便要了一些,你找个瓶子养在房里,应该还能养几天。”

沈清月迫不及待就让顾淮陪她去库房里挑c-h-a瓶。

顾淮捉住她的手腕子说:“我身上脏,这般雅事,我去洗漱了再陪你去。”

沈清月道:“那……你去洗漱了再看,我给你找衣服去。”

她才刚转身要去柜子里拿顾淮的干净衣裳,顾淮又拽住她的手,将她带进怀里,地抱着她轻声道:“再抱会儿。”

沈清月笑道:“你先去洗漱了,多长的时间不够你抱的。”

顾淮松开沈清月,故意轻叹道:“既然夫人都嫌我了,那我还是去吧。”

沈清月笑了一下,摇了一下头,去给顾淮找了干净衣裳。

顾淮洗漱完了回来,俩人一起挑了斗彩的小瓷瓶,绿萼梅本身花朵不大,宜用小瓶,小巧精致,摆放在床边的高几上,清淡雅逸。

二人用过膳,沈清月漱了口,顾淮略坐一会子就去了书房。

沈清月着人去熬了消疲的汤,给顾淮送过去。

顾淮见沈清月来了,便将手里的东西合上去。

沈清月放下汤跟顾淮说:“休息一会儿,你这都忙大半个时辰了。”

顾淮接了小盅汤,喝了两口,沈清月走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揉了揉额头,温声地问他:“怎么了?”

“你今儿下午从沈家来,怕是也听说了吧。”顾淮问她。

沈清月手上不轻不重地替顾淮揉着,“嗯”了一声,道:“我可有能替你分忧的地方?”

顾淮拉着沈清月坐到他怀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现在就是替我分忧了。”

沈清月眉心一蹙,可她现在什么都没做。

顾淮笑了笑,抱着她说:“其实并没什么,礼部薛侍郎明里暗里说了我几句而已。”

沈清月眉头还皱着,前世她外祖父舒阁老提出新法,虽然说动摇了一些大臣的利益,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五年后不仅受朝廷嘉奖,且广受百姓爱戴。

同年的好几位阁老和从翰林院出来的六部大臣,都是爱国有抱负之人,其中以吏部的胡阁老和下一任礼部的薛阁老——也就是顾淮口中的薛侍郎尤甚。

这三位大臣,前一世还在世的时候,民间便多有三人的生祠。

顾淮现下所行之事,一则是为了报复永恩伯府,二则是为了顺应文臣之势,挖掉朝廷里贪婪无度的世袭武将,和靠着祖上庇佑不思进取、脑满肠肥的官吏。

照理说,薛侍郎不该在此事上斥责顾淮。

沈清月好奇道:“这薛侍郎的名声我也听说过一二,也是我二伯父那样的清流,怎么会当众说你的不是?难道与你们顾家有私仇?”

顾淮眨了一下眼,语气微顿,随即垂下眼眸,眼神有些许晦暗不明,他摇首道:“此事怪不得他。”

“怎么说?”

顾淮道:“我年前不是就跟你说过,我想去吏部吗?眼下数人遭贬,空缺总要有人来填,除了像侍郎这些正四品以上的大员,是皇上和内阁拟定,其余皆为吏部考核所定。你大伯父刚从文选司主事退下,我若去了吏部,很快便能接任。将来在朝廷里安c-h-a你们自己的人,多有便宜。”

沈清月道:“虽说此事因文武之争而起,但这样好的机会,几位阁老也不肯放过给你和我外祖父吧。”

顾淮已经在内阁待了足足一年了,他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比几个新去的庶吉士加起来还要多,旁人不知道他的背后有谁,几位阁老却是心里清楚的,他们可以一致对外,但吏部安c-h-a棋子的机会,却不可白白拱手送人。

顾淮道:“我本来想着是慢慢熬,靠实绩升迁,没想到赶上了皇上肃清朝廷的好时候。若真进了吏部,升迁只怕比我预料之中的还要快,薛侍郎这么一闹,我怕是出不了翰林院了。”

吏部文选司主事的位置现在空悬,顾淮本来想出翰林院正好捡个便宜,但有顾淮因折子的事得罪人在前,受人攻讦,永恩伯府一干人等也顺便煽风点火,薛侍郎紧随其后,此事便只得作罢。

沈清月脑子里百转千回,沉默了一会子才道:“在翰林院也好。”

本来他前世就是在翰林院待了三年才去吏部。

她又道:“外祖父若是迁怒,我替你说情去。”

顾淮抓着沈清月的手直笑,眼睫半垂道:“放心罢,你外祖父比咱们看得清,不至于为了这点事责怪我。”

沈清月心安了些许,她又问顾淮:“永恩伯府最近如何?都没听到什么风声了。”

顾淮笑意微冷,道:“他们敢有什么风声?平南伯受罚之后,也算是杀j-i儆猴,胆子小的安分了,胆子大的蠢蠢欲动,又怕自己把柄叫人捏住受到牵连,都观望着呢。”

沈清月挑了挑眉毛,现在情形很乐观。

顾淮继续道:“吃空饷的事朝廷还在查,皇上派了督查御史出省。贪污军饷的事,你外祖父已经命人在户部里细查。还悄悄放出话来说,若自己招认的,则贪一千两为死罪,若不招认,依皇上发脾气的时候说的话,贪十两银子的便该杀头。”

也就是说,坦白从宽。沈清月高兴得笑了笑,随即担忧道:“逼到这份上了,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顾淮搂紧了沈清月安抚道:“赵建安的事,我已经与你外祖父说了,舒家说,叫你我放心,赵家拿不到什么证据,除非你父亲亲自站出来承认,不过我想你父亲也没有这么糊涂。这事最多就是让流言乱传一阵子,随他们传去,当耳旁风就是了。”

沈清月当然知道沈世兴再怎么蠢,也不会做出这种事,而且他颇为虚伪,怕是宁死也不肯将陈年旧事公之于众。

但她还是很难过嫡母蔡氏去世了还要被人这般污蔑,可恨她只是个内宅女子,c-h-a手不了朝堂里的事,无法管住赵家人的嘴!

顾淮看出沈清月的失落,温声道:“怎么了?”

沈清月扯着嘴角勉强一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愧对嫡母。她给了我堂堂正正的嫡女身份,我……”

她哽咽一声,眼泪掉了下来,哭着道:“我却连她的名声都护不住,还要因我的缘故,害她死了都不得安宁,受人耻笑。”

顾淮轻轻地抚着沈清月的背,眸光暗了些许。

沈清月过了一会儿才擦掉眼泪,揭过了此事。

顾淮往沈清月身上靠过去,闭上眼道:“说起来,我连累你外祖父丢了吏部文选司的位置,别的倒没什么。”

旁人的指责,他向来不在乎。

顾淮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你父亲外放的事不影响,过几天吏部应该就可以将他外放了。”

沈清月不担心这个,她问顾淮:“替我父亲打点,顾家花了多少银子?”

顾淮一笑,调侃道:“也没有多少,比你送我的《寒梅图》多不了多少。”

“……”

沈清月都不知道顾淮什么时候学会揶揄人了!

她看着顾淮眼下轻微乌青的一片,还是心疼他累着了,她端起汤,看着顾淮喝完了才提着食盒离开。

明日她还是要抽空去见一见外祖父,她还是怕外祖父责怪顾淮。

夜里,顾淮子时才进屋睡觉,他上床的时候,沈清月早睡着了,他便自己睡自己的被子,没吵醒沈清月,而沈清月早起醒来的时候,顾淮早走了。

沈清月让罗妈妈去找胡掌柜传了话,胡掌柜天黑之前着人回了口信,说舒阁老近日不得闲,若沈清月与自家人亲近,随时可以去舒家。

但舒阁老未必在家。

沈清月有点摸不准,外祖父肯定知道她是为什么去的,便是真的忙,没有功夫见她,也会安抚一两句,怎么丝毫不提顾淮的事,难道是真生气了?所以不想见她。

沈清月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外面忽然有风声传出来,说她是蔡氏在沈家庄子上跟屠夫生的!

虽然是捕风捉影的事,但作为谈资,的确叫人惊奇,京中人并不把此事当真,却少不得拿此事调笑一二。

沈清月不大出门,不知道这些事,沈家的人却都知道了。

沈世兴外放的地方敲定了,是真定,他一看是真定他当年读书的地方,便耍起脾气来说,不去了!

沈清月当然知道沈世兴不去的原因,她恼恨沈世兴浪费顾淮的好心和精力,亲自去沈家跑了一趟。

父女两个又一次大眼瞪小眼,沈世兴被逼得没有办法,就哄着沈清月道:“清月,真定那地方我一贯水土不服,去了要命。我就在照磨所做个照磨就好。”

沈清月冷着脸道:“您可想好了?错过这次,以后再别指着顾家人出银子替您周旋了!”

沈世兴一愣,问沈清月:“顾家出了多少银子?”

沈清月没好气道:“八百两!”

沈世兴一阵肉痛,真定是个好地方,外放过去不容易,但那个地方他真的不想去,他沉默片刻就道:“这八百两我年底的时候还给你们,这次是父亲的不是,但也是迫不得已。”

沈清月忍不住质问沈世兴:“迫不得已?您当真水土不服吗?!”

沈世兴抬头,怔怔地看着沈清月,紧张地捏起拳头道:“当、当然是。”

他想起外面的流言蜚语,便问沈清月:“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不好的话?也不知道谁捏造的流言,你别往心里去,你是爹亲生的。”

沈清月宁着眉毛问沈世兴:“什么流言?”

沈世兴讪讪道:“你不知道就算了,别去问了。省得自寻烦恼。”

沈清月见问不出来,就去了方氏那里,她听完了传言,便知道是谁干的事,赵建安狗急跳墙开始咬她了,但是苦于没有证据,先捏造了这么一件荒谬的事情来警告她。

沈清月还真生气了,蔡氏虽未养她,却给了她正正经经的嫡女身份,赵建安这样污蔑蔡氏清白,她愈发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杀人的勇气,早知道一簪子戳死他这黑心肝的!

还不等沈清月为此事伤神,朝廷里又有百官被罢免,人人自危,明明春暖花开的晴朗日子,京城却如同笼罩在y-in霾之中。

而罢免的折子,几乎全部是顾淮所书。第177章 (大修)

沈清月近来有些寝食难安,自百官被罢,顾淮便不曾回家夜宿过,偶有一次回来,她正在小憩,他听丫鬟说她夜里睡得不好,也没舍得叫醒她。

等沈清月醒来后,顾淮已经走了,她听说他走了,有些懊丧自己睡得不是时候。

恰巧罗妈妈进来传话,说舒阁老要见她,而且是单独见她。

沈清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心中为顾淮的事发愁,便应了要去。

这日早上,沈清月起得早早的,梳洗罢了,便和罗妈妈坐上舒阁老派来的马车,去了从前她与舒家人相认的时候,待过的园子里。

舒阁老还在那个房间里等沈清月。

沈清月撇下罗妈妈独自进去,舒阁老穿着日常的衣裳,坐在大理石屏风后面的座上,面色平静如水。她浅笑着上前请安。

舒阁老一抬手,叫她坐。

沈清月坐下后,与舒阁老对视了一会儿,她绞着帕子有话要说的样子,舒阁老亦然。

舒阁老捏着拳头挪开目光,面色变得微微凝重。

沈清月脸上的笑意也消散了,外祖父轻易不会对她使脸色,难道顾淮丢了吏部文选司主事的位置,比她想象中的更要紧?

她犹豫之下,还是开了口,道:“外祖父,怀先的过失我知道了……但此事即便不是他,换了另个人,也还是这样的结果。”

顾淮拟罢免百官的折子,那些人总要有有个人发泄,不攻讦他才是奇怪了,倒不是沈清月要替他狡辩,只是这事委实怪不得他。

舒阁老脸色铁青,仍旧心平气和地道:“你以为,外祖父是这么拎不清的人?”

沈清月默然,若不是因此事恼怒了,又是为了什么别的缘故吗?

舒阁老憋不住站起来徘徊了两步,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负手而立,背对沈清月,捏着手里的佛珠,缓缓道:“若此事换了个人,必不会是这个结果!偏偏因为是他,才变成这样!”

沈清月不解,此事怎么说起来顾淮关系莫大似的?

舒阁老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盯着沈清月,平静微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惜与柔和,道:“清月,有一件事我现在必须告诉你。”

沈清月心跳得很快,她不确定顾淮是不知道顾家和薛侍郎的事,还是故意瞒着她。

她强自镇定道:“您说。”

舒阁老酝酿了一会儿,才道:“我前些日听到消息说,顾淮乃……永恩伯嫡长子!”

说罢,他紧紧地盯着沈清月,生怕她错愕伤心,却在她脸上没有看到一丝丝的惊诧,反倒是他惊讶了,哑然顷刻,才不可置信地问:“清月……你早就知道了?”

沈清月羞愧地低下头,然后点了点头。

舒阁老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噎了一肚子的话,最终化为平平淡淡的一句:“看来此事是真的了。你既早知道,怎么不跟家里人说?”

沈清月嘴角抿着,没有话说。这事是顾淮的秘密,他没提出要说,她也就没有主动告诉舒家,而且顾淮向来行事有分寸,这还没有到必须对舒家公开他身份的时候。

舒阁老的怒气反而淡了许多,沈清月早就知道此事,反倒是少了他一会子在她面前抽丝剥茧给她带来的伤害。

他道:“顾家和永恩伯府恩恩怨怨,我只大略知道一些,看来你知道的比我还详细。那你也应该很明白,他为何要娶你。此子真是好深的心机!枉我当日为其心意动容,没想到皆是他步步算计。如若是算计舒家也就罢了,竟连你的婚事也算计进去了,心思当真狠毒!”

沈清月绞着帕子,站起身硬着头皮解释道:“外祖父!这件事……我也是知道的。”

舒阁老拧眉,不可思议地看着沈清月。

沈清月连忙又道:“起初虽是我与他各自为利益而成亲,但婚后彼此却是渐渐动了真心,坦诚相待,和寻常夫妻别无二致。”

舒阁老愣了一瞬,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叹了口气,方道:“真是个傻丫头。你才十六岁,他已经二十一岁……老成的男人毒辣起来,女人不及其万分之一。”

沈清月知道舒阁老很难相信,便道:“我知道外祖父多有误会,但我们夫妻二人平日里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的情谊,外孙女绝不会看错的。”

舒阁老怎么相信得了沈清月说的话,他问道:“你与外祖父是去岁相认,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与舒家的关系,又是什么时候泄露给他的?”

沈清月很迅速地答道:“我见到您的时候才知道您的身份,怀先可能因为胡掌柜的缘故,比我先知道,大约是在……前年深秋,我父亲过生辰的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顾淮就开始对她示好了,或许顾淮知道的时间,比这更早,沈清月无法确定。

舒阁老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十分意外地道:“竟然是那么的早……快两年了,他伪装了快两年了。”

他语气冷硬了几分,问道道:“清月,你还觉得他不是利用你?你仔仔细细想一想,你与他之间的种种,自前年深秋之后,便都在他的谋算之中。你告诉我,他对你的‘好’,你可分得清,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出自算计?”

沈清月顺着舒阁老的话往下想,细细追究之下,从他们初初有好感的时候,顾淮就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了,灯节夜他替沈家解围,他在忠勇侯府夸赞她绣的墨兰,他醉后让她买他中会元、状元。如此种种,或许都是顾淮有意为之。

舒阁老质问她:“这样的好,你认为是真心的好吗?你当真分得清他是虚情还是假意吗?”

沈清月哑然半晌,无言以对,过了许久才道:“不管从前的事是不是他的算计,但我与他成亲之后,不论是顾家还是朝廷里的事,他一举一动,皆不瞒我,亦为我和我的家人,付出许多。”

舒阁老背过身去,很不忍地道:“他若当着对你有情有义,便不会有此差错。”

沈清月蹙着眉问:“您什么意思?”

舒阁老道:“除了被罢免的官员亲友上折子骂顾淮,你可知道还有谁?”

沈清月点了点头,道:“我听说了,还有薛侍郎。”

舒阁老目光冷幽幽的,问沈清月道:“你可知道薛侍郎为何要斥责顾淮?”

沈清月点了下头,道:“吏部文选司主事的位置才将空悬,即便不是薛侍郎出面,也总有别人吧。”

舒阁老捏着佛珠的手指头因为太过用力,有些泛青白之色,他道:“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沈清月摇头,这是她自己的猜测。舒阁老藏在身后的手攥着拳头,忆及顾淮,目光凌厉,声音冰冷地道:“薛侍郎出面掺和此事,是因为与顾家有私仇!薛侍郎曾是天子伴读,若非他出面说话,顾淮仅仅是被罢官的那一群乌合之众挑剔,根本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沈清月愣然,顾家竟和薛侍郎有私仇?怎么会,顾淮不曾说过!

舒阁老语气略停片刻,继而又道:“这事他果然没跟你说。你说他不会瞒着你,那这件事,他为何不告诉你?”

沈清月一阵沉默,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件事,顾淮一个字都没告诉过她,显然这些事,也并非无关紧要的事,他应该要告诉她的。

舒阁老看着无言的沈清月,又哂笑道:“不光有此事,这两日皇上又罢百官,本是该吏部尚书积众怨,顾淮倒好,上赶着写折子,人家把黑锅推到他头上,他也不说什么,你可知道又是为了什么?”

