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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妇扶摇录 作者:西瓜尼姑(中)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弃妇扶摇录 作者:西瓜尼姑(中)

拿这么重的话来伤她。

沈世兴哼了一声,整个肩膀都跟着垮了一下,他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一会子你就收拾东西,准备去庄子上罢。孩子们的婚事都不要你管了,我自己c.ao心,等月姐儿出嫁了,你若是知道错了,再回来罢,我真的一眼都不想看你了。”

吴氏“哇”地一声哭了,她扑到沈世兴身上,揪着他的衣领子,指甲抓着他的脖子,道:“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啊……我不去!”

沈世兴想扯开吴氏的手,奈何吴氏抓的太紧,十指都通红,他竟然一下子没扯开,他干脆也不去扯了,冷眼瞧着吴氏的狼狈样子,道:“你早干什么去了?!月姐儿出嫁也就这一年的事,你就这样容不下她?”

吴氏牙槽都在发颤,道:“沈世兴!你有良心吗?月姐儿出嫁了你难道就会对我好么?你难道就肯亲近我了吗?”

沈世兴厌极了吴氏,顺着她的话继续下刀子,道:“你既然知道,还害她做什么?”

吴氏目眦欲裂,沈世兴从前虽然是这么做的,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她也就当不知道,眼下他说出来了,她也就再也没有办法骗自己了,她嫁的这个男人,心里从来就没有她。

她放开了沈世兴,摇晃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她一转身,走到书桌旁的大肚缸边上,随后抽起画轴打开,狠狠地撕碎了。

沈世兴跑过去抓住她,吴氏正好手上拿了一副美人图,这幅画很陈旧了,但是画上女子的却依旧温婉动人。

吴氏看到画的第一眼,愣了一下,沈世兴抱住了她,双臂勒住她的前胸,生怕将画撕坏了,在她头顶道:“你给我放下!你要是敢动这幅画,我要你的命!”

吴氏捏着画的双手颤抖着,她不知道在对谁说:“你害了我一生啊……你害了我一生!”

说完,吴氏在沈世兴怀里挣扎着,美人图的边缘被撕破了一道小口,接下来就容易多了,这幅画,一分为二。

沈世兴松开手去夺画,吴氏拼命地将画撕碎了。他眼睛都在发红,像饥饿的野兽,变得癫狂,抬起手,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到了吴氏脸上。

男人的力气女人根本没法抵抗,吴氏挨了巴掌,整个人都摔在了桌子上,她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嘴角带着血迹。

沈世兴捡起地上的画,抱在怀里,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当年他给原配蔡氏画这幅画,蔡氏就坐在廊下的绣敦上,她手边是一个笸箩,怀里抱着一只猫儿,猫儿很乖,她时不时地逗弄那只猫,低头浅笑。

十几年过去,蔡氏的样子都快在沈世兴脑子里模糊了,他就靠着这副画记住她……现在画毁了,他的心也好像被撕碎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老夫人和柳氏都赶了过来。

老夫人一进书房,看到乱糟糟的一片,加起来快七十岁的夫妻两人,一个坐在地上,一个趴在桌子上,脸都黑了。

她板着脸,没好气地斥道:“这都像什么样子!几十岁的人了,一点脸面也不顾!成天让下人找机会笑话死你们!都给我站起来!”

沈世兴颓然地站立着,吴氏也站起来,低着头。

柳氏叫丫鬟清了场,老夫人已经知道吴鸿飞勾引丫鬟的事,她也猜到肯定涉及沈清月的婚事,吴氏又是这副样子,她便对吴氏冷着脸道:“你先回去收拾收拾。”

吴氏欲言又止,老夫人目光锐利,她行了礼便走了。

老夫人都懒得坐了,她冷淡地看着沈世兴道:“这又是怎么了?”

这夫妻两个这么大年纪竟然还大打出手,老夫人简直不敢想象,这是三十多岁的人做得出来的事儿么!

沈世兴捏着碎了的画,慢慢地拼着,语气轻缓地把事情说了,最后道:“丫鬟我发落了,吴鸿飞赶回去算了,吴氏就让她去庄子上。”

他这意思,就是没打算将沈清月嫁给吴鸿飞,柳氏的眉毛抬了一下,嘴角也轻微上扬。

老夫人此时没有跟沈世兴多说沈清月的事儿,只道:“你也换件衣裳,一会儿去我那儿说话。”

沈世兴点了点头。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和柳氏一起往永宁堂去,走到永宁堂门口,她看到“永宁堂”三个字,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才往上房去。

当年沈老太爷病了快一年,还是没撑过去,郁郁而终,老夫人办完了他的丧事,就给院子改了名字。

这些年沈家虽也有坎坷,到底还是安宁的,沈清月长大了,孽债来了,“宁”字难求。

柳氏将老夫人送到了永宁堂,就走了,婆母要训小叔子,她当然不好多待。

老夫人在房里等了没多久,沈世兴就来了。

她歪在榻上,也懒得起身,就问道:“想清楚了?”

沈世兴行了礼,同老夫人点着头道:“儿子想清楚了,再给月姐儿另寻一门婚事。”

老夫人嘴角微沉,才道:“随你。不过吴鸿飞勾搭月姐儿的丫鬟,也不全是他的错,到底还是月姐儿御下不严,她要看管严了,丫鬟哪里有机会跟吴鸿飞勾勾搭搭?这事过后,让月姐儿好好学一学规矩,省得将来去了夫家,别人还以为沈家姑娘都是她那样!”

沈世兴皱了皱眉毛道:“儿子不是说了吗?是吴氏逼着冬雪出院子的,吴氏到底是月姐儿的母亲,她只要找了个好借口叫一个丫鬟过去,月姐儿还能跟她顶嘴不成?”

“你别在我面前替她狡辩!月姐儿也不是个好惹的……从前她是吃过亏了,从张轩德离开沈家族学之后,哪次不是吴氏吃了亏?月姐儿能吃得了亏?你哄谁呢!我看她是早有另一番算计!聪明不用在正道上,再不好好教导,以后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老夫人先前也没反应过来沈清月的厉害手段,事后回想起来,才察觉出一些不对劲,后来又有苏老夫人和柳氏给她吹耳边风,才越发看出二孙女的厉害。

沈世兴一愣,渐渐反应过来,心酸道:“那也是儿子不好,这样的事,她都不敢跟我直言,只能自己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来解救自己。”老夫人白了沈世兴一眼道:“她哪里自伤了八百了?!罢了罢了,不追究这个了。”

她又正色提醒道:“你回去之后把吴鸿飞的事处理干净了,对外只说是他勾搭丫鬟,被沈家赶了回去。吴家得罪就得罪了,反正吴氏的哥哥就是个不成器的,她这个侄儿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吴家算是废了。若要让别人知道吴氏和侄子联合起来算计月姐儿,沈家的脸也别要了,你这些年就得了一个康哥儿,他有这样的母亲,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这是推心置腹的话,沈世兴拱手诚惶诚恐道:“儿子明白。”

老夫人复又语重心长道:“吴氏不在就不在了,反正也没分家,家里还有你大嫂二嫂管着,可子嗣上你自己要上点儿心,康哥儿是吴氏带大的,我看将来也没什么出息,否则将来我不在了,你这一房靠谁支应门庭?”

沈世兴眼眶发热,道:“儿子知道……”

老夫人沉默了一回儿,问道:“往后你打算把月姐儿说给谁家?你可有主意?”

都说到这份上了,沈世兴就道:“儿子还是觉得顾淮就很好。”

老夫人立刻否定了,道:“他不好!他双亲亡故,命就不好,家世也不体面,而且我看他非池中之物,若未必看得上月姐儿,他要婉拒了沈家,传出去不叫人笑话!再说了,万一顾淮现在都定了亲事,你上赶着算什么?”

沈世兴道:“那您容儿子再想想,这是大事,这会子三言两语怎么拿得出主意来?”

老夫人也未再逼问下去,沈世兴出去之后,却打算想法探一探顾淮的口风。第68章 (大修)

沈世兴离开永宁堂之后,苏老夫人来了。

沈世兴和吴氏在万勤轩吵架的时候,沈清妍就已经去请了苏老夫人,苏老夫人答应了,她不是白白答应的,前段时间吴氏帮她与东昌府的卫指挥使的陈家牵了线,苏家已经派了人去东昌府见陈家的人,若不出意外,她的嫡孙苏言序与陈家嫡女差不多就能定下了。

苏老夫人答应之后,并没有直接去万勤轩,而是特意等到沈世兴从万勤轩出来之后,到永宁堂来说项。

三房夫妻吵架,这样的难堪之事苏老夫人肯定不会去c-h-a手,吴氏要算计沈清月的婚事,这轮不到她来管,她至多替吴氏说两句话,转圜一二。

吴氏下场如何,端看她自己命好不好。

上房里,老夫人听说苏老夫人来了,便着人请了她进来。

两个人一见面,老夫人就饶有深意地淡笑道:“你倒来的是时候。”

苏老夫人笑着坐下,道:“我不找你说话,难道还跟小辈们说话?”

老夫人年纪大了,身边能说话的人不多,虽然她和苏老夫人攀比了一辈子,同时也亲近了一辈子,两个人都相互了解得很,她和苏老夫人,还是很说得上话的。

苏老夫人也不转弯抹角,她直接就道:“妍姐儿来求我了,我方才又听说你家老三要把吴氏送到庄子上去?”

老夫人没好气道:“你住在东北角的院子,连你都知道了,丫鬟婆子之间肯定早就有闲话传开了。不把她打发去庄子上,还不知道她要再惹出什么事儿。”

苏老夫人也没否认,她叹了口气,道:“这做娘的不好,白白连累了无辜的孩子。妍姐儿年纪小就算了,给你大媳妇儿媳妇教导都可以,她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这时候没了母亲……她的亲事怎么办?”

老夫人了叹了口气,道:“让老三自己c.ao心罢,等他看定了,再让老大媳妇出面料理。”

苏老夫人又道:“你大媳妇自己还有两个庶子,再让她料理妍姐儿的事,这也太累着她了。你家几个媳妇里,家世容貌最出挑的不是她,但是最累的肯定是她,我瞧着都心疼。”

老夫人默然,如何不是呢?她道:“那就等妍姐儿亲事定下了,再让吴氏去庄子上。”

苏老夫人微微一笑,她欠吴氏的人情,也算还清楚了,以后再也不必搅和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苏老夫人又与老夫人说了会子闲话,永宁堂里的丫鬟拿着一封信,急急忙忙地挑帘子进来,福一福身子,道:“老夫人,有大老爷的一封急信。”

老夫人皱着眉,接了信浏览了一遍,面色大变!

苏老夫人问她:“怎么了?”

老夫人连忙收起信,面色铁青地道:“还是要把吴氏送庄子上去。”她把信递给苏老夫人看。

苏老夫人一看,脸色也变了,真不是她不帮吴氏,而是吴氏自己命不好!

老夫人立即派人去将沈世兴叫了回来。

沈世兴人还没走回万勤轩,又转头回了永宁堂,他回去的时候,苏老夫人已经走了,他朝老夫人作揖道:“母亲,您叫儿子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老夫人将信递过去,嘴角一沉,眸光冷锐,道:“你自己看。”

沈世兴接了信,快速扫过一遍,脊背都在发凉,他抹了一把额头,嘴唇有些发白,道:“这、这、这……他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儿!我就说他品行不好,还好没把月姐儿定给吴家,不然真是害死月姐儿!”

老夫人拉着一张脸,道:“够了,别墨迹了,你快去给我把吴鸿飞送走!把吴氏送到庄子上去。”

沈世兴知道事情的严重x_ing,他煞白着脸,作了揖,转身就走了。

沈世兴出了永宁堂,立刻派了前院的管事,将吴鸿飞送回东昌府,又安排了人管事婆子准备马车,将吴氏送去庄子上。

料理完这些,他就去了雁归轩里找沈清月。

沈清月正和罗妈妈在屋子里缓声道:“……吴鸿飞做的这事儿,肯定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沈家非要赶走他不可。方才丫鬟又说苏老夫人去了永宁堂,她也不太喜欢我,吴氏跟她走的很近,她这时候去肯定是替吴氏说话的。妍姐儿要说亲了,估摸着老夫人和父亲看在孩子的份上,经苏老夫人一劝,还要留吴氏。不过也不要紧,吴氏就算是留在沈家,只怕也不敢再动算计我了。”罗妈妈点了点头,道:“姑娘说的不错,而且最要紧的是,姑娘摆脱了吴鸿飞这样的畜生,这才是可喜可贺的事。再则……姑娘家的第一等大事还是婚姻大事,三老爷应当会更加怜惜姑娘,姑娘往后要自己对自己的婚事上心才好。”

两人正说着,丫鬟打了帘子进来道:“姑娘,老爷来了。”

沈清月与罗妈妈对视一眼,不再提方才的话,沈世兴踱步进来。

罗妈妈与沈清月一道起身行礼,沈世兴道:“罗妈妈出去,我与月姐儿说几句话。”

“哎。”罗妈妈颔首应道,跟着丫鬟一道出去了。

沈世兴打量着沈清月,他的女儿有一双沉静的双眸,就像老夫人说的那样,她不像是个容易吃亏的姑娘。

不过这是现在,他知道,沈清月之前还是吃了很多苦头,大概吃得多了,就学聪明了。

他忽然想起沈清月小时候很“笨”,不过她的“笨”和别人不一样,她学东西很快,只是有些事上很笨。

有一次他去吴氏院子里看妍姐儿和康哥儿,沈清月也在,他当时让孩子们不许多吃糖,谁吃多了糖烂了牙齿,他就不想见谁。

其实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孩子们真的多吃两颗,他也不会说什么,妍姐儿和康哥儿该吃还是吃,只有沈清月好像再也没在他面前吃过糖。

沈世兴坐在罗汉床上,没有看沈清月的眼睛,他盯着炕桌上的凉了的茶,道:“……我已经把你表哥赶走了,吴氏我也让人安排马车送庄子上去,对外就说她病了。”

沈清月抬了抬长眉,诧异着道:“您要送她去庄子上?”

不应该呀,沈世兴这样软耳根子的人,还能不听苏老夫人的劝?

沈世兴这才抬起头来,将信拿给沈清月看,他道:“……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糊涂人,这要真查出来了,吴家一族都毁了。”

沈清月看完信,压住了上翘的嘴角,信上说,东昌府正在查府试作弊一事,其中涉事名单就有吴氏的侄子吴鸿飞,眼下还在核实之中,一旦坐实,他这一辈子都别想再入考场,若是再查出吴老爷也参与其中,那便是贿赂考官徇私舞弊,是要满门抄斩的!

吴氏已经外嫁,不在其中,不过吴家真出事了,吴氏也就没有娘家可以依仗,沈家脸上也无光。

难怪沈世兴还要将吴氏送去庄子上,这事儿要真坐实了,吴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传到吴氏耳朵里,她不替娘家奔命才怪,可这样的事,沈家哪里招惹得起?把吴氏禁足在家里也太难堪了,不如送她去庄子上命人严加看管比较省事。

沈清月看着信问:“这是大伯还是二伯写回来的信?”

“你大伯写的,他在东昌府有个关系很不错的同窗在府衙里做师爷,我估计是那个师爷惦记着你大伯,才写信告诉了你大伯。等你大伯今晚回来了,我再仔细去问问。”

沈世兴突然又说了一句话:“月姐儿,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跟爹说。”

沈清月抬眸看着沈世兴,良久才问道:“什么事都能说吗?”

“是的。”

沈清月迟疑了一下,才问道:“那父亲能不能跟女儿讲一讲母亲的事?或者讲您和母亲的事,女儿想知道。”

沈世兴明显愣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道:“你母亲……很好。也没什么好讲的,你以后也不要问了,我走了。”

他拿着信起身离开。

沈清月打开了窗,面无表情地往外看去,若是没有大伯的这封信,只怕沈世兴还是个软耳根子,他刚还说什么事都跟跟他说的,可她才问了一句,他就不答了,还让她以后不要再问了。

她纹丝不动地坐着,不再想沈世兴的事儿,但她的眉头还是拢在了一块儿,因为前一世根本没有吴鸿飞府试作弊的这件事,这件事也发生的太及时了,就好像特意来帮她的忙一样。

到底是谁做的这件事?

周学谦不在,根本没有人会在乎她嫁给谁。

沈清月莫名就想到了一个人……难道是顾淮在帮她吗?

不太可能……,这样大的事,顾淮还只是个举人,他有这样的能耐?

而且,他没有帮她的必要。

罗妈妈悄声进来了,她看着沈清月木着脸,走过去轻声问:“姑娘怎么了?”

沈清月将事情一说,罗妈妈就道:“难怪呢……我方才看老爷好像没回万勤轩,而是往同心堂那边去了,估摸着是要去前院料理事情。”

沈世兴往同心堂去那边去了,他不是为了去前院,而是为了去找沈正章。

正好沈正章才写完一篇文章,在庭院里疏散筋骨。

沈世兴很少单独找晚辈说话,这次又是为了沈清月的亲事,他干瘪地笑了笑,随口地问了沈正章两句话。

沈正章一一答了,他请了沈世兴到小书房去坐,丫鬟上了茶,叔侄二人一起坐着讲话。

沈世兴有点儿墨迹,沈正章还要读书,索x_ing就直言道:“三叔您是有话对侄儿说吗?”

沈世兴知道沈正章明年二月要参加会试,也不好多耽搁他的时间,讪讪一笑,就道:“是有个事要托你帮我的忙。”

沈正章有些好奇,笑道:“您说,什么事儿?”

沈世兴道:“是这样……我想让问一问你,顾淮他……定亲了没有?”

沈正章立即明白过来,沈世兴这是想替沈清月捉婿呢,他温和地笑着,道:“还没有。”

沈世兴一喜,就道:“那你能不能……替我去打听一下,他眼下可有说亲的意思?”

沈正章脑子浮现出顾淮和沈清月两个人的面孔,他忽然意识到,顾淮好像待他二妹没有那么冷淡呢,在水榭上的时候,顾淮还替沈清月看了几道“破题”的出处。他当时没觉得,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顾淮跟他二妹,也不是不可能,好朋友成了他妹夫……诶?好像还不错。

沈正章也笑了,冲沈世兴道:“侄儿这就替您去问问,您放心,若没成,我不会说是替月姐儿问的,怀先常来咱们家,情面还是要顾的。”

沈世兴不住地点头,满意地离开了。

沈正章惦记着这事儿,也没心思读书,交代下两句,就去了顾家。第69章 (一更)

沈正章到顾家门口的时候,顾淮正和顾三在书房里说话。

顾三坐在靠椅上,一腿蹬在上边儿,问道:“你让福临去东昌府做什么?那边有什么要紧事吗?我怎么没听说?”

福临去东昌府打听吴鸿飞的事,自然会惊动顾家的人,东昌府那边生意一直是顾三负责,所以他很快也知道了这事儿。

不过顾三知道的不具体,因为顾淮没有靠顾家商号的人办事儿,福临只是带了一些吴鸿飞在县学里交的文章回来,顾淮看了几篇,就断定依他这个水平,根本过不了府试。

福临很会办事,顾淮交代了他往这方面去查,他便找出了端倪,原来东昌府今年这一批考府试的学生中,有些平常不怎么出挑的学子竟然过了府试。他又去在应届的考生中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有的学生早有怨言,说有些中府试的人实在运道好,竟然压中了题目,剿袭文府里的旧文,虽没得什么好名次,但能取中就是很不错了。

学生们也就抱怨一下,毕竟在府试上剿袭旧文,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只要不是作弊,他们不敢闹起来。

顾淮对各级考试的难易程度烂熟于心,府试对他来说不难,但还是能考倒很多人,吴鸿飞一个人剿袭旧文过府试不稀奇,但是一年里有好几个,这就很稀奇了,十之八九是府试泄了题,他让福临散播了谣言,那些没取中的学生们本就心有不甘,一听说府试泄题,就都纠集成众,在府衙附近闹事。

一个书生不顶用,几十上百个就是大事,更何况其中还有几个秀才,这事儿很快就惊动了上面,京城里打算派人过去查,东昌府府衙的师爷和沈世昌有交情,那封好意提醒的信,就送到了沈家。

顾淮以为,这件事只是他顺手为之,便也没打算告诉顾三,他淡声道:“没什么要紧事,你有什么要紧事?”

顾三把玩着从顾淮桌上拿去的镇纸,道:“你也老大不小了,祖父让我来问一问你婚事大事有什么打算——难道最近没有媒婆上门?”

顾淮道:“有,没让她们进门。”

他中了解元,揭榜的时候就有人想榜下捉婿,可他没去看榜,那些富商就没捉着,又听说他在这儿置办了府邸,便请了媒人过来说和,顾淮一个都没搭理。

顾三笑道:“祖父的意思是,你这府里也没有个主中馈的长辈,你要是没有主意,就让我母亲替你c.ao办了。”

顾淮抬头冷冷地看了顾三一眼,道:“你别忘了,我和顾四一个姓。”

顾三撇撇嘴道:“一个姓氏又怎么样,你养父母跟顾家是连宗,他们的姓名都没有上我们顾家的族谱,顾家每年祭祖的时候,他们不也没去。”他忽正色道:“怀先,你根本不能娶外人,若将来牵扯起来,你何苦连累无辜?”

顾淮没有否认,他皱了皱眉道:“还有近五个月就要会试了,我暂时不想c.ao心这些事,你就这样回了老太爷罢,明年再说。”

顾三起身,委屈道:“随你!我儿子都会走路了,我却还要来c.ao心你的亲事。下次我再不来了,你自己去跟祖父交代。”

顾淮都二十一岁了还没成亲,的确是件大事,顾家的长辈,也都为此发愁。

顾淮脸色不大好看,也没回应顾三。

沈正章刚好跟着下人进了书房,他与顾三两个见面相互作揖,顾淮也起身迎他。

顾三朝沈正章笑一笑,打趣他道:“沈老爷来了?”

沈正章中了举人,外边人可以叫他一声“老爷”,不过顾三这样叫,显然玩笑成分居多。

沈正章微微笑着,答道:“我来找怀先有点儿事。”

顾三似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身侧的顾淮,又转头同沈正章道:“肯定是来问他举业的事?真是人以群分,方才怀先还说他要专心备考,还不想琢磨娶亲的事儿呢,虽说寒窗苦读十几年,就在这一时了,可你说他都老大不小了……”

沈正章笑容僵了一下……他这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顾淮捏了一下顾三的肩膀,道:“还不走?”