沈清月皱着眉,摇了摇头。

舒阁老生怕话说重了,伤到了沈清月,不由得放软了语气道:“他是为了拿下吏部五城兵马司的几个指挥使!我听吏部的胡阁老说,顾淮给他递话,若吏部能迅速严查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顾淮愿意揽下所有责骂。他不过是为了借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拉永恩伯府下水。这下好了,五城兵马司的几个指挥使是下狱了,顾淮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他这招数简直就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

沈清月僵僵地站在原地。

舒阁老重重叹息一声,道:“有密报说鞑靼进犯,皇上已经打算对永恩伯府一干侯爵暂时放松,但永恩伯府从五城兵马司往过密,抓了几个指挥使,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永恩伯打Cao惊蛇而闹得人心惶惶,他明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动五城兵马司的人,偏要出手,若不是他担心永恩伯府熬过此劫,恢复元气,再难撼动,所以才拼死下了重手,还能是为了什么?若早知如此,我绝不会在翰林院里提拔他,更不会让他现在就有机会替皇上拟写折子。”

沈清月脑子里乱得像藏了线团,理不清楚到底哪里才是头绪……顾淮这些天不回家,回来一趟也是匆匆就走,为什么竟在外面瞒着她做了这许多不合分寸的事?

舒阁老复又道:“这些事顾淮为何不告诉你?他根本就是怕你知道了,会看出他的私心!若真如你所说,你们只是因为各自利益为婚,他现在损舒家羽翼去报私仇,你岂肯叫舒家替他吃这么大一个亏?

什么劳什子动了真心,这一环套一环,不过是为了在他漏出马脚之后,好哄了你,替他在我面前求情,替他自己留一条后路——你看,你这不就上钩了吗?

有你牵制舒家,舒家难道还能要了这畜生的命?你倒是对他有真心,他对你可有半分真心吗?!从头至尾,他只是想利用你接近舒家达成他的目的而已,从未变过,却还诱得你为他付出真心!”

沈清月脑子滞了片刻后,心口微微发酸,这果真是顾淮环环相扣算计好的吗……她不相信他一直都在算计她,甚至连她的感情都算计进去了!

舒阁老不敢逼急了,坐下抿了口茶,轻声问沈清月:“我倒也不是要强拆你们的婚事,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我知道这些事你现在还难以相信,你且慢慢悟一悟吧。有舒家在,便是和离,也不会让你吃苦头的。”

沈清月眼眶轻微发红,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睛看到的顾淮,她的心感受到的顾淮,绝不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

舒阁老知道沈清月一时间不能接受,但她必须清楚地知道所有的事实,他道:“顾淮像这样得罪人,即便天子恩在,底下的人能不给他使绊子?他在官场上还能有任何建树吗?等到天子一日不在,他还年纪轻轻,天恩已断,官场可还有他容身之地?除了报杀母之仇,还有什么事值得他这样伤敌一千,自损一千?清月,你告诉我,还有什么事值得他这样拿前途去拼?”

沈清月手心冒出冷汗,难道顾淮当真担心皇上就此放过永恩伯府,他恨极了谢家人,所以才做出了糊涂事?

她抬眼看着舒阁老,道:“我不知道怀先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我与怀先朝夕相见,不敢说他的脾x_ing我知道十成,七八成总是有的,他做不出来这样不理智的事,也不会待我这般心狠手辣,甚至于连我们夫妻二人的感情都算计了进去。”

舒阁老也不想冤枉顾淮,但从事情结果推测,除了他所说的结论,再没有别的可能。

他不轻不重地拍着沈清月的肩膀,温声安抚道:“他这一招以退为进,委实厉害。先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他的身份,诱你替他隐瞒,再利用你报私仇,最后还要让你为他求情,留下后路。我知道你还不能相信,外祖父也不为难你,回去好好休息,这里面的事你也先别管,等一切安定下来了再说。”

沈清月将帕子死死地绞在手指头上,不甘心地舒出一口气,问道:“您是已经打算抛弃怀先了吗?”

舒阁老定定地问沈清月:“傻丫头,你觉得我还能用他吗?”

沈清月咬紧了牙齿,这样的顾淮,舒家不可能再信任了,她却不信顾淮会是这样的人,她得立刻见到顾淮问清楚,给舒家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舒阁老还是有些了解沈清月的,他的外孙女,不是个蠢人,她只是需要时间。

说完了不好的事,舒阁老又有一个喜事要告诉沈清月,他道:“赵家的人下狱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没能把永恩伯府拉下水,倒是把赵家拉进了打牢,于咱们而言,也算是好事一桩。”

沈清月愕然问道:“赵家下狱了?”

舒阁老终于有了笑色,他道:“是的,以后渐渐也就没有人传你嫡母和屠夫的流言了。”

沈清月喉咙哽住了,脑海里瞬间产生了一个大胆地猜测,难道顾淮他……不会的,她嫡母的名誉,对她来说是很大的事,对他的志向而言,只是很小很小的事,不值得顾淮这么冲动!第178章

沈清月心中的疑问有很多很多。她没有确切的证据解释顾淮的行为,也无法向舒家人说明一切,和舒阁老分别之后,便去了翰林院。谁知道翰林院里的小吏说,顾淮不在。

沈清月不知道顾淮在哪里,猜了猜,便去了顾家。

从顾家角门进去的时候,沈清月碰到了从马房里过来的福临。

沈清月叫住福临,有话要跟她说的样子,丫鬟们自觉退开。

福临请了个安。

沈清月问他:“你可是跟爷一起来顾家的?”

福临道:“是的,爷才从翰林院里来,这会子见三爷和三太太去了。”

沈清月也从翰林院来,刚好慢了顾淮一步,她问福临:“这几天你可都跟在爷的身边?”

福临低头道:“回夫人,是的。”

沈清月本想先问福临,又想着既然顾淮在顾家,他们一会子就见上了,便按捺下冲动,转而小声问福临:“爷这两年的私事,是不是都是嘱咐你去办的?”

福临拿不准沈清月要问什么,略迟疑了片刻,方道:“是。”

沈清月便直接地问了:“这么说来,爷从前查我的事,也是让你去办的。你告诉我,爷确切知道我的身世,是什么时候?”

福临犹豫了片刻,又想起顾淮叮嘱过的,要将沈清月当他一般看待,到底还是说了:“前年冬天,下鹅毛大雪的时候,小的去了一趟真定,那时候雪下得很大,小的在路上被雪堵过,所以时间记得尤其清楚。”

沈清月眸光微亮,攥紧了帕子……前年冬天顾淮才知道她的身世,也就是说,她父亲过生辰的时候,他只是想帮她,和舒家没有关系!

她心口隐隐加快跳动,有一股微微发热的感觉。

沈清月撇下福临,加快步子领着丫鬟往三太太院子里去了。

她见到顾三太太的时候,三太太正和顾三在房里说话,顾淮却不在。

沈清月进去见了礼,便问道:“怀先可在府上?”

顾三与三太太对视一眼,眉头不展地道:“在。他在祠堂里跟老太爷说话,你要找他的话,先等一等。”

沈清月点了点头,在三太太身边坐下。

三太太手里捏着帕子,嘴角抿着,眉头蹙着,一脸愁容,也不怎么说话了,跟顾三两个打着眉眼官司。

丫鬟上了茶给沈清月,她无心喝茶,瞧着顾三夫妻二人这副模样,像是有事,她想着顾淮刚从这里走,是不是和顾淮有关系,便多嘴问道:“三哥三嫂可是遇到了什么头疼的事?”

顾三眉头拧着,没答话。

三太太犹犹豫豫地看了顾三一眼,又看向沈清月,道:“怀先的事,你可都知道?”

沈清月点了点头,便是不知道,外祖父跟她说的也够清楚了。

三太太向来x_ing子直,就道:“你可是早就知道的?你早知道,怎么不劝一劝他?他第一次替皇上拟折子的时候,就已经受到多方攻讦,丢了去吏部的大好机会。怎么又在风口浪尖的时候去罪人?顾家生意丢了一些倒是没什么,他的前途可怎么办?”

沈清月没有辩解,而是问三太太:“三嫂,怀先第一次被指责的时候,薛侍郎怎么也会出面掺和?”

舒阁老说过了,这一次顾淮受责难,要不是曾经做过天子伴读的薛侍郎出面,顾淮不至于丢掉吏部文选司主事的位置。

顾家和薛侍郎有私仇这件事并不是小事,顾淮应该主动告诉她的。

三太太诧异地抬了一下眉毛,道:“你不知道?”

沈清月愣然摇头,薛侍郎跟顾家的私仇,她怎么会知道!

三太太脸色不大自在地解释道:“那是前年的事。薛侍郎有个幼子天资聪明,奈何天妒英才,十七八岁就没了,独独留了个女儿,连个儿子都没有。薛侍郎的这个孙女,和她父亲一样,也是个出众的聪明人。”

沈清月越发纳闷,道:“这和顾家有什么关系?和怀先又有什么关系?难道……”

她话才到嘴边,就大概猜到了几分。

三太太顺着沈清月的话说了下去,她道:“都是陈年旧事,说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前年怀先乡试中解元的时候,就有人榜下捉婿,当然,他没叫人捉着!没多久,薛侍郎因他孙女仰慕怀先才名,便派人来探过顾家的口风,后来甚至明明白白地说过,等殿试的时候,他会参与评卷。本来老太爷觉得很好,就让你三哥去问怀先的意思,怀先拒绝了。”

沈清月心里堵着什么东西的似的,薛侍郎欲与顾家结亲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但顾淮竟然拒绝了!

她不知道顾淮那时候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即便是知道了,她也不过是舒家不敢光明正大承认的外孙女而已,而薛侍郎的孙女,却是堂堂正正的薛家嫡女,两相比较,孰轻孰重,委实好选,顾淮却拒绝了薛家的好意!

顾三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喝了起来,这件事是他去跟顾淮说的,当时京城里传出了沈清月和顾淮定亲的谣言,顾淮还不主动去澄清,他还觉得顾淮色令智昏。

三太太倒是会做人,沈清月都跟顾家是一家人了,没必要因为这件事再生罅隙,她便道:“怀先舍弃这样好的姻缘,肯定是因为当时心里有你了。他不仅眼光很不错,待你也是情深义重。你说是不是?”

这话没人说就罢了,三太太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沈清月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眼眶微微泛红,心中五味杂陈,越发好奇顾淮到底为什么要在风口浪尖再去得罪人,会不会……真是为了替她除掉赵家。

沈清月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维持着平静的语气道:“即便顾家婉拒了薛侍郎,薛侍郎也不至于为这件事专门针对怀先吧?可还是有别的缘故?”

三太太叹了口气,道:“怪只怪薛家小娘子同样跟她父亲一样,身子骨不大好,也是红颜薄命,今年才十七岁,年初的时候还没嫁出去,人就没了,去了y-in曹地府也还是孤孤单单的。薛侍郎疼她跟掌上明珠似的,人年纪大了,难过的时候,难保不迁怒旁人。”

顾三声音沉闷地道:“有这一层缘故在,这次拟折子的恰好又是怀先,几位阁老相争,薛侍郎这个关头没法独善其身,他怎么可能选择帮舒家。”末了他又道:“是怀先命不好,撞上薛家小娘子正好没了,换了谁也会有芥蒂的。是他运道不好,不怪他。”

沈清月默然良久,竟然是这个缘故,真是天意弄人。她喉咙干干的,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事情清晰到了这个份上,顾淮的真心,她丝毫不怀疑了。

她越发坚定了对他的信任。

屋子里安静地过分,顾三抿了一口茶,轻轻地说道:“怀先去了有一会儿了,估摸老太爷该走了,你去找他吧。”

沈清月起身告了辞,跟着三太太的丫头往祠堂去。

顾淮正一个人在祠堂里跪着,老太爷不在。

沈清月独自进去的时候,走到顾淮站着,低头瞧着他,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胡子有点茬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的人。

她想起顾三和三太太跟她说的话,心里酸胀得很,如鲠在喉。

顾淮正看着他母亲的牌位出神,没料到有人来了,他以为是老太爷又回来了,扭头一看,竟然是沈清月。

他讶然一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清月先跪下给顾家的列祖列宗磕了几个头。

顾淮等沈清月磕完了头,从垫子的上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要扶她起来。

沈清月握着顾淮的手,站了起来,她记得顾淮的癖好,便收回了手,带着点鼻音问他:“是老太爷罚你了?”

顾淮轻笑着摇摇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道:“胡思乱想什么呢?”

沈清月垂着头,悄悄吐出一口气,道:“我今天去见我外祖父了。”

顾淮倒不意外,从舒阁老拒见他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会这样,他道:“老太爷急着叫我回来见他,我本想今日见过了他再回去见你,没想到你来得这样早。”

沈清月垂首无语半晌,才抬起头,定定地看向顾淮,声音微涩地问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得罪人?薛侍郎的事,我还能替你在外祖父面前解释得过去,可这第二次,又是为什么?”

顾淮嘴角弯了弯,沈清月一字一句都是向着他的。

她信他。

沈清月眼眶发红,有些哽咽地顾淮:“你笑什么!你还没回我的话!”

顾淮敛了笑容,转身看向他母亲的牌位,负手而立,挺拔昂藏,用沙哑醇厚的声音回答沈清月说:“这件事我不做,也总会有其他人来做。朝廷这个时候,需要这样一颗棋子。寒窗苦读数十载,大丈夫不挂吴钩,这时候也不该以福祸趋避之,这是读书人、为官者,都应该做的事。

我知道翰林院里节高者犹存,敢出头的不止我一个。

被罢百官,虽是事出有因,但无不是权贵。

此事由我来做,笔握在我手里,利刃就在我手里。我既可以在折子里表达出‘犹可饶恕’,亦敢表达出‘其心可诛’,不给他们留丝毫余地。

换做别人,我不知道他们头破血流了会不会就怕了,我不知道他们将来失了前途回后悔。但……”

顾淮转过身,凝视着沈清月,诚笃地道:“夫人,我知道,我都不会,不会怕,也不会后悔。因为我的母亲还等着我替她报仇雪恨,因为我的夫人……我也不能让她受人中伤而伤心落泪。”

他的声音愈发温柔低沉,像温暖的阳光,裹着沈清月的全身,令她无比的安心。

沈清月一双发红的眼睛里盈着泪,鼻尖也微红,无论如何,顾淮所作所为,终究是有一分为了她的缘故在其中。

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值得吗?从今以后,你在京城很难有立足之地了。”

顾淮“嗯”了一声,不加犹豫地温声道:“值得。五城兵马司与永恩伯府和赵家多有勾结,永恩伯府虽暂逃一劫,但赵家和五城兵马司勾结的证据,我这几天已经拿到了手。等吏部审干净了赵家,不怕咬不出永恩伯府,即便皇上要对侯爵们高抬贵手,没有战功的永恩伯,也再难脱身。”

他上前拉着沈清月的手腕,低声道:“只是以后要苦了你。等我母亲安息了。我若被外放去偏远之地,你可愿跟着我?罢了,你若不愿……我弃了小官,跟着顾家做生意去,这样你也不必离京。行吗?”

沈清月一滴滴眼泪掉成串儿,点了点头。

纵是顾淮拿十分中的一分真心给她,她也觉得难能可贵,更遑论顾淮的心意,肯定不止十分之一。第179章

沈清月与顾淮将这些日的事情都说清楚了。

尽管顾淮行事动机复杂,沈清月还是表示认同和理解。

他们夫妻二人回家的路上,顾淮本一直沉默,忽而又道:“舒家那边,恐不好交代,我本想亲自去负荆请罪,但是你外祖父不肯见我,只能为难夫人领着我去,到时候我与你外祖父细谈,你等我便是。”

他做的事,后果应当由他自己来承担。

沈清月却抓住了顾淮的手腕,道:“不,让我去。这事即便他们相信你不是狡辩,也未必认可你,薛侍郎的事,实属意外,不该苛责。至于后面的事,幸而你没有给我外祖父添别的麻烦,我去说明缘故便是,舒家的态度,咱们强求不来。”

顾淮心中动容,握住沈清月的手,捏在掌心里,声音沉哑地道:“我必须去。你别怕舒家为难我,最坏不过就是现在这样,也没有更坏的了。但我不能在你家人面前没有担当。”

沈清月胸口发热,紧紧地抓住顾淮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热意,她又问道:“老太爷是什么意思?”

顾淮淡笑,道:“不过可惜我的前途而已,但老太爷说,子报母仇,天经地义,我这样,才像是留着顾家的血脉。”

沈清月望着顾淮笑,这样可真好,顾淮不像永恩伯那样薄情寡义。

夫妻二人回到家中,顾淮去洗漱,沈清月吩咐春叶准备带去舒家的东西。顾淮洗漱了回来,春叶梳着妇人髻,将册子呈给沈清月瞧。

沈清月接了册子,挥手让下人都退出去。

顾淮坐下道:“准备去舒家的?”

沈清月点点头,道:“明儿我就打算去,你可有空?”

顾淮道:“有。”

夫妻俩莫名沉默着,沈清月开口问他:“你在翰林院,还好自处吗?”

顾淮神色淡淡的,道:“我本就不与同僚深交,眼下不过继续独行,也没什么。”

“陈兴荣呢?”

顾淮笑着道:“他……与我算是君子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从前淡,现在淡,往后应该也淡,不会变。”

沈清月笑,不会变就好,她又说:“还有我二哥。”

顾淮此举,招怨是肯定的,但一些有气节的清流,定然是维护他的,沈家二房的人,都不会因此而疏远他。

夜里,夫妻二人行房时,平平淡淡却温柔如水,像茶水褪去第一壶令人惊叹的新鲜芳美,而渐渐留下回味无穷的醇厚。

次日,顾淮和沈清月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一道去舒家。

他俩去的太早了,舒阁老才洗漱了还没出门,想了想,还是见了他们二人。

本来沈清月都打算好了,什么话都由她来说,但见到舒阁老的时候,却还是顾淮先开口揽过话去。

舒阁老昨儿夜里想了一宿,也另有其他想法,脸色虽不大好看,却不排斥听顾淮说话。

有些话他还是不想当着沈清月的面同顾淮说,便起身同沈清月道:“你跟我来。”

沈清月跟着过去,临走前,顾淮还朝她抛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祖孙俩到了书房里,舒阁老用平淡的语气问:“你还带他来做什么?”

沈清月道:“毕竟牵连了您,要给您一个交代。”

“好,你说吧。”

沈清月便将顾淮什么时候知道她身份,薛侍郎与顾家如何结仇的事,以及顾淮后来拉赵家入狱的动机和打算,都说给了舒阁老听。

舒阁老听着听着,脸色慢慢好转,尤其是知道薛侍郎与顾家结仇的事,特意抬起头问沈清月:“确有此事?”

沈清月道:“这是顾家人告诉我的,若要确认是否是真的,恐怕要问薛家人。”

舒阁老想起了一件事,摇了摇头,道:“不用问了,是真的。当时敢笃定能参与评卷的只有三人,其中有我一个,另一个家中没有待嫁女,除此之外还有薛侍郎一个,若不是他,不会敢用这句话做保证。”

沈清月又道:“至于怀先什么时候知道我与您的关系,您大可以去问罗妈妈。怀先是通过我当时的一些举动觉察出来的,那时候我身边能替我办事的只有罗妈妈,她对这些事,都了如指掌。”

舒阁老沉思着,没说话。

沈清月也不说话。

舒阁老面色和缓地坐了一会子,才道:“若你说的都是真的,他待你还算尚可。只是他展现抱负的法子,有些愚蠢了。朝中不乏文臣清流,但清流有什么用?真正能替黎民百姓解难的,还是掌权之人。他若真有抱负,这时候更该隐忍,待到羽翼丰满的一天,再除去j-ian佞。”

沈清月绞着帕子,眼睫微垂,顾淮一向不是蠢人,这般道理,别说舒阁老了,她也能想到,顾淮不会想不到,所以她才更动容,若非赵建安污蔑她的嫡母,令她伤心,顾淮未必会走上这条路。

舒阁老的人生毕竟是千帆过尽,看得比他们长远,轻叹了一声,道:“不管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便是为母报仇,也算是重情重义之人。我前些日恼他,最恨他将你的婚事也算计进去。

我已经愧对你母亲,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步她后尘,眼下看来,却并非如此。罢了,你这般向着他……儿孙自有儿孙福。顾淮人品尚可,做丈夫尚可。只是在官途上,要么走不远,要么是走不下去了。你们自己若能过庶人生活,我也无话可说。”

沈清月心里生出一丝丝内疚,长辈总是希望小辈过得好,虽然她觉得顾淮能不能做到权臣都无妨,但外祖父总归还是失望的。

舒阁老道:“你去叫他过来。”

沈清月去厅里,顾淮便立刻起身迎她,四目相对,她微微笑道:“外祖父叫你过去。”

顾淮点了下头,便进去了。

沈清月安安心心地坐在厅里喝茶,她都跟顾淮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舒家要放弃顾淮,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顾淮见舒阁老的时候很坦然,现在还有机会给舒家人一个交代,他已经很满足了。

舒阁老今日的情绪比昨日好得多,只是脸色冷冷冰冰,却没有愠怒之色。

顾淮请了安,静静地候着,没有多说一字。

舒阁老冷厉地道:“你为何要主动拟皇上罢百官的折子?说给我听听。”

这缘故沈清月早已经说过,顾淮心里知道舒阁老的意思,便又坦坦荡荡,不卑不亢地说了一遍。

舒阁老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顾淮,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没觉察出分毫不妥,眼神才慈和了一些。

接下来,舒阁老什么也没说,只起身道:“我要去上值了,你们俩也回去罢。”

顾淮起身作揖,和沈清月一起出了舒家,便分道扬镳,福临驾车送沈清月回家去了。

沈清月回家之后,去了一趟沈家,她本来想找沈世兴,却在路上碰到了二太太,便一道去了方氏院子里坐,可巧大太太也在,可大太太一般是不会到方氏这里来的,几人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气氛有些微妙。

大太太看着二太太和沈清月来了,便起身同方氏道:“婶子,院子里还有事儿,我就不留了。”

方氏笑着让丫鬟送她。

大太太走后,二太太坐在方氏身边问她:“母亲,嫂子来做什么?”方氏蹙眉道:“周家的事。你周表弟要外放去真定了,但是他母亲准备带着叶莺回台州府,叶莺不肯,他母亲准备骗她走水路回去,还打算找沈家借人,以防万一叶莺半路闹事。你大嫂为难,老夫人不管,她就来问我的意思。”

沈清月觉得周学谦运气竟然变好了,沈世兴没能外放去真定,这个好位置倒是落到他头上了,但周夫人竟然不打算跟去,还不让叶莺跟去,也不知道到底做的什么打算。第180章

周夫人不让叶莺跟着周学谦一起去真定这件事,方氏还是很能理解的。

方氏跟沈清月和二太太说:“你们周家姑姑要是和跟叶莺跟一起去真定,学谦肯定和现在一样,恐怕安不下心思好好做官。若是她跟叶莺两个走了,学谦专心做官,还有博出头的可能。不如放了手,随学谦自己折腾去,或好或坏,她这个做母亲的,也算是帮到头了。”

叶莺不管怎么说,做儿媳妇不算合格,周家不能休她,周夫人只好想法子让儿子暂时摆脱她,而且又不和离,叶家也没有话说,顶多有人指责周夫人这个做婆母的苛刻狭隘而已,但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沈清月有些诧异,当初周学谦可是绝食以死相逼,日渐消瘦,周夫人可都没松动半分,周夫人嘴硬心冷的样子,她到现在还记得。没想到周夫人竟然是想开了。

她道:“长久分居不是办法,周表哥内宅不能没有人c.ao持,身边也不可能没有人陪着。”

二太太道:“周姑姑临走前,肯定会给表弟留伺候的人。”

所以周夫人的意思也很明显了,让周学谦带着人过去,甚至于她可能还会让周学谦养外室,反正天高皇帝远,叶家人又不知道。

这种法子对于周学谦来说,竟然也算一条生路。

她们三人说到此处便打住了,接下来的话,着实不好说,要说可怜,做儿子、做母亲、做妻子的,都可怜……

沈清月坐了一会子,便去了沈世兴院子里,跟他交代了顾淮的事。

其实沈世兴在户部照磨所,也早有耳闻,他当然是不支持顾淮这么做的,所以脸色也不大好看。

沈清月道:“我来同您说,只是想告诉您一声,让您心里有个底。嫁j-i随j-i嫁狗随狗,怀先怎么做,我都支持,他将来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沈世兴当然没法指责,他也不打算指责,反正真定是他自己不想去的,剩下来的听天由命了,他便道:“随你们去了,你嫁妆丰厚,顾家家底不薄,待你们也还不错,你这辈子不愁富贵,我就安心了,至于你弟弟妹妹,你们照顾不了,爹自己在照磨所好好上进就是。”

沈清月说完了事,去看了弟弟妹妹们,才离开,可巧她又碰到二太太从同心堂出去,两人便挽着手一起走。

二太太道:“母亲说沈家不借人给周家。”

沈清月皱着眉道:“叶莺身边的妈妈和四个大丫头都不是好糊弄的人,周家还有的闹。”

二太太摇着头道:“可不是么……”

两人走了一段路,二太太又跟沈清月道:“跟你说个奇怪事。”

“什么事?”

二太太又是觉得好笑,又是惋惜地道:“五弟开始勤勉了,听说在衙门里抢着干活儿,也不跟你蔡家的姨父他们一起出去找乐子,回家了就看书,说是要好好读书,等开新科了,考举人。他这样子持续了有些时候,不像是一时兴起。”

沈清月沉默一会子才道:“可惜五嫂都跟他和离了。”

若沈正越早早勤奋起来,五太太也不会因为嫁得不如自家姐妹,而怒其不争,倍感失望。

二太太道:“所以我跟四婶说可惜了,但四婶说,离得好,就是离了,五弟才发奋图强,若不离,五嫂还是会压了五弟的官运。”

沈清月当然不认同赵氏的话,但有一点赵氏没说错,五太太不跟沈正越和离,他怕是还不会醒悟,人总是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后悔,不过奇怪的是,沈正越也是个嘴硬的人,怎么就转x_ing儿了?她可是记得,和离的那天,沈正越朝五太太扔下的狠话,他说:你可以去嫁高官厚禄的如意郎君了。

难道是为了做出一番事业,让五嫂后悔?

沈清月有点摸不透沈正越的想法。

倒是二太太好奇道:“你说五弟以后要真是出息了,还会不会跟弟妹复合?”

沈清月摇摇头,道:“说不好。”

她对沈正越的脾x_ing不是十分了解,他到底是绝情还是有情,她也不知道,而且这也跟她没有关系。

沈清月出了二门,顺便去前院康哥儿住的地方看了一眼,老先生正在给他上课,她也就远远地看一眼,没有去打搅,在风里站里一会儿,才离开。

沈正康看见了沈清月的背影,老先生拿戒尺在他桌子前敲了敲,他连忙回过神,解释说:“我姐姐来看我了。”

老先生对沈家之事不甚了解,但状元郎娶了沈正康的姐姐,这件事他还是知道的,他便问了一句:“可是顾夫人?”

沈正康自豪地点了点头,老先生脸上难得有笑意,捋着胡子说:“你姐夫很不错,将来我若教不了你,你大可跟你姐夫做学问。做学问是第二,你要跟他学如何立言立身,如何做人。”

顾淮做的事,在读书人眼里是非常值得推崇的,尤其这种屡试不第,以教书为生的老秀才。

沈正康这个年纪,自然以老师说的为准,心里越发崇拜顾淮,对沈清月也多了一层亲密。

几日后,沈世文也出事了,他办事出了差错,今年恐怕也会外放,翰林院只进不出的地方,他都熬到这个份上,在皇帝面前待过不短的日子,再外放出去,着实可惜,而且他向来不擅长经营人脉,再还不知道回来又是个什么样子了。

沈家四房,竟只有一个沈世兴还能在京城立住脚,真是风水轮流转。

沈老夫人急坏了,狠狠地骂了沈世文,当着沈世昌和沈世兴他们的面,丝毫不留情面。沈世文倒也没顶嘴。

沈清月听到消息后,便去了一趟沈家见方氏,没想到方氏没有半点愁容,还拉着她的手,道:“就知道你要来。”

方氏拉着沈清月坐,挥退了丫鬟们,问她:“为着你二伯父的事来的?”

沈清月点头,直接就问了:“二伯父也算是个谨慎人,怎么会办事出了差错?”

方氏淡笑道:“你二伯父故意的。”

沈清月愣了,故意的?

方氏压低声音道:“朝廷里的事,你也知道的,翰林院里现在也闹呢,你二伯父不想参与党争,实在无法独善其身,索x_ing退了算了,而且这些年来,沈家日渐壮大,你二伯父也多了很多为难的事。”

沈清月听了这话倒是不意外,这像是沈世文的x_ing子,但是大好前途说舍就舍,委实勇气可嘉。

方氏又轻声道:“还有你妹妹的亲事。”

沈清月问道:“舟姐儿亲事怎么了?”

离不要脸的赵家上门找茬已经有四个月之久,沈清舟的亲事还没定下。

方氏道:“自从赵家闹过之后,我这心里就不踏实,害怕把你妹妹嫁出去,生怕她遇人不淑,挑挑拣拣,也没有看上眼的。你二伯父有个老友在扬州府,对方是个闲散居士,x_ing子与你二伯父甚是合得来,他们书信往来多年,这份情谊也难得,所以想做亲。”

前一世,沈清舟就嫁去了扬州。

沈清月道:“人家家里正好有适龄的郎君?”

方氏点头道:“比舟姐儿小几个月,是个憨实温厚的人。正好他们也能迟一年再成亲,我与你二伯父还能再留一留舟姐儿。我不求舟姐儿有你这样的好运气,但求她平平安安,一生顺遂就够了。”

沈清月笑了一下,兜兜转转,沈清舟的婚事还和从前一样,不过这一世舟姐儿的腿没有跛,肯定会更幸福的。

她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便放心地回家了,二房做这样的选择,虽然在旁人眼里看来,着实傻气,但她却觉得这样很好,细水长流的平凡日子,才是最难求的。

沈清月到家之后,顾淮也回来了,他眼睛里还是有很多血丝。

沈清月心疼地道:“我叫厨房熬了汤,晚上喝汤。”

顾淮又不挑剔,拉着沈清月坐在他怀里,握着她的手,抱住她,闭眼休息。

沈清月本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在外面就够累了,她现在不想烦他。

顾淮休息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但睡着了,还将沈清月抱得紧紧的。

沈清月靠在顾淮怀里,看着他又黑又密的睫毛,高挺的鼻子,颜色不深不浅的唇,嘴角弯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偏私他的缘故,这张脸,她觉得不仅仅是好看,而是令人倾慕。

顾淮也就打个盹儿,很快就醒了,一睁眼就看见沈清月凝视着他,他扬唇笑了一下,才松开她,道:“怎么不叫醒我,坐难受了没有?”

沈清月坐到一边去,腿还真有点麻了,她却说:“我没事。”

顾淮嗓子发干,喝茶润了润喉咙,才搁下茶杯道:“赵家的案子审定了,赵建安父亲必死无疑,赵建安母子只能流放。”

沈清月彻底清净了。

“赵建安还活着,赵大人就不会说出永恩伯府贪污的事了。”

否则赵建安流放途中被动些手脚,死在路上也未可知。

顾淮“嗯”了一声,道:“永恩伯府命好,前天鞑靼进犯,居庸关险些失守。”

沈清月惊出一声冷汗,居庸关失守,京城就危险了,很容易引起恐慌,这个时候,天子肯定不会再动武将。

她想起了上一世,她跟张轩德成亲的第六年,鞑靼也趁着内阁大臣积极变法的时候,攻进了城,但那一次规模很小,鞑靼只是夜袭,抢夺完了就走了,也没有什么余波,反而是后来流寇进京,在天子脚下杀进住在东长安街上的朝廷大员家中一事,轰动举国。

沈清月才担心此事,顾淮便不大放心地道:“还有密报说有流寇匪徒往京里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混进京城,这些*你不要出门。”

沈清月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第181章

顾淮刚跟沈清月说有流寇入京之后的不久,便有身份不明之人混入京城,杀了一间酒楼的掌柜。

百姓们都传,是流寇所为,人人自危,天一黑就大门紧闭,足不出户。

朝廷里太乱了,翰林院折子不断,还有其余诸多杂事,顾淮已经强出头过,眼下更是被推到“能者多劳”的地步,从早忙到晚,天黑透了,才终于赶回了家吃晚膳。

沈清月早就吃过了,因顾淮没派人回来传话说回不回家,她惦记着要回,便留了热菜给他。

顾淮饿极了,只用了平日里一半的功夫,便吃完了饭,他漱了口,说:“我趁空溜出来的,一会子还要赶回去,与你说说话再走。”

沈清月问他:“怎么了?”

难道又有了新变故?

顾淮洗了手,擦净了,压着声音道:“鞑靼兵分四路,攻击了辽东、甘肃和宣府。”

沈清月大惊,道:“怎么会?!”

前一世她活着的时候,鞑靼可没有像这样大规模正儿八经地进犯。

顾淮面色沉郁,默然不语,随后才道:“鞑靼虽然一直蠢蠢欲动,却并未真正正面进攻,这次时间挑的太好了。”

正好在朝局不稳的时候。

沈清月惊愕道:“你是说,有人通敌?!”

顾淮点了点头,理了理衣服,道:“翰林院里已经有这种猜测了,但是大家都不敢说。其他三府皆有老将守城,不足忧心,就是宣府薄弱一些,皇上已经派忠勇侯领三万三大营的精兵,赶往居庸关支援。”

沈清月是大业的百姓,不免也跟着忧心忡忡,她想起流寇一事,若真有人通敌,流寇来京的事,也有些巧合了。她记得,流寇便是今夜入京跑去了东长安街那一块儿,闯入了一位大臣家中,五城兵马司的人酒后误事,酿造了血案。

但这一世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都撤换掉了,不再是跟永恩伯府勾结的那一群贪官污吏,这件血案应当不会再发生。

沈清月正想问顾淮,五城兵马司都换了谁做指挥使,福临匆匆忙忙赶来,在帘子外面道:“爷,有急事,”

顾淮道:“进来。”

福临一脸焦急,低声道:“爷,宫里有消息传来,说、说皇上昏迷、有一撮鞑靼往京中来了,人数不明。还有从之前混进京的一个流寇,是、是混进顾家商队进京的。”

顾淮和沈清月皆是一愣,怎么会跟顾家牵扯上关系!

顾淮问福临:“流寇的事,哪里来的消息?”

“五城兵马司里来的,确信无疑。”

沈清月听到这话,对五城兵马司的人,更放心了一些,但是奇怪了,顾家怎么这么快就跟五城兵马司新的指挥使有了这般密切的往来?

顾淮挥挥手,让福临下去,道:“我一会儿就去。”

福临退下后,顾淮便同沈清月解释道:“五城兵马司新上任的一个指挥使是永南郡主的儿子。”

沈清月了然,原来如此,忠勇侯府,还欠着顾家人情呢,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有这层关系在,顾家应该能脱身。

顾淮又道:“赵家人也关在五城兵马司里。”

“什么?!”

沈清月惊问出声,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稀碎,她皱着眉问道:“赵家的人怎么会关在五城兵马司?不应该是关在吏部或者大理寺吗?”