顾三疼得龇牙,拍开顾淮的手就离开了。

顾淮容色温和地问沈正章:“怎么了?有什么事找我?”

沈正章摸了摸鼻子,道:“没什么,就是问你最近怎么样?这几*你我在家苦读,有些日子没见了。”

顾淮“嗯”了一声,道:“尚可,你呢?”

沈正章坐下来,顾淮吩咐了丫鬟去给他沏茶,他忙说不用,坐一会子就走,丫鬟还是去了。

“我也还好,估摸着明年中不了,我有些不想考,若中了同进士……有些丢人。”

取不中进士的,便赐同进士出身,这个出身不是很光彩,沈正章有些犹豫考不考。

顾淮直言道:“我看未必,可以一试。”

沈正章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他又跟顾淮说了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顾淮送他出书房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句:“再没别的事了?”

“没有。”

顾淮点了点头,目送沈正章离开。人都走后,他坐在书房里看着书,不自觉地走了神……他是该成亲了,但是他没打算娶顾四。

他觉得,沈清月的手很好看,她人也很聪明,倒不是说喜欢她,只是觉着她好像还不错。顾淮又想起方才顾三说的话,顾三说的没错,他若娶外人,会很麻烦。

——

沈正章回去时候,如实同沈世兴说了。

沈世兴倒是乐观,他道:“无妨,苦读十几年,这个节骨眼是不好分心,月姐儿还没及笄,我想把她留到及笄的时候,明年再说罢!”

沈正章才出了万勤轩,料理吴氏的管事妈妈急急忙忙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禀了沈世兴道:“三老爷,三夫人晕过去了。”

“晕了就掐醒!”沈世兴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管事妈妈白着脸道:“掐不醒,老奴看夫人有些严重,已经去请大夫了,老爷您还是过去瞧瞧!”

沈正章拧着眉,跟了过去,他到的时候,大夫也到了。

大夫把了脉,很确定地告诉他:“恭喜老爷,尊夫人有孕了,夫人受了惊吓,又动了大气,才晕了过去,以后好生休养,就能养得回来。不过我看尊夫人气血很虚,以后要少c.ao心,多多保养身子才是。”

沈世兴脑子嗡了一下,他呆了半天,才道:“哦、哦,好,谢谢您!”

他给了银子,亲自送走了大夫,交代了婆子几句,又派人去给老夫人传话,便亲自去了雁归轩,给沈清月一个交代。

沈清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声道:“三房添子是好事,倒要提前恭喜父亲了。”

沈世兴莫名有些羞愧,前段时间吴鸿飞在他书房里很讨喜的时候,吴氏总是过去,她留了一夜,那一夜他没有跟吴氏怎么样,只不过后来还是行了夫妻之事,他这些年虽然对这些都看淡了,可他到底还是个男人……只能说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他也不大好意思去看沈清月,他起身闷声道:“她有孩子就该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你放心,爹不会再让她有机会对你动心思的。”

沈清月唇边扬着淡笑,道:“父亲多虑了,女儿没有这么小气,三房多子多福,女儿替您高兴。”

沈世兴知道沈清月故意宽慰他,他就越发愧疚了,他临走前瞧了她一眼,埋着头离开的。

罗妈妈随后进来,她在次间里都听到了,就拉着沈清月的手,宽慰她道:“……老爷还不到四十,这也正常,姑娘不要往心里去。”

沈清月笑容明朗,她摇着头道:“我没有往心里去。”

沈世兴是个男人,是老夫人的儿子,是吴氏的丈夫,然后才是她的父亲,沈清月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何况吴氏才三十出头,怀孕很正常。

前一世吴氏在沈清月出嫁之后,也怀过一个孩子,可惜第三胎没有保住。沈清月回来看过小产的吴氏,当时大夫说是因为吴氏郁郁成疾,身子不太好,胎像不稳孩子才掉了,不是别的龌龊缘故。

这一世经过了这么多事,吴氏的身体只会更糟糕,她这孩子估摸着也保不住了。

女人小产,肯定元气大伤,吴氏又是十分狭隘的人,说不定会一病不起,别说她能留在沈家了,就算她还能掌控沈清月的婚事,她也没有这个精力来算计。

现在的吴氏对沈清月而言,简直如蝼蚁,杀人诛心,吴氏再动歪念,她自有法子让吴氏生不如死。

罗妈妈怜爱地看着沈清月,这姑娘好像是真的不用她安慰,她想起自己十几岁做姑娘的时候,虽然做事要看主子脸色,可她还有机会在母亲跟前撒娇。

她握紧了沈清月的手,道:“那姑娘考虑过自己的亲事没有?”

提起这个事,沈清月脸上笑容淡了下来,她道:“眼下家里这么多事,再过两个月也要过年了,我的亲事今年应该是说不成的。我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办,我有一笔十分丰厚的嫁妆,在我的大伯母手上,我想先把我的嫁妆拿回来。”

罗妈妈一脸诧异,沈清月的嫁妆,怎么会在大夫人手上?第70章

前一世,沈清月临出嫁前才知道,原来她生母留了一笔丰厚的嫁妆,放在柳氏手中打理。

柳氏是整个沈家最不希望沈清月嫁出去的人,她巴不得沈清月毁掉名声去家庵做姑子。

不管沈清月嫁给谁,柳氏都会搅和。

但柳氏也不蠢,她只会推波助澜,不会像吴氏一样,做一些授人以柄的事情,所以前世沈清月执意要嫁去张家,柳氏也只是送还了嫁妆,没有再搅和什么。

沈清月重生回来想与周学谦定亲,就是想借定亲之名,提前拿回嫁妆,只是没想到和周学谦那样没有缘分。

她跟罗妈妈说:“翻过年我就十五了,父亲也越来越重视我,这个时候我再开口要嫁妆,她总不好再推拒。”

罗妈妈点着头,深以为然,她皱着愁眉道:“姑娘的嫁妆若在三夫人手里倒还好拿,怎么会放在大夫人手里?”

沈清月母亲的嫁妆,按理说应该放在沈世兴手上,若是沈世兴信任吴氏,也有可能会给吴氏打理,吴氏显然是个不靠谱的,沈世兴不给她打理倒也很正常。

她道:“估摸着是我父亲不会打理,也不大想费心打理。”

罗妈妈思忖片刻,又道:“三老爷看着是不像喜欢打理东西的人。可即便如此,您生母的嫁妆也该放入公中保管,不该放在大夫人手里。”

沈清月也怀疑过这个,她道:“沈家家世不算高,京城里像我们家这样的多如牛毛,但沈家开支上面算得上铺张浪费。园子里花厅、水榭、假山流水,小辈们多有独立的院子,这些虽是祖上留下来的,后来又慢慢扩建,但每年修葺也要花费很多银子,另有丫鬟小厮,年节宴席,还不算我不知道的人情往来,这些支出实在不少。我那份嫁妆总计能有近万两银子,估计是老夫人授意的放去我大伯母手里的。”

罗妈妈不住地点头,她惊诧道:“姑娘不曾管家,倒是洞悉得很很全面。”

沈清月一笑,张家虽小,可张家母子也是十分奢侈之人,她从前要c.ao的心,可不比柳氏少,这些她自然知道。罗妈妈想到了什么,拧眉道:“照姑娘这样说,恐怕嫁妆不容易拿回来,拿回来也要仔细核对才是,省得被大夫人挪用了。”

毋庸置疑,柳氏必定挪用了,沈清月前一世糊涂,白得一笔嫁妆本就很高兴,加之身边没有人指点,她带着嫁妆去了婆家,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核查,嫁妆数量到底对不对,这一世,她肯定要全部都拿回来。

沈清月不怕这个,是她的东西,柳氏没有资格昧下,她道:“等父亲安顿好吴氏了,我再去跟他说嫁妆的事。”

沈世兴从未跟她提过嫁妆的事,她得让他主动提起来才好,借他的口去要,柳氏不得不给。

罗妈妈也是这个意思。

沈清月今日难得闲了,她便提着笸箩,带着丫鬟去了同心堂。

这几天沈家发生的事,方氏也差不多知道了,她正要让沈清舟去找沈清月说话,没料到侄女自己来了。

方氏打发了下人出去,只留了沈清月一个人在屋子里跟她说话。

沈清月面带浅笑道:“叫您忧心了,没有什么事,父亲都处理好了。”

方氏只关心沈清月要不要紧,别的她知道个大概,也就不多问了。

沈清月坐了一会儿,便去找沈清舟下棋,正好沈正章也过来了,他看到沈清月愣了片刻,走过去主动跟她说话,问她:“二妹来了……”

沈正章是上午跟沈世兴说顾淮还不想成亲的事儿,他回来之后就听妻子说吴鸿飞勾搭丫鬟,吴氏怀了身孕,他这个妹妹真是命不好,生母早逝,继母不良,亲事也不多顺利。

回头他得给沈清月多多注意门当户对的郎君才好。

沈正章怜爱地看着沈清月,突然就道:“二妹,你是个好姑娘。”

沈清月一脸茫然,笑开了,道:“怎么忽然说这句话?”

沈正章也勉强地笑了一下,道:“有时间到你嫂子那里去玩,我让她给你做你爱吃的东西。”他“哎”了一声,道:“我怎么忘了,二妹妹厨艺也很好,那也没事儿,反正有空多去找你嫂子。”

沈清月觉得奇怪,但心里有些暖意,面上挂着柔和明媚的笑,道:“多谢二哥,我去找舟姐儿下棋了。”

沈正章点了点头,沈清月进了棋房,沈清舟的丫鬟起来挪了位置给她。

次日,沈清月早晨起来梳洗好了,让丫鬟煲汤,她刚要出去,二太太来了,带着好些绸缎来的。

沈清月笑着迎她进去,两个人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二太太跟她拉家常,说着说着,就说到沈正章头上了。

二太太道:“二爷近来也愁呢,他不知道要不要去考进士。”

沈清月没接话,因为她知道,沈正章没考上进士,最后赐同进士出身,他一直以此为耻,很不高兴了一段时间,可这种事,她并不好劝。

二太太生了一张鹅蛋脸,眼睛很圆,温婉地笑道:“罢了,不说这个了,反正他考中举人我就觉得很了不起了。”

“是很了不起,二十多岁中举的人到底还是少。”

两人说了会子闲话,二太太就走了,走之前还安慰沈清月没事儿多出去走动走动,不要一个人闷在家里。

沈清月笑着谢过,二太太走后很不解,吴鸿飞的事儿她也没吃亏,沈正章夫妻两个,怎么这么心疼起她来了?

她也没有深究,吩咐春叶去装好汤,让她带去吴氏院子里。

春叶心情明快,笑着去的,她和秋露两个现在已经知道,前段时间是冬雪故意在浴房里放青苔、在沈清月衣服上扎“鬼见针”算计她们,害她们做错事,而沈清月知道她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怕她露馅儿才顺势而为,并非真的厌弃她。

沈清月出了门,春叶高高兴兴地提着篮子跟在后面,雁归轩又是一片安稳宁静。

沈世兴不在万勤轩,他正在吴氏院子里,还没走,沈清月从万勤轩到吴氏院子里,正好碰见了他。

沈清月带着丫鬟煲的汤送给吴氏,丫鬟秋蕊倒是手脚麻利,乖乖溜溜地接了汤,放在吴氏床头的小桌上。

吴氏正靠在床上,面色苍白,披头散发,三十出头的人,快四十了似的,沈清妍和康哥儿红着眼睛在旁边侍疾。

沈清月进去之后,朝沈世兴和吴氏福一福身子,便坐下了。

沈世兴本来绷着一张脸,看到沈清月才笑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她带来的j-i汤,欣慰地道:“月姐儿你有心了。”

这是沈世兴进屋以来,说的最软和的一句话,吴氏一下子就眼睛红了,她仗着腹中还有孩子,冷声道:“妍姐儿和康哥儿来看我,你怎么不说这话!”

沈世兴本来不想和吴氏吵架,尤其不想当着孩子的面,但经过吴鸿飞的事儿,吴氏还撕毁了蔡氏的画像,他最后剩下的那点怜惜之意都没有了,他也冷着脸道:“他们两个孝顺你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对月姐儿的,她怎么对你的,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沈清月蹙了蹙眉,以前沈世兴至少还不会在她面前训斥吴氏,看来现在他是真的厌恶吴氏,连她的脸面都不顾及了。

吴氏本来身体就不好,脸上火辣辣的,胸口像是被捶了一下,紧咬牙关瞪着沈清月。

沈清月也就是来做一做面子功夫,又不是来受气的,她起身准备走,沈世兴也跟着起来。

康哥儿本来站在那儿没动,猛然转身从吴氏梳妆台上捡了个东西砸过去,沈世兴一下子挡了过去,脑门上挨了一下,顿时见红。

沈世兴怒目圆睁,指着沈正康道:“孽障!你敢打你老子!我打死你!”

他动不了吴氏,还打不了孽子吗!沈世兴一脚就踹沈正康屁股上,沈正康脑袋在窗框上磕了一下,哇哇大哭。

吴氏扑下来拦,又哭又嚎,吵死人,沈清月拉着沈世兴,道:“父亲走,一会子伯母和嫂子她们可能要来,叫人看见笑话。”

沈清月不是同情吴氏,她是真觉得丢人。

沈世兴也要脸面,这才退了一步,甩开吴氏攥在他衣摆上的手,和沈清月一起走了。出了吴氏院子,沈世兴拧着眉道:“以后你再不要来了,来这一次就够了。”

沈清月也是这么想的,她陪沈世兴一起回了万勤轩,说了些闲话,便道:“……女儿觉得自己还不是很懂事,冬雪的事我若处理的好,本不该闹出这些波折,女儿想学一学为人处世和管家。”

沈世兴颔首道:“你大了,这些事儿是要学的。你以后也不会嫁什么王宫侯爵之家,学一学管账,料理内宅庶务就行了。”

沈清月笑道:“女儿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在哪里?我先管这些好了。”

沈世兴抬了抬眉毛,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一些在我书房后面锁着,还有一些在你大伯母那儿。”

沈清月讶异了一瞬,沈世兴手里也有一部分?她问道:“怎么一份嫁妆还分成两份放着?”

沈世兴的视线又落在书桌上,头也不抬道:“爹又不会打理,不好打理的那部分就给你大伯母管着了。等你大伯回来了,我晚上就去跟他们说这事儿,从今以后就让你自己学着管。”

沈清月“嗯”了一声。

沈世兴心里却在猜,沈清月怎么会提这个事儿,他忖量了一会子,便抬头安抚她道:“你放心,虽然没有吴氏c.ao持你的亲事,父亲也上心着,只是爹还想留你在身边,舍不得你出嫁。”

沈清月嘴边扬起一个淡笑,道:“女儿明白。”

说完,她便告退了。

沈世兴坐不住了,总得未雨绸缪不是?万一顾淮将来还是不想和沈家结亲,也得有其他人作为备选。

他又去找了沈正章。

沈正章不在家里,他已经不打算考会试,出去给沈清月悄悄相看夫婿去了。第71章 (二更)

沈正章是真的上心沈清月的亲事,他出去找了一些往日交好的同窗好友,因他的好友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除了顾淮倒霉,父母接连去世,守孝耽搁了,其他的人儿子都会走路了。

他走访了好几个朋友家,隐晦地问了问朋友家有没有适龄的举人,最终一无所获。

沈正章有几个朋友以为他要给沈清舟说亲,就道:“你家妹子的确配得上年少举人,不过十六岁要中举也太苛刻了些,其实寻个家世相当的秀才就好,成亲三年,好好读书,将来中举,你妹子不也是嫁了举人老爷吗?”

“你的说的很是,我就先回去了。”

沈正章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却另有打算,他父亲中了进士,在翰林院任职,将来十之八九要入阁,比沈世兴有前途多了,别说沈清舟的亲事已经定了,便是没定,家世相当的人家也不难找。

但沈清月不同,沈世兴没有什么出息,人家娶她,也要看她父亲的官职地位,现在女子都是稍微下嫁,跟她门当户对的人家本就不太好,再下嫁,那就更不体面了,不如嫁个举人,将来举人发迹了,她也许还能做个诰命夫人。

举人虽然不好找,但秀才跟举人可是隔着天堑,有的人中的了秀才,一辈子都中不了举人,穷秀才富举人,万一他没挑中一个好秀才,岂不是害了沈清月一生?

还是得找个举人。

沈正章心事重重的往家里去,他路过顾家的时候,叫车夫停了车,又往顾家去了。

顾淮还在读书,一听说沈正章又来了,便放下书迎他进来。

沈正章倒也没墨迹,直接就问他:“怀先,你教过的弟子里面,或者认识的读书人里,可有年纪轻没有成亲的举人?家世不要太好的,当然人品要好。”

顾淮抬眉,这说的不就是他吗?他问道:“你要做什么?”

沈正章道:“我家妹子年纪不小了……我想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人,给她物色一下。”

沈哦,清舟是不小了,快十五了。

顾淮思索了片刻,道:“有两个,有一个还是你沈家族学里出来的,不知道定亲没有,我把名字写给你,你去问一问。还有一个是我一个朋友的堂弟,我这几天不忙,明日我叫人下帖,后日引荐给你。”

沈正章大喜,顾淮的朋友很少,他的眼光看不错的。

这下子有谱了!

顾淮提笔舔墨,写下了一个姓氏。

沈正章笑着道:“若成了一桩好姻缘,将来还要请你喝谢媒酒,给你一份厚厚的谢礼。”

顾淮轻摇头,道:“谢媒酒就好了,谢礼不必。师生一场,我不过行举手之劳。”

沈正章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道:“不是舟姐儿,是我二妹妹。”

顾淮手里的笔登时狠狠顿住了,一个硕大的墨点落在上面,前边的“李”姓,糊成一团,他皱了皱眉,声调扬起来问:“沈二姑娘?”

沈正章道:“正是,我亲妹子已经定了亲,我断不会给她再寻亲事。”

顾淮捏紧了手里的毛笔,忍住了提笔的冲动,狠狠地摁在纸上,笔头都已经炸开,他语气有点冷淡的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学生家里好像有个童养媳,应该不会再娶亲了。”

沈正章抬头一看顾淮的脸,还是那样,寡淡的很,便面色如常地问道:“原来如此,那另一个就麻烦你明日去下帖子,后天替我引荐罢!”

顾淮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正章道:“那我先走了,不打搅你了。”

顾淮也没送他,盯着沈正章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他堂妹的亲事,怎么也轮得到他来c.ao心?

沈清月的爹是摆设啊?

顾淮一低头,笔头炸得像一把Cao,毛都要掉了。

这笔废了。

顾淮毫不犹豫地丢了手上那支用惯了的狼毫,将桌面上的那张废纸撕碎了,又开了一只新笔作文。

他写着写着就有些写不下去了,又铺开宣纸画画,下笔成线,看着细细的几道线,他锁眉想起了沈清月的手,她的手白净细嫩,也不知道她的指纹和掌纹是什么样子的,说起来,他只见过她的手背,从未仔细看过她的手掌心。顾淮调好了颜料,他没有用笔蘸,而是用手指头沾了一点点,在洁白的宣纸上摁下了一个指印,他的指纹有点粗,根根分明,沈清月的手小,指纹肯定很细,一条一条弯曲着,像一张网,无形之中兜住了什么。

他扔下笔,坐在椅子上,左手搁在桌上,右手轻敲着桌面……他莫名觉得,沈清月的手要是让别的男人占去了,有些可惜。她还是舒阁老在暗中庇护的人,不管怎么说,若是娶了她,没有坏处。

顾淮又想起了顾三说的话,顾三说的对,他的事,还是不要连累别人得好,沈清月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小姑娘……而且他们之前见面的几次,好像不大愉快,沈世兴还是很重视沈清月,她若不喜欢他,这亲事也很难成。

顾淮受不住了,他去洗了个冷水脸才继续专心读书。

——

沈正章回了沈家,听说沈世兴找他,立刻就去了。

两人不谋而合,沈世兴也是问他有没有青年才俊可寻,沈正章便道:“怀先说后天替我引荐一个,是他朋友的堂弟,应该不会是什么显赫之家,但是才学和人品肯定很好。”

沈世兴先是大喜,他觉得沈清月嫁这样的人就很好,后来他有点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就皱了皱眉,道:“请顾淮做媒人啊……”

万一亲事没成,等到顾淮打算考虑亲事的时候,他再请沈正章去说和,好像有点尴尬,像是他女儿没人要似的。

哎呀,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万一对方很好,难道还为顾淮这种没准儿的未婚夫耽搁下去吗?

叔侄两人一合计,就打算后天一起去见顾淮朋友的堂弟。

沈世兴很高兴,等到大老爷沈世昌下衙门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便也去了永宁堂,正好柳氏也在,他就直接把事情提了出来,笑着道:“月姐儿大了,她的嫁妆我想让她自己管,麻烦了大嫂这么多年,怪不好意思的,以后大嫂可以脱下担子了。”

柳氏笑容凝固了,双手死死地攥着帕子,她很快便继续笑着,笑色如往常一样,道:“一家人说的什么客气话,只不过月姐儿的嫁妆很不少,还是要她学一学怎么打理才好。”

沈世兴点着头道:“大嫂说的是。”

老夫人也歪在罗汉床上道:“月姐儿不仅要学管家,还要学一学规矩,正好一并学了,老大媳妇你就多上上心了。”

学规矩和学管家可不一样,沈世兴心里不舒服,但是不敢顶嘴,只温声道:“学管家就好了,学规矩就不必了,月姐儿毕竟没犯错过,她要是错了您在让她学规矩不迟。”

沈世昌很客观地道:“我看月姐儿倒是不错,比妍姐儿要好。她和舟姐儿走的近,近朱者赤,应该也不会太差,先学管家,规矩上若不合适,再学就是。”

老夫人这才点了点头,打发了儿子媳妇们离开。

沈世兴和大哥大嫂分道之后,沈世昌和柳氏两个人走在路上,沈世昌问妻子道:“你没有挪用月姐儿的嫁妆?”

柳氏绞着帕子,道:“平日里周转不开,总有借用一下的时候。”

沈世昌倒不奇怪,他只道:“那你尽快填补起来,我跟老三说晚几天就行。”

柳氏心不在焉地答应了,沈家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只有她背地里放印子钱,沈世昌一向严肃谨慎,她根本不敢跟丈夫提这件事。

她低着头问沈世昌:“老爷今晚过不过妾身那儿去?”

沈世昌摇头,道:“琼娘病了,我去看看她。”

柳氏意外地没有争什么,她点一点头,魂不守舍地领着丫鬟回了院子,连夜召了王妈妈过来商量。

眼看着只有几天的时间了,根本填补不了!还有一些变卖的东西,上哪里找去?

王妈妈也焦急道:“变卖的就变卖了,咱们用银子补,又不是要紧东西,只要老夫人和三老爷通融,不大要紧,现在要紧的是先把银子准备上。”

柳氏白着脸问道:“旺儿这个月利钱收得怎么样了?”

王妈妈道:“淡季不好收了,这个月才收起来二百两……估摸着到月底也就六百两。离月底还早着,您先想办法多拖延一些时日。”

柳氏面无血色,手里的现银不多,她点了点头,让王妈妈和佳梅佳兰两个丫鬟,赶紧给她去库房里核对一下,沈清月生母留下来的嫁妆,还剩下多少。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柳氏都没意识到,她竟然已经将那份嫁妆用去大半了!除了一些不好卖的物件,其他的能变卖的珠宝首饰,要么拿出去当了,要么赏了远亲,或者给她女儿拿去用了。

这真要补起来,得好几千两银子,她根本拿不出来!

第72章

天气渐冷,丹桂香气散去。

若起得早了,迎着曙光,便能看见房屋树木都裹在雾蒙蒙之中,待暖阳高升,雾气慢慢散了,院子的轮廓才一一显现出来。

沈正章起了个大早,他知道顾淮一直有早起的习惯,他还是怕这会子顾淮还在洗漱,便在吃过早膳之后,在家中踱步来去,消了食,才去了顾家。

他去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顾淮依旧起的很早,早早地在书房等着了。

两人一见面,沈正章连忙就问:“怀先,下了帖子没有?你朋友怎么说?”

顾淮面不改色道:“我朋友回信说,他堂弟定了亲了,今年中举之后就定下了。此事你先不要着急,待我考完会试,许会有更好的人引荐给你。”

沈正章一脸惋惜,随后又面色平静道:“也是,年少中举,估计抢着捉婿的人家也不少,且再看一看明年有没有缘分罢!”他一抬头,又道:“我决定不考会试了,明年会试,我便在贡院外,送你入场。”

顾淮也没劝,沈正章文章上功力还不够,取进士全看运气,运气好说不定可以吊尾巴,运气不好就是同进士,他便点着头道:“不考也行,你若还像今年这样勤勉举业,再过三年,肯定能中。”沈正章笑了笑,道:“借你吉言,我先走了。”

顾淮一颔首,也没送他,等沈正章走了,他才抽出桌面上被书压着的名帖,帖子他写好了,但是他没送出去。

他不想送。

很不想。

——

沈世兴在去雁归轩的路上。

他与老夫人和大哥大嫂打好了招呼,以后让沈清月开始学着管家,眼下正亲自赶着去告诉她这事儿。

到了雁归轩,沈世兴坐在罗汉床上,一边喝着茶,一边道:“……你以前也没管过家,你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很不少,一下子都给你,怕你打理不好,你先跟着你大伯母学一学,等你上手了,再都给你。”

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沈清月点着头道:“理应如此。”

沈世兴又道:“我那里还有一小部分,你一会子让罗妈妈带丫鬟过去拿,正好今天有时间。”

“罗妈妈现在不在,等她回来不忙了,我再跟她一起去。”

沈世兴“嗯”了一声,想着顾淮要替他引荐一个年少举子,脸上莫名挂着一层笑意。

沈清月问他:“父亲近日可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沈世兴喝着茶,也没过脑子,就道:“你二哥找顾淮牵线,要介绍一个不错的年轻人……”

沈清月眉头一蹙,道:“您要做什么事吗?”

沈世兴在沈清月面前没想着瞒着,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找补道:“也、也没什么。”

沈清月立刻想到了,是她的婚事,她放软了声音道:“父亲,是和女儿的婚事有关吗?”

这些事沈世兴都没有人可说,其实他很想跟跟人分享,偏偏又不好跟沈清月多说,便怜爱地看着她,委婉道:“是。你没有母亲替你c.ao持这件事,但是你放心,爹会替你上心的。”

沈清月本不该多问,但事关自己,她忍不住好奇道:“父亲能跟女儿仔细说一说吗?”

沈世兴犹豫了一下,沈清月拖拉到快及笄了亲事也没定下,他原先看中吴鸿飞,结果闹出那样的事,她一个女孩儿,总是会着急的,他还是说了:“还没有准儿,本不想跟你说的。是顾淮一个朋友的堂弟,年少举人,听起来很不错,我会好好替你掌眼。”

沈清月汗颜,沈世兴怎么想到去找顾淮帮忙,她不由问道:“顾先生现在不是在准备会试考试吗?您怎么好拿女儿的事去烦扰他?”

沈世兴微微地笑着,道:“是你二哥要去找他的。”

沈清月更是语塞,“您还跟二哥说我的婚事了?您跟他怎么说的?他怎么会这个时候跑去打搅顾先生?”

沈正章和顾淮都要准备会试,这个时候实在不该c.ao心她的事。

沈世兴讪笑道:“我先托你二哥去找他问一件事,后来没结果,你二哥估计是顺便去请顾淮给我介绍人的,你放心,这个人情爹记下了,以后会还的。”

沈清月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沈正章好端端的怎么会拿这事顺便去问顾淮,那看来他找顾淮的头一件事,也跟她的亲事有关,难道父亲看上了顾淮,所以托沈正章去探口风的?

想到这里,她面颊浮红,顾淮还能再给她新觅良人,说明就是拒绝她了!

他拒绝她了。

沈清月以前还猜,是不是顾淮在帮她,看来不会了,他若真是有意,也不会婉拒这门亲事。

她又想起了前一世……顾淮是有妻子的,娶的是带他入阁的吏部尚书胡阁老的孙女,胡阁老退阁之后,便是顾淮接任。

想一想也是,顾淮将来连中三元,若客观说起来,再过几个月,她的家世其实配不上他。

沈清月表情淡淡的,不悲不喜,她也没有打算嫁什么家世背景很厉害的人家,就像他父亲打算的那样就很好,嫁一个人品好的举人,不求如胶似漆,但求相敬如宾,好好经营家宅,和和睦睦地过一辈子,就很好了。

她已经被张家人伤透了心,情情爱爱早就不是她唯一所求,人生在世,平安顺遂最重要。

沈世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刚走,罗妈妈就打了帘子进来,见房中无人,边走边道:“姑娘,我儿子从东昌府回来了,他说作弊的事,早就有苗头了,起初考生们就已经闹过一次,后来又平息了,前段时间有人散布确切的传言,说有人作弊,便又闹了起来,还闹大了,京中派了人过去查。”

沈清月沉思着,道:“难怪呢……徇私舞弊是大事,压不住的,既是早有风声,后来再闹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不知道散播传言的人是谁,是那些学生,还是知府、提学他们的死对头,又或者是其他别有用心的人。”

罗妈妈摇着头道:“这范围太大,就没法儿查了。”

沈清月一笑,道:“也不必查了。”

顾淮婉拒了她,想来也不会是他所为,只要不是他做的,是谁所为,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关系。

沈清月在小院子里待了几日,给沈世兴和沈正章做了鞋袜,还有丫鬟们一起帮忙,三天就做好了两双靴子和四双袜子、一对护膝,她分别装好,放进篮子里,提着去了万勤轩,顺便跟沈世兴说,她打算去找柳氏学管家,然后就去了沈正章的院里。

她到的时候,沈正章正在书房里画画。

沈清月走进去笑问他:“二哥,你怎么画起画来了?没有打扰到你。”

沈正章手里的笔放在陶瓷笔山上,道:“没有没有。”他看见沈清月手里的篮子,就问:“二妹这是来给我送什么?”

沈清月将篮子的靴袜和护膝拿给他,道:“给你的,二哥冬天要久坐读书,提前先给你预备下了。”

现在将近十一月份,早就变天了,很多人都换了薄袄子,但现在也没冷到要烧炭的时候,在房中久坐,很容易手脚发冷。沈正章接了鞋袜和护膝,看着鞋底厚实的靴子、漂亮精致的步步高升团花、护膝上细密的针脚,灿笑着谢她:“叫你费心了,不过我不打算考会试了。”

沈清月一愣,问道:“二哥不考会试了?”

沈正章笑色浅了几分,道:“没有什么把握,过三年再考,不然赐个同进士出身,我要郁闷一辈子。”

沈清月抿唇一笑,还真叫沈正章说对了,他前世就是这样,她道:“迟三年也好,在家多陪陪嫂子和孩子。”

沈正章点了点头,很快又举起手里的靴子和护膝,道:“二妹妹放心,我倒用得上。”

沈清月一笑,道:“用得上就好。”

沈正章又嘱咐她:“反正我也不考会试了,你没事多来我这儿找你嫂子玩。听三叔说你喜欢看书,我这里也有很多书,你想借随时都能来。”

他眼里蕴着身为兄长的关爱,沈清月笑着点了点头,她大概知道了,沈正章怕是因为顾淮的婉拒,和吴氏的事,上次才跟她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送完东西,沈清月心情很好地走了,她带着罗妈妈和春叶,去了柳氏的院子。

柳氏正和王妈妈还有两个丫鬟在房里核对沈清月母亲的嫁妆,一听说她来了,吓得抖了一下手,册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很快又镇定下来,吩咐王妈妈在内室里守着,她领着两个丫鬟去了次间。

沈清月朝柳氏福一福身子,请了安,罗妈妈和春叶站在旁边。

柳氏坐在罗汉床上,叫她过去坐着。

沈清月走了过去,坐在炕桌的另一边,道:“是父亲叫我来,同大伯母学着管家的。”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柳氏的面孔,柳氏一直保养的很好,除了头发不丰厚,从前的容色看着就像三十多岁的人,但这几天显而易见地憔悴了很多,今天好像没来得及上妆,面色微白,眼睛下面也有乌青。

想是这几夜根本没有睡着!

柳氏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嘴边扯了个笑容,道:“我知道,这是我和你父亲都商议过了。管家是很难的一件事,你先从简单的学起。”

沈清月唇边扬着一抹浅淡的笑容,道:“管家当然要由浅入深,不过我很好奇我的母亲留下了多少嫁妆,大伯母可否让我看一眼?”

女子想要立足,除了依靠家族势力,最要紧的便是嫁妆,有钱万事容易。拿回嫁妆,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一等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剧情方面,有的读者评论的有理有据,所以我认真看了比较有道理的评论。

现打算做如下调整:女主拿假画打脸吴鸿飞②赶走吴鸿飞相关章节略修,将女主放在主导地位。(过几天再调整,暂时没有时间)

后面的剧情也尽量维持在积极昂扬的状态。

言情线上不做修改,男主依旧是恋手癖,理解不了这个和不萌这个的,劝退。男主和女主对待感情的态度也依旧不变,不喜欢这条感情线的读者,建议弃文,有缘再见。

以下是一些和正文关系不大的废话:

古言宅斗早就开始凉了,起点的宅斗长文比晋江先凉,有的起点大神也写不下去烂尾了,现在晋江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宅斗文。

开文之前我就知道写宅斗文吃力不讨好,但是没想到这么全方位不讨好,肯定会有人说“你写的不好肯定不讨好啊”,好,真的写的不好我也认了,我的基友也都做了客观的评价,而且我也正在分频金榜上挂着,说明在整个古言分频里,也不算太差劲。我和基友一起对整个频道做了简单的评估,所以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大概是个什么水平。

的的确确是大部分读者已经不买宅斗文的账了。

宅斗不讨喜还很伤神,我准备大纲一个半月,看资料,扫文,总结,开头章章都让基友给我看,看完我不厌其烦一字一句的改,改稿N遍,改到满意为止,所以这文比我预计发文时间晚了半个月。后来依旧是常常卡文,好不容易v了,后期成绩还不错,编辑也很公正,但是收益也还是那样。然后被读者喷,我就怼回去,劝弃文,读者也是厉害,把我往论坛一挂,diss我人品有问题,然后我就任网友嘲,还好网友都眼睛雪亮,说话都比较客观公正,没有神经病过来组团刷负。

熬夜加更,也很累,累完还有人说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我明明每一天都拿到了全勤小红花,app上记录的明明白白。每次有事或有意外状况,我也都会在文案交代一声。

再有其他读者随便评论出口伤人也没有什么可说了,只是大家没有落到自己身上,真的不知道一天那么条吐槽你言论是什么感觉,所以我现在也不怎么回评论了,如果不是有读者建议的很真诚,我也不会看评论区了。

前前后后几个月,这么长的过程,舒心的地方真的少,写一本古言真的脱一层皮,写宅斗古言更是难受。

跟我一起写古言的几个基友也处于同样境地,付出和回报真的不成正比,实在伤神,写完不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根本恢复不过来。(然而还有更惨的作者,不便多说。)

所以写完这本,几年内我再也不敢写宅斗剧情文了。

这本文我写的相当费神,即使存在缺陷,我也没有打算放弃,后续依旧会努力往我最开始预计的方向好好写。如果读者能给出有理有据的意见(希望能够心平气和的讲出来,这样我说谢谢也说的心甘情愿),我可以在斟酌考虑是否合适之后决定要不要采纳。如果只是按照个人喜好无凭无据的评论,我没法采纳。

这本文本身是宅斗文,初衷不变,主线会改,一定会好好写完。

嫌拖沓的读者弃文,用不着吐槽了,不以感情线为唯一发展目标的文,就是这样,好聚好散,作者坚持下去也很不容易。第73章

沈清月提出要看一看生母留下了多少嫁妆,这其实早在柳氏的意料之中,她想好了说辞,也已经想法子处理旧册子,便只是镇定地笑着回道:“你母亲的嫁妆我和我院子里的东西锁在一起,放了十几年,都积了灰,还未全部归置整理出来,你去恐怕要脏了衣裳,不如等下人收拾好了,你收回去的时候再看。”“大伯母,那我能否先看一看册子?”

柳氏又道:“册子也放了十几年,因是你的生母的嫁妆,也没有谁去动过,前儿才拿出来的时候,发现有些字迹不清了,正在重新誊写,不过你放心,旧的册子也会留着,将来你也有个比对的凭证。”

沈清月挑眉问道:“府里造册的纸不都是用的防蠹纸吗?墨迹百年都不坏,才十几年应该也不会坏?您院子里应有下人专门看管库房,防止受潮或是走水,如何会字迹不清呢?”

柳氏脸色微僵,沉着嘴角道:“是我疏忽了,册子连着东西放了十几年,我都快忘了这事,没料想让册子受了潮——我好心替你管了十几年的东西,你现在这是来质问我?!”

沈清月佯装愣然,道:“侄女自然感激大伯母替我保管东西。但,这不是老夫人让我来同您学管家的吗?我不懂这些,难道不该问吗?”

柳氏脸色有些难看,她端起杯子,抿着嘴角,道:“……不懂就慢慢学。”

沈清月扬唇笑着道:“侄女正是想学,倒是不知道我要学哪些东西,才能自己打理我母亲的嫁妆?”

柳氏道:“你母亲的嫁妆里,首饰、小摆件、字画居多,田产略有一些,其他产业没有,不过首饰和玉石字画的保管也十分不易,你平常接触的少,这里面的学问,还足够你学的,先从容易的学起!”

一直低着头的罗妈妈抬了抬眉,随即又低头不语。

沈清月灿笑道:“这么说来,最容易的应该是分类造册。既然您方才说册上字迹模糊了,不如大伯母让我帮着造册,也正好一并长了学问。”

柳氏拿杯子的不禁收紧了,她眼里闪过一丝慌张,沉默了半晌,才道:“造册不过是誊写之事,这个你先不必学,我一会子带你去我的库房先学别的。”

沈清月道:“管家和做学问一样,理应由浅入深,侄女没有什么管家的经验,倒不敢想着一步登天,还是从简单的学起更好。”

造册的确不难,看柳氏这般推诿的样子,根本就不敢给,必然有鬼,沈清月得拿了证据给沈世兴看才行。

柳氏皱了皱眉,道:“月姐儿,你这样不服管,我没法教你!”

沈清月起身淡淡地道:“侄女没有不服管教,既然大伯母说要去您的库房看一看,那便去。”

柳氏跟着起来,带着沈清月往库房去了,库房就是上房后边的倒座房,五间倒座房,全用作库房,左边的两间,是她自己的嫁妆。

她带着沈清月先去看了她的嫁妆,指着青花填彩梅瓶,仰着下巴道:“瓷器脆弱,不仅容易碎,受冷受热,都可能会损坏,像这样的花瓶,本身就胎薄,你可知道该如何保养?”

沈清月一丝犹豫都没露出来,就道:“要用锡制屉管盛水,可防破裂。还有井水不能贮瓶,因为不宜养花。不是所有的花都能煮水入口,花瓶里c-h-a花的水,不可再用,尤其是梅花和海堂,毒甚,须得谨慎提防。有的丫鬟没有经验的,用c-h-a花的水再去煮茶,害了主子的也有。这些我在书上看过,或是听人说过,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大伯母?”

真正事无巨细打理过内宅的妇人,这些事都该知道。

柳氏心下一沉,沈清月怎么会知道都这么全面?

应该是碰巧!

柳氏便打开一个木匣子,捡了一串念珠,小个头的菩提串了十八颗,不是凡品,她带着轻蔑的笑意问道:“你看一看,这是什么?”

沈清月道:“这是菩提做的念珠。”

柳氏目光微滞,又道:“这一串念珠价值不菲,市面上这样的念珠有很多次等货,若不会辨认,有人以次充好送了来,或者被下人们偷偷调了包你都不知道。”

沈清月笑着道:“那倒是,市面上很多以杭州小菩提子施加香气制作念珠,冒做这样的小个头菩提,闻一闻香味便可辨别出来,孰优孰劣。”

柳氏脸色越发难看,沈清月要是什么都懂了,她还有什么可教的!她面色苍白地捡了几件其他的东西说,结果丝毫不意外,讲了两刻钟,沈清月对库房里的大理石屏风、贵重玉石等每一样东西的辨别和保管方式都清清楚楚,各类桌椅的布置忌讳,她也都说得上来,而且意思不错。

旁边站着的丫鬟都听呆了,她们跟着佳梅学了好几年的东西,都还没学清楚怎么打理好库房,沈清月竟然什么都知道!

柳氏本身故意挑了难的东西说,都说到口渴了,一样能教沈清月的都没有,最后她才道:“你学的很是不错,这些倒是不必我费心教你了。”

沈清月平视着柳氏,道:“既然侄女都知道怎么打理库房里的东西,我母亲的嫁妆,我是否可以拿回去自己打理?”

她目光沉着冷静,根本不像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小姑娘,倒像是哪一家的宗妇。

柳氏心虚,气势上落了下乘,她视线一闪,嘴角扯了扯,外强中干道:“我说了,还没收拾出来,而且新册也没造完,你这样着急做什么?你若怕我贪墨了什么,去叫你父亲来把东西通通拿走!”

沈世兴肯定不会这样对待他的大嫂。

沈清月立刻就笑了,问道:“大伯母,侄女半点说您贪墨的意思都没有,您别恼。侄女是来跟您学管家的。您说先学这个,再学造册,既然您说这个我不必学了,那现在侄女就去跟您学造册?”

柳氏攥着帕子,道:“你先去隔壁梢间等一等,我一会子就叫丫鬟将册子拿出来。”

沈清月带着罗妈妈和丫鬟去了梢间。

柳氏大步跨进内室,压着声音问:“核对得如何了?差多少东西?”

王妈妈一脸为难,递了一本崭新的册子上去,道:“……您看看。”

库房里沈清月生母的嫁妆还剩下的都造了册,跟原册一对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柳氏一看,册子上用红笔勾画出来的地方,脑子嗡嗡作响……金丝缠翠玉镯子、嵌东珠的鎏金绞丝虾须镯,还有两盒子的红蓝宝石,全部都要填补回来!柳氏后背冒着虚冷汗,她白着脸,颤声道:“你刚才也听见了,月姐儿逼得太狠了,先让她造册几页,我再想法子将她打发走,十几年了……老三总不可能把每一样东西都记得那么清,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妈妈也点了点头,将银、鎏金等不大值钱的那类册子先给了柳氏。

柳氏拿着旧册子和崭新的空册出去,王妈妈则同两个丫鬟一起,沾了点水,将另外的旧册上的字糊去了一些,“宝石”二字变成了“ 石”,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石”。

梢间里,沈清月拿了册子一看,果然是“受潮”,只是连霉都没有,根本不像受潮很久的样子,她也没说出来,扫了一眼册子,几十样东西而已。

沈清月坐在桌前提笔,舔墨,在新册上誊写下物件儿,她只写了十几件,便道:“原来银饰和银饰分一起,鎏金又成一类,不过为何没看到别的类别?”

柳氏绷着脸,道:“我说这个容易你偏不信,拿一本给你看了便知道了,别的册子丫鬟还在誊写,就没拿过来。好了,你今天学这么多就够了,你先回去……明日我再教你学算账。”

沈清月点了点头,起身拿了旧册和新册要走,柳氏站在门口,状似随口道:“你明日来我这里誊写便是,不必带回去。”

沈清月坚持道:“做事要一鼓作气,此册未誊写完,我带回去写,保证明日交来给大伯母过目。”说着,她就带着人跨了出去。

柳氏也不好拦人,便放沈清月走了,那一本册子倒不要紧,沈世兴总不至于为了这个来质问她,她眼下要做的是赶紧将旧册子做好手脚。

沈清月出了柳氏院子,便直奔万勤轩,到了门口,她打发了春叶回去,只让罗妈妈跟着进去。

她将册子放到了沈世兴跟前,道:“……大伯母说母亲留下的嫁妆,造的册受潮,我去了一天,她就只让女儿看了这一本。”

沈世兴打开了册子,好像是受潮了,字迹有些晕开了,他皱眉道:“怎么受潮了?”