顾淮不解沈清月的反应,道:“吏部和大理寺关不下了,我就想法子把他们关去了五城兵马司里。永恩伯府之前因为永南郡主送的镯子的事儿,似乎得罪了永南郡主,也让永南郡主瞧出一些永恩伯府的端倪,对永恩伯府的人有了提防之心。加上你上次帮顾家卖了麻布给忠勇侯府,他们肯定要还咱们人情。将赵家的人关在这里,最安全。永恩伯府的手,绝对c-h-a不进去。”

沈清月混乱脑子顿时捋清楚了一条线,皇帝昏迷,极有可能发生宫变,鞑靼正好今夜入京,流寇进京闯入的地方是东长安街附近,而五城兵马司的幕署,就在东长安街上!

难怪流寇要杀大臣,附近发生了那么重要的案件,五城兵马司的人,能不赶去救援?他们今晚是要声东击西到五城兵马司里劫狱!

她看了看更漏,已经亥时中了,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初,流寇快要去长安街了!

沈清月盯着更漏一动不动,掌心直冒冷汗,她不知道前世劫狱成功没有,若成功了,赵家人该逃脱升天,换个身份,又能好好地活下去……若没有赵家指认,永恩伯府这一世又正好撞上鞑靼大举进攻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可以逍遥法外了?

顾淮已经起身准备要走了,他看着抿紧唇呆的沈清月,问道:“夫人,怎么了?”

沈清月怔怔回神,哽着说不出话来,她死死地攥着帕子,脱口而出:“永恩伯府今夜要劫狱!”

顾淮脚步顿住,皱眉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沈清月答不上来,因为她早就知道流寇要在哪里、做什么事!可是只有她知道!

她该怎么说……怎么跟顾淮说……

顾淮摸了摸沈清月冒冷汗的额头,道:“怎么了这是?额头怎么这么凉?怎么了清月?你怎么……”

怎么眼眶突然红了。

沈清月这一世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深的伤疤,少不更事,嫁了张轩德那样的狗男人,亲妹妹勾引了姐夫,她则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真蠢啊,她简直不堪回首的前生,要不是她记忆犹新,如何敢信,前一世她能过成那样子。

沈清月抬头看着顾淮,双眸泛着泪光,难以启齿。

妾有一梦,梦中受辱七年,生不如死,死不瞑目。

她从没想过要跟人诉说,当真开口,字句都渐渐吐不出清楚,那些恨意,不只是让她变成更强大的人,也是更脆弱的人……沈家和张家人对她的伤害一直都在,她也许会忘记事情的本身,却抹不去那些伤害带来的像烙印一样的伤痕。

……

顾淮听完震惊了半晌,缄默无言……难怪她知他棋路,难怪她知他的墨兰……难怪啊,她在梦里已经比他先过了一辈子——错过了的他的一辈子。

他拳头却死死地攥住,心里已经将张家人全部都千刀万剐!

沈清月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明明已经逃离那段时日许久,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当着顾淮的面回顾起来,是那样的难堪和悲伤,她自以为尘封的脆弱,从每一个毛孔里冒了出来,一点点侵占了她原本坚强的躯体。

顾淮走过去抱着泣不成声的沈清月,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温柔地道:“那是梦,都不是真的。清月,现在才是真的。我和你,才是真的。”

沈清月攥着顾淮的衣裳……他现在知道了她所有的事,和她有了共同的秘密。

顾淮抓住了沈清月的手腕,低头眼睛发红道:“在梦里,是这里有疤吗?”

沈清月止住了眼泪,点了点头,就是那里,和蔡芸一样的位置,很深很丑陋的一条疤。

她比划着给顾淮看,说:“有这么长,一直快到我手掌心内侧。”

顾淮松开了沈清月的手,他怕再抓下去,会拧断。

这样好看的一双手,张家人当真狠毒的心。

顾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十分紧张地问道:“这件事你还同谁说了没有?”

沈清月摇摇头,这事她怎么敢说,如此惊世骇俗。

顾淮大大地松了口气,抱紧了沈清月道:“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沈家和舒家的人,清月,你是神女,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未卜先知的能力,太匪夷所思了,会让世人都疯狂。

沈清月点了一下头,本来她担心顾淮会嫌弃她前世的妇人之身,但这些话,全部都在顾淮的种种神情里,化为乌有。

顾淮站直了身体,负手而立,双拳硬得像铁,嘱咐道:“今夜好好在家里待着,不管外面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去。”

沈清月点了点头。

顾淮转身挑着帘子走了,他的脸色y-in沉冷酷的像黑面的泥胎木偶,y-in森可怖。

福临留下来和前院的护院领头一起看家。

这一夜不太平,小时雍坊离长安街本来就不远,顾家宅子里,都能听到街道上兵荒马乱的动静。

顾家、沈家,福顺胡同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大门紧闭,躲在家中等候天亮。

夜实在是太漫长了,福顺胡同有些消息的人家,也大概知道外面因什么而起乱,便着人竖梯子往外看。

福临等人为查明形势,也爬梯子上墙和屋顶,观察街上的动静,遥遥可见,东长安街上起了大火,人荒马乱,东长安街上,可见流窜的百姓,还有一阵又一阵的嘶喊和哭声。

福临说的那一小撮鞑靼足足有一千人,至于流寇人数不定,但残暴凶狠。

沈清月压根就没睡着,罗妈妈和春叶她们也睡不着。

罗妈妈领着春叶等人披着衣服来到沈清月的房里,几人默然坐在罗汉床上,看着蜡烛一点点地流泪,灭了一根,又重新点燃新的一根。

天终于亮了。第182章 大结局(一)

京城的这一场大乱持续了三日之久。

沈清月在家里呆了三天没有出门,期间只让福临去了一趟沈家保平安,以及让他尽量和东顾的人联系上。

幸而福临跟东顾的人说上话了,顾淮和顾三他们兄弟几个,和东城五城兵马司的人在一起。

沈清月得知顾淮安全,便安了心。

第四日的上午,全城戒严,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街上巡逻,挨家挨户看见街道上全是官府的人,且井然有序,才渐渐敢开了家门。

沈清月在午时之前,迎回了顾淮。

夫妻俩此刻相见,皆是无语凝噎,沈清月衣着整齐,眉目间有些疲倦,顾淮则生了浅浅的胡茬,仿佛消瘦了几分。

沈清月笑中带泪,拉着顾淮的手臂问:“你可还好?”

顾淮眉头皱了一下,道:“没事。”

沈清月察觉出端倪,l.ū 起顾淮的袖子,他的手臂上包扎着纱布,她惊讶掩口道:“怎么回事!”

顾淮用没有受伤的那一只手去揽的肩膀,安抚说:“不妨事,只是受了一点外伤。”

沈清月拧眉问他:“你跟五城兵马司的人一起行动了吗?”

顾淮道:“没有,我虽有些拳脚功夫,到底和他们不同,并未盲目逞能。这是救宁王殿下受的伤。”

沈清月奇怪了,宁王是太子的胞兄,因未及弱冠,但成了亲,所以住在十王府,可宁王王府怎么会没有精兵?顾淮怎么去救他?

顾淮抓紧了沈清月的手,同她回忆起当晚的事,自沈清月说流寇会劫狱,他便速速去找了永南郡主的儿子,说顾家得到了流寇打算声东击西劫狱的消息,东城兵马司的人便立刻在西长安街上排兵布阵。

只是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布防完,流寇们便趁机杀进了官员家中,兵马司的牢狱一时失守,让流寇们暂时得逞。

顾淮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赵建安跟着黑衣人熟练地往北方跑,正好是十王府的方向,他领着东顾的护院,跟着兵马司的人一起追击过去,想亲眼看到赵建安死,结果遇到了从王府里出来的宁王。

宁王因夜半得知鞑靼入京,又听宫中内宦传来消息,说皇帝病倒,以为有人要逼宫或是发生宫变,生怕天子身边人手不敌,便将他所有的护院都派了出去,等他穿好衣裳赶过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随从,不巧他们又遇到了逃亡的流寇,与之交锋,险些不敌。

正好顾淮等人赶去,顺手救了宁王及其家仆,此事并非顾淮一人功劳,但他一个读书人的手,因宁王挨了一刀,不可谓不忠。

随后顾淮等人便追上了赵建安。

赵建安在牢狱里就受了伤,这时候早就是苟延残喘。

顾淮下马,亲自将长矛抵在赵建安的脖子上。

赵建安父母已死,他自知下场凄惨,不求饶一句,也不打算拿永恩伯府的事跟顾淮做交易,而是厚颜无耻地道:“尊夫人的手,我此生难……”

顾淮没让他将这句话说完,就结果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丝毫没有恐惧,只觉得畅快。

杀了赵建安,顾淮将劫走赵建的人,交给了东顾护院,便与其他几个护院们,一起去宫门支援。

皇宫的大门,夜里是开不了的,幸好有宫人递了信出来,说宫中无碍,宫门口的士兵、各家大臣的护院,才联合起来围剿鞑靼。

忠勇侯府及时赶去了居庸关,断了鞑靼的后援,入京的鞑子们,才被瓮中捉鳖。

整整三天,鞑靼烧杀抢掠,将长安街附近,毁得惨不忍睹。

第三天夜里,诸事平息。

顾淮让东顾护院抓的人,正是永恩伯的人,并且在他们身上搜出了永恩伯“通敌”的证据。

随后皇上下令,抄家永恩伯府,毫无意外地找到了永恩伯这些年,在左军都督府里贪污受贿的证据。

战乱里的事情,大体如此。

沈清月不由得问顾淮:“谢家通敌的证据……”

顾淮笃定地说:“是我。”

不光是他让东顾的人准备了“物证”,连证明永恩伯手下身份的物件,也是他让东顾栽赃的。

这么乱的时候,又查不出头绪,这些东西足以让永恩伯府成为众矢之的,何况这些事实本来就是永恩伯做下的,抄家后,三司会审之事,便水到渠成。顾家的人,只等着看永恩伯府的死期!

永恩伯府抄家诛三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谢君娴是出嫁女,祸不及出嫁女,张家虽在律法上来说,罪不至死,却也难逃一劫。

顾淮料想近墨者黑,张家也不会是干净的,便着人去查张轩德父亲在仓场的事。

果不其然,张轩德父亲在顾淮中会元和中状元之后,贪了银子,数额足以将其问斩。钱氏吓得中风,救治不及,死掉了,张宝莹也吓疯了。张轩德和谢君娴夫妻俩没死也没疯,暂时在牢狱里苟全x_ing命。

事情至此,算是平定了下来。

顾淮大仇得报,沈清月的仇也报得七七八八,接下来,只等一切尘埃落定。

沈清月目光熠熠,问道:“混在顾家里的流寇,又是怎么回事?可妥善解决了?”

“是从前顾家和永恩伯府有生意往来时,叫他们钻空子安c-h-a了人,所以才混进了顾家的商队。已经妥善处理,不会牵连顾家。”

沈清月点了点头,说:“余波恐怕还要一个月才能平息。”

顾淮目光坚毅道:“五城兵马司和其他几个部的幕署连在一处,听说受损严重,尤其礼部和户部,我这一个月有的忙了。一会子跟你吃过饭,就要赶去翰林院,听掌院士安排诸项事宜。”

沈清月道:“你放心去吧,我下午就去一趟顾家,家里的事,你都不用担心。”

顾淮自然是信得过沈清月的。

夫妻二人吃了饭,顾淮当真就走了,走之前,在沈清月额头上落下清浅的吻,摸着她眼下的乌青,温声嘱咐她今夜好好休息。

沈清月点着头,目送他离去。

下午,沈清月让人去街上看他们家的铺子的受损情况如何,没想到他们夫妻俩运气好得很,铺子里守夜的人都很机灵,铺子里没出一点事。

东顾那边麻烦一些,日后可能需要沈清月帮着看账本,沈清月应下后,才去的沈家。

沈家和沈清月住得近,顾家没出事,沈家更没出事。

一家子劫后余生,沈世兴见到沈清月顾不得脸面,掩面大哭,说了很多胡话,还说再也不追求什么高官厚禄,活着就是万幸。

沈清月又去看了姨娘和孩子,最后再去了同心堂。

出了这么大的事,方氏不可能闲着,这两日也是忙得团团转,可巧沈清月去的时候,她才将打发了婆子,在屋里歇着喝口茶。

方氏乍见沈清月,也是眼眶红红,搂着她在怀里不停地问是否安好。

沈清月便说一切都好,方氏才缓过来,沈清月又问方氏:“沈家可好?事情都料理清楚没有?”

方氏顶着憔悴的面容,道:“所幸除了你的五哥,没有人伤着。”

沈清月讶然道:“五堂哥怎么了?”

沈正越受了伤,脚指头被断了两根。

方氏说:“流寇来的那晚上,他在户部照磨所值夜,后来京中安定了,他才回家,断了脚指头,还好从外面也看不出什么,不影响他今后做官,就是你四婶子哭得厉害。”

沈清月奇了怪了,沈正越真是转x_ing了么,照磨所的事哪里值得他拼死去做?

她也不知道其中缘故,见方氏没多言,想必也是不知道的,便没再问了。

方氏又犹豫着道:“……周家出事了。”

沈清月攥着帕子问:“周家怎么了?”

她去了顾家,来了沈家,周家还没派人去过。

方氏说:“学谦要外放的事,你还记得吧,不巧的是,你周姑姑就是挑了那天晚上准备把人弄晕了,带上路,没想到外面闹了起来,周家下人一慌乱,事情便败露,叫叶莺和她身边的妈妈知道了。”

沈清月心惊肉跳,问:“然后呢?叶莺她……”

方氏皱眉道:“具体我的我不清楚,只知道叶莺闹得厉害,险些杀死你周姑姑。”

沈清月愕然,道:“她……”

这不是两败俱伤吗!

本来周夫人不敢休她,她却要弑婆母,周夫人想休她便顺理成章了。

方氏道:“我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只听说你周姑姑把人锁了起来,其他的几个婆子丫鬟,通通关押起来,准备扭送官府。”

周夫人这招倒是狠,要是周学谦不c-h-a手,顺势和离,或者休妻,他们母子的日子,兴许就好过了。

方氏道:“……周家的事,咱们就不管了,亲戚一场,借些银子还好说,旁的可就别了,你也是,不要搭理周家的事,否则引火烧身。”

沈清月当然不会c-h-a手。

她与方氏说了一会子话,便离开了同心堂。

沈清月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妇人打扮的沈清妍。

姊妹两人见面,也没有话说,沈清妍脸色煞白,自顾快步去了修德院。

沈清月出二门的时候,又碰到了急匆匆跑过来的沈正康。

沈正康给沈清月见了礼,一脸焦急。

沈清月问他:“怎么了?前院发生何事了?”

沈正康摇头道:“不是,是二姐她、她说姐夫病了,问我要银子,我说没有,她就气恼了,去找父亲去了……”

沈世兴就更没银子了,他还欠着沈清月和顾淮八百两银子,哪里有银子给沈清妍,沈正康担心沈清妍惹恼沈世兴,便追过来看看。

沈清月早知道苏言序要病死,但她不知道是什么病,便问沈正康:“她说姑爷得的什么病没有?”

沈正康欲言又止,道:“……是脏病,姐你别问了,我去找父亲。”

沈清月脸色冰冷……竟然是脏病,苏言序得了这种病,前一世沈清妍还敢去勾引张轩德。第183章 大结局(二)沈清妍的丈夫得了脏病,她竟回沈家借银子。

以沈清月对沈清妍的了解,绝不信沈清妍是为了借银子给苏言序治病。

但沈清月并不想主动搭理这件事,反正沈世兴会过来找她的。

果不其然,当日下午,沈世兴就来找沈清月了。

沈世兴不是来找沈清月借银子的,而是来找她拿主意的,他期期艾艾道:“康哥儿说今儿碰见你了,清妍回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沈清月道:“您想说什么?”

沈世兴垂头丧气道:“清妍想和离。”

沈清月不说话,这倒像是沈清妍做的事,但是苏家就这么一个嫡孙,苏老夫人在保定失了依靠,祖孙二人都是不事生产的人,手里的一点钱财,早折腾光了,怎么可能会放沈清妍走?

这才是沈清妍要银子的目的。

沈世兴道:“苏老夫人说……除非沈家给一万两银子,否则绝不答应和离,连休妻都不肯。”

沈清月冷笑,一万两银子,沈清妍的嫁妆都没有这么多,苏家也敢开口。

她问沈世兴:“您打算怎么办?”

沈世兴叹了口气,道:“银子我是拿不出来的,我账上只有几百两银子了,家里还要开支,我来问你,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清月想起了前世,沈清妍也是做了寡妇回家,说明吴氏也没有舍得出一万两银子给她,吴氏做母亲的,也就做到这份上而已。

她冷冷淡淡地道:“无非是两种法子,一则您拿一万两出来给苏家,苏家答应和离,二则等苏家姑爷没了,就叫她回家。苏家姑爷没有官身,沈清妍用不着替他守寡一辈子,银子也省下了。”

大业许寡妇再嫁,只要不是六品官员及以上的诰命夫人,丧夫之后可自行再嫁。

就是名声有些不好。

沈世兴自己琢磨了半天,道:“她回来,沈家还跟以前一样待她。”

这就是拿下主意了。

沈清月端起茶,抿了一口,有送客的意思。

沈世兴也懒得待了,就回了家去。

在这之后,沈清月再去沈家的时候,都没见到沈清妍的影子,大抵沈世兴同沈清妍之间,已经商定了结果。

沈清月又来沈家,是为了探望沈正越,沈家人里,就沈正越受了伤,而且还伤得不轻,沈家长辈早来慰问过了,同辈的人,约着一道过去看一看沈正越。

他们本来以为沈正越一个病人会很丧气,没想到他躺在床上还很精神,像是有什么喜事似的。

沈大看出沈正越的异常,就问他是不是有喜事。

沈正越笑道:“叫大哥说对了,不过时日尚早,你们再等些日子,就等着喝我的喜酒。”

他又补了一句:“双喜临门!”