柳氏管家一向妥帖,让册子受潮,这也太疏忽了。

沈清月不好多说长辈的不是,罗妈妈欲言又止。

沈世兴便问罗妈妈:“你今日也跟去了?”

罗妈妈点了点头,上前一步道:“是。老爷,大夫人似乎很不愿意让姑娘看到册子,姑娘说要去库房看一眼,大夫人说积了灰,还未收拾出来,按说这也好几天了,大夫人说先夫人留的多是首饰一类,既然没有很多大件儿,应当不难收拾才对。”

沈世兴的脸色怪异了起来,柳氏难道贪墨了沈清月的嫁妆?

第74章 (捉虫)

柳氏主沈家中馈多年,上上下下几十近百口人,不说事事都处理的完美无瑕,沈家至少还是井井有条,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沈世兴不擅管家,便也十分信任柳氏,他根本就没想过,大嫂有可能会贪墨沈清月的嫁妆,所以当他看到“受潮”的册子时,他都没往不好的方面想,只是觉得柳氏疏忽了,可罗妈妈一说……他便有了几分疑心。

罗妈妈看着沈世兴愣然的表情,又继续添一把火,道:“奴婢从前正好专司此事,一直替主子管理库房,大夫人教给姑娘的东西,我都已经教过了姑娘,姑娘对答如流,想来也可以自己保管,姑娘便让大夫人将嫁妆给她保管,大夫人便抬出您来压姑娘,姑娘才只好又去学造册。”

沈世兴面色面色黑沉,沈清月若是库房都管的好,还用学什么造册!柳氏这不是存心推诿吗?!

沈清月很适时的问道:“父亲,这册子您这儿可有备份的?”

沈世兴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道:“没、没有。”

他想都没想过,沈家,还有人敢动沈清月的嫁妆!

“外祖家应该有?”

沈世兴更加低了头,道:“都十几年了,肯定没有,不必去问了。”

这就更奇怪了。

沈清月又问:“那您为何将册子也给大伯母?东西给她保管,册子您留着就好了。”

沈世兴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道:“……当年好像是你大伯母说要册子拿去核对一遍,就没还给我了。我想着有她保管,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到她竟然那时候就打了你母亲嫁妆的主意!”他有些愤怒握拳地道:“她怎么能汲汲于富贵!便是要追求富贵,也不能从自家侄女身上下手啊!”

沈清月轻叹一声……她这个父亲,好生酸腐。

没管过家的人根本不知道,但凡银子放在人的手里,没有不生出鬼的。

从前沈清月在张家管家的时候,将年节的赏赐发到各处管事妈妈和前院管事手上,叫他们按功打赏,结果后来还不是变成了管事们随自己喜好打赏,有孝敬的奴仆他们就多打赏一些,无孝敬的人就少拿一些。这些管事还是经常在她眼皮子底下办事儿的人,不也都这样,更何况柳氏在沈家几乎一手遮天,她还会顾虑着沈世兴这样的甩手掌柜?

沈世兴面有羞愧之色,他看着沈清月安抚道:“你放心,爹肯定帮你把嫁妆拿回来,你别怕,若是少了一分一厘,爹都不依,等你出嫁了,爹还给你再添一份嫁妆。”

沈家还算富庶,沈家老爷每年都能支取上千两银子作生活开支和人情应酬,大老爷是顶梁柱,大房花的多,支取的稍多,沈世兴虽支取的比较少,但花的也少,手上存了一些钱,给沈清月添嫁妆,他倒是添得起。

沈清月还没想着争这个,她只道:“您说要回来,怎么去要?”

沈世兴语塞……好像是不太好要,若直接撕破脸皮,不仅得罪了大哥大嫂,闹得家宅不宁,老夫人也不高兴,他转头看向沈清月,道:“月姐儿可有主意?”

他问出来之后心下有些诧异,他现在行事不是跟沈清月商量,而是直接问她的主意了。沈清月一直是很有主意的人,她未觉不妥,从容地道:“我今日为了拿回嫁妆逼的这样紧,大伯母肯定要想应对之策,估摸着她会毁改册子。”

沈世兴面色一变,紧紧地拧着眉道:“她、她不敢罢!”

沈清月摇摇头,道:“我看未必,贪墨的事她都做出来了,毁改册子她有什么不敢的?而且,她不是已经毁了吗?这本册子字迹模糊了,另外的册子可能更加模糊,若掉了一个字,谁说得清是什么材质的首饰?金的也能变成银的,纯金也许变成鎏金。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也未必来得及补齐,说不定会随便拿些银子打发了我,甚至有可能直接把册子烧了!”

沈世兴整张脸都黑了,他脖子上冒出青筋,又问道:“咱们该怎么办?”

沈清月道:“先拿出证据证明大伯母的确动了我的嫁妆,但还是要假装不知道这事,剩下的,你若放心,就让女儿交给别人来办,这样老夫人也不会恼您和我,只是……大伯母的名声要不大好听了。”

沈世兴一拂袖,道:“她都做这种事了,还要什么名声!你且说罢,如何去做,爹都听你的。”

柳氏的名声不好听,又不是沈家的名声不好听,沈世兴还不至于替柳氏顾及这个。

沈清月点了点头,道:“母亲的嫁妆里,您肯定都过目了?大概还能记得有些什么东西?”

前世她拿到嫁妆之后变卖了许多维持家宅,但是每一样东西她都记得,后来赚了钱,也都赎买了回来,只不过到底是她生母留下来的,还是柳氏换掉的,得问过沈世兴才知道。

沈世兴眼睛连眨了几下,道:“时间久远,有几样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件青白玉镂空缠枝莲杯、明玉白虎、墨玉周鱼,还有一支嵌绿松石的金簪,其他的我也只过目了一遍,十几年过去,我……我实在记不住了。”

这几样玉器沈清月有印象,前世她拿到嫁妆和册子的时候,这些都在其中,因为这几种白玉、明玉、墨玉都是上等好玉,和几套宝石的头面加起来能小几千两,贵重非常,估摸着柳氏知道沈世兴记得这些,轻易不敢变卖。另外还有一百亩良田和一些字画摆件,加一些劣质不值钱的首饰,统共近万两。

但是那支绿松石的金簪沈清月没有印象,她只记得有一支镶孔雀蓝石头的鎏金簪子,不过几钱银子就能买到。

不用说也知道是柳氏换了册子,昧下了绿松石的金簪,或是早就变卖了,也不知道现在这支簪子是什么情况,要多有几样首饰做凭证才好。

沈清月便问道:“您怎么会只过目了一遍?”

只过目一遍,有些不大对劲,她的生母嫁进来,嫁妆沈世兴肯定要过目一遍,还不说后来夫妻二人在一起生活,总要有开支,不可能不提起一些,再则蔡氏病逝,沈世兴接手妻子的嫁妆,怎么也不可能只过目了一遍。

沈世兴言辞有些闪烁,道:“你也知道爹不怎么喜欢管这些事,自然没太上心。”

这么多的财产,沈世兴再不管事也不会丝毫不上心,沈清月心有疑虑不提,继续方才的话题。

“那这根簪子,您可敢确定就在其中?您确定就是金簪?”

沈世兴笃定道:“我确定就是金簪!这件我肯定不会记错!”

“这就好,那父亲您先去把这几样要回来,其他的估摸着是要不回来了,只求要到等价的银子便是。”

沈清月嘴上这么说的,心里早有别的算计,照价赔偿这样的亏本买卖,她可不做,她要让柳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世兴很是同意她,他不住地点头道:“她若真变卖了,我定叫她赔给你,一分银子也不会少你的。”

沈清月笑了笑,又问道:“父亲,您方才说的几样东西倒是很雅致,也很贵重……母亲当年嫁给您的时候,肯定是十里红妆,很风光罢!”

蔡家并不很富有,蔡家人又对沈清月这样冷淡,他们当年能拿这样的东西给蔡氏做嫁妆,这让沈清月很意外。

沈世兴并未直视沈清月,只含糊道:“是的。你先回去,我明天就去替你要回来!你放心,爹不会露馅儿的。”

沈清月嘴角浮着笑容,和罗妈妈一起走了。

回到雁归轩,罗妈妈才同沈清月道:“姑娘打算要回来就算了?”

沈清月一笑,道:“那不是便宜了她?她现在这般推诿,想来并不只是昧下了我的嫁妆,而是变卖了我的嫁妆,所以拿不出来。谁知道她拿我的嫁妆做了什么事?我这也只是找她收几分利息而已。”

前世和这一世,柳氏都没有对她手软,又是昧她嫁妆,还出手搅和她和周学谦的事,多找柳氏要些银子,沈清月一点儿也不觉得内疚。

翌日。

北风呼啸,宅院里一地枯黄落叶,叶子上还沾着昨夜的小雨,枯瘦的树枝,往南飞的鸟,一派冷寂萧条。

沈世兴起了个大早,他昨夜里就睡不大着,一醒来便赶紧去衙门里点卯,点了卯就急着赶回家。

正好这个时间柳氏也要起来料理内宅,他便领着丫鬟赶了过去。

柳氏也是一夜未眠,点灯夜战,和王妈妈、丫鬟一起将要实际上补回来的东西都整理了一份新册子,她大概算了下,除开有些材质上不好做手脚的,大部分金簪还是可以用鎏金甚至干脆是假金簪代替,大概一千两银子就能应付过去。

反正沈世兴是个糊涂虫,而且十几年过去了,他能记得几样?有“受潮”的册子为证,再无其他凭据,沈清月又不知道原本有哪些东西,肯定能度过此关。

柳氏想好了对策,大半晚上就让王妈妈赶紧去她库房里,捡几件同款式不同材质的首饰出来假冒进去,其中就有一只孔雀蓝石鎏金簪子,像极了早就被她卖出去的绿松石的金簪,册上“绿松石金”几个字,已经模糊的看不清了。第75章 (捉虫)

沈世兴去找柳氏要沈清月嫁妆的时候,柳氏倒是很快地接待了他。柳氏见沈世兴亲自来,她便也猜到沈清月回去肯定告了她的黑状。她也不怕,毕竟只是沈世兴自己来的,他可比沈清月好糊弄多了,且他没叫沈清月陪同,便说明没有抱着算账的心态过来,谅他也不敢跟她这个大嫂生事!

因是柳氏在厅里见了沈世兴的时候,神色从容了许多,她和往常一样笑着,主动道:“老三是来替月姐儿问嫁妆的事?”

丫鬟正好奉了茶过来,沈世兴点了点头,道:“大嫂,有几件贵重东西我想着还是先放我这里保管,不放月姐儿那儿,就过来找你拿去,其他的等月姐儿学会打理了,你以后在交付给她便是。”

柳氏心里没有底,便问道:“你说的是哪几样?”

沈世兴道:“白玉镂空缠枝莲杯、明玉白虎、墨玉周鱼。”

柳氏送了一口气,这几件东西太贵重,她没敢动,一直留着在,她笑着道:“我这就叫人给你拿去。”

她说话间,丫鬟佳梅已经去了库房里拿东西,不过佳梅去的不是封锁起来的库房,而是柳氏的另一间库房。

佳梅送了东西进来,沈世兴又道:“对了,还有一只嵌绿松石的金簪子,也给我,这件我想自己留着,将来再另添一件其他金簪给月姐儿。”

柳氏心如擂鼓,眉心一跳,问道:“那嫁妆里首饰太多,你说的这件,我倒是没有什么印象了,要不等首饰一并清理出来了,我再给你?反正都整理的差不多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没想到,沈世兴竟然正好记得这只簪子,开她用普通的玉石鎏金簪子替了进去,怎么能给他!

沈世兴固执地摇摇头,道:“无妨,既然都清理的差不多了,我等一等就是,正好吃完大嫂这里的一杯峨眉雪芽。”

柳氏拗他不过,只好给丫鬟佳兰使了眼色,让她去取了那支暂时送过来。

丫鬟很快就将沈世兴报了名字的几样东西,一一陈列在厅里的桌上。

柳氏很公正地道:“打开,让三老爷验一验。”

沈世兴本来客气一下,推说不必,柳氏偏要丫鬟打开,丫鬟便逐一打开,他拿起两块玉仔细地一看,白玉莹润,明玉似水,墨玉细腻,拿在手上,触感和劣质的玉根本不一样,而且这几样东西很精致,轻易仿造不出来,他断定就是真的。

最后一根金簪,沈世兴瞥了一眼,只隐约觉得镶嵌的石头,花纹好像有些不同,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记岔了,倒不好明说,至于是不是真金,看着黄澄澄的,好像没区别,他记得沈清月嘱咐的话,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便若无其事地收了东西。

柳氏同时也当着沈世兴的面,让丫鬟在新列的册子上,划去这几样。

沈世兴谢过柳氏,便让丫鬟抱着东西,出了院子。

他一走,柳氏可算松了口气,也就松快了一会儿,佳梅送了沈世兴到门口,转头回来禀道:“夫人,二姑娘好像过来迎三老爷了。”

柳氏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问道:“月姐儿又跟三老爷过来了?”

佳梅摇头,道:“没有,他们回去了,估摸着就是顺便撞上的。”

柳氏心脏砰砰跳,坐立不安,煞白着脸道:“老三竟然记得这件东西……佳梅,你去找一找当票,看能不能赎回来,若月姐儿真发现了,便说拿错了。”

佳梅立刻去了。

甬道上,沈清月和沈世兴两个比肩走着,丫鬟远远地跟在后边。

沈清月道:“那簪子父亲仔细看过没有?”

沈世兴道:“好像不是从前那一支。”

父女二人转了弯,回了万勤轩,丫鬟放下盒子,便退了出去,沈清月打开木盒子,将簪子拿了出来,掂量两下,冷笑道:“铜鎏金的。”

果然跟她前一世拿到手的那只簪子一模一样,这倒好了,一击即中,倒省了她不少事儿。

沈世兴接了簪子细看半天,黑了脸道:“这不是绿松石!”

他自己也爱雕刻章子,对玉石略有心得,绿松石摸在手里像玉一样温润,这支簪子上的“石”摸起来真的就跟石头一样,不值钱!

沈清月丝毫不意外,她拿过簪子,从荷包里掏出刻刀,在簪子上刮了几下,金色脱落,露出铜皮,她用手指抹了抹痕迹,便将簪子簪戴到头上,正好露出簪头往下处一点点的铜皮,便道:“父亲,看来女儿猜的是对的,父亲您快快按女儿说的将‘备份册子’准备好罢,过几日,您可要替女儿去讨要嫁妆了。”

沈世兴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了沈清月的意思,他窝了一肚子火,攥着拳头道:“你放心,爹肯定都替你要回来!”

沈清月戴着簪子,道:“听说二伯母和四伯母都去看母亲去了,我也再去一趟。”

沈世兴面色黑沉,道:“你去罢,我这就照着你说的,准备册子。”

沈清月笑一笑,福身告退,带着罗妈妈和春叶,去了吴氏的院子里。

吴氏的院子今天很热闹,她怀孕有一段日子了,前儿事多,家里的妯娌晚辈都没来看她,近两天沈世兴才松了些口,她们就都来了。

沈清月去的时候,不止方氏和赵氏在,柳氏的大儿媳妇、她两个庶子,还有其他几个小辈也都在。

临近冬月,天气冷的很,吴氏越发怕冷,屋子里竟然都开始烧起了碳,沈清月进去请了安,也不顾吴氏的冷脸,自顾和同辈的兄弟姐妹们坐在一处。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吴氏不喜欢沈清月,再装作没事人,气氛也还是冷了下来。

沈清慧乐得见此,她心里还记恨着周学谦因为沈清月斥她的事儿,眼神不自觉地往沈清月那边挑剔地看,这一看,正好就眼尖儿看到那支脱色的簪子,她连忙就道:“二姐,你的簪子都脱色了怎么还戴出来!”

鎏金簪子脱色了还戴,就好比衣服破了还在穿,是很丢人的事情,众人都看过去,的确看见沈清月的簪子脱了色。

沈清月摸了摸簪子,取了下来想往袖子里藏,面色微红道:“父亲刚给我的绿松石簪子……许是放久了。我倒是没注意,就戴上了。”沈清舟也看了一眼那簪子,就那么一小块儿,还没有指甲盖大,沈清慧竟然也看得见,真真是眼神儿好,她腼腆的鼓了鼓脸。

赵氏也不依不饶,她笑着打趣道:“绿松石?我正好有一块儿绿松石,我看你那石头的颜色不像是绿松石。”

沈清月蹙了蹙眉,道:“父亲说了,是绿松石。”

赵氏冷笑一下,道:“不可能,绿松石怎么会配鎏金簪子!你不信给我帮你看看。”

沈清慧掩面笑了起来,吴氏和沈清妍也笑的很开心。

方氏浅笑道:“小孩子家听错了也是有的,不是绿松石又有什么要紧的?”

赵氏好笑地看着方氏,方氏一贯好x_ing儿,可很少抢白,府里上下无人不夸好x_ing儿的二夫人,竟然也有顶嘴的时候,她便道:“我也只是说帮她瞧一瞧,万一老三自己的东西被下人给调了包,稀里糊涂地当宝贝给了月姐儿,他自己还不知道呢!”她目光一转,态度强硬道:“月姐儿,你拿来我给你看看。”

沈清月本想着露出铜皮就好了,没成想赵氏也厉害,连绿松石也辨识的出来,便只好送了过去。

赵氏说的很有道理,方氏也不好再拦,她也跟着仔细看了看那颗绿松石。

其实光看颜色,只有细微的差别,拿在手里区别就明显了,赵氏摸了一下,又给了方氏,道:“你仔细瞧一瞧,我估摸着就是哪个下人干了手脚不干净的事儿。”

方氏不得不承认,赵氏还真没说错,还真不是绿松石!她把簪子又递还给了沈清月,再没给其他小辈看,又道:“你赶快回去跟你父亲说一说,这样的刁奴惯不得,定要好好惩治。”

沈清月点了点头,起身同众人告辞。

她一走,屋子里又热闹了起来,众人当然不会说沈世兴糊涂不会管理下人,只会说刁奴的不是。

没多久,他们也都一起散了,这件事被上上下下的人当做了谈资。

吴氏一天天吃着药,也不忘跟着c.ao心,让丫鬟去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大家都知道,沈世兴的那支簪子,并不是哪个下人调了包,而是从柳氏手里拿来的!

吴氏知道之后气得差点昏厥过去,她嫁给沈世兴十几年了,直到今天才知道,沈清月的生母竟然留了那么丰厚的一笔嫁妆下来,而且还放在柳氏手里,不是她手里,现在柳氏还贪墨了沈清月的嫁妆!!!

她自己也打理过内宅,也知道怎么昧钱、钱生钱,当下知道柳氏动了三房的东西,气得大动肝火,也顾不得找沈世兴质问为何瞒她,一心只想着赶紧让柳氏把手里的东西吐出来!

柳氏管家多年,调停上下,虽说付出得多,得罪的人也多,稍有不如人意,便被下人记恨在心,这事儿一传开,她就成了活靶子,七八年前做的事,都恨不得被人揪出来指责,沈家一下子奴怨沸腾,着实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连老夫人和几位老爷都知道了柳氏所为。

沈清月闲闲地在家里做绣活儿,只等着沈世兴把假的备份册子列出来了,让柳氏把欠她的都加倍还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女主生母嫁妆保存这个问题,再单独说一下。

明朝太监梁芳私自动用皇帝朱见深的小金库,被抓住了还挺理直气壮的,历史上也还有太监偷了东西放火烧仓库的情况。

证明下面的人胆子真的挺大的,奴才们并不是那么安分。《红楼梦》里宝玉这种身份的人,身边的小厮还很会偷j-ian耍滑,喊一下才动一下,拨碳火这种事都不知道主动做,各个主子身边得力的丫鬟屈指可数,贾母就得一个鸳鸯,王熙凤只有一个平儿,黛玉就一个紫鹃,那还是国公府,更不说沈家,不可能说下人都非常有眼力见,会做事,找个忠诚又会保管东西的人,并不容易。

且先不说嫁妆里的东西都要保养,(不是经常保养,十几年也总要保养几次的,比如说脱色的拿去炸一炸之类的,字画一类更不必说。)沈世兴真的不太管事,他这种x_ing格,如果东西交给下人,东西丢了几年估计他也发现不了,等到女主要出嫁了,再发现丢了什么东西,库房一失火,他要追责上哪里追去?或者追责了,东西能要回来吗?

而且前文有提到,是老夫人授意这件事,除了她知道自己儿子x_ing格是这样之外,这笔嫁妆很丰厚,她有意让柳氏用来偶尔借用一下,不过我没有明确说出来,看到那一段文字的读者应该能注意到。

再有其他伏笔,剧情没到,暂且不提。第76章 (二更)

柳氏没有想到,沈世兴父女两个联手挖坑等着她跳!

她明白的很,沈清月脱色的簪子,是故意为之,她就说沈清月怎么会没有一丝丝的怀疑,怎么会放过报复她的好机会。

可她是不会让沈清月得逞的,花出去的钱,哪里有吐出来的道理!

如今所有人都在说柳氏的不是,柳氏这些年也不是全然无错,沈家上上下下一片骂声。

这事一出,柳氏树立了多年的威严,轰然倒塌,她连忙找补,因为原簪子赎不回来了,买了一支差不多的绿松石簪子给沈清月,对外解释说,是库房的东西多了,丫鬟拿错了,言外又指责说,簪子交给沈世兴的时候,簪子好好的,怎么会一天之内就脱色。

就有人讨论说:“大夫人说的也没错,她交给三老爷的时候,难道三老爷没看到簪子脱色了?必然是二姑娘有意为之。丫鬟拿错东西也是有的,二姑娘不明说,却使这样的手段,好生y-in险!”

另有人道:“这种事,二姑娘怎么好说?再说了,金簪和鎏金簪子,你我拿错也就罢了,大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还能拿错,唬谁呢?我看就是大夫人昧下了二姑娘的嫁妆,我跟你说,你可别对外传,周夫人和苏老夫人来时府里办宴席可还记得?那时老夫人单单儿出了钱的,最后办下来的宴席和从前没有区别,可见大夫人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贪银子呢!”

那么多人,各执一词,老夫人召了人去永宁堂。

沈清月便和沈世兴两个带着册子一本去了那边。沈清月上辈子的嫁妆过手了七年,大多数东西她都记得,她手写了一份册子给沈世兴,叫他誊抄,将其中“鎏金”之类的簪子,全部变成了赤金,管他真鎏金假鎏金,反正柳氏将来要还的都是赤金簪子!

沈世兴很担心这份册子糊弄不过去,沈清月底气十足地告诉他:“这些年来金银首饰有几样总是不变的,虫Cao镶玉金簪、喜鹊登梅簪、五蝠捧寿簪、缠枝莲钗,这几样肯定能中。”

他略略轻松了一些,狐疑着问道:“果真能应付过去?”

沈清月笑着道:“您放心。”

沈世兴半信半疑地去了,到了永宁堂,柳氏和丈夫沈世昌,夫妻两个都在。

他问过老夫人安好,又见了兄嫂,便坐下,沈清月进去之后一一福身请安,坐在了柳氏旁边的绣敦上。

柳氏看着沈世兴手里的册子,皱了皱眉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册子,当年她可是清清楚楚地问过,沈世兴手里就一份册子,而沈世兴再不可能再去拿一份备份册子回来!

她一下子就料清楚了,这父女两个,合起伙来对付她呢!

谁先服软,谁就输了。

老夫人面色严肃,其他的人脸色也不大好看。

她也没墨迹,便道:“月姐儿嫁妆的事,就在此说清楚,省得下人们胡乱传。”

柳氏先开了口,乜了沈清月一眼,道:“佳梅这丫头粗心,拿错了簪子,媳妇又找回来了,松绿石金簪,一丝不错。”

她命佳梅将簪子送到沈清月身边,佳梅又同沈世兴道歉道:“三老爷,是奴婢糊涂,请老爷责罚。”

沈世兴拿回簪子,笑一笑,道:“拿错簪子无妨,换回来就是。那日也是赶巧了,月姐儿正好去了我书房,我就将簪子顺手给她戴了,没成想她戴去了吴氏院子里,叫嫂子们看了笑话,其实也不是大事,说清楚就好了。”

柳氏板着一张脸,冷哼道:“瞧见脱色了还戴,不是存心给我没脸,就是给你这个做爹的没脸!月姐儿太不知道进退了!”

为长者讳,也是“孝”的一部分。

沈世兴温言道:“月姐儿这点像我,糊涂,不过我知道她肯定跟我一样没有坏心,倒算不上没有规矩。”

沈清月亦垂首轻声道:“父亲给了我簪子,我开心还来不及,就戴上了,的确没有细看,是我疏忽。”

沈世兴眨着眼接了话,道:“是了,月姐儿当时笑着戴上去,顾不得仔细端详,自然没瞧见。说起来,若是大嫂的丫鬟仔细些不出错,闹不出这事。”

柳氏脸色羞红,沈世昌也沉着脸不说话,毕竟错的源头在柳氏。

老夫人也抬了下巴,道:“好了,这件事就不追究了,把嫁妆核对清楚,省得以后再生事!”

一件东西拿错算不得什么,只要嫁妆交接清楚了,自然而然下人没了话说。

当下两房人都没有异议,柳氏拿了旧册出来,道:“册子受了潮,不能看了,我已命人重新誊了,旧册还在这里,我先将新旧册子与老三核对一遍,若无误,再叫他找了人过去清点一遍,就算完了。”

沈世兴问道:“旧册潮得不能看了吗?”

柳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道:“今年夏天几场骤雨,库房淹水,这册子放多少年了,府里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哪里能面面俱到?当然受潮是我的错,我认了,若你觉得哪里有不合理之处,现叫老夫人定个法子出来就是。”

沈世兴淡声道:“受潮了不要紧,我这里有备份册子,与大嫂的新册核对一遍就是了。”

柳氏手一抖,险些将册子掉在地上,她白着脸问:“你有备份册子?”

怎么可能!当年沈世兴说的话,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会有备份册子存在!

沈世兴笃定地点了点头,道:“当时送过来就有两份,另一份我放忘了,便一直以为只有一份,昨儿看了下库房,多年都没动,正好找着了,盖上的章子和大嫂手里的那本一模一样呢,你放心,作不得伪。”

柳氏脸色登时就惨白,她掩饰x_ing地低下头,捧着手里的册子,强自镇定道:“你、你念。”

她还是不信,当年她明明确认过了没有备份册子,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个备份册子,定是沈清月哄了沈世兴写了假册子过来哄她!

难怪沈清月要去她那里拿银饰册子,想必就是为了今日!

柳氏唇边勾着冷笑,沈清月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拿这种障眼法就想哄了她,未免稚嫩了些。

沈世兴打开封面陈旧的册子,念了银首饰一类,丝毫不出错,柳氏淡然的不得了,又听他念道:“虫Cao镶玉金簪、喜鹊登梅金簪……”

柳氏这下子坐不住了,一连五个,个个都对!

沈世兴竟然是真的有备份册子!

要不是真有备份册子怎么可能都对!

沈清月见柳氏脸色不大好,便问道:“大伯母,您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这字不是很大,我替您看。”

她作势要去拿柳氏手里的新册子,柳氏吓得连忙收回来,声音尖锐了几分:“你做什么?!”

沈清月一脸无辜,道:“……我是瞧着您好像累了,想帮一帮您。”

柳氏一丝不苟的鬓边飘散了几根头发,贴在她冒冷汗的额头上,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恢复了神色,结结巴巴得解释道:“我、我、我只是……”

柳氏的反常,老夫人和沈世昌早看在眼里,她这个反应,可以说是彻底出卖了她。

老夫人拉长了脸,道:“不必念了!”

沈世兴停了下来,转眸看向老夫人,柳氏死死地捏着册子,先扫了一眼面色黑沉的沈世昌,最后才望着老夫人,磕磕巴巴道:“老夫人,我、我、我……”内室里很寂静了片刻,老夫人十分平静地道:“月姐儿,你先出去。”

沈清月起身屈膝行礼出了次间,丫鬟们也乖乖走了,包括柳氏的丫鬟。

次间里只剩下几个四个人,大气不闻,一片死寂。

沈世昌声音沉闷而醇厚,如猛兽压抑着怒吼,道:“怎么回事?”

这话不是问别人,正是问柳氏。

要强的柳氏,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想要解释,突然觉得委屈,她照顾这么大一个家,自己快贴空了嫁妆,动用了沈清月的嫁妆,那也是为了沈家,可现在责任却要她一个人担!

沈世兴捧着册子,若无其事道:“大哥,把册子对完?”

沈世昌夺过册子,脖子和脸通红,道:“念!”

沈世兴又念了几样金首饰,沈世昌起初还拧眉听着,不出几口茶的功夫,他就听不下去了,二十件首饰里,没有三件材质对得上!

而柳氏,听着熟悉的首饰名字,一句话反驳的话都没有,因为沈世兴念的全部都没有错。

沈世昌将册子撕得稀巴烂,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好几脚,又砸了一杯茶上去,才喘着气坐了下来,死死地攥着拳头,末了冷静道:“老三,不必念了。”

沈世兴停了下来,却道:“还是全部核对一遍得好,省得出了差错不好。”

沈世昌冷着脸吼道:“我说不必念了!”

柳氏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沈世兴这才合上了册子,面色讪讪。

老夫人瞧着两个儿子一个媳妇,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柳氏做错了,可她也知道柳氏是为什么做错的,她坐在罗汉床上,背上垫着迎枕,疲惫地道:“把月姐儿的嫁妆都补给她,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柳氏拿帕子摁着眼泪,沈世昌先答应了,他脸色灰白,道:“您放心,儿子一分都不会少月姐儿的。”

沈世兴抱着册子起身,最后一次弱声问道:“大哥大嫂,真不用再念了?”

沈世昌脸上火辣辣的,道:“不必念了。”

沈世兴抱着册子有些心虚,毕竟他可是大笔一挥,在册子上写下什么南珠、东珠、碧玺等珍贵材质,凑齐这些,大房怕是要出上千两银子了。

然而等着柳氏的,还不止是赔钱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沈世兴:替女儿拿回了嫁妆,很木奉木奉!就是有点点心虚!不过没关系!第77章

沈世昌和柳氏夫妻两个答应了要赔沈清月的嫁妆,沈世兴也没客气,就把所谓的“备份册子”留给了柳氏。

留下册子的时候,沈世兴还问道:“马上要下雪了,大嫂仔细再莫让册子受潮。”

柳氏脸上火辣辣的疼,沈世昌也很没脸,贪墨侄女的嫁妆,她把他的脸都丢光了!

老夫人脸色也很不好看,沈世兴点到即止,行了礼便出去了。

永宁堂里,老夫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道:“你们两个回去罢,月姐儿的嫁妆,一分都不能亏她的。”

沈世昌气冲冲地起身,作揖告退,柳氏还坐着,他黑着脸斥了一句:“还不回去?!”

柳氏自己抱着几摞册子起身,出了上房,站在门口的丫鬟们替她拿了册子,一道回了她的院子里。

沈世昌打发了丫鬟出去,和柳氏单独说话,气氛沉闷冷凝,谁也没先开口。

夫妻两个有段日子没有单独相处,没想到这一回会是因为这样的事关上门说话,沈世昌拳头硬的像铁,隐忍道:“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

柳氏起初语塞,可她向来是个要强的人,根本不会服软,羞愧了一会儿,又恼了起来,便和沈世昌顶嘴,道:“家里开支老爷心里不清楚吗?百口人都张着嘴要吃饭,这个要钱,那个也要钱,按旧例使银子,根本就周全不了各方人情往来,我不贴银子,儿子们怎么体面?姑娘在婆家哪里有好日子过?!你怎么应付上峰?你怎么结交朋友?”

沈世昌开始还有些替柳氏想着,一听将他说成了吃软饭的,登时就怒了,拍桌道:“你不会跟我打商量吗?你变卖了月姐儿那么多嫁妆你还有理了!你自以为替我付出良多,到这时候不还是要我替你描补!”

柳氏一下子伤了心,她替沈家付出的还不够多吗?!她吼着道:“我嫁过来的时候嫁妆有多少,你现在再去看看我能用的嫁妆还有多少?!沈世昌,你没有良心啊你!”

夫妻二人吵的不可开交,柳氏嘴上不饶人,说话没有尖刻的很,沈世昌开始还能忍,偏偏柳氏说得急了,嘴上没把住门,道:“没有我,你们沈家有今天?你能坐到正六品文选司主事的位置上?!”

说完,柳氏自己都愣了,当初是她花银子替沈世昌四处活动塞银子,拿下了文选司主事的位置,也因为这件事,沈世昌很敬重她,即便她偶尔言语上有些刻薄,夫妻两人也还是相敬如宾。

沈世昌毫不意外地甩下一个响亮的耳光,“啪”得一声,把柳氏都打蒙了,她的头发都散了。他怒目而视,气得大喘气,脸色铁青,骇人的很。

柳氏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怨恨地看着沈世昌,她捂着脸,道:“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我?!”

沈世昌冷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柳氏去拉他的袖子,被沈世昌拂开,摔在了地上。

沈世昌伸出并拢的两指,指着柳氏道:“若这件事你收不好尾,你就回家去罢!”

柳氏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世昌,抽泣着话都说不出来了,夫妻二十几载,谁能想到丈夫最后会这样对她!

沈世昌走后,王妈妈进来收拾残局,她落泪扶起柳氏,叹气道:“夫人这是何苦……您和老爷软和着说两句,补上去不就好了?闹得人财两空,哎……”

柳氏伏在桌上痛苦,她捶着桌子呜咽着道:“他什么不是靠我的?他还有脸指责我?我不甘心!”王妈妈眼见劝不动,便道:“您只要把月姐儿嫁妆的事了了,好歹还有老夫人在,老爷不敢真的休了您,您快先料理下这事儿才是!”

柳氏也是个知道轻重的,当下擦了眼泪,去看沈世兴的册子。

册子是旧册子,以前沈世兴房里没有用完的册子,但是字还透着墨香,哪里像放了十几年的样子?分明是才写不久的!

柳氏一看不对劲,便皱着眉翻看起来,册子上也盖着和旧册一样的“校验”楷体字的章子,她再一细看,银饰那边且还对的上号,再往后,原先的铜鎏金、镀金簪子,全部变成了赤金!只留下一两件鎏金和镀金的簪子,另有一些镶了珍珠的簪子,被改写成了南珠,还有玛瑙耳坠,变成了碧玺耳坠,价值一下子翻了好多倍。

翻完册子,她的脸色逐渐灰白,让她恐惧的不止是册子上的东西改变了,而是新册子上变得和旧册子上不同的每一样东西,正好都是被她做过手脚,看不清字迹的物件!

两份册子,除了部分物件的顺序不一样,所有的物件完全统一。

难道是出鬼了不成?沈世兴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柳氏僵着脸,将册子退给王妈妈,冷声道:“你看看,出内鬼了。”

王妈妈一看,也是大吃一惊,知情的也就四个人,不是她,难道是佳梅和佳兰两个丫头?

柳氏眯了眯眼,道:“不可能……她们不可能背叛我,她们没有必要投靠月姐儿。”

王妈妈看着两个丫头长大的,她当然也不信,她脸都吓白了,道:“难道是……闹鬼了?”

柳氏惊恐地在房里扫了一眼,“呸”了一声,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主仆二人冷静下来之后,柳氏苍白的脸上顶着五根手指印,愁眉不解,道:“肯定是出了内鬼。”

王妈妈也觉得,是有人泄了密,她咬着牙道:“怎么正巧三老爷就要松绿石的簪子,不是有人告密不会那么巧合!”

柳氏情不自禁地点头,她的表情又凝重起来,道:“先不急着查人,这些东西,怎么赔得起才好!”

怪只怪她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事改什么旧册子,现在册子上的字迹早糊得不能看了,她若再说新册子有鬼,老夫人和沈世昌还能信她吗?若传出去,她的名声可是彻底丢了!将来下人们,还有小辈们都怎么看她!

可若是按新册子的赔嫁妆,她手上可就真的拿不出一分银子了,她这些年放印子钱存下来的大几千两银子,就要全部赔给了沈清月,还真是替她费心保管十几年,最后反倒要自己掏腰包!

王妈妈知道柳氏在纠结什么,苦口婆心道:“事已至此,您还是先赔了罢!否则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您让姑n_ain_ai和爷们儿怎么做人啊!”

柳氏如何不知道?她垂着泪,无力地让王妈妈让旺儿把钱收回来,她亲自算了新册嫁妆的价值,又去清点库房的东西,赔给沈世兴。

沈世兴此时心里还很忐忑,他回了万勤轩,正好沈清月在等他,他就问她:“月姐儿,前五个物件对了,后边的若是对不上,恐怕他们不会认的罢?”

沈清月一笑,道:“未必,若不认,再想别的法子。”

她自己过手了七年的嫁妆单子,上面的每一件东西她能不记得?不说所有的顺序都记得,但是有什么物件,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柳氏看了那份册子,便是拿旧册出来对,也对不出什么端倪,只有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份儿!

沈世兴心里忐忑,柳氏真会蠢到认栽?他不确定,眼下转了话题,道:“既然你懂得打理,我这边库房还有些东西,你也拿去。”

沈清月点了头,跟着沈世兴去了书房后边的倒座房。

沈世兴的库房锁的死死的,经常不开,一进去,一股子灰尘味儿,沈清月忍不住用帕子捂面,她放眼看过去,有些物件很齐整,像是很久没有动过,有些动过的东西堆得很没有章法,乱七八糟。

沈清月道:“父亲您从来也不打理一下?”

沈世兴面红道:“你母亲那个x_ing子,我不喜欢她动我的东西,我又懒得c.ao心这些事儿,就一直放这儿了。”

沈清月无语,她走到放册子的柜子面前,打开了册子,正好看到沈世兴从前送她的几根簪子,明明都送给她了,册子也没划去,若等个三五年,沈世兴忘了这事儿,指不定还要算到哪个丫鬟头上。

她拿着册子道:“父亲,这几只簪子,您一会子记得下册。”

沈世兴笑着道:“知道了。”

沈清月扶额……难怪老夫人有理由把她生母的嫁妆给柳氏打理,沈世兴这样,不丢东西真的是祖坟冒青烟。

沈世兴指着一个紧锁的大木箱子,道:“这就是了,一会子我让丫鬟给你搬过去。”

沈清月用旁边的钥匙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东西相当简单,和另一份嫁妆天壤之别,她翻看了一下,还有一些留下来的书册一类,她顿时生了兴趣,她没有见过生母,很想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有书册留下,实在是太好了。

她没急着立刻就看,关上箱子,锁门离开,和沈世兴往书房去。

沈世兴好像回忆起什么,有些伤感,眼角有些濡s-hi。

沈清月问道:“父亲,我记得您这儿好像有母亲的画像,可否给女儿看一看?”

小的时候她偷偷见过沈世兴看一个女人的画像,她胆子小,没敢多问,现在回想起来,父亲该是在看蔡氏的画像。

沈世兴忽然哽咽了,道:“没了,被吴氏给撕了。”

沈清月心头一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又问道:“那您……给我讲讲母亲的事,我想听。”

沈世兴沉默良久,没有拒绝,他坐在桌前,痴痴地道:“你母亲是很好的女子,她很有才情,人很单纯善良……”

他说了些空泛的夸赞之词,没有一件具体的事,沈清月无从判断她的生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最后觉着索然无味,便离开了万勤轩。后来的几天,嫁妆风波终究是传了出去,不过传的很隐晦,下人没敢把话说死,只是话里话外有那个意思,吴氏和赵氏也闹得厉害,老夫人不堪烦扰,柳氏也因赔嫁妆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管家的事,暂时落在了方氏头上,沈清月和沈清舟两个,也就正好跟着她学管家,天亮就去,天黑才歇下。

方氏讲话总是轻声细语,她同两个姑娘讲道理的时候还浅浅地笑着,言语入耳,令人如沐春风。

沈清月虽然早就懂得方氏说的东西,也依旧耐心听着。

方氏有意教考二人,将沈家的账册给她们看。

沈清舟学的浅薄,还看不懂什么,沈清月翻了几页,却是慢慢看不出了不对劲,沈家的开支一年比一年大,这不算什么,凭她的管家经验来看,这账册记得根本不对,就好比苏夫人来的牡丹宴,牡丹的开支就没记上去,其他菜品酒水,实际价钱也明显比账面上的大,难道都是柳氏自己贴上去的?

沈清月回忆了重生回来之后的一些事,一一对应着看了,柳氏还真的贴了不少钱,可照她这么个贴法,柳家要不是有金山银山,她怎么贴得起?

柳氏管家这么多年,嫁妆早该贴完了。

就算柳氏是动用了她生母的嫁妆,也是不够的,柳氏的钱,到底从哪里来的?

沈清月对柳氏背后干的营生产生了怀疑。第78章

方氏看出来,沈清月像是会看账,她便同她道:“管家不是个容易事,你大伯母这些年也很艰难。”

沈清月嘲讽地笑了一下,随手指了几处,道:“是很艰难。”

方氏一眼看过去,叹了口气。

柳氏花出去的银子不上账的地方,只有大房和老夫人的支出,其余几房,她是一概不管,领对牌拿银子的都是她自己手下的人,那些管事妈妈跟丫鬟肯定从中得了不少好处,再有些公钱私用之处,明眼人一眼能看出来。

说白了,柳氏这些年的不容易都怪她自己,她贴的多,排场大,荣耀的是她,老夫人喜欢的也是她,管家的权力也牢牢的掌握在她手里,最后好处都是切切实实地落实到了她自己头。

再则,柳氏花的一部分钱是沈清月的嫁妆,这是慨他人之康,笼络下人,小人行径。

若柳氏不失偏颇,现在落井下石的人也不会这么多,偏偏她爱笼权,必然排斥了一部分人,柳氏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

方氏表情很复杂,她还是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沈家好,你大伯父好,你们也好。”

沈清月微微一笑,这个她不反驳,沈家有些体面确实是柳氏支撑起来的,不过这个话别人要说,她却可以不说,毕竟她是受害人。

方氏教了两刻钟,管事的妈妈过来禀事,沈家不大不小,一天也有十来件事要等主子决断,方氏今日恐要忙碌,就打发了沈清月和沈清舟先玩去,她去了西次间里见人。

沈清月早会了这些东西,她看出了账册不对,心里惦记着事儿,也就没有多久,回了雁归轩。

雁归轩里,罗妈妈正在库房里盯着丫鬟们收拾东西。

沈清月回去之后喊了罗妈妈进屋去说话,她将账册的事告诉了罗妈妈。

罗妈妈略一猜测,便道:“按姑娘说的这些年的开支情况,大夫人肯定做了不干净的生意,正经生意来钱没有那么快的。”

沈清月点着头道:“我想也是,一间经营好些的铺子,一个月有一百两的收益已是很好,一年能挣近万两的营生,除非买了上千亩的田地,收成好还差不多。”

罗妈妈问沈清月:“姑娘要查吗?”

沈清月道:“肯定要查,若真是不干净的事,没闹出来就罢了,闹出来全家上下都要被牵连,我总要心里有个底。就是不知道大伯父知不知道这事……我想应该不知道,他一向爱惜身份名誉,这种事他肯定不会纵容大伯母。”

罗妈妈脸色很凝重,她道:“大夫人手段也是太狠了,她一个内宅妇人,也敢偷偷干这些事。”

沈清月道:“这种事她肯定不敢交给别人去做,她最信任的就是王妈妈一家,王妈妈的丈夫不怎么管事,旺儿人还算机灵,您看方不方便找人替我在外面盯着王妈妈的儿子旺儿?院子里我叫夏藤去盯着,旺儿有动静,就里应外合,肯定能揪出把柄。”

罗妈妈担心沈清月真的受牵连,便起身要去,她临走前又问道:“姑娘,三老爷着人抬过来的箱子没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不过很多夫人留下来的物件,是收在库房里,还是放您的屋子里来?”