众人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喜事,沈正越却闭口不言。

沈清月等人走了之后,申志文就来了,他提着茶和酒来的。

沈正越跟申志文交往过一段时间,他知道申志文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眼下对方示好,他也没有推拒。

申志文放下礼物,同沈正越作揖道:“恭喜五爷,这怕是要高升了!”

沈正越看着自己的断脚趾,淡淡笑道:“你怎么知道!”

申志文恭维道:“照磨所全罩你护着,否则出变故的那天晚上,户部的东西还不知道要损毁成什么样子。你不升主事,谁升?”

他倒是八面玲珑会察言观色。

申志文又暧昧不明地笑道:“即便没这事儿,也该你升的。”

沈正越问他:“为什么?”

申志文只道:“你们沈家都是金贵人,步步高升理所应当,我可是要来喝五爷升迁喜酒的。”

沈正越笑着道:“本来喜酒是该要请你喝,但是我这回双喜临门,恐怕夫人不喜,再说时机也不合适,就不大张旗鼓了,但你的心意,我领了。”

申志文听出意思来,又问沈正越道:“是哪位佳人?”

沈正越嘴角噙着笑,双眼明亮地道:“爷的夫人,只有一个。得了,甭问了,以后就见着了。”

申志文告辞后,沈正越一个人躺在床上回想起他跟五太太和离之后,在尼姑庵见面的场景,他的心忽然又开始泛酸……若早知道秀宜自小产之后再不能生育了,他怎么舍得跟她和离,更不会在和离的时候跟她说“你从今以后可以去嫁你的高官厚禄如意郎君”了。

沈正越抽过自己嘴巴子,但后悔是没有用的,把人娶回来好好疼爱才是正经,他也想过了,往后庶子都给秀宜教养,他只认她做他的正室夫人。

沈正越养好了伤,便叫赵氏准备聘礼,等他一升迁了,就重新迎娶秀宜过门。

但沈正越高升的日子迟迟没来,因为这场大乱的余波直到六月才彻底平息,吏部顾不上考核跟文选,连周学谦这类等着等着外放的人,也被耽搁下了。

六月过后,永恩伯府三族全诛,贪污军饷者众,多半出自武军都督府里,兵部尚书趁机将五军都督府的军权收拢,五军都督府,如今只是空有其名。

外患平定后,阁臣们则趁着抄家收缴下狱官员的家产之时,顺便推行了新法,从方方面面加大了官吏贪污和百姓、商户偷税、漏税、避税的难度。

顾家生意也受到一些波及,沈清月手里的良田和铺子都干干净净的,倒是轻省不少。

顾淮在翰林院里待了几个月之后,便去了詹事府做太子的讲读老师,因他本身学识渊博,才高八斗,且志高行洁,在文人里有很好的风评,太子对他便有几分钦佩,另有宁王一事,敬佩中则又多了两分亲昵。

顾淮虽在从前得罪了不少人,但那一批人多半都在清算当中被抄了家,眼下皇帝年近六十,太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顺位,众人虽然不说,却眼明心亮。

如今顾淮也算是另一种“炙手可热”。至于张家人,张轩德被流放,谢君娴不想充入教坊司,托人花了些银子,与张轩德一起流放,张宝莹疯疯癫癫,也跟了过去。

一家三口人,跟着顺天府衙役,流放天涯海角苦寒之地。

流放途中除了条件艰险,衙役们都各有心思,谢君娴貌美如花,时时刻刻胆战心惊,唯有花出去她身上藏匿的最后一点值钱东西,才保全了清白。

到了南方之后,张轩德和谢君娴辗转几次,又到了新的衙役手里,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张轩德经常遭到殴打,谢君娴也吃了些苦头。

谢君娴身无分文,唯有张轩德怀里,还裹着些东西,她见张轩德常常在夜里警惕地抱怀睡觉,以为里面有什么值钱东西,便趁着衙役不在的时候,悄悄与他商议,要不将东西拿出来贿赂他们,以求一刻安生。

张轩德口腔里还有血腥味儿,死死地护着怀,冷脸道:“他们只是打我,又没有打你,我这里面早没有值钱的东西,否则我早给了他们。”

张家败落皆因谢家,谢君娴嫁入谢家之后,又没有几个嫁妆,张家出了事,她一分银子都拿不出来,因银子引起的矛盾数都数不清,谢君娴便是神女,在张轩德眼里也成了狗尾巴Cao,他现在对谢君娴可以说是半点好感都没有。

谢君娴受不了衙役轻薄,料定张轩德肯定藏了值钱的东西,便扑过去抢。

张轩德毕竟负伤,最后还是让谢君娴得手了。

谢君娴至死也想不到,张轩德怀里藏着的竟然是沈清月的画像!

她崩溃又茫然地问张轩德:“你为什么要藏沈清月的画像?为什么?!张轩德,我求我嫁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张轩德早跟当初态度不同,他懊悔地道:“我真后悔娶的是你,要是当初我娶了沈清月,我还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吗?我们家都是你害的!你害死我的父母,害死我的妹妹,谢君娴,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谢君娴这一刻算是彻彻底底看清楚了她嫁了个什么玩意,她从前是有些妒恨沈清月的,这一刻她却丝毫不恨沈清月了,她恨死了张轩德,她恨不得张轩德死掉。

她也想不到,自己会有那么大力气,能趁着张轩德睡着的时候,活活把人掐死。

张轩德死的消息,传回了顾淮耳朵里,信上说,不是衙役想法子折腾死张轩德的,而是谢君娴掐死了张轩德,而谢君娴在半路上使了计逃跑,已经不知所踪。

流放路上,死几个人,十分正常。

张家人,死绝了。

顾淮看完秘信,便烧掉了,沈清月端着汤进来,问他烧的什么东西。

顾淮淡淡地道:“张轩德死了。”

沈清月愣了一瞬,这个消息来的很突然,随即她又若无其事地将汤放在顾淮跟前,压根不问张轩德怎么死的,只笑着道:“把汤喝了吧。”

顾淮接汤的时候,目光扫过沈清月的手腕子……这世上有的人就不该活着。

沈清月等顾淮喝完了汤,拿了汤碗出去,子时的时候,她见顾淮还没来,便披着衣服去问他:“明儿要给太子讲读很多东西吗?”

顾淮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道:“不是,皇上今年要开恩科了,我在替原来的学生们,还有一些好友们准备些东西。”

沈清月笑道:“要开恩科了啊?”

顾淮灭了书房的灯,挽着沈清月的手往内室里去,说:“这几个月官员杀的杀,贬的贬,朝中处处都很缺人,但够得上资历的毕竟少,开了恩科,今年八月过了,吏部就有人了。”

“那倒好,我二哥今年就能再参加科举了。”

七月的时候,礼部就开始筹备恩科的事,吏部则着手稽考与文选之事。

沈世文经此一劫,因风评很好,又升了一级,暂时走不脱,但沈清舟的亲事却已经定下了,他过后还是要外放出去。

沈世昌依旧待在被贬之后的位置上。

周学谦则准备动身去真定,他过来辞别了沈家人,说三日后便出发。

他见完了老夫人,去见沈世文的时候,正好在同心堂里碰到了沈清月。

沈清月也没有刻意躲避,安安静静地坐在二太太身边,坦然地面对着周学谦。

周学谦面目平静地同沈世文和方氏道:“我与妻准备一道去真定,我母亲准备回台州府,不过她们俩都身体不适,便只好我一人过来与诸位告辞。”

沈清月抬头看了周学谦一眼,他到底是心软的,也是有责任心的,周夫人肯放手,他又舍得下决心将婆媳二人隔开,若往后夫妻二人好好经营,未必没有和好的一天。

周学谦若不想和离,这样是最妥当的方式。

沈世文问周学谦:“今年开恩科,你不等明年会试了?”

周学谦道:“真定是个好去处,我且先去了再说,明年二月若合适,我再回来,若不中,就还在真定。”

沈世文温和地笑着道:“真定甚好,你外放三年有了政绩,很容易入京,两条路都好走。”

周学谦淡淡一笑,谢过了沈世文与方氏的嘱咐,临走前,余光终究还是在沈清月坐的方向定了一瞬。

沈清月也没有什么话同周学谦说,唯有祝他前程似锦。

这厢周学谦来报了喜,沈世兴也兴冲冲回了家中,听说沈清月在同心堂,也巴巴地赶来报喜,说他升了!

沈世文问他:“升哪里去了?”

沈世兴哈哈大笑道:“还是照磨所,以后就是照磨所主事了,等我再一二年,兴许就能去十三清吏司!”

沈清月坐在屋子里,也没有特别高兴,毕竟前世她和离回家的时候,沈世兴就升了。

沈世兴这些年来虽然只是点卯混日子,但吏部考核他年年都过,资历是够的,升为照磨所主事,也很正常。

沈清月看着一屋子的人,还有离开的周学谦,不在场的顾淮……他们这一世和前世或许稍有不同,但大多数人,大体上人生前途是没有变化的。就连死掉的张轩德,应该也是没有变化的——她前世虽未与舒家相认,但与张家和离后死在沈家,张家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沈清月忽然明白了,有些事冥冥之中早就定数,除了老天重新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有能力改变自己的事,旁人的命运,她很难改变,尤其是顾淮这样身世和命运都十分复杂的人。

沈家的几件好事儿,传去了各方各院。

沈世文的升迁,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沈世兴升任照磨所主事,则有些出人意料。

沈清月念及沈正越与沈世兴同在照磨所,临走前,特意与沈世兴嘱咐了两句,说:“五哥这几月听说很上进,您升了他没升,您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多多注意些,不要太得意,省得惹人记恨。”

沈世兴笑道:“你放心,爹没得去自家人面前炫耀!”

再说了,他现在春风得意,用不上炫耀,心里就已经很畅快了。

沈清月交代下了,才安了心。

沈世兴还嘱咐她说:“明日记得来家里吃酒,和怀先一起。”

沈清月答应了。

当夜,沈正越从外面回来,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直到听说沈世兴都要请家里人吃酒,才敢信。

沈正越第二天清早就跑去照磨所问原来的主事,怎么会是沈世兴。

主事当然只说沈世兴资历够了,最合适,沈正越虽有功劳,到底资历不够,升不上去,他还说:“正越,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但这事儿是上面人决定的,我也帮不了你。”

这些话,主事已经对好几个人说过了,他打发人,都是这么说的。

沈正越却仿佛听出些端倪,他又想起申志文说的话,便跑去问申志文,是不是知道什么。

申志文得知沈世兴升了,沈正越没升,又觉得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他安慰道:“你有个好妹妹,这回虽是你三伯父升了,下回肯定就是你了。”

沈正越心有不甘,脸色都冷肃了一些,龇牙逼问申志文,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沈清月和顾淮夫妻两个,把手c-h-a手到户部来的?

申志文道:“c-h-a没c-h-a手我不知道,但外面那些风声,你难道都过耳不闻?”

沈正越想起关于沈清月的传闻了,他问申志文:“你到底知道什么?”

申志文也听说过沈清月的事,也探过妻子的口风,虽然没问出什么,却还是叫他察觉出了一些问题——沈清月的身世,绝对不凡,状元郎并不真的会娶小官之女。

他便道:“我一个外人知道什么,你该问你沈家人去。”

沈正越便又回了家,问赵氏,赵氏一见他,就说:“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正好我有事与你说。”

沈正越等不及听赵氏说话,打发了丫鬟,抓着她的肩膀红着眼睛问:“母亲,清月身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道:“我知道了,你想问你三伯父升迁的事是吧?这事儿你就别争了,等以后再说吧。”

沈正越糊涂了,怎么连他母亲都觉得沈世兴这样的Cao包理所应当升迁!

他问赵氏:“是顾淮替三伯父疏通了关系?”

赵氏嘀咕道:“谁知道有没有。但清月的事儿,外面风言风语传那么久,估摸着有几分端倪……我记得她出生的时候,你三伯父都不怎么去你三婶那儿,两人哪里像夫妻,比陌生人还不如,也不知道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清月的事,沈家人都瞒着我跟你爹,每次我跟你爹都不在场,你要问就问老夫人去。”

沈正越果真去问了,他当着老夫人的面,脱掉了鞋子,露出断了的脚指头,跪下来哭求着道:“老夫人给孙儿做主!哪有自家人算计自家人的道理!我为了升迁……照磨所的柜子倒下来压着我,连命都差点丢了,三伯父在户部疏通关系,抢走我的功劳,孙儿死都不服!”

老夫人消瘦十分,躺在罗汉床上,了无生气的双眼,忽然惊愕地瞪大了,顿时明白过来……难怪沈清月这般厉害了,原来早就有舒家给她撑腰了!

难怪啊……沈清月早就联合舒家一起,来报复沈家了!

老夫人冷笑道:“你想多了,你三伯父压根不用疏通关系,便是看在沈清月的份上,户部都有人照顾他。正越,记住,沈家三房,不配当沈家的人。祖母看着你,盼着你,将来上进了,压过你三伯父!压过你妹夫!”

她这话说得太糊涂了。

沈正越还想再问,老夫人却不肯说了,他回去的时候,赵氏的丫头请他过去。

沈正越失魂落魄地去了赵氏房里,赵氏吐着西瓜子,说:“刚才跑那么快,正经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您说。”

赵氏擦了嘴,还是有些迟疑地道:“你不是让我去秀宜娘家再提亲吗?我派人去探过口风了。”

沈正越眉头一皱,问道:“秀宜父母不答应?”

赵氏沉默了片刻,攥着帕子平静地道:“秀宜死了。”

沈正越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氏,哽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眼前混沌的一片,仿佛做梦一样,他抓紧了手边的杯子,问:“您、您说什么?”

赵氏轻叹道:“秀宜死了,上山的时候,不小心跌倒,摔死了。你们好歹夫妻一场,明儿去看看吧。以后娘再给你找更好的。”

沈正越喉咙痛得像是吞了千根针,窒息得说不出话,也不能呼吸,他脑子嗡嗡地响,还没办法明白赵氏说的“秀宜死了”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死呢,他上次去尼姑庵见她的时候,她还嘴硬得厉害,说不会嫁同一个废物第二次,怎么会死呢。

沈正越回了房间,在床上疼得打滚,他不知道哪里疼,只知道浑身都疼。

他在屋子里浑浑噩噩地待到了晚上,沈世兴院子里的人过来请他去吃酒,丫鬟还说,其他人都去了。沈正越在屋子里问了一句:“二姑n_ain_ai和二姑爷,都来了吗?”

丫鬟说:“二姑n_ain_ai来了,二姑爷没来。”

沈正越再没说话,丫鬟就回去报信去了。

沈世兴听丫鬟说沈正越还特意问了沈清月来没来的事,就同沈清月道:“可见是没有生气的……正越应该会来的吧!”

沈清月觉得奇怪,沈正越问她跟顾淮来没来是什么意思。

沈世兴又问沈清月:“怀先几时来?”

沈清月道:“不知道,他说来得及就会来的。”

沈世兴也就没催问了,而是去了厅里跟沈大和沈正章他们说笑。

很快女眷们也都来了,赵氏独自来的,大太太便问她:“五弟怎么没来?”

几个爷们儿说得正开心,也没什么顾忌,就打趣道:“五弟莫不是心里不痛快?”

赵氏肚子里憋不住话,就替沈正越辩驳道:“你们太小看正越了……是秀宜没了,他估摸着难过。”

沈清月惊诧地问赵氏:“五嫂子没了?”

赵氏点了点头,等爷们儿都出去了,才悄悄跟自家人说:“我也是才知道,秀宜不能生育了,才跟正越和离,她啊……x_ing子太强了。这事儿要跟我们说了,正越哪里还舍得跟她和离?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少管正越一些,以后纳几个妾,教养庶子不是一样有好日子过?偏她忍不下吧,就和离了。”

众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对五太太的心疼……

沈清月前世不常回娘家,婚后更是少有像今天这样,跟娘家人齐聚一堂,也并不知道五太太去世的消息,当下很是替他们夫妻俩惋惜。

同时她也明白沈正越为什么变上进了,怕是和离之后知道了五太太的身体状况,所以才发奋,想把人再娶回来。

她又想起丫鬟说,沈正越问她跟顾淮来没来,顿时愕然,莫不是沈正越误会了她和顾淮在沈世兴升迁的事上动了手脚吗?

沈清月手心和脊背渐渐发寒……前世她跟张轩德和离回家之后,沈世兴也升迁了,而沈正越那个时候在照磨所已经勤勤恳恳待四年了,莫不是沈正越那个时候也知道了有关舒家的事,怀疑到她头上,所以朝她发泄怨气,掐死了她?

她的身世,在沈家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沈正越要真想知道什么,只能从沈世昌和老夫人嘴巴里问出东西来。

沈清月托了方氏的丫头去永宁堂问,果然沈正越今日去见过老夫人!

她几乎断定,沈正越肯定要对她做什么!

沈清月攥紧了帕子,全身上下都紧绷着,她没想过,杀她的会是沈正越!沈正越上午就问了老夫人,夜里才动手,可见不全是冲动,而是蓄意谋杀。

她也不知道老夫人跟沈正越说了什么,只怕她就算去解释了,沈正越也未必会听信。

方氏瞧出沈清月的不对,问道:“怎么了?”

沈清月用帕子擦掉掌心的冷汗,道:“没什么。”

她才说完,顾淮就来了。

顾淮过来同长辈们请了安,便冲着沈清月笑。

沈清月脸色苍白,起身迎他,朝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淮看出异常,不动声色地问:“夫人陪我出去走走。”

沈清月点了头,跟了出去,在庭院里的树下,和顾淮说了她的猜想。

顾淮抓紧了沈清月冰冷的手,用温柔的声音说:“有我在。”

沈清月反握住顾淮的手,坚定地说:“没有千日防贼的……”

顾淮登时明白她的意思。

夫妻二人一起回了厅里,顾淮同众人说事出突然,怕是留不下来吃宴席。

沈世兴道:“天都黑了,吃了再走?”

顾淮再三告罪,终于脱了身。

沈清月叫她的两个丫鬟送他去,顾淮趁着夜色,绕去了修德院隔壁的空院子里。

两个丫鬟“送走”了顾淮,在外逗留一段时间,才若无其事地回来,她俩刚来没多久,沈正越就来了,穿着崭新的衣裳,腰间一块老虎的玉佩,这玉佩是浮雕的,老虎的尾巴尤其突出!

沈清月想起来了……她死的那个夜晚,就抓到过这样的一块玉佩,有突出的一个角。

她强自镇定地吃晚饭,席间故意喝了酒,等宴席散的时候,说不胜酒力,进而顾淮不在家,就歇在沈家。

沈世兴安排说:“隔壁有你睡的屋子,我的丫鬟常常去打扫——你们,把姑n_ain_ai扶过去。”

沈清月跟着两个丫鬟去了客房,还让雪竹去给沈世兴传话,让他备着人手。

房间里的蜡烛很快就灭了,她不敢睡,但她知道顾淮就在床后面,便不那么害怕了。

顾淮许是猜到她害怕,便隔着帐子摸了摸她的头。

沈清月气息平稳了许多。

子时……院子里果然有了动静。

沈正越来了,他刚刚下手,就被顾淮给制伏了,沈清月去点亮了蜡烛,她看着沈正越的脸,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是沈正越狰狞地看着衣着齐整的沈清月和顾淮,拼死挣扎。

雪竹早跑隔壁去叫人去了,沈世兴听说有贼人过来,便带着护院过来,他一进去看到沈正越被摁在床上的场景,傻愣地不知道说话了。

沈清月举着蜡烛,语气冷冷地说:“父亲,他要掐死我,叫怀先捉了个正着,报官吧!”

沈世兴犹豫了,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淮摁紧了沈正越,扭头同沈世兴道:“您要不是再不去报官,还不知道他要做出什么来。”

沈世兴看了一眼沈正越毒蛇一样的眼神,麻溜地让护院报官去了,顺便让护院将沈正越绑起来。院子里的动静,也惊动了沈家其他的人,除了老夫人,几乎人都到场了。

沈家几个老爷,并顾淮与沈清月,还有赵氏和方氏一道进了院子的明间里,关上门说话,其余人全部给打发了。

沈世昌和沈世祥自然是不同意报官,派了人赶紧去将护院叫回来,赵氏捶打着沈正越,骂他愚蠢,沈世祥也狠狠地踢了沈正越几脚。

赵氏又去抱着沈清月的腿,求她放过沈正越。

沈清月躲开了,顾淮拦在她跟前,替她同沈家众人道:“要么报官,要么就按沈家家法处置,若你们要委屈清月……”他话没说完,却足够有威慑力。

顾淮与沈清月离开了。

沈世昌和沈世祥,逼问沈正越,为什么要掐死沈清月。

沈正越将缘故一说,沈世昌一脚踹了过去,大骂道:“蠢货!户部的大人特别提拔谁,都不会提拔你三伯父,蠢货!你三伯父能升迁,是因他资历够了!跟旁人没有一点干系!你这简直是毁了你自己!蠢货!”

沈正越不信,沈世昌才不管他信不信,只问他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竟就敢去杀沈清月。

连沈世文也严肃又冷漠地说:“正越,你太自作聪明了,你大伯父说的一点不假。”

沈正越知道,沈世文从不说谎,在任何情况下。

他脑子懵了……

赵氏哭嚎着问:“你到底听了谁的话才做出这等糊涂事啊?!”

沈正越喃喃道:“老夫人,是老夫人告诉我的,是老夫人说是她……是因为她……”

沈家几人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就是顾淮前世暗恋日记。第184章 正文完

沈家分家了。

沈世兴提出来的。

因为他没想到,沈正越竟然还打算将他也杀了。

太毛骨悚然了。

沈世祥作为老夫人的庶子,自己的儿子又受老夫人蛊惑,做出这等事,更是巴不得立刻分家,沈世文虽然也孝顺,但因原先的真心孝顺,早就变成了因为责任心而孝顺,加之他要外放,其实分家不分家的,对他来说没区别。

沈世昌不同意分家,因为他是嫡长子,分家,意味着老夫人跟他过日子,这不等于逼死他吗!

但他说不出来反对的话。

沈家分崩离析,老夫人功不可没。

沈世昌这会子虽然不是幡然醒悟,但他也不由得追本溯源,将事情的本质,推到了老太爷去世的那一年,若非老夫人在老太爷病后突然变卦,沈家大抵不会这样。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沈家的崩溃瓦解,早在十几年前就露出了端倪。

分家这件事,在沈家四个老爷之间,达成了没有说出口的统一。

但这件事还是得有人去提。

沈世昌想着,事因沈正越而起,该由沈世祥做爹的去提,这个名声,也该由他来背。

沈世祥虽然儿子做了错事,可他将来还要做人的,他才不会犯傻,便愤愤道:“你们三个做哥哥的,要是一定要逼死我们父子,我们全家就给老太爷陪葬!”

沈世昌顿时不敢再看沈世祥,又去看向了沈世兴,毕竟是沈世兴提出来要分家的。

沈世兴哂笑一下,头也不抬地道:“不分也行,我也外放,分不分,都一样了。”

沈世昌黑着脸,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反倒是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沈世文道:“我去说。”

沈家人在座的人望向沈世文,方氏心头一紧,担忧又赞许。

沈世兴念及沈世文对沈清月的照顾,还有当年他对不住沈世文之处,站起身道:“二哥,我跟你一起去。”

沈世祥瞪了沈世昌一样,起身道:“我也去!”

沈世昌缓缓起身,有气无力道:“走吧。”

他不答应有什么用,三个兄弟撂挑子,不还是他倒霉,何必还得罪人。

兄弟四人,去跟老夫人提了分家。

是夜,正好老夫人也被院子里的动静惊动,醒了过来,她刚要找人去问四个儿子,到底怎么回事,谁料到四个人齐齐过来了。

老夫人合衣躺在罗汉床上,问他们:“怎么了?”

沈世昌是老大,逼到头上了,便上前一步,作揖道:“不孝子……想分家。”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老夫人反应了半天,脸色渐渐由平静到震惊,再到平静而y-in郁,她死死地抓着衣摆,红着眼眶问:“是谁提出来的?”

沈世兴第一个站出来:“是不孝子。”

老夫人带着报复心恨恨地道:“你全心全意为了你的好女儿,你可知道你的好女儿,早瞒着你跟他们相认了!”

沈世兴愕然片刻,随即又低下了头,铁了心要分家。

接着便是沈世文,沈世祥,最后才是沈世昌。

老夫人瞪着眼睛看着四个儿子,含泪摇了摇头,猛然仰天长哭,老泪纵横,嘶吼道:“老爷啊,你看看啊,我替你养的四个好儿子啊——”

说完,老夫人一口气上不来,喘着喘着,人就呕吐、抽搐起来了。

四个人手忙脚乱,立刻去着人请大夫,一直忙活到次日下午,才救醒中风的老夫人,老夫人瘫痪了一半的身体,左手左脚不能动弹,嘴还是歪的,要不是昨儿呕吐物清理及时,这会子早断气了。

中风的老夫人,更没说话的权利的了,四个儿子只当她默认,利索分了家,对外则宣称老夫人让分的家。

分家事宜上,老宅兄弟四个都有份儿,爱住不住,至于财产,除了老夫人的,公中的现银均分,其他东西沈世昌略多。沈世文和沈世兴俩没什么可争的,也都懒得争,沈世祥帮着家里的生意,手里捏着些产业,和沈世昌争执了几日才定下来。分家的时候,赵氏带着沈正越去沈清月家门口跪了三天,赵氏没跪,她让沈正越跪的,街坊邻里全知道了,不明就里的人,都指责沈清月夫妻二人,赵氏为了儿子,也很豁得出去,哭着对沈清月家大门道:“清月,你难道还要我跪你吗!”

顾淮出来处理的,他觉得跪三天差不多了,才出去当着围观人的面,同他们道:“难道四婶子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儿子做的畜生事?”

赵氏说不出话来了。

沈正祥也想护着唯一的嫡子,他下了狠心,打断了沈正越一条腿,顾淮才略略松了口——要不是担心沈清月名声不好,他觉得沈正越应该死。

顾淮还跟沈家四房说,滚远点去住。

沈正祥一家子分好了财产,就搬出去老宅了。

沈世文很快也得了外放的调令,离开了京城,只留了沈正章夫妻俩,在京城新买的三进的宅院里住。

沈世文也搬出去了,他因为孩子多,住三进的院子不够,本来想找沈清月借钱周转,但想到老夫人中风前说的话,到底犹豫了,卖了自己手里的良田,才买下了一间大宅院。

沈清月和顾淮两人也换了宅子,住到了十王府附近,顾淮上下衙门更方便了,离沈正章夫妻俩也近。

八月的时候,乡试开始,沈家的人里,没有参加乡试的,乡试对沈清月而言,也就发生的悄无声息,次年会试,沈清月跟前才热闹起来,沈正章中了,周学谦也中了,沈正章的妻子怀孕了,叶莺也怀孕了。

四喜临门,沈清月跟着一起乐不可支。

会试之后,周学谦一家子本来要借住在沈正章家里,但沈正章家小,住不下,顾淮主动请了周学谦夫妻俩到他们家来住,沈清月听到后,很诧异,却见顾淮与周学谦俩人分外默契。

后来沈正章也来凑热闹来了,他带着全家一起来的。

沈正康这几日也往沈清月家里跑得勤快,一大家子,全聚在了沈清月家中。

一家人吃饭也就不见外了,沈清月和顾淮俩主人带着他们在跨院里用膳,觥筹交错,不亦乐乎,席间,沈正章和周学谦皆举杯答谢顾淮。

沈清月好奇地问:“你们谢他作甚?”

沈正章和周学谦对视一眼,共同朝顾淮作揖揶揄道:“多谢先生指点之恩。”

沈清月一脸不解。

周学谦笑着说:“会试之后,怀先就替我们出了不少题目和作八股文的秘法,会试上有一题正好他曾经出过类似的,又是一道难题,我与二哥,占了不小的便宜。”

沈清月恍然大悟,她笑着顾淮,眼里偷偷在说“你怎么瞒着我?”,顾淮笑而不语。

沈正康也起身举着杯子,道:“多谢姐夫指点。”

他如今个头也不矮了,站起来挡住了沈清月面前的光。

沈清月笑问沈正康:“你又没考进士,秀才也没中,你谢什么?”

沈正康羞赧笑道:“我的先生说我今岁虽不中,明年大有希望,也是受姐夫点拨之恩,自然要写。”

沈清月更惊讶了,这些事她完全都不知道的。

顾淮举起杯子与沈正康碰了杯,勾唇笑着说:“是我老本行了,举手之劳。”

一顿饭吃的分外欢欣,另外两个孕妇也是满面喜色。

沈清月看着周学谦开朗的样子,和叶莺二人恩爱亲昵的场景,脸上的笑容抑不住,顾淮偷偷捏了捏她的手,她这回没有觉得不合规矩躲开,而是返过去掐了掐他的手,夫妻俩这点小情趣,也是被众人尽收眼底。

饭后,沈清月给他们都安排了客房休息,沈正康喝的果酒,并没醉,他趁着沈清月闲散了,跑去跟沈清月说,沈清妍和离回家了。

沈清月不意外,只不过这么大事,沈世兴没跟她说,有些奇怪,她淡笑着同沈正康道:“你好好读你的书,读书才是正经,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你不要参与。”

沈正康小尾巴似的跟在沈清月后面,笑嘻嘻地问:“姐姐,嫂子他们肚子里都有娃娃了,你什么时候有?”

沈清月笑容僵了一下,她也不知道……

沈正康慌慌张张道:“姐姐,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清月笑着摇摇头,道:“不妨事,这事儿随缘。家里弟弟妹妹还不够你折腾的,来催我做什么?”

沈正康挠头笑道:“那些是弟弟妹妹,你的娃娃儿可是我的亲外甥!比我矮一辈!”

沈清月笑了笑,道:“你先把弟弟妹妹照顾好了再说,我家的哥儿姐儿你且等着吧!”

沈正康就笑着说:“那我等着!”

顾淮来了,沈正康就回家去了。

沈清月拉着顾淮笑而不语,环着他的腰问:“你倒是大方。”

顾淮抱着她笑道:“不好吗?”

“好,很好。”

“嗯。”

顾淮心里明白,愧疚这种事,比爱恨都难控制,而他不想沈清月心里有半点别的男人的位置,周学谦现在和和美美,前途可期,什么都跟沈清月没有关系了,这样再好不过。

沈清月靠在顾淮怀里,唇边洋溢着熠熠夺目的笑。

顾淮抱着她,慢慢悠悠道:“去年年底,我去真定见的周学谦,想不想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

沈清月很好奇,问他:“说了什么?”

顾淮道:“说了沈正越的事,他说他早就听说了,本想派人问候你,但还是没问,他自己说的,问候你,不如让自己千万别变成沈正越那样的人。他说他身边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沈正越的事,倒是让他醍醐灌顶,我想,可能是因为正好和你有关吧。”

“这是你想的,可不是他说的!”沈清月生怕顾淮又小肚j-i肠。

顾淮笑笑不说话,随后才道:“他们好了,那你呢?”“我什么?”

顾淮抱着沈清月上床,说:“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孩子……”

沈清月还是红了脸颊,她也想要孩子,但是什么腰下面垫枕头,好像都没用。

他们夫妻俩的孩子来的的确有些迟了,沈清月二十岁才怀上第一胎,生了个哥儿,沈世兴派人过来问了沈清月要不要妈妈伺候,沈清月说不要,沈世兴也就没有派人过来,沈世兴这几年待沈清月又冷淡了许多。

沈清月自己忙,又想着沈世兴要顾着四个孩子,没工夫管她很正常,没怎么多想。

沈家其他人也都派人或者亲自过来问候,包括四房的人,但除了老夫人之外,因为她不能再听到跟沈清月有关的任何事,沈清月有孩子的事,她也就不知道。

老夫人中风之后,沈清月作为孙女,还是去看过她的,但是老夫人一看到她就有复发的迹象,几次都差点一命呜呼,沈清月为了自己的“清白”,绝对不能让老夫人死在她手上,后面逢年过节也都不去看老夫人,倒是轻松不少。

后面五年里,沈清月又生了一个哥儿,一个姐儿,她依旧跟顾淮过着细水长流的日子,独独有一件风波,就是顾淮去沈世兴家里看望即将参加科举的沈正康的时候,传出了顾淮和沈清妍的一些风言风语。

沈清月压根没当一回事,但是有一次下人说话,让他们夫妻俩都听见了,这事儿就遮掩不过了,顾淮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你妹妹有病。”

沈清月笑,沈清妍是有病,嫉妒人的病,前世勾引张轩德,这一世勾引顾淮,可惜遇上了顾淮,沈清妍太难得手。

顾淮又道:“幸好我没病。”

沈清月又笑,顾淮嘴巴有时候坏坏的。

沈清月的姐儿三岁的时候,沈世兴大病了一场,算算年纪,他也有五十左右了,这个年纪不算小,生了病,人的老态就特别厉害。

沈世兴特意让人传了话来,说让沈清月去看看他。

沈清月记不起来多久没有跟沈世兴单独待过了,或许有五六年了,或许更久,她带着蔡巧的《花间集》过去的。

屋子里就父女两个人,下人都出去了,沈清月想替沈世兴伺候汤药,沈世兴不喝,苍白着脸躺在床上,沉默了半天,忐忑地问沈清月:“……清月,爹问你一件事。”

沈清月漫不经心地用勺子舀着药,“您说。”

沈世兴低着头弱声道:“十年前,你祖母跟我说,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了吗?”

沈清月不避讳,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沈世兴诧异一瞬,又很快平静下去,红着眼眶转过头,不忍心去看沈清月,仿佛面对着种种耻辱,令他难堪。

沈清月反问沈世兴:“您就只想问这个?”

沈世兴闭着眼道:“你为什么不说呢?你恨爹吗?”

沈清月死死地盯着沈世兴,冷着脸道:“说?我为什么要说?气死你,然后让弟弟妹妹跟我一样,过着十几年无父无母的生活?至于我恨不恨您,您说呢?”

沈世兴哽咽了,这就是恨了,但这么多孩子里,沈清月是他最疼爱的一个。

沈清月放下汤药,拿出妥善保存了十年的《花间集》,翻开道:“我的恨太浅薄了,您应该听一听我母亲们的心里话。”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蔡巧做的诗,其中化用了“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和“相敬如宾”等语句,一个女子婚后生活的种种心情,跃然纸上。

沈清月翻到中后部分,有一首蔡巧抄写的诗句,她含泪念道:“泪s-hi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她切齿流泪质问沈世兴:“嫡母那个时候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纪,便要从天黑等到天亮……父亲,您如何忍下心啊?我想问问您,您如何忍下心啊?!”

沈世兴眼角流淌着泪水,他不忍心,但这些事蔡巧从未对他说过,他也从未深深地去想过。

沈清月来不及擦掉泪水,她死死地攥住诗集,道:“这是我第二位母亲说给您的话,我的生母,也写下了札记,您想知道吗?”

沈世兴蓦然睁开眼,浑浊的双目期盼又害怕地看着沈清月。

沈清月冷笑了一声,道:“我生母的札记,您看了肯定会高兴,她和我嫡母一样,是再善良不过的人,不过我这一生都不会向您透露半个字。您有什么话,亲自去和她们说罢!”