“叫丫鬟们抬进来放着。”

罗妈妈应了一声,挑帘出去,一会子丫鬟们就抬了箱子放在箱笼旁边的空位置上,打开了箱子。

沈清月这次很仔细地看了一遍,箱子边缘上因为久未打开,积了一条灰线,想来沈世兴多年都未动过这些东西,她又猜测,依父亲的x_ing格,有可能母亲去世之后,他再未看过这些,否则也不会收到库房去。

箱子里除了一些银和铜鎏金的首饰之外,值钱的东西没有多少,但看款式和风格,但是有些像沈世兴之前给她的几只贵重的簪子,也不知道那几只簪子是不是他之前准备送给蔡氏,又没送出手的。

首饰盒子的底下,又放了一些书籍和字画,有一本《花间集》,还有一些被压着了,看不见封皮上的字,看样子都是沈世兴依照蔡氏平日的喜好留下来的。

沈清月的母亲,应该就是像沈世兴说的那样,是个有才情的女子,遗物里留下的都是些雅致的东西。她正想看,丫鬟挑帘子进来,说柳氏的人送东西过来了。

沈清月关上箱子,起身出去看,柳氏王妈妈领着丫鬟和粗使婆子抬了三个大箱子过来,她本人没有来。

王妈妈朝沈清月饶有深意地一笑,道:“姑娘,您的东西送来了,要不要也请三老爷过来,当年清点?”

沈清月淡声道:“不必,我能做主,抬去厅里放着。”

王妈妈替柳氏不甘,没什么好脸地领着婆子们进了厅里,沈清月跟着进去,坐在椅子上,道:“王妈妈坐。你们把箱子打开,春叶你去看册子。”丫鬟打开箱子,王妈妈依言坐下,春叶走到王妈妈身边,跟她一起盯着勾画过的册子。

沈清月打发了多余的丫鬟出去,闲闲地坐在椅子上,秋露上了两杯茶水过来,另一杯放在对面桌上,是给王妈妈的。

王妈妈开了册子,手指着物件,一条条地冷着脸念,柳氏的丫鬟一样样地捡出东西让沈清月过目。

一些银饰簪子都还有实物对的上号,沈清月从容地听着,念到后面动过手脚的地方,王妈妈脸色不免也越来越难看,甚至让沈清月有一种,大房不是在归还东西,而是施舍东西的感觉。

沈清月没急着说什么,等王妈妈念到一部分金簪时,说用市面的价格,用银子替下,她不轻不重地搁下茶杯,明知故问道:“为何不还金簪,要用银子代替?”

王妈妈一哽,当着丫鬟的面立刻就臊得脸红,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柳氏私自挪用了沈清月的嫁妆!

她的脸色终于缓了两分下来,声音也弱了几分,继续念下去,沈清月这才没在挑剔她。

沈清月亲自验完了东西,一切无误,柳氏约莫赔了近九千两现银,王妈妈憋着一肚子的火就走了。

春叶和其他几个丫鬟看着三大箱的贵重和银票,喜得一直发笑,还道:“以后咱们姑娘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戴什么就戴什么。”

沈清月笑而不语,吩咐道:“银票拿出来,首饰放我房里,其他抬库房去锁着,以后你们四个好好盯着库房,仔细别让东西丢了。”

春叶应诺,捡了银票出来,和几个丫鬟立刻办了。

这一折腾,就到晌午,沈清月吃了午膳,歇了一会子,就开始看蔡氏留下的书。

《花间集》是本诗集,上边字体娟秀,做的诗有好有坏,沈清月对诗词歌赋也懂的不算很深,因此看起来很费神,但一首首地读下去,她也渐渐能感受到作诗人的心情好坏。

诗集上偶尔还会写上时间。

从“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到“相敬如宾平淡如水”,只用了五年时间,这五年里,蔡氏迟迟不孕,婚姻愈发不幸,做的诗也越来越消沉,沈清月想到前一世的经历,眸光黯淡下去,没了期待之心,又不忍再读,便暂且搁下。

晚些的时候,沈世兴过来了一趟,他听说柳氏将沈清月的嫁妆送过来了,便问她:“东西都核对上了?”

“对上了。”

沈世兴心情有点怪异,柳氏还真的全部都补上去了?他见丫鬟也不在,就小声问沈清月:“你大伯母赔了你多少现银?”

沈清月笑道:“近九千两银子。”

沈世兴端着茶杯,手一抖,茶杯掉地上去了,他大吃一惊,道:“九千两?有这么多?多赔的有多少?”

沈清月笑道:“旧册毁了,我怎么知道原先的嫁妆到底价值多少?也就算不清大伯母多赔了多少。”

是真的算不清具体多赔了多少,但王妈妈那么心痛,册子上所有的首饰都是赤金的,沈清月心想,估计着怎么说也多赔了好几千两,沈家嫁一个姑娘也就两三千两,她比前一世多拿回一万多两,很赚了。

沈世兴面色略缓,道:“……估摸着也就多给你添了千把两银子,你大伯母做的不对,这次该她吃亏,以后等你堂姐再有了孩子,我补一些给她孩子就是。”

沈清月不语,沈世兴总归是心软的,这在她意料之中。

父女二人说了一会子话,日薄西山,沈世兴同沈清月一起吃过饭,就回去了。

没过几天,罗妈妈回来同沈清月说,查到了旺儿的动静。

旺儿和几个行钱走的很近,平常还跟一些地痞流氓一起喝花酒。

行钱,就是帮忙放印子钱的人,地痞流氓,帮着收债。

沈清月不禁愕然,猜测道:“大伯母她……不会放印子钱?!”

放印子钱没有不沾血的,柳氏真要做这事,简直就是在喝人血,吃人肉!

罗妈妈沉默着没接话,普通内宅妇人,哪个有胆量做这种事?第79章

印子钱一般以三月为期,每还一期,在折子上盖印为证,所以称之为“放印子”。

放印子钱的规矩一般是九进十三出,就是指借钱的人要借十两银子,实际上只能拿到手九两银子,还的时候,却要还十三两,利息相当之高。

借银子钱的,大半都是缺钱或者救急,这样人,还不起钱就容易出事,倾家荡产闹出人命一点都不稀奇古怪,若是柳氏的钱是借给某些穷翰林或者任上的官员,还不起钱,恐怕还要牵扯到朝廷的事上,不可谓胆子不大。

沈清月一有这个猜测,头皮都在发麻,可她手里没有证据,轻易不敢同长辈们揭发,而且这不是小事,她要是说出去,一则牵连名声,二则遭大房妒恨。

兹事体大,沈清月还是要知道个究竟,她托了罗妈妈出去查。

罗妈妈则又出府,去找胡掌柜,她刚出巷子,福临就去禀了顾淮,道:“罗妈妈又去找胡掌柜了。”

顾淮搁下手里的书,他记得上次福临回来说,胡掌柜的人出去跟几个行钱打了交道,他道:“你再跟去看看。”

福临去后,顾淮没了心思看书,他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干净修长的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冷峻面容上,眉头轻轻皱起……沈清月平白让罗妈妈接触行钱做什么?

顾淮又想起昨儿福临说,家中下人在讨论沈家的大夫人动了沈清月嫁妆的事。

福顺胡同就那么大,左邻右舍的都相互认识,沈家仆人和隔壁宅子的下人也都私下里有来往,顾家浣洗院的粗使婆子很快也和周围宅子里的下人们混了脸熟,七姑八姨有时候聚在一起去菜市买菜或是别的,就会议论起这些。

因事关沈清月,福临听到了便禀给了顾淮。

顾淮不禁猜测,沈清月难道因为拿回了嫁妆,所以想去放印子钱?

他拧了拧眉头,沈清月胆子一贯大,又有手段,这倒像是她做的出来的事,可这事终究不好,她一个姑娘家的有一封丰厚嫁妆不就够了,还弄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想到这里,顾淮手指也不敲桌子了,捏成了拳头,他猛然察觉自己似乎是在关心她……他脑子滞了一会子,才反应过来,胡掌柜断然不会准沈清月做这样的事。

沈清月的事,还轮不到他来c.ao心。

半下午的时候,福临回来了,他告诉顾淮:“胡掌柜的人派人去跟那几个行钱套近乎,好像不是要跟他们做生意的样子,是要问放印子的事儿。还有,小的这回看见沈家的一个小厮跟那些行钱很熟稔,上次没看仔细没敢禀给您。”

“沈家的小厮?”

福临道:“好像是叫旺儿,一个管事妈妈的儿子。胡掌股的人,好像就是跟着旺儿去接近的那几个行钱。”

顾淮想起来了,旺儿是柳氏的人,从前他和沈正章一起住沈家前院的时候,旺儿给他送过好几次东西,所以他有印象。

他也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是柳氏放印子钱,沈清月想抓她的把柄!

就是说嘛,沈清月怎么会做双手沾血的事。

她的手干净又漂亮,不能做这些。

福临见顾淮半天没说话,就问:“爷,要小的找人去认识一下那几个行钱吗?”

顾家生意很大,黑白两道通吃,要认识京城这一带的行钱不是难事儿。

顾淮忖量片刻,道:“你去打听个大概就行了,别的不要c-h-a手。”

他知道,沈清月聪明,又有胡掌柜帮扶,能处理的好柳氏的事。上次若非正好吴鸿飞的事和举业有关,他担心沈清月不擅长,也不大会c-h-a手。当然最后也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沈清月再不擅长,不也顺利地将吴鸿飞赶走了么,说起来,他也没有帮她很多。

福临应诺去了。

顾淮无心读书,往外看了一眼,天气渐冷,院子里松柏郁郁葱葱,看着朝气蓬勃,他突然对新年有了些期盼,他想快些过年,快点儿到二月,等过了会试、殿试,他才真的算一举成名。

二十一岁的解元不算出奇,但二十一岁的状元,足矣令他名震天下,他的身价也跟着大涨。

过了好几日,福临打听了确切的消息回来,因他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顾淮正在用晚膳。他本想等着顾淮吃完了再说,哪知道顾淮咽下饭,同他道:“你说,我听着。”

福临便道:“沈家大夫人是在放印子钱,不过她只放给一些读书人和小的京官,入京的读书人开销大,借的多,小京官置办衣裳,应付人情往来都要花费大笔银子,经常会手头紧,用钱的地方也多,沈家大夫人一个月有好几百两银子借出去,据说一个月能赚近千两。这些都是旺儿在帮她跑。”

顾淮筷子顿了一下,柳氏手笔够大,京城很多铺子一个月都挣不了一千两,不过还算她有脑子,没把钱放给一些缺钱救命的人。

福临又道:“学生和京官都是要体面的人,借出去的钱好收。学生们借了印子钱,就没心思读书了,那些小官借了钱撑场面,也肯定会从别处搜刮回来。”

这些顾淮都想到了,他能想到的,他估计沈清月大概也会想到。

福临继续道:“小的还听说,近来沈家大夫人这两日急着放了一笔大钱出去,有一千五百两,说是只借一个月,半月一期,还是九出十三归,不论身份,要借便借。”

这是逼急了才会做的事,顾淮猜测,沈清月应该不止是从柳氏手上拿回嫁妆那么简单。

狗急跳墙,最容易出事,顾淮想了想,还是道:“你悄悄跟下去,不要c-h-a手。”

这厢顾淮主仆二人说完了话,罗妈妈也赶在沈家落匙之前连夜回了沈家,去雁归轩里同沈清月说了这些。

沈清月先前的震惊早就过去了,她眼下神色从容,道:“既是确有其事,就容易抓她把柄,正好她现在又发急借出去一大笔银子,更好拿捏她。”

罗妈妈点了点头,道:“那姑娘的意思是……”

沈清月道:“她这钱肯定不是自己拿出来的,我估计是找我大堂姐或者大嫂借的,所以急着借出去,又急着还回来,她既不挑人地借,就找个无赖去借,然后把事情闹到家门口来,不要闹大了,叫家里人知道动静就行了。”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s-hi鞋,柳氏这回本身就冒险,出了事估计也不会往别处想,即便她想了,一层层关系托下去,也很难追查到沈清月的头上。

这样一来,便揭露了柳氏的恶行,也不至于牵连到沈清月身上。

又过了好些日,沈清月一日早晨起来的时候,外边下了一层小雪,白皑皑一片,白瓦灰墙,雾蒙蒙的天空,像横了一条线在半空,她才恍然惊觉,腊月来了。

她回来都半年了。

春叶捧了个手炉进来,另外几个丫鬟也都跟着进来,伺候沈清月洗漱,随后又将箱笼打开,给罗汉床还有椅子都换了坐垫,又拿出一张毛毡出来,齐齐整整地叠放着。

沈清月冬日里会畏冷,在屋子里坐着不动的时候,手脚冰冷,非得盖着毯子才行。

春叶把手炉递给沈清月,又笑着道:“奴婢给姑娘做的鞋在房里,姑娘稍坐,奴婢去拿。”

沈清月刚一笑,罗妈妈就打帘子进来了,她一见新的绸布帘子,多看了一眼,随后进来,朝丫鬟们摆摆手,叫她们先出去,也坐在铺了毛毡的罗汉床上,小声道:“姑娘,事情办妥了,今儿晚些等大老爷下了衙门,就有人过来闹。”

罗妈妈办事很快,而且稳妥,沈清月当然还是心中存疑,不过她也知道问不出什么,说多了恐惹罗妈妈生疑,便耐心地等沈世昌下衙门。

腊月的寒风已经像薄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有些发疼,沈家宅子里已经没有几个人在外边走动。

日头渐渐弱了,沈世昌终于下了衙门,他刚回家,就被人给扑倒了……

无赖借印子钱不还,被旺儿的人催债,索x_ing找上了门来,柳氏放印子钱的事儿,就这样传到了沈世昌的耳朵里,沈家其他的人,也都慢慢听到了一些风声。

沈清月叫厨房熬了暖身子的汤,她带去万勤轩。正好沈世兴刚从永宁堂回来,面色沉郁,低头埋脑。

沈清月放下汤,随口问了一句。

沈世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本身他就亲近沈清月,便同她说了:“你大伯母做了糊涂事,你大伯父闹着要休了她。”

沈清月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大伯父会这样对柳氏……毕竟柳氏的孩子都那么大了。

沈世兴叹气摇头,道:“你大伯母真是糊涂,怎么能做那种事!”

放印子钱,沈家几个爷们儿都没敢做,柳氏一个内宅妇人竟然也敢做。

沈清月不予置评,柳氏太自私自利,不惜搭上整个沈家牟利,沈世昌要休她,也是合情合理。

不过柳氏和沈世昌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了,也许沈世昌只是一时气恼而已,沈清月也很想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处理。第80章

柳氏放印子钱的事,沈家的几个老爷、夫人都知道了,小辈们没听到具体风声,还不大清楚,只知道沈世昌和柳氏两个人吵架,结果柳氏病了一场,在家中足不出户,现在沈家的事现在都由方氏打理。

方氏现在一天要料理不少事,沈清月也不去烦她,自在家中看书。

罗妈妈梳着圆髻,穿着中袄,顶着小雪,从外边进来,禀道:“姑娘,铺子给您看好了,大时雍坊有一间丝绸铺子,远一些的还有两间瓷器铺子和酒楼,您若中意,我就叫我儿子去替您置办下了。”

大时雍坊的铺子地段都很好,沈清月问道:“六千两银子可够?”

罗妈妈点一点头,道:“够的,正好是我家小子以前的熟人,急着出手,大时雍坊这儿的铺子您真是捡便宜了,另外两处离家里远些,但生意好就行,反正也是交给外边的人去跑。”

沈清月心里是有些不信人家正好急着出手的,不过六千两银子置办三家铺子,倒也还算正常,她放下书,起身往箱笼那边去,笑道:“辛苦妈妈了,您的儿子我倒是从来没见过,我也不便见,就劳烦您将我的心意带给他。”

她要拿二十两银子谢罗妈妈的儿子。

罗妈妈连忙推拒道:“姑娘使不得,我替姑娘做事,这是应该的,他帮姑娘,他自己生意上也有便宜,怎么还能让姑娘打赏他!”

沈清月硬要给,她道:“您不要推辞,这是我对您的心意。”

罗妈妈慈和地笑着,接了银子,道:“我替我家小子谢过姑娘了。”

自强自立,又知恩图报,罗妈妈真是越来越喜欢沈清月了,起初她来的时候,都没料到会是这么好相处的主子。

沈清月倒是没想那么多,她看着窗外飘着的小雪,心里惦记起了沈清舟的事儿,除夕的前几天,京中举办了一场灯节,听说还有苏州等地过来的花灯,沈家兄弟姐妹们也都出去凑热闹,沈清舟就是在那个人山人海的夜晚,出了意外。

前一世沈清月听说张轩德也会去,便跟了出去,结果当时张轩德并没有去,她闷闷不乐地在楼上看过花灯,便匆匆坐了马车回了府,至于沈清舟后来和沈正章、繁哥儿去了哪里,怎么出的意外,她并不是很清楚,只是后来听说了两耳朵。

天儿越发冷了,罗妈妈喊了外边廊下的丫鬟关上窗户,她这天夜里都不在,便坐下来絮絮叨叨地叮嘱沈清月:“姑娘房里冷,明儿开始就要烧炭了,别冻着自己,一床褥子不够,再添一床薄的搭在上面,晚上让丫鬟睡热了再进去……”

沈清月浅笑道:“您放心,这些小事丫鬟们都会上心,再过些天,您就放心回去过年。”

罗妈妈家里还有儿子媳妇,沈清月可没打算留罗妈妈在沈家。

罗妈妈顺手叠了旁边的毯子,道:“不着急,我等除夕前夜陪姑娘吃过饭了再走。”

日子一天天的过,沈家的事也有慢慢有了新动向。

柳氏真病了,沈清月去看过一次,这样要强的人病下来,整个人都瘦弱了许多,一屋子的药罐子味儿。

柳氏的女儿沈清宁也正好回来探病,她没给沈清月好脸色瞧。

沈清月也不在乎,沈清宁自己生了两个女儿,在婆家日子不好过,还腾不出功夫对付旁人。

大太太好像也和沈宁清有些龃龉,沈清月只听说是因为大太太嫁妆的事,沈清月方猜测,柳氏最后一次放印子钱,没舍得用自己女儿的钱,借用的是大太太的钱,外边的闲话就说的话就更难听了,说柳氏不仅动用侄女的嫁妆,连自己儿媳妇的都不放过。

沈清月又一次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也瞧见老夫人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苏老夫人因为孙儿的亲事快要定下了,想赶着回家过年,便动身回了府,沈清月姊妹几个,还去给她践了行。她临走前,专门去看了吴氏一趟,两人密谈了许久。

沈清月没没兴趣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她只知道吴氏的胎像不稳,已经开始吃保胎药了,沈世兴到底对无辜的孩子还是期盼的,吴氏的胎像不稳,他的心情也不大好。

沈清月去万勤轩见沈世兴的时候,他经常垂头丧气,不过他在女儿面前,总是会忍一忍。

沈清妍似乎也长大了许多,除了人瘦了些,下巴尖了,不像从前那样说起话来绵里藏针,康哥儿也乖巧了很多,姐弟两个看见沈清月的时候,再不敢露出什么不屑和讥讽之色。

这日早晨,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等沈清月起来的时候,院落都是银装素裹,白白净净的一片,她吃过粥,便带着一碗粥,去了万勤轩。

沈清月晚来了一步,她到的时候,沈清妍已经来了,也是带着粥来,沈世兴都开始吃了。

沈世兴见了沈清月也送粥来,还怕她不高兴,便道:“月姐儿来了,我就说一碗粥不够,两碗正好。”

沈清月放下东西,笑着道:“一碗就够了,没得撑坏了肚子。”

沈世兴呵呵一笑,沈清妍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中袄,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倒是很乖巧,她站起身,给沈清月见礼。沈清月也没欠身回她,只点了点头,就没再看她。

沈世兴叫她们姐妹俩坐,他吃完了粥,擦了擦嘴,问沈清妍:“你母亲现在吃什么药?”

“黄芩、甘Cao、白术……”沈清妍念了保胎药的方子,沈清月神色淡然地听着。

沈世兴又问沈清妍:“她这几天身子怎么样?”

沈清妍柔声回答:“母亲身子不大好,吐的很厉害,又总是念着您……”

沈世兴点了几下头,才道:“知道了,好了,你先回去。”

沈清妍起身,屈膝告辞,低头的时候,余光往沈清月脸上扫了一眼。

等她走远了,沈世兴才道:“月姐儿,妍姐儿和康哥儿毕竟是你嫡亲的弟弟妹妹,将来你若出嫁了,总要依仗康哥儿,你母亲身子不大好,这一胎不太稳,x_ing子好像比从前好了一些,你不如正好趁这个时候和弟弟妹妹们亲热亲热。”

沈清月没有直言拒绝,只道:“您的心意我明白了。”

沈世兴点了点头,走到书桌边,笑道:“这是你妹妹作的诗,我看她是真的长大了,不仅耐心侍疾,还读一读诗书,修身养x_ing。其实比起做文章,我更喜欢作诗,五经里学的本经就是《诗经》。”

沈清月跟过去看了一眼,不是什么很出挑的诗,但是格律是对的,典故也没有用错,中规中矩,她想起母亲做的《花间集》,就问沈世兴:“父亲,您以前和我的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也常作诗?”

沈世兴一愣,反应过来,道:“没有,你母亲和内敛,喜欢读书,但是我很少见过她作诗。”

沈清月眉头微蹙,难道那本《花间集》沈世兴从来都不知道?

也是,那本诗集像是私密的手札,而且诗集后面都是写不大好的诗,母亲不想给父亲看也很正常。

母亲既然没同父亲提起过,便是不想给他看,沈清月就没有再提。

沈世兴反问沈清月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清月笑一笑,道:“没什么,就是突然好奇想问一问。”

沈世兴没再言语,他还是不太想再提蔡氏,沈清月送了粥就走了。

回了雁归轩,沈清月再次打开了蔡氏留下来的箱子,将书一类的东西都翻找了出来,那本诗集藏在一众书中,若不是翻开看看,还真不知道是蔡氏自己写的诗。

沈清月从头到尾地浏览了一遍,才发现诗集写到庆元五年春天的时候便停了笔。

庆元五年,也就是蔡氏刚刚怀沈清月的这一年。

沈清月想起周学谦说的话,他说她的母亲在沈家庄子上生了她,她的祖父也是因为她的出生气死的。

蔡氏怀她的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蔡氏为什么要去庄子上住?什么叫她的出生不干净?难道她还能不是沈家的孩子?

沈清月心里疑惑很大,难得从蔡氏留下的诗集里发现了一点点线索,便将整个箱子都翻了一遍,却在一本书里找到了一张夹的很隐蔽的写满了字的旧花笺。

花笺上的字很秀气,和诗集上的字一模一样,明显是蔡氏所写。上面写的是一张药方子,其中就有“白术、甘Cao”等药,沈清月辨认出来,这好像是一张安胎药方子。

沈清月觉得好生奇怪,安胎方子不该是大夫写的吗?怎么会是母亲自己写的?而且还是用这么好看的花笺去写,这很不合常理。

外边天色还很亮,沈清月叫秋露拿着花笺,去外边的药铺里确切地问一问,这到底是不是宝保胎的方子。

秋露不常往外去,脸生不容易叫人瞧见发生什么误会,她很快就回来,告诉沈清月说:“姑娘,这是保胎的方子,这方子已经很老了,大夫还说,不同的月份保胎的方子不一样,看这方子,孩子应该是快三个月了。”

果然是保胎的药方子,倒是在意料之中,沈清月又问秋露:“没有叫人瞧见?”

“没有,奴婢特地跑远了,去了济世堂问的。”

沈清月隐隐约约记得,济世堂好像是昌隆商号下的药铺之一。第81章

蔡氏留下来的旧花笺上,有宝文堂的印章,宝文堂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专门卖文房四宝的地方,也售卖花笺,只不过沈清月现在已经没听说过宝文堂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十几年过去店铺早就关了,还是搬迁了。

她双手捏着花笺,又问:“大夫还说了别的没有?”

秋露想了一会子,才答道:“大夫还叮嘱说,这方子太老了,有几味药的分量用的不对,而且孕妇与孕妇不同,若家中有孕妇,定要到医馆去请大夫另外开方子,不可照旧方子用。”

沈清月皱了皱秀眉,问:“药哪里不对了?”

秋露道:“分量不对,大夫说一年四季因随天气变化,用药各不同,孕妇本身易躁,春夏季忌用x_ing热的药,秋冬季忌用x_ing寒的药,这一副方子里,春夏宜用的桑寄,应该再略多一两,还有其他的药相应减一些分量,不过奴婢不大记得住了。”

沈清月扫到了“桑寄”二字,她是正月十二的生辰,蔡氏怀她应该是从三月中旬左右开始,三个月的保胎方子,也就是蔡氏六月中旬吃的药,京城夏季很长,秋天来的晚,该用忌用热x_ing的药,桑寄等几味药都是不是热x_ing的,大体上用的不错。

十几年前的药方子,药没有用错,分量也许是根据个人体质调整的,开方子的大夫很不错了。

单单从一张药方子上,着实看不出来什么,沈清月将药方子收了起来,又谨慎地问了一遍秋露:“你去济世堂里,没叫人瞧见?”

秋露一笑,道:“姑娘放心,奴婢进去的时候仔细看过了,周围没有一个熟人。”

沈清月赏了两个银锞子给秋露,便打发了她出去。

秋露去济世堂,的确没看熟人,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一直跟着她的福临。福临一路跟着秋露去的济世堂。

昌隆商号是顾家的商号,济世堂也是顾家的,秋露从沈家出去,顾淮家中的门子便去禀了福临,福临虽不大认得这丫头,见她有些神色异常,以防万一,还是跟了过去,到了济世堂。

待秋露从济世堂走后,福临很容易地问了今日坐馆的大夫,方知道她拿来的是一张写在很旧的花笺上的保胎方子。

福临回去之后,便告诉了顾淮此事,他还说:“今日坐馆的大夫说,方子是宝文堂的花笺,旧得很,像是十几年前的花笺。”

顾淮若有所思,宝文堂出的十几年前的花笺?问的还是保胎方?莫非是谁在追查什么?

那今日出去的丫头,极有可能是沈清月的丫鬟。

顾淮和沈清月一样好奇,舒阁老为何会无缘无故庇佑一个小官之女,而且还不声张。舒家看起来不像是和沈家有交情的样子,至于沈清月的外祖蔡家,在京城根本就是没名号的家族,舒阁老更犯不着因为蔡家而护着沈清月。

福临又将大夫评判方子的话重述给顾淮听,顾淮记得沈正章说过,沈清月正好明年正月就要及笄,他在心里推敲着时间那张方子上透露出来的消息,并未察觉到什么可疑之处。

仅凭这一丝线索,顾淮实在猜不清楚,便吩咐道:“继续叫人盯着沈家,仔细小心些,不要叫人瞧见了。你……再去查一查沈二姑娘生母的事,她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如何去世的。”

福临应了两声就下去了,这些不是很私密的事,顾淮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蔡氏生下沈清月几个月就撒手人寰了,沈家的人对外说是生产之后落了病根,病逝的。

还有很奇怪的一点,蔡氏嫁到沈家,五年不孕,后来身子不大好,去了庄子上住了一段时间,就怀上了孩子。

多年不孕的人,庄子上怀上了孩子,难免惹人非议。

当时街坊邻居还说过闲话,说蔡氏的孩子怀的奇怪,沈世兴那一年开了春之后明明在外读书,怎么蔡氏正好离了沈家就怀上了。

好在沈家的好几个下人都知道,沈世兴五月的时候从学里去过一趟庄子探望蔡氏,时间上对得上,这才消了长舌妇们的闲话。

顾淮拧眉问道:“五月?沈二不是足月生产的?”

福临道:“是,沈二姑娘是早产的,早了两个月。”

顾淮脸色凝重了起来,若蔡氏五月份才怀上沈清月,三月份的保胎药,应该是八月才吃,照大夫的话说,那张方子开的药,也就不该用桑寄了!

那保胎药方子要真是蔡氏吃的,也就是说她在三月份左右就怀了沈清月,而非五月,沈世兴又恰好出去读书,难道沈清月——不是沈世兴亲生的?!蔡氏发现自己有孕了,所以躲去了庄子上,随后又叫了沈世兴去看她,与丈夫共度一夜,待孩子生下来,便推说不是足月生产的,假充做沈家的姑娘!

也不知是不是屋子里的碳火烧的太暖和了,顾淮背上沁了一层薄汗,他不知道自己猜错了没有,若沈世兴真不知道这件事,等他知晓了,该会怎么对待她。沈清月一个没及笄的小姑娘,生母死了,继母不良,要是父亲也不疼她了……

顾淮攥起了拳头,也许是他想多了,那张保胎方子,未必就是蔡氏吃的,毕竟那么多年了,怎么会正好保存下一张药方子。

他虽这般劝自己,可心口还是砰砰地跳,若如他猜的那样,沈清月是蔡氏和别人的孩子,舒家的举动也就说得通了。

舒阁老的长子舒行益今年才长沈世兴一岁,最有可能便是他和蔡氏生了沈清月,可顾淮清楚地记得,舒行益和他夫人罗氏生了三个孩子,夫妻二人伉俪情深,舒行益从不纳妾,在外也是洁身自好,风评相当之好。

一个人要装几天很容易,装十几年却很难,舒阁老自从入了阁,舒家人一举一动无不受人监督,舒行益要是虚伪之人,很难不被戳穿。

顾淮还是否认了这个猜测,蔡氏毕竟嫁了人,舒行益的长子都二十多岁了,说明他也是正常的年纪成亲,在两家人在完全没有来往的情况下,并且两人各自都成了婚,很难发生什么,便是想发生,也几乎没有机会。

他希望那张药方子,是他多想了。

顾淮越发好奇起来,沈清月应该比他早一点知道保胎方子不对劲,那若真是她母亲留下的保胎方子,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沈家,雁归轩。

沈清月无缘无故打了个喷嚏,她擦了擦鼻子,没当回事。

春叶进来送热茶,道:“姑娘,可不是有人惦记您了?”

沈清月嗔她一眼,道:“胡说,有谁惦记我?”

春叶笑而不语,沈清月立刻想到了周学谦头上,就快除夕了,周家老夫人估摸着已经驾鹤西去,应该和上一世一样,过几日沈家就能收到消息了。

沈清月神色淡淡的,继续做手上的绣活。

过了两日,周家的信过来远远地从台州府来了,一封送给老夫人,一封是周学谦私下里送给沈正章的。

沈清月不强求没有缘分的事,她的心里已经放下了,只是听丫鬟们说周家老夫人去了,并没有要去找沈正章的意思。

偏偏她不来,沈正章自己要来,他还将沈清舟也带来了,兄妹两个穿着袄子,一个披着羽缎,一个系着大氅,羽缎和大氅上还带着些雪。

沈清月连忙吩咐了丫鬟斟茶上点心。

屋子里挤了三个人,围着同脚盆,一下子就更暖和了。

沈正章是过来报丧事的,脸上并没有笑容,他温声地道:“二妹,周老夫人去了,你可知道了?”

沈清月点点头,道:“知道了。”

沈正章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道:“学谦写来的,你看看,弟弟妹妹们都看过的,无妨。”

沈清月盯着信,摇了摇头,道:“罢了,不看了。”

沈正章有些愣然,随即又轻声道:“……不看也好。”

他又不知道再要说些什么,索x_ing顺手将信放在铜盆里烧了,淡黄的信封,在烧红的碳上,一下子燃了起来,沿着一条明亮的火线,都变成了灰烬,散在铜盆里,洒在碳上,与碳屑融为一体,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屋子里寂静了一回。

沈清月问他们:“你们来的时候,还在下雪?”

沈清舟仰脸回答:“走半路上就没下了,不过路上堆了好厚的雪,踩着松松软软,繁哥儿说要去园子里玩,冬天雪地的,我才懒得陪他。”

沈清月一笑,道:“繁哥儿怎么没来?”

沈清舟抿了个笑,道:“我爹说他字丑,拘着他呢。”

沈清月也笑了,二房个个都有才气,写得一手好字,独独沈正繁字儿写的不好,方氏说,再多练练就好了,练了好几年沈世文都没看上眼,难得休沐,又将他拘在书房里练字去了。

沈清舟也一笑,小声地问沈清月:“二姐,过些天京里有灯会,哥哥们都说去,我也想去,你去吗?”

沈清月捧着手炉的手收得很紧,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道:“去,当然要去。”

她不去,沈清舟怎么办!

沈清月注意到沈清舟没带手炉过来,她索x_ing将自己的递过去,道:“拿着,一会儿拿回去用,晚些再叫丫鬟送过来,别冻着了。”

沈清舟坐到沈清月身边,用自己热乎乎的手去搓沈清月的手,道:“二姐,我不冷呢,倒是你暖了这么半天,怎么手还是冷的。”

沈正章无奈地摇头同沈清舟道:“你二姐这不足之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沈清舟望过去,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什么?”

沈正章道:“你年纪小,你不知道,月姐儿不是足月出生的,打小生下来就体弱。”

沈清月瞪大了眼睛,眯了眯眼,难以置信地问道:“二哥,你说我不是足月生的?”

沈正章道:“你早产的两个月,你不知道吗?”

沈清月脑子嗡嗡作响,从来没有长辈跟她提过,她哪里知道! 第82章

沈清月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是早产的!

沈清舟也不知道沈清月是早产儿,她扫了沈清月一眼,同沈正章道:“可我觉着二姐倒不像是有不足之症,二姐的个子是姊妹里最高的一个。”

沈清月身量上像沈世兴,偏高挑,这半年又养的不错,纤秾合度,整个人就看起来很精神。

沈正章道:“你这会子看月姐儿当然瞧不出,她小的时候很小的一团,长大才养好了些,咦……这半年好像更好了些,气色赛从前好得多。”

沈清舟也觉得沈清月好像长好了一些。

兄妹两个在这儿讨论着,沈清月则有些出神,直到沈正章和沈清舟起身说要走,她才回过神来。

沈清月起身送他们两个,顺便将手炉塞给了沈清舟。

待两人走后,沈清月就在房里拿着花笺,皱眉推敲起来,她不是足月生的这个毫无疑问,也就是说,那张保胎的方子若是蔡氏吃的,她很可能真的不是沈世兴的孩子。

如果她真不是沈家的孩子,那还真是出身不干净,沈家长辈是否都知道这一点呢?

要是沈家人都知道,老夫人和沈世兴之前厌恶她也就很说得过去了,只是她若出身不干净,沈家人恐怕根本容不下她,除非她依旧是沈家的骨肉!

沈清月不想亵渎自己的母亲,可她不得不大胆地推测,她出身不干净却还能留在沈家,也只有她依旧姓沈这一种可能。

出了这样的丑事,沈老太爷被气死倒是有可能。

可这又不对,要真是蔡氏和沈家其他老爷做了什么丑事,关沈世兴什么事儿?他才是受害者,老夫人怎么会讨厌三房,沈世兴也不可能替兄弟养孩子,而且他还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疼爱沈清月,这说不通。

沈清月捏皱了手上的花笺,她还是觉得,她肯定是沈世兴亲生的,出身不干净,应该是另有其事,可这保胎方子,又实在说不通……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沈清月准备去一趟蔡家,即使蔡家跟她再不亲,血缘关系还在这儿。

沈清月没有空手去蔡家,除了一些补品,她还带了十两银子过去。

这一回和上次一样,蔡家没有人接待沈清月,只有下人过来引路,领着她去许氏住的偏院。

沈清月领着丫鬟一路从二门过去,才走没两步,就听到了脚步声,她定睛一看,是个大腹便便的男子快步走过来,年龄不算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袄子,更显臃肿,这是蔡家姨n_ain_ai生的庶出儿子,也就是沈清月的舅舅蔡超圣。

蔡家就得蔡超圣一个儿子,他虽是个庶出子,但蔡家当下已经是他当家。

沈清月见了不大熟悉的舅舅,也少不得要停下来行礼,她慢下脚步,渐渐和蔡超圣碰了面,朝他福一福身子,唤了一声“舅舅”。

蔡超圣身后跟着个皱巴着脸的小厮,他也停下步子,望了一眼沈清月,笑得莫名其妙,语气轻佻地道:“这不是月姐儿么?怎么跑我家来了?”

沈清月秀眉微蹙,低头回话:“惦记外祖家,便过来瞧一瞧,奈何外祖父和舅母忙碌,就过去瞧一瞧外祖母。”

蔡超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咧嘴笑道:“好长时间不见,月姐儿都长这么大了?怎么不来看你舅舅?”

沈清月心里有些恼,她压着脾气道:“不是不见舅舅,只是听说舅舅忙碌,上次来了不得见,这回舅母又说不得空,料想舅舅也肯定脱不开身。”

蔡超圣身后的小厮催促了他一句,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也不好跟沈清月多说话,只上下打量了她的身段一眼,笑了笑,道:“这回是忙,下次月姐儿再来,着人去禀了我的院里,少不得要跟舅舅舅母吃一顿饭才是。”

沈清月谢过蔡超圣,赶紧就走了,她还没走远,就听见身后小厮“哎哟”了一声,一回头,蔡超圣不知道怎么发起脾气来,将小厮踹到了墙上,又在他心窝子上踩了一脚。

沈清月没有多看,很快就去了许氏的院子里。许氏病了,正在房里养病。

沈清月进去看许氏的时候,许氏靠坐在床框上,屋子里冷冷冰冰,炭火也没有烧。

许氏还和以前一样,穿着蓝色的袍子,头发梳的很简单,一根木簪子挽着,手里有气无力地拨弄着一串佛珠,。

沈清月走过去请安,命人将东西放下,许氏叫她坐了,她就坐在床边,问道:“外祖母,怎么不烧炭?”

许氏脸色很苍白,嘴唇也在发白,轻咳了两声,沙哑着声音道:“还好,也不多冷。”

沈清月捂了一下许氏的手,冷的不得了。

许氏虚弱的厉害,每呼吸一口气,都很累的样子,倒也没把手抽回来,只道:“真的还好……你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这回许氏难得没有赶走沈清月。

沈清月也不磨叽,她道:“父亲将母亲的遗物给了我,我找到了一张保胎的药方子,觉着有些不对劲,就想问一问您。”

许氏眉毛抬了抬,凝视着沈清月,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子,才虚弱地道:“拿来我瞧瞧。”

沈清月微喜,将药方子拿给许氏看,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没想到许氏真的肯对她开口。

许氏接了花笺,只略扫了上面字,眼眶就红了,她苍白的脸上,眼睛一红,颜色的对比就分外明显,她无声地落着泪,道:“是小巧的字。”

小巧,是蔡氏的小字。

沈清月点了点头,道:“是母亲的字,可我不知道,一张药方子,为何母亲要用这样精致的花笺亲手誊写。”

许氏双手似有点儿颤抖,她又是很久不说话,眼眶越来越红,沈清月就静静地等,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她才气若游丝道:“她没出阁前有个关系很好的姐妹,住沈家的隔壁,两个人一块儿长大的,胡夫人跟着祖父母一起学过医术,这方子,应该是她开的,若是小巧亲手誊写的,那必然是和她有关系,只有对她,小巧才会这样仔细。”

沈清月问道:“那位夫人可还在京城?”

许氏点点头,道:“在的,她嫁的很近,离蔡家不远。”

她又将胡夫人夫家的位置告诉了沈清月。

沈清月见许氏看着方子依依不舍,就道:“外祖母,这张方子我用完了,就送给您。”

许氏轻缓地点了几下头,随后又摇摇头,道:“罢了,不要了。”

将死之人,带着这些又有什么用。

许氏将方子还给了沈清月,问她:“这是什么方子?这方子有什么不对的?”

沈清月答她:“这是保胎方子,药用的不好。”

许氏惊诧地瞪了瞪眼,怔然片刻才道:“哦。”

沈清月打发了自己的丫鬟出去,许氏的房里的下人也乖乖出去了,她直视着许氏,问道:“外祖母,您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许氏一双泪眼看着沈清月,侧开脸,道:“我没有话说,你走。”

沈清月习惯了许氏这样的态度,她也没有生气,只是温声道:“您好好保重身体,若是您想,我得空就来看看您。”

许氏拒绝了。

沈清月沉默了一会儿,道:“方才我碰见舅舅了,舅舅叫我以后常来,说要留我用饭。”

许氏很快就扭过头,急切道:“不要来!月姐儿,你以后都不要来了!他一个庶出的,算你什么舅舅!”

沈清月压了一下下巴,安抚道:“您放心,我知道了。”

许氏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

沈清月走后,留下了补品和十两银子。

许氏没有推拒,她看着银子,又流着泪从枕头下拿出远嫁的大女儿寄回来的信,信里说,她最小的外孙子都要娶妻了。

可惜了她行将就木,不能亲眼看见。

许氏攥紧了信,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清月离开的方向。

沈清月从许氏院子里离开之后,快速出了蔡家,坐马车去了胡夫人家中。

她只是报了沈家的名字,胡夫人就答应了见她,十分顺利。

胡夫人是个面容很和善的女人,温温柔柔的,和方氏有些像。

沈清月进了胡夫人的院子,屋子里只留着一个奉茶的丫鬟,她见了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胡夫人就一直笑着,不住地打量她,拉着她的手高兴地道:“月姐儿都长这么大了?”

胡夫人也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打发了丫鬟问沈清月:“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沈清月带着些羞愧道:“鲁莽上门,是晚辈思虑不周了,的确有事相问。”

胡夫人只是一笑,道:“你说。”

沈清月拿出方子,道:“这张方子,可是您开的?”

胡夫人接了方子,一眼就认出来了,脸上笑容淡了,道:“是我开的,你从哪里来的?”

“父亲将母亲的嫁妆给了我,这方子就在其中,还有一些其他花笺上写了诗,不过写得不大明确,我就没拿来。”

胡夫人唇边带着一抹苦涩的笑,道:“那些东西是我年轻的时候,和你母亲写着玩的。”她抬眼瞧着沈清月,道:“你是想问,这方子是给谁吃的是吗?”

沈清月一惊,“您知道?”

胡夫人有些感慨道:“没想到你这样聪明,真像你母亲,一点点不对劲都能感觉得到。这方子不是你母亲吃的。”

“不是?”

胡夫人正色道:“你还没出阁,我本来不该跟你说这些,可都过了十几年,你都找到我这里来了,告诉你也无妨,这方子是开给你母亲的丫鬟吃的。当时那丫头年纪还不到放出府的时候,就有了身孕,你母亲不忍心处置她,那丫头又舍不得孩子,你母亲就托我开了方子,许是你母亲怕我字迹外传,又或是方子不小心又撕坏了,她才重誊一份,你母亲总是很珍重我的东西。”她又道:“你母亲出嫁之初还跟我走的近,后来的两三年就不怎么跟我来往了,我自己家中繁忙,你母亲又是个x_ing子很闷的人,我找她两次,她不搭理,我知道她有事不肯跟我说,就没怎么跟她来往了。这丫头怀孕你母亲托我开方子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母亲怀了你,替你母亲高兴呢,谁知道我给她把了脉,不见喜脉,才知道是丫鬟的。”

沈清月不想说父母亲的事,但她心里清楚,蔡氏当时不和胡夫人来往,应该是和沈世兴的感情不大好了,所以只想把不高兴的事闷在心里,不想说给好友听。

胡夫人想起十几年前的事,话就多了,她继续道:“你母亲一直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小时候秋天下雨,鸟儿落地上半死不活,她还要去救。要是换了别的主子,早该处置了丫鬟。”

沈清月已然恍然大悟,事情是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她复又问道:“夫人,这么说来,那丫鬟的孩子是和外人的?您可知道那丫鬟的孩子是谁的?”