沈世兴从床上惊坐起,拽着沈清月衣摆,战栗着道:“清月,爹求求你……求求你……让我看看一眼……就看一眼……”

沈清月绝情地扯回了自己的裙摆,收拾收拾好面容,大大方方地离开了。

沈世兴躺在床上失声痛苦,他很后悔,他一直后悔,他一直想得到一个谅解,哪怕是谎言也好,或得不到谎言,能逃避也好,但沈清月的所作所为,让他一生一世也逃避不开了,沈清月活一日,他的罪证就存在一日。

沈清月不知道两位母亲会不会想要这样的报复,但她觉得,这是沈世兴该得的。

她以后还会养着沈世兴,会派人照顾生病的他,会亲自去侍疾,但绝对不会告诉沈世兴,她口中生母的札记,是她编出来的。

沈清月回到家中的时候,眼睛已经不红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顾淮正好在家里,喜色满面,他把沈清月拽进怀里,笑容大大地道:“夫人,我入阁了,我入阁了。”

虽然比原先晚了几年,却还是走上了和原来一样的道路。

沈清月喜极而泣,道:“恭贺夫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了,还是习惯x_ing的做个唠叨瓜吧。

没想到结局的事会引起不少读者的讨论,有和作者思维方式相似的读者,也有差异很大,我就讲讲安排这个结局最初的写作意图吧。中国古代那么多个皇帝,死亡方式我最印象深刻的就俩,一个是掉粪坑淹死的,一个是得风寒,结果吃错药流鼻血死的,还有一个皇帝经历也很有意思,差点被宫女给勒死,结果没勒死。

这些都很匪夷所思,要不是历史有文字记载,敢有人这么创作,大概会被喷成渣?身边那么多人伺候的皇帝,竟然掉粪坑淹死?

但事情就是实实在在发生了。

诸如此类的反刻板印象,不胜枚举,后来我渐渐跳出了这种刻板印象,我的认知变成了“只要逻辑说得过去,一切皆有可能”,我写文也是这个思维方式,所以我的文,你要说有很严密的逻辑,具体到丁丁卯卯,不一定有,但是大体逻辑绝对说得过去。

沈正越杀沈清月,从一开始我就在铺垫,顾三出场次数那么多,我一个正式姓名都没给,沈正越可是一开始就有名字的人,可见不是结尾硬凹,而是早就这么设想了。逻辑上我在评论区给了一个读者详细的分析,这里不再贴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这是逻辑上的解释,另外说写作动机。

我看过的作品也不算少,不管是严肃文学还是网络文学,结局和和美美的文我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几个,一个是《梦里花落知多少》,初中看的实体书,看过的读者就知道我说的啥意思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结局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这本书的结局被喷死,说烂尾,说啥的都有。另外一个故事忘了是啥,反正有个主角摔在水坑里,被小水坑给淹死了(好像是莫言的作品,可能有误,莫言还有其他作品也有类似结局)。

明明是全文重心所在的主角,死的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

我一开始设计沈清月的死亡,就是这么个想法,逻辑上说得通,但死的真意外,真冤枉,如果读者有这个感觉,不管我这个剧情写的行不行,够不够戏剧x_ing,我觉得我想写的东西,写出来了,对我来说,就不算失败,如果还能让部分读者觉得“曲折离奇”,那对于我来说,目的达成。

以上是关于剧情的多方面解释,再说说别的。

再过几个月,我来晋江就整整五年了,我一直扎根在古言,有三年里,除了休假,基本没停下码字,可以说这几年古言的变化,我一直参与其中,其实我对古言频道最明显的一个感受就是,不少读者和作者,同时都在限制这个题材的内容,主动或者被动的的。

经常有读者说这个不合逻辑,那个不合逻辑,有的是真不合逻辑,有的却不是啊,很多读者把古代“习惯”当“制度”,社会那么大,不是所有人都千篇一律啊,丫鬟欺负主子的事可以存在(迎春被下人偷东西还不敢声张),妾扶正(贾雨村x娇杏,儒林外史严监生x妾赵氏,不管这事法律允不允许,最后会有什么结果,总之,这事儿就是发生了,这事就是存在。)

还有明朝,qing趣用品+宫图很火爆的啊,还有仰慕汤显祖才学的,疯狂追星示爱的女x_ing,也都有啊,程朱理学盛行、存天理灭人欲的明朝,这些现象不也存在吗?

这类反刻板的现象,存在即合理,存在我就能写,我就敢写,也敢自己去发挥想象,写没有文字记载,但是极有可能存在的现象。比如顾淮做沈清舟的老师,但周围有五六个下人盯着,完全不会出事,这种情况我觉得行,历史上也不一定不存在。

有的人觉得作者在瞎写,我表示,我能写的,是我基于有一定基础上,对古代环境有一定的了解,才敢去写的,到底行不行,见仁见智。

说这些,是想说,古代有些现象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严苛,有思想感情的人类,是最大的变数,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敢有勒死皇帝的宫女,也不奇怪,只要人物有合理动机,一切皆有可能。

当然了,这些只是我的观点,不强求所有人认同。

另外还想跟大家聊聊关于人设方面的事,还是拿王熙凤来讲,她是个泼辣的人,但是对于男女关系态度,其实有点矛盾,她一边可以跟侄儿们“打情骂俏”引发别人的闲言碎语,被人猜和侄儿们有一腿,一面又因为贾瑞的调戏,下重手害死了他,可见是非常反感贾瑞行为。王熙凤在床事上又十分的保守,连换个姿势都不肯。这种人设要是放在网文里,不会被贴太好的标签,但我只见过王熙凤被骂过心狠手辣,没被人骂过其他的,可见大家不觉得这个人设崩。

同样的,我也不觉得角色所有的习惯,必须和她身上经常出现的标签统一,御姐可以在床上害羞,萝莉可以在床上大胆,这些一点都不违和,不过有的读者觉得是崩人设,我也只能说,见仁见智。

【虽然提了红楼,但是作者丝毫没有跟红楼媲美的意思,请勿给我乱扣帽子,之所以提红楼,是因为知名度高,好举例子,仅此而已,请勿过度解读,扭曲我的意思。其他书籍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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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我想跟读者们说的和剧情无关的话。

西瓜有自己写作的习惯和方向,能力还有不足,还有其他方方面面的问题导致各种情况,导致大家对作品褒贬不一,这个也没啥好说的了,但是写纯宅斗的确太费精力了,顾全起来有点超负荷,加上读者对剧情文好像要求更多,作者写作之外,需要花的精力更多,比如经常解释一些内容,也需要更强大的心理素质去应对。

所以短时间内不考虑再写纯宅斗内容了,不过古言作品,宅斗无法避免,后面作品不再是宅斗为主线,只含有部分宅斗内容,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继续跟过去,下个月22-23开文。(下本大纲挺顺利的,应该能按时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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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本文,非常非常感激读者的陪伴,中间有很多读者提出了特别好的意见,让我改文有了方向,这不只是我的作品,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无比感激,无比感激,无比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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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番外尽量快点放上去。第185章 前世番外

沈清月准备与张轩德和离,遂回了娘家,仿佛这件事只是她一个人的事,自打她回了雁归轩,也没有人来看过她,连别的院子的丫鬟婆子都没来过,雁归轩仿佛不是沈家的院子。

沈清月倒没什么,反正她习惯了,她和沈家人的关系,一直就是这样,两不相干,其实挺好的,比在张家被所有人使唤好多了。她一面儿修补顾绣,一面儿轻轻地哼着歌,春叶走进来,撇了撇嘴,步子顿了一下,才平平静静地道:“夫人,三老爷升迁了。”

沈清月诧异地抬起头,她父亲这些年都没斗志,怎么会升迁了?她想起张轩德这一两年一直在说朝廷里的人官员革职很快,便又了然地低下头去。

或者就是运气好吧,而且沈世兴调去户部照磨所之后,也一直老老实实点卯,资历上足够了,升了也不算奇怪。

沈清月又想到了沈正越头上去,沈正越自从与五太太和离之后,本分了很多,在照磨所勤勤恳恳做了四年的照磨,沈世兴都能升,他都没升,大抵心里总有些不舒服的吧。

不过这些事,她继母吴氏都会提醒沈世兴的,轮不到她去c-h-a嘴。

偏不巧,吴氏正近日琢磨着怎么让沈清妍体面地嫁去张家,沈世兴升迁的事,更是让她高兴过了头,并不在乎同在屋檐下的沈正越是什么态度,就连沈世兴自己,也没有顾忌上沈正越的心情。

谁也不知道,沈正越的心情糟糕透了,他在照磨所熬了四年,整整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去的早,走的晚,风雨无阻,竟然轮到了沈世兴头上!

沈正越心里的火是一点点地窝起来了,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眼神起初是有些迟钝,渐渐越发y-in鸷。

他想起了在照磨所第一年里,他不小心弄脏了折子的事,豆大的油印子而已,主事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折子砸他脸上,快二十岁的男人了,脸都被打红了,他却要唾面自干,事后在书里找法子,用硫磺去掉油印。

还有一年下了很多雨,照磨所里的东西发霉了,有的纸张怎么分也分不开,得用在舌头上舔过的手指头才能分开,他才干了半天,就拉了三天的肚子,人都虚脱了。

这四年里,他吃的苦数不尽数。

沈正越从箱笼里拿出秀宜的牌位,抱着躺在床上,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了,为什么不是他呢……他在秀宜的灵堂上发了誓,要让她看到他升官发财,他耐心等了四年,怎么会变成沈世兴呢,怎么会呢?

他不服!

沈正越收起牌位,跑去问了原主事,当然只说沈世兴资历够了,最合适,沈正越虽有功劳和苦劳,到底资历不够,升不上去,他还说:“正越,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但这事儿是上面人决定的,我也帮不了你。”

这些话,主事已经对好几个人说过了,他打发人,都是这么说的。

沈正越听出端倪,愈发印证了他的猜想,他三伯父肯定是托了关系!

这不公平!

沈正越赶回家中,准备找长辈们说理,他先去见了赵氏,让赵氏帮他出这个头!

赵氏正吃着秋天里不大甜的西瓜,她吐了籽儿,道:“你爹在家里都混不上个官儿,你托你大伯父去照磨所混口饭吃就很不错了,你三伯父毕竟是长辈,康哥儿都没着落,你再去跟三房争,怎么争得过?我要是替你去了,岂不是主动去挨骂?”

沈正越越发不甘心,他亲自跑去找了老夫人,求老夫人给他做主。

老夫人保养的很好,人瞧着很精神,她舒舒服服地歪在罗汉床上,任丫头给她捶腿,她听了沈正越的哭诉,挥手让丫鬟们出去了,缓缓地道:“这事儿可不是你大伯父帮的忙,他若是帮了忙,肯定会与我商量的。”

沈正越憋了一股子邪火,红着眼眼睛问道:“不是大伯父,那是谁?!”

老夫人想起了陈年旧事,脸色渐渐冰冷,眼神里掩不住地对沈世兴和沈清月的嫌恶,道:“你妹妹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许是你妹妹的缘故,户部都有人照顾你三伯父吧。”

毕竟沈清月和离回家,总不能一直呆在娘家,将来总是要再嫁的,舒家的人虽然多年不理沈清月,给她的嫁妆却丰厚,说明多少还是对外孙女有些感情的。舒家大概是为了沈清月再嫁之事考虑,所以提拔了沈世兴,给沈清月抬高身价,想让沈清月还能好嫁。

老夫人也不想沈清月还留在沈家,巴不得赶紧将她嫁出去,沈世兴升了倒好,她淡淡地道:“这件事你就别争了,也别闹了,我给你做不了主,你的确争不过的。日后你三伯父自然会照顾你。”

沈正越眼睛猩红,他不要沈世兴的照顾!

四年了,他每天夜里都梦见秀宜跟他说,再也不能怀孩子的画面,他一醒来,脑子里就是升迁升迁升迁……

沈正越失魂落魄地回了房,他整夜都没睡着。

次日,沈清月正式与张家和离,动静闹的很大,沈正越虽然没去亲眼看,但他也知道,沈清月从婆家回家,下场凄惨,她手里的人,早被张轩德染指,她身边只有一个贴身的下人。

夜里子时,沈正越终究是没有办法合上眼,他一合眼,秀宜就问他,为什么把官职丢了……为什么……为什么……

沈正越悄悄摸进沈清月的房间,捂上了她的脸,掐她的脖子,她临死前抓着他腰间的玉佩挣扎着,渐渐却没了动静。

沈清月死了,真的死了。

沈正越茫然地站了片刻,他脑子无比的清醒,他利索地回了自己的院子,躺床上的时候,才想起来,他还想杀沈世兴,但是忘了。

天亮了。

沈清月死的消息传出去了,只有春叶知道主子死的不正常,她找了沈世兴,找了老夫人,后来被关起来了,她知道,沈家人不想声张,也不想替一个和离回家的女儿伸冤。

春叶舍了一根发簪,又见了沈世兴一面,她说,主仆一场,还想去看看沈清月,她保证不再说胡话。

沈世兴到底心软,同意春叶去了,春叶在沈清月的灵堂上,看到了很多宾客,其中就竟还有张轩德,他穿得好生体面,风流俊俏,可怜她的主子死得不明不白,这些害她的凶手,却快活无比。

春叶趁着人多的时候,大喊了一声“冤”,咬了牙,盯着灵堂里的墙壁,铆足了劲儿,一头撞了上去,当场就没了。

宾客吓坏了,有人眼尖,看到春叶手心里也写着个“冤”字。

和离的弃妇,忠烈的丫头,让沈清月和春叶的名字很快就传了出去,吓坏了沈家人。老夫人到底忌惮舒家,已经将沈清月说成自缢,让舒家无话可说,春叶竟然来了这么一出,舒家要是知道了……万一舒家要是知道了……

舒家当然知道了。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除了被外放的沈世文幸免于难,沈家爷们儿,再无一人在朝为官,沈世昌因为贪污受贿,与柳氏夫妻二人,皆被砍头,两人的儿子儿媳,也永世不得入京,不仅男子不得为官,子孙三代不许参加科举。

沈世祥夫妻俩因为手里的铺子偷税,也都入狱,沈正越想救父母,投路无门,花光了财产,才得见沈世祥一面,当他忍不住愧疚告诉沈世祥缘故之后,沈世祥活生生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至于沈世兴与吴氏,与张家结亲的事当然没成,两家子却在牢狱里见了面,也算是“缘分”。

沈世兴死得明明白白,吴氏和沈清妍、沈正康母子三人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

张轩德至死还在想,前不久沈清月忌日他去祭拜的时候,这个季节的绿萼梅和磬口梅,到底是谁送的……到底是谁会知道,沈清月喜欢这两种梅花。

开春之后,又是新的一年。

只是京城再无“福顺胡同沈家”和顾阁老学生张轩德。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补一个前世沈清月和离之后的番外。

之后就只有顾淮的暗恋日记了~第186章 番外(一)顾淮暗恋日记(一)

这是顾淮成亲的第三年,他出了翰林院,到吏部来了,直接坐上了考功清吏司主事的位置。

他的起点,兴许是别人的终点。

顾淮今日有点高兴,因为永恩伯府被抄家了,他和往常一样,下了衙门,同陈兴荣一起找了一家酒馆喝酒。

陈兴荣妻子不在京中,平日里本身寂寞,空闲时间多,但顾淮可是有家室的人。

两人喝酒的时候也不推杯换盏,各喝各的,陈兴荣酒量一般,喝到上头了,看着窗外泼墨般黑了的天,打趣顾淮道:“你这成天跟我一起厮混,你夫人难道没有意见?”

顾淮举起的酒杯,在嘴边滞了片刻,便又一口饮尽,他淡声道:“不过一时片刻,她有什么好计较的。”

陈兴荣跟他碰了杯。

顾淮喝到微醺才回家,他回去的时候,妻子胡氏已经睡了,他没有叫醒她,他站在黑夜里,看向架子床在黑夜里厚重的轮廓,肚子里的一些话,渐渐克化掉了。

他与平常一样,去了书房睡,这书房他睡了三年,睡得很习惯。

第二日早晨,顾淮醒来很头疼,他在卧室里去洗漱,胡氏早已经穿着素净的衣裳,坐在罗汉床上用膳。

胡氏看到顾淮愣了一下,随即又去吃粥,淡淡地问他:“爷今儿休沐?”

顾淮擦了脸,用手巾擦净了手,道:“嗯。”

洗漱完了,他便一道坐下,但桌上并没有准备他的早膳,是眼尖的丫鬟,赶紧去吩咐厨房传了膳来。

顾淮随意吃了一些,饭后擦擦嘴交代道:“张家往后要是有人来,你去见一见。”

他入吏部,便有舒阁老帮忙,舒阁老交代过他,既他负责考功之事,偶尔提拔一下张轩德,照顾下张家。永恩伯府倒台,张家未受牵连,张轩德没有什么人脉,日后一定会主动上门,他没工夫应付,所以交代给胡氏。

胡氏端着粥,有些诧异地细嚼慢咽着,从前张轩德来巴结,顾淮都是不见的,她知道顾淮不喜欢这个学生。

但她对顾淮的事,也没有什么好奇心,便点了点头,道:“好。”

夫妻二人,一日里就说了这几句话。

顾淮吃过粥后,便一直待在书房,顾三夫妻俩来了,他才从书房出来。

他知道顾三为什么来,兄弟二人在书房里说话,三太太去了内室和胡氏一起说话。

顾淮与顾三也就只是说了几句永恩伯府的事,两人心照不宣,也没在这儿多说什么。

顾三在顾淮书房里转悠来去,瞧见书房里安置了一张床,还有被子,便转达了老太爷的话,道:“祖父说,你们成婚三年了……无论如何,是该有个孩子。”

顾淮翻书的手一顿,脸色寡淡,道:“这事怎么急得来?”

顾三叹气摇了摇头,凑过去问:“你跟弟妹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有些客气过头了。”

顾淮没有作答,当初他既和东顾一起承了胡家的好意,不管胡氏怎么样,他没有卸磨杀驴的道理,何况,他觉得这样也还行,胡氏至少把内宅打理的还凑合。

他便道:“夫妻之间,不都是这样吗?你跟三嫂,不也是相敬如宾?”

顾三揶揄道:“我哪里比得上你?”

顾淮懒得理顾三,他问顾三要不要留家里吃饭,顾三说不吃,兄弟二人又说了些闲话,顾三才跟三太太一起离开。

顾三夫妻俩走后,胡氏到书房来了,她几乎不踏足顾淮书房。

顾淮起身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胡氏跨过门槛,就站在门口,轻声细语地道:“顾三太太说……咱们成婚三年了。”

顾淮定定地看着胡氏,原来三嫂跟胡氏也说了这个事。

他问胡氏:“嗯,我知道。”

胡氏低了低头,道:“我想着,都三年了,你……纳妾吧。我给你纳两房妾侍,你喜欢什么样的?”

顾淮眼色渐渐冰冷,双手也藏在身后,握起了拳头。

他想起在忠勇侯府和胡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胡氏乖乖地坐在永南郡主身边,没有像别的女子那样眼神热切地看着他。

她很不同。

顾淮便对胡氏印象很好。

顾家说胡阁老提了这门亲事,他最后也就答应了。

他们成亲当夜,胡氏哭了,他以为胡氏是疼的,后来才知道,胡氏根本就不愿意他碰她。他没有勉强人的习惯。

再后来,他也就不勉强她了。

他们成亲三年,胡氏今日说要给他纳妾。

也好,她说纳,那就纳。

顾淮坐在椅子上,声音冷冷冰冰地道:“随便。”

胡氏也不多问,就让身边的妈妈去挑了几个瘦马回来,等顾淮下衙门了,让他亲自挑。

顾淮回来之后,看到厅里站着的一排女人,皱着眉看向胡氏。

胡氏道:“爷,你还是自己挑吧。这几个x_ing子都温顺。”

顾淮冷声道:“我不是说了吗?随便。”

胡氏捏紧了帕子,道:“您挑吧,挑您喜欢的。”

若顾淮喜欢,以后也就不会睡书房了,他有地方睡,总是好的。

顾淮冷着脸,扭头看向瘦马们,扫了一眼她们的手,随便指了几个手长的还不错的,便回书房去了。

胡氏留下了三个瘦马,抬了姨娘,嘱咐了些好好伺候主子的话,便将她们安置到院子的厢房里,她还命人收拾了隔壁的院子,搬出去住了。

顾淮也没说什么。

没几日,张轩德果然上门了,顾淮是没见他的,也没收他的东西,还让他别送东西,但是留了话,说有事找胡氏便是。

张轩德便立刻让妻子沈清月上门求见。

沈清月见上了胡氏,但胡氏对她淡淡的,很难说上话,讨好和巴结的话,她更是难以启齿。

她坐不下去了,便辞了胡氏。

张轩德当然不满意,三番五次催着沈清月去。

沈清月皱眉道:“我看得出来,顾夫人不是个掌事的人,你有事还得直接找顾大人。”

张轩德砸了个杯子,大发脾气道:“我上哪儿去找?人家根本就不愿意见我!好容易求了人疏通关系,叫你去见顾夫人,你却连话也不知道说了,我娶你就是为了做个摆设?”

沈清月不想跟张轩德做没用的争吵,她道:“总之他现在肯让你进顾家去,那就是有机会,既然你见不上他,就投其所好,想办法见上他。”

张轩德觉得有道理,他又静坐下来问:“怎么投其所好?”

沈清月道:“我一个内宅妇人知道什么?你到外面打听比问我好。”

张轩德二话不说就走了,随便找了些昔日同窗,便知道顾淮平常没事的经常下棋。

他便去学棋,还打听了顾淮的下棋习惯跟路数,另请棋手替他分析解棋之法。

奈何他笨,经常听几遍都听不明白,沈清月有时候坐在旁边,还比他先听明白,但她不会c-h-a嘴,她知道张轩德的脾气,窝里横,所以缄默不言。

张轩德做了官之后就喜欢钻营,这事他倒是上心的很,忙碌了好些天,觉得自己小有所成,想去小试牛刀,又让沈清月去顾家找胡氏约人。

沈清月就去了,胡氏答应见她,但是没有立刻就来,她也不烦躁,在外面就是这样的,求人难。

她在小花厅里坐了很久,坐到腰酸背痛,脑子也有点发昏,便忍不住伸手去揉揉太阳x_u_e。

顾淮正好从小花厅后面路过,他隔着后面半开的隔扇,看到了一双如兰的玉手,又白又净,嫩的像一把水葱,他喜欢这样的手,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奈何隔扇只是半开着,他委实瞧不见这女子的容颜,只看得见她又去捶了捶后背,大抵是坐累了。

他常常伏案,他知道这种累。

顾淮怕惊动人,到底还是离开了,却在路上撞见了胡氏,他问她:“小花厅里的是谁?”

胡氏道:“张家的媳妇沈氏,您交代我要见她的。”

顾淮点了一下头,就回书房去了,没多久胡氏来找他了,跟他说:“沈氏说,她丈夫想约您下棋,您见吗?”

顾淮犹豫了一下,想起了沈清月的手,便问:“什么时候?”

“您休沐的日子。”

“让他来吧。”

胡氏福身出去了。

夜里,顾淮去了厢房,他对比了她们的手,都没有沈氏的好看,因此也兴致缺缺,来的早,离开的也早,最后还是自己睡的,不过胡氏搬出去之后,他不睡书房,睡上房。

顾淮休沐的日子到了,他在前院的小厅里见了张轩德,他以为张轩德敢跟他约棋,至少有些功夫,没想到半刻钟没有,就败落了。

和这种人下棋,太没意思了,浪费时间。

顾淮待张轩德败了,便借故离开了,张轩德知道,这就是没巴结上。

张轩德心情烦闷,回家又发脾气,但他没朝沈清月发,沈清月也就没理他。

他发到最后,还是发到了沈清月身上。

沈清月不堪地躺在床上,想杀了他!

但她不想死。

她手里还有几个铺子和秀坊,那些绣娘们,等着她养……她还有罗妈妈和忠心的春叶。

沈清月第二天收拾好后,又装作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和平日里一样,打理内宅,管理铺面。

那些不好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

后来的几天,张轩德虽然一直在妾侍那里过夜,但白天到沈清月这儿来的时候,还是不大高兴,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脾气,让人很难受。

沈清月便跟他说:“你可还记得顾大人怎么走的棋?”

张轩德记得一些,因为他压根就没跟顾淮对上几招。

他轻蔑地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又不会下。”

沈清月道:“你说给我听听。”

张轩德便准备去拿棋盘来复盘,沈清月却已经在脑子里画出了一个棋盘。

复盘的时候,张轩德还是忘记了一些,沈清月记得顾淮的棋路,她根据顾淮的习惯,推测出了棋局的样子。

张轩德有些惊讶,他笑了笑,道:“清月,你怎么还有这个本事?你以前学下棋了?怎么瞒着我?”沈清月道:“我没学过,只是你学的时候,跟着听了几耳多。”

张轩德兴致高涨,让沈清月陪他博弈,他总是输,输了就不高兴,沈清月又耐心地跟他讲应该怎么破顾淮的棋路,她说:“顾大人的棋走得很缜密,要赢他,只能学他。”

沈清月说完,便教张轩德如何破棋盘上的局。

张轩德看完棋局,懊恼道:“原来我第五步就下错了!要是再让我下一次就好了!”

沈清月暗道:再下一次,顾大人的棋路又变了,你怎么可能知道。

她只好推算出几种顾淮最可能会走的路子,让张轩德死记硬背。

张轩德终于背下来了,她又让沈清月去求胡氏,沈清月只好厚着脸皮去了。

胡氏转告了顾淮,说沈清月告诉她,张轩德棋艺大有长进,顾淮想起上次让张轩德灰溜溜地走了,觉得不妥,貌似没有做到承诺舒阁老的事,便答应了。

这一回,张轩德令顾淮诧异了。

张轩德同顾淮走了足足两刻钟。

不可能的。

顾淮在沈家族学教过张轩德,他知道张轩德是什么脑子,短时间内提升不了这么快。

他问张轩德,棋技师从何人。

张轩德谄媚道:“学生为了能与先生博弈,自己日夜苦学钻研,悟了一二。”

顾淮不信,他随便地变幻了棋路,张轩德果然露馅儿了——他就是死记硬背而已,他的背后有人教他。

顾淮在猜,这个人是谁。第187章 番外(二)顾淮暗恋日记(二)

顾淮对张轩德背后的人很好奇,本身他平常也没有什么乐子,所以后面又答应和张轩德下几次棋。

张轩德在顾淮手上吃过甜头,当然又去求沈清月教他下棋。

沈清月则让张轩德再复盘,她一一推算,几个来回下来,她也发觉出一些乐趣了,顾淮当真有意思,每次与张轩德下最后一局,都会刻意变幻成另一种带陷阱的棋路,就等着她跳坑,她偏不。

两个人隔空下棋,倒也是乐趣无穷。

顾淮后来又打听过张轩德到底跟谁学的棋,只是无果,应付起张轩德便渐渐兴致缺缺,给了些好处之后,再懒得见他了。

张轩德不死心,又琢磨起别的法子讨好顾淮,只是顾淮爱好实在少,他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他心想沈清月顾绣不错,便捡了一副她绣的绣品,着人送过去,再讨顾淮欢心。

沈清月又去了顾家见胡氏,胡氏正好在花厅里见客,便叫她一道去了。

沈清月和胡氏的客人都不熟悉,也不好意思当着人前巴结胡氏,趁着人多,随意在园子里走动着,园子的六角亭上,有棋盘,棋盘上有一局未解完的棋,她仔细看了看,倒像是顾淮的棋路,只是与他对棋的人,落入他的陷阱了,再走几步就要输。

她四下张望,没有人在,估摸着是被弃掉的残局,一会子就要被丫鬟收了棋子,便一手着白子,一手着黑子,仿照着顾淮的习惯,解了棋局,赢了顾淮。

沈清月走完了棋,便领着丫鬟离开了。

顾淮和陈兴荣从外书房过来之后,看着棋局愣了,陈兴荣赢了???

陈兴荣摸摸头,问顾淮道:“是我记错了?还是有人动了棋?”

顾淮捏紧了拳头,那人看穿了他的心思,仿着他的棋路走的,几乎和张轩德每次学来的棋技如出一辙。

他毁了棋局,说:“你记错了。”

顾淮送走陈兴荣之后,就叫了园子里伺候的丫鬟来问,有谁来过,丫鬟说看到沈氏上来过。

他顿时明白过来,张轩德的老师,就是沈清月!

顾淮嘴角弯了弯,觉得有趣,那个女子生了一双无人能比的手,没想到棋也下得这样妙。

晚膳,他和胡氏一起用的时候,问张家送了什么东西过来,胡氏说:“是一副顾绣,您说不收,已经退了。”

顾淮漫不经心地吃着饭,他记得张家就是卖绣品的,顾绣在京中近来很受欢迎,也不知道张家的绣品怎么样。

他下衙门的时候,着福临去买了一副回来,真好看,精致逼真的过分,绘绣结合,艺术造诣颇高,只不过画的部分要比绣的部分逊色一些。

顾淮着福临去问,张家的绣娘哪里请来的。

福临回来禀道:“掌柜的说,是张家的夫人自己绣的。”

顾淮弯着嘴角笑了一下,原来是沈清月。

真是一双妙手,只是画的太一般了,有些可惜了这幅作品,不如绣他的画。

顾淮画了画,没挂他“道山真人”的名号,着人拿去张家铺子里绣成绣品,沈清月接了,绣得极好。

他收到成品后,沈清月还托了人去问他的随从,能不能将画师介绍给她,她们想请画师帮忙作画,绣更好的绣品。

顾淮觉得有点意思,沈清月请不起他的啊,他也没功夫长期跟张家合作,而且京中现在推崇他的画的人很多,一送出去,肯定就被人瞧出来他的身份,麻烦。

他婉拒了,却趁着空闲的时候,多画了一些画放在青石斋卖出去,另有一些存而不发的旧画,都清理出去挂卖。

沈清月自错失了这个画师,眼见道山真人的画又终于在市面上出现,便去买了几幅来学习,偏她画工实在不怎么样,只能挑相对而言好学一些的墨兰,一遍又一遍地画,终于叫她小有所成,做出几幅墨兰顾绣之后,很快便告罄。

顾淮也买了一副沈清月的顾绣,这墨兰和之前的他买的那副画绘法类似,但是这一幅精进了许多,他又猜,不会连画画的也是沈清月吧?

张家的事,怎么全是沈清月一个人做的?

她忙得过来吗。

顾淮将墨兰挂在了书房。

后来的几年里,他就通过这样的方式,和沈清月不见面地来往着。

沈清月还画着道山真人的画,但是他的画太难了,她学不会,仅有墨兰图还算拿得出手,卖往各地,都很受欢迎,她倒是吃了很长时间的老本儿。她嫁去张家第六年的冬天,张轩德升迁遇到坎儿,又想讨好顾淮,沈清月便又去了。

那是个下大雪的天,沈清月在顾家的园子里看梅花,梅林里有一株她喜欢的磬口梅和绿萼梅,又香,又好看,尤其是绿萼梅,白白的一朵,萼片是绿色的,她驻足看了许久,但看了那么久,她也没好意思开口找主人家要一枝。

她在看花,顾淮在看她。

顾淮在园子门口,等沈清月走远了,才转身离去,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沈清月从来没笑过,嫁了人的女人如果不笑,大抵是过的不快活吧。

也是,张轩德那个Cao包,谁嫁给他能开心?

又或许……只是他没见过沈清月笑罢了。

福临跟在顾淮身后,道:“爷,您不是要回书房取东西吗?不取了?”

顾淮是走到半路,看到张家的马车才折回来说要取东西的,他快步往二门上走,道:“不取了。”

因为已经取了。

顾淮这几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把花送给沈清月,京中像他这样爱这两种梅花的人不多,沈清月算一个,她应得这两株梅花。

顾淮本想让胡氏给沈清月,又觉得太刻意了,便亲手去折了两株梅花,准备扔给她。

他终于等到了沈清月的马车,就让福临直接扔她马车里。

福临说:“……万一砸到张夫人的脸呢?”

顾淮睨着福临,淡声道:“你试试。”

福临低下头,他不是开玩笑,他是说真的……扔花儿哪儿有那么好扔的。

他再次建议说:“要不小的找人当街叫卖,夫人要是喜欢,肯定会买的。”

顾淮摇摇头,买花没趣,扔花才有趣,她兴许会开心。

他不改主意,就扔给她,而且他亲自扔,免得福临真砸到她脸了。

两人的马车对向擦肩而过,顾淮将裹好的花,扔进了沈清月的马车。

沈清月接到花,吓了一跳,眼看是她喜欢的品种,又惊又喜,她挑着帘子往外一看,却瞧不见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的马车里坐着谁,但顾淮却眼尖看见了沈清月挑帘的手腕上,好长好难看的疤。

顾淮脑子里跳出一个想法,这疤……不会是沈清月嫁去张家才有的吧?

他不知道,也无从得知这等张家内宅之事,他只知道,沈清月今天的心情应该不错。

沈清月心情的确好,她觉得不管日子过难过,好像老天爷都在照顾着她。

她没有母亲,但是又有了罗妈妈,她娘家不重视她,但是她做生意遇到的人都很好,她嫁的丈夫不好,不会体贴她,不会送她花,却有这天降之花。

沈清月不知道花是谁送的,也猜不到,但今日开心便足以。

一眨眼,到了沈清月嫁去张家的第七年,顾淮已经是吏部侍郎,胡阁老退位,众人举荐了他入阁,连皇帝也推了他。

顾淮不仅是大业连中六首之人,且是最年轻的阁老,他很高兴,只可惜这份欢喜没有人分享,旁人的恭贺,他听得多了,觉得甚是无趣。

月下独酌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沈清月和她的手。

那一双手啊,有了疤却更让他想念,他魔怔了一样想知道,那道疤到底怎么来的。

没多久,顾淮就听说张轩德与沈清月和离了。

他莫名有些高兴,张轩德配不上沈清月,他脑子还跳出很匪夷所思的想法,要不……

当然不了。

他已经入了内阁,纳一个曾经与他学生和离的女人,会遭人非议。

再后来,顾淮在秋天听到沈清月的消息,就是跟她的死有关的事,坊间传闻说,她死的冤,连丫鬟也死得惨烈。

顾淮脑子昏昏沉沉了几天,做事有些心不在焉的,他连吊唁的资格都没有……

随后舒阁老在听了罗妈妈对于沈清月和离诸事的控诉后,找到了顾淮,他什么都没解释,只让顾淮整治张家和沈家,唯有沈家二房可以宽恕,旁的都不行。

这个太容易了。

不过一年的时间,顾淮就准备得七七八八,同时他还让人在花房里养了两株梅花,临到沈清月忌日的时候,他便骑马独自去了她坟前,给她送花。

顾淮在沈清月的孤坟前凝视了半晌,才离去。

他要给她报仇了。

顾淮没走多久,张轩德也来了,他不知家族中危险将近,看着沈清月坟头珍稀的梅花,便羞恼地扔了手里的菊花。

这一年的冬天之前,沈家和张家都没了。

舒阁老听说这两人的下场后,有些诧异,他只交代顾淮给他们些教训,顾淮下手倒是挺重的。

但,挺解气的。

沈家和张家的畜生,死就死了吧,就当是给沈清月陪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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