胡夫人愣了一下,道:“……这个我倒是不大清楚,你母亲既要瞒着人给丫鬟开保胎方子,应该是外人的。”

沈清月又眉头锁起,丫鬟的孩子,是外人的,还是沈世兴的?第83章

沈清月觉得,丫鬟的孩子肯定是外人的。

丫鬟的孩子若是沈世兴的,按照规矩来,抬了妾就是了,蔡氏五年不孕,给沈世兴抬一个丫鬟为妾,合情合理,何况丫鬟还怀有身孕,更应该抬做姨娘。

若沈清月是丫鬟的孩子,了不得就是个庶出女。要是蔡氏想养丫鬟的孩子,光明正大记在她名下做嫡女就是,将来打发了丫鬟去庄子上,一样可以当自己的亲生孩子养,不至于扯上干净不干净的事。

她不是那丫鬟的孩子,她是蔡氏和沈世兴亲生的孩子。

沈清月又问了胡夫人那丫鬟的的去向和名字。

丫鬟叫红儿,胡夫人只知道蔡氏也将红儿带去了庄子上,别的再不知道了。

沈清月略坐了一会子就说要走。

胡夫人却瞧着她的手,道:“我见你进了我的屋子,双手还是有些冻白,你不是足月生的,是不是弱症没有养好?不如让我给你把脉瞧一瞧。”

屋子里温暖如春,沈清月的手早该热乎了。

沈清月没有推拒,她伸出手臂,胡夫人垫了帕子在小炕桌上,摸一摸她冰冷的手,才替她把脉。

胡夫人下手有些重,把过沈清月双手的脉搏,才缓缓道:“你身量虽似你父亲高挑,瞧着结实,但你的脉象轻按摸不出来,重按才得,脏腑虚弱,阳虚气陷,气色倒是还好,以后还是要好好保养,姑娘家的体寒容易生出许多病症来。”

沈清月盈盈一拜,谢了胡夫人。

胡夫人叫她稍等,道:“我给你开一剂方子,你叫丫鬟替你抓了药,日常吃些,养个三月半年,必然要强上一些。”

沈清月又是恳切地谢了胡夫人。

胡夫人一面写方子,一面问她:“有些药不便买,再则也不知道你在家中熬药方不方便?”

她问的委婉,沈清月却是听出来了,胡夫人是关心她买不买得起药,是否使唤得动家里的下人,便道:“母亲留下来的嫁妆,父亲已经给了我,我院子里有小厨房,还有一个行事精细的妈妈,方便的。”

胡夫人欣慰一笑,沈家大夫人昧侄女、儿媳妇嫁妆的事,她多少也听了几耳朵,眼下听沈清月说过的很好,心里也就宽慰了,开的方子用都是好药,还仔细地告诉她,去哪里买药会便宜一些,其中就说了济世堂。

沈清月接了药方子,又是谢胡夫人。

胡夫人要送沈清月走的时候,还是语重心长的叮嘱了一句:“月姐儿,你年纪小,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多保养身体,遇事不要多想,这样才睡的好。”

沈清月愣了一下,随后点一点头,眼眶微红,道:“晚辈明白了。”

她的确心思重了些,有时夜里难眠,胡夫人大概给她把脉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却犹豫到现在才说。

胡夫人微微一笑,叫人送了沈清月出去。

沈清月带着方子,抓了药,和丫鬟一起回了沈家,她进二门的时候,王妈妈正急匆匆地往柳氏院子里去。

柳氏的病一直未好。

她最后放出去的一笔印子钱有七成打了水漂,沈世昌和柳氏两个夫妻关系僵得不得了,只拿出一千五百两银子给她应付,便没再管了,这一千五百两,正好是柳氏当日替他谋得官位的银子。

柳氏还不上大儿媳妇的嫁妆钱,大太太和沈大夫妻两个近来也平静。

大太太不是会疯闹的人,偏偏她很柔婉,从不逼迫沈大什么,只是无意之间叫他看见一些她的难处,比如常戴的手镯拿去当了,又停了日常补血气的药,来月事时肚子痛了就强忍着不说。

沈大倒是很吃这一套,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埋怨柳氏的,脸上不免显出来两分,柳氏又是个精明要强的人,一眼就瞧出来,硬要与沈大掰扯两句,母子二人也是闹了一场。

柳氏只好请外援,她能依仗的,无非就是娘家和外嫁的女儿。柳氏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还在世,但家里是她哥嫂当家,这便隔了一层,她的女儿沈清宁到底是别人的媳妇,因为高嫁,本已是举步维艰,哪里还有余地去帮母亲。

大房还有几个姨娘,其中有两个姨娘生了庶子,个个都不是安分人。

丈夫和儿子的冷淡,以及房里其他琐事,让柳氏的病越来越严重。

今儿柳氏还在家里养病,王妈妈去过沈清宁夫家,就慌慌张张地回来传信。

沈清宁和王妈妈说了一件要紧事,她说沈世昌似乎在跟外人打听适合做继室的待嫁姑娘,沈家没有要娶继室的爷们儿,她很担心可能是沈世昌要休了柳氏,叫柳氏早早提防着,拿个主意。

王妈妈携一百两银子回了柳氏院子里,顺便把这话传给了柳氏。

柳氏捧着一百两银子直哭,想她往日穿金戴银,日日吃燕窝如饮水,如今竟只有亲生女儿接济一百两银子这么凄惨,她内心焦灼悲痛,伏在床上哭了一场,还有些咳血,哭过了才有气无力地道:“我有银子时,便将我看做神仙菩萨,我没了银子,个个都对我落井下石,不就是银子吗!我往日能有,往后也能有!”王妈妈又是苦口婆心劝道:“夫人啊,您也就只差大太太不到两千两银子了,咱们想法子还了就是,何苦再要强来!”

柳氏哪里肯,她攥着一百两银子,道:“我还没死沈世昌就想着娶继室,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只等我死了,我才会给后来人腾地方,我只活一日,他就别想休我!”

王妈妈眼见劝是劝不住了,忙给柳氏盖上被子。

柳氏推开她的手,从被子里坐起来,自顾穿好了衣裳,道:“沈清月若是如数拿回她的嫁妆我就不计较,她想从我手里抠银子走,也要她有能力焐热!且去,按我说的给妍姐儿的丫头递话。蔡氏在世的时候,她的丫鬟可是怀了身孕,她没声张,可她的丫鬟经常偷着出去抓药,我全都知道的……”

王妈妈再是不情愿,到底忤不得柳氏,只好听了她的话去了,只是她们现在手上无权无势,处境艰难,又没有银子,行事少不得要万分小心,遂此事一日并不得成。

二人谋划间,沈清月已经回了雁归轩。

雁归轩里,罗妈妈正在看丫鬟们扫雪,沈清月才跨过门回来,她连忙上前去迎,拉着沈清月的手,一道进屋,边走就便笑着问:“清早姑娘去哪里了?”

罗妈妈哈出一口白雾,沈清月容色淡淡道:“我外祖母病了,过去看看她老人家,路上惦记着手脚冷,就去看了看大夫。”

沈清月绝口不提去胡夫人家里的事,罗妈妈对她虽很好,可这件事,不叫罗妈妈知道的好。春叶低着头,提着药跟进屋去,抿了抿唇。

罗妈妈着急地问沈清月:“姑娘身子可有大碍?”

沈清月道:“没有大碍,就是说我气血虚,只是叫吃些药,我已经让春叶抓了药回来,打今儿就让小厨房的人给我煎药吃。”

罗妈妈这才放了心,道:“没有大病就好。”

沈清月解下羽缎递给奉茶来的夏藤,一面儿坐下来,一面儿问罗妈妈:“铺子里进项如何,到明年二月间,能有多少现银?”

罗妈妈道:“账本还没送过来呢。这就快到明年二月了,姑娘急着要银子吗?”

沈清月倩然一笑,道:“不是急着要,只是想做一笔生意。”

罗妈妈问她:“什么生意?”

沈清月不说,只道:“明年到了再跟您说,银子越多越好。不急,有就有,没有多的也无妨。”

罗妈妈听说不急,也就没再问了。

沈清月将院子交给了罗妈妈,又去了万勤轩,她想知道,蔡氏叫红儿的那个丫头去哪里了。

沈世兴又在看画,沈清月一来,他快速地卷起了画,放在大肚缸里,发颤的双手也放到身后,道:“月姐儿来了?”

沈清月笑一笑,进去道:“父亲。”

沈世兴走到书桌外,喊她坐。

沈清月坐下与他说话,道:“女儿院子里平日派人去看库房,使唤的丫头少了,想再要两个小丫头。”

沈世兴道:“那就再从家里再挑两个去。”

沈清月道:“这事我与二伯母说过了,家生子里没有合适的,从别处要更不好,外边买的倒不是很放心,不知道有没有从前在沈家当过差的下人生的丫鬟?”

沈世兴道:“庄子上可能有,什么时候叫罗妈妈替你去挑一个。”

年纪大的丫鬟,很多都会打发到庄子上配人。

沈清月不动声色地道:“母亲从前的丫鬟倒是都不在府里了,不知道庄子上有没有从前服侍过母亲的人?我听说母亲从前很看重一个叫红儿的丫头。”

沈世兴一时不防备,就道:“红儿生的是儿子。”

他倒是清楚的很。

沈清月瞧着沈世兴,蹙了蹙眉,有些失望道:“哦,儿子啊。”

看沈世兴的反应,红儿生的孩子肯定不是他的了,生了儿子,沈家更要留下。

红儿的孩子能顺利生下,说明她肯定不是在沈家生下的,沈清月猜想,蔡氏要去庄子上养胎,会不会就是为了红儿。

如果是这样,蔡氏对红儿也是真的很宽和了。

红儿也很幸运,她显怀的时候,蔡氏也怀了孩子,便没有惹人注意,倒是白捡了两条命。

沈清月还有点儿奇怪的是,时隔这么久,沈世兴竟然还记得红儿生了儿子这件事,是不是说明,沈世兴也知道这件事。

这倒也附和沈世兴的x_ing格,他一贯耳根子软,蔡氏劝两句,他可能也生了同情之心,便放了红儿一马。

沈世兴脸色略僵,有些不大自在,问道:“红儿的事,你从哪里打听来的?”

沈清月脑袋微侧,道:“我学着管家的时候,听家里年纪大的妈妈略提了一嘴。”

沈世兴“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沈清月心里已经计划着去庄子上了,不管红儿现在还在不在庄子上,好歹她待过庄子,沈家的下人可以打发,庄子上佃农百户,却不好打发,总能问出她的下落。

作者有话要说:

吴鸿飞相关的情节都修了,女主当时留了一手,即使顾淮不帮她,她也有办法打脸吴鸿飞。吴鸿飞在那个事件里面五脏出血,断了肋骨。 第84章

接近年关,沈家人要去庙里祈福,方氏要照顾家里,柳氏又病了,祈福的事就交给了大太太。

天气太冷,外边下了很厚的雪,沈家几个姑娘都很怕冷,多不愿去,沈清舟也是。

去祈福的时候,马车要在沈家的庄子上停留歇息,沈清月便叫丫鬟收拾了东西,跟着大太太和二太太一起出门祈福。

三个人领着十来个丫鬟婆子,一共坐了三辆马车。

因沈家最近不大太平,大太太和二太太分属两房,也不大敢说话,生怕各自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惹得对方多想。沈清月也不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她们这辆马车里安静的很,倒是前后两辆丫鬟婆子们坐的马车,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来。沈家马车天一亮就出发了,半上午就到了沈家的庄子。车夫停了马车,丫鬟婆子们下车各自服侍自家主子,大太太和二太太先后下车,沈清月在最后边,披着羽缎,扶着春叶和夏藤的手下去。

一行人进了庄子上的别院歇下,丫鬟婆子和车夫也们略加修整,庄头听说沈家的主子来了,麻溜地赶了过来。

沈清月同两位嫂嫂说她想去出去看一看,她的两个丫鬟跟在后边,庄子上又都是沈家的佃农,两个太太并没有阻拦她。

二太太多叮嘱了一句:“外边冷的很,冬天就是雪和山好看,也不像春夏那样生机勃勃,瞧一瞧就回来。”

沈清月点一点头,裹紧了羽缎出了门。她刚出院子,正好瞧见了穿蓝色细布袄子的庄头。

庄头不认得她,但见沈清月穿着碧青暗纹中袄,裙摆浮动之间,流光溢彩,身上披着织得细密的羽缎,身后又有两个丫鬟,便拱了拱手,行了个礼。

春叶等庄头说完了话,才向他道:“这是我家二姑娘。”

庄头是不知道沈家姑娘家如何排的行,只笑着道了一声“二姑娘好”。

沈清月有跟他说话的意思,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庄子上可有年纪不大不小的合适丫头?”

庄头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沈家从前也有主子到庄子上来挑丫头,庄子上的佃户都知道沈家富足,排面大,极想将丫头送去沈家,他也可以从中捞些好处,便跟上了沈清月的脚步,道:“有,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样的?要聪明伶俐的,还是乖巧懂事的?”

沈清月慢慢地领着庄头走到了院子外边,道:“哪一种都无妨,最要紧的是忠诚。”

庄头一脸笑意,道:“您说的是。”

沈清月继续引着他往外去,语气平淡地道:“我记得从前沈家好像打发了个叫红儿的丫鬟到庄子上,她原先好像很不错,她现在可在庄子上?可有女儿?”

庄头回忆了一下,才道:“在的,不过她没有女儿,她小姑子家里好像有个七八岁的丫头,二姑娘若中意,小的这就提了丫头过来见您?”

沈清月还没回答,二太太的丫鬟就出来喊了,叫她回去,她远远地朝那丫鬟示意了一下,便同庄头道:“你先去见一见太太们。”

庄头应了一声立刻去了,沈清月和丫鬟慢慢地往回走,二太太的丫鬟也扭头回了院子。

沈清月再进院子的时候,是两个丫鬟扶着进去的。

二太太和大太太连忙起身迎过去问她:“月姐儿这是怎么了?”

沈清月皱着小脸坐下,道:“不慎扭了脚,大嫂二嫂,你们去祈福,我在这里歇着先,等你们回来了再一道回去。”

两位太太自然就同意了,二太太还要留一个婆子照顾她,沈清月摇头婉拒道:“冰天雪地的,我在庄子上有什么要紧,二嫂你才要仔细了,不必留人给我。”

二太太也没有强留人,她们喝完了一杯茶,见了庄头,沈家的下人们也都休息好了,便一道坐了马车往寺庙里去。

沈清月“扭了脚”,庄头也不敢走,还在外边候着,她略坐了一会儿,便叫了丫鬟请庄头进来说话。

她道:“我也不方便动了,索x_ing你先去叫了丫头过来让我瞧瞧,顺便把她舅母也叫来。”

庄头也没多问,拱手就去了。

没多久红儿就带着小丫头来了,红儿一听说是二姑娘要见她,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进门,脸色就有些苍白,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沈清月一眼就看出了些端倪。

红儿带着小丫头要给沈清月磕头,沈清月拦道:“你曾是我母亲的丫鬟,倒不必行这样的礼。”

沈清月又扫了一眼小丫头,皮肤微黄,但是眼睛黑白分明,清明有神,微微鼓着脸颊,十分乖巧,便同两个丫鬟道:“这个丫头不错,你们带收拾一下。”

春叶和夏藤都知道沈清月故意支开她们,便乖乖牵着小丫头去了。

沈清月坐在椅子上,很随和地同红儿道:“坐。”

红儿也是不到四十岁,但因为多劳作,相貌和官太太们自是不能比的,她穿着袄子和裤子,一直低着头,嘴唇轻颤,局促不安地坐下,双手握在膝盖上,道:“谢谢姑娘。”

沈清月又问她:“改名字没有?”

红儿摇头,道:“没有,还叫红儿。”

沈清月“哦”了一声,带着笑色道:“你别紧张,我只叫你过来说几句话。”

红儿进来半天了,渐渐放松了一些,敢抬头看一眼沈清月,应了一声。

沈清月缓缓道:“服侍我过母亲的人都不在了,从前有个哑巴妈妈,在我八岁的时候也去世了,我听说还有你在庄子上,很是高兴,所以叫你来说一说话。”

红儿脸色自然了一些,道:“服侍三夫人,是奴婢的福气。”

沈清月“嗯”了一声,道:“母亲去世,父亲续了弦,府里便没有多少人提过我母亲的事,我听得也少,眼看要到及笄的年纪的,倒越发惦记我未曾见过面的母亲,就劳你给我讲一讲母亲的事。”

红儿眼珠子一转,紧张地开了口,许是那些事记忆深刻,她慢慢放松了警惕,都快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沈清月托腮听着,红儿说的和胡夫人还有沈世兴说的都一样,她母亲蔡氏真的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什么事都不喜欢说出口,高不高兴都不怎么显在脸上,人很柔婉,待人很宽和。

红儿只说到蔡氏嫁进沈家三年左右的时候,就打住了,她的表情也透出淡淡的哀伤。

沈清月倒是没顾忌,她问道:“你贴身服侍我母亲,可知道我父母亲当时为何闹矛盾?”

红儿很愣了一会子,才低声答道:“奴婢不知道,夫人从来不说,不过奴婢猜测,应该是因为老爷出去读书,不怎么归家的缘故。”

沈清月顺口问了一句:“我父亲当时在哪里读书?”“保定府。”

沈清月眉头一蹙,道:“这么远?那岂不是很不方便回家。”

红儿点着头,道:“是啊,老爷出了年,就去保定读书了,我记得当时老爷走得很急忙,夫人后来的几天出门回了娘家一趟,之后就再也不出门了,奴婢那时候才发现,夫人好像开始不大高兴了。”

“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不知道。”

“我母亲回娘家见了谁?”

红儿道:“记不大清了,奴婢只记得那天蔡家好像还来了客人。”

这就很难查了。

沈清月又问她:“我母亲来庄子上住,可是因为你的缘故?”

红儿瞪大了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沈清月,脸色发白,她当年做错了事,蔡氏替她掩盖了下来,但沈家的人若真要追究,她一家子都是这庄子上的佃户,哪里会有好日子过!她也不知道这位二姑娘到底是什么脾x_ing!

她期期艾艾道:“奴、奴……”

沈清月安抚她道:“你不必惊慌,我母亲既放了你,我不会逆了她的意思。”

红儿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多谢二姑娘。”

沈清月微眯了眼,淡声道:“我要问什么,你肯定知道,你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红儿的双手将膝盖抓的更紧,手指隐隐泛白,她道:“姑娘是想知道夫人到庄子上养胎的事么……这个沈家很多下人都知道。”她说着,眼眶就开始红了:“当时夫人身体不适,一直在吃药,后来奴婢怀了孩子,因为胎儿不稳,经常偷偷出去抓药吃,夫人发现了,奴婢就求她,夫人心软,就偷偷找人替奴婢开了更好的保胎方子,抓了药,为了奴婢到庄子上来了。夫人大恩大德,奴婢一辈子都记得。”

沈清月静静地听着。

红儿继续躲着沈清月的视线道:“五月的时候,老爷来了庄子上,六月就发现怀了您,夫人本来身子就不好,来回折腾唯恐小产,便留在了庄子上养胎。”

“当时你是在庄子上伺候我母亲,还是嫁了人?”

红儿有些难堪道:“奴婢肚子瞒不住了,夫人将奴婢嫁给了奴婢现在的丈夫,也是孩子的父亲。”

“我母亲身边还有谁伺候?”

“夫人当时打发了奴婢之后,其他丫鬟也都有了心思,那时候夫人还没发现怀有身孕,就陆陆续续将人打发了,就只剩下您认识的那个哑巴妈妈何妈妈。”

何妈妈是蔡氏的r-u母,值得信任,所以沈世兴留了她照顾蔡氏。

沈清月有些恼,声音也冷了两分,道:“后来呢?沈家可送了人来伺候?”

“没有,是夫人自己的主意,她说嫌人多了闹不过。而且庄子上有人使唤的,奴婢偶尔也会来这边看一看夫人,给夫人送一些对孕妇好的农家吃食。”

沈清月目光定住,道:“你说的倒是一丝不漏,十几年过去,你竟记得一清二楚。”

红儿瞪了瞪眼,双手捏起拳头,僵着脊背道:“那是奴婢怀孩子的时候,自然记得清楚。哪有母亲会不记得自己孩子出生的那一年。”

沈清月望着她,眼尾一抬,缓声道:“哑巴妈妈临死前,跟我示意了一件事,我本不信,却一直放心不下,辗转多次,才找到你这里,你最好不要骗我……”

红儿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她仰着煞白的脸,眼泪直流。第85章

蔡氏住庄子上的时候,身边只有哑巴妈妈近身伺候,红儿只是偶尔过来照看一二。

沈家能让红儿嫁人生子,必然是以为红儿不知道当年之事的。

但红儿一见冷淡而有威严的沈清月,加之心虚,便漏了端倪。

沈清月假借哑巴妈妈之名,终于还是压垮了红儿。

红儿的恐惧瞬间释放,她四肢发软,跪在沈清月脚边,道:“夫人她……她的确没有怀孕!”

沈清月瞳孔一缩,浑身都僵住了,却很快就恢复如常。一直以来,她抱着不轻易亵渎生母的心态,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乍然听红儿道出真相,心中还是震惊的。

她淡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红儿沉默了一会子,待平静下来后,抹掉眼泪,道:“那时奴婢大着肚子,偶尔还来看夫人,夫人总是问我一些和孩子相关的事……我起初以为夫人没有经验,所以只是好奇,后来却发现,夫人不是没有经验,好似从来没经历过,有些怀了孕就该知道的事,她却丝毫不知。”

沈清月问道:“哑巴妈妈会教我母亲如何掩藏,怎么会叫你看出来?”

哑巴妈妈自己生育过,只不过后来没了孩子父亲,就去了蔡家n_ai蔡氏,后来蔡氏去世了,她便继续照顾沈清月,直到去世。

红儿吸了吸鼻子,道:“姑娘年轻不知道,真怀孕和假怀孕的人是不同的,若远远地看着倒还瞧不出来,可奴婢近身看过夫人几次,便看的出来夫人不是真孕。怀孕一般都会发胖,夫人却越来越瘦,肚子却不小。”

沈清月前世也是不孕,她是没有经验,“怀孕的时候瞒得过去,生产的时候呢?”

红儿道:“夫人‘生产’的时候,奴婢也临了盆,当时如何奴婢不知道,奴婢出月子再去看夫人的时候,只是听说何妈妈说夫人是夜里生的孩子,没来得及找稳婆,孩子就顺利‘产下’,何妈妈给剪了脐带。”

“我父亲可在?”

红儿知道沈清月要问什么,便道:“老爷在的,夫人‘怀孕’的时候,老爷偶尔会来,夫人‘生产’到坐月子,老爷也经常在。”

就是说,这事沈世兴是知情的,且参与其中。他当时也怕露马脚,很多事恐怕是参照红儿怀孕的症状来应付外人,难怪他记得红儿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儿。如此说来,这主意多半是沈世兴出的,若蔡氏真要瞒着沈家人抱孩子巩固地位,也该是抱个男孩子,而不是抱一个姑娘。

原因只有一个,这个孩子是沈世兴和别人的,却不能光明正大记在他名下,只能借蔡氏之名,才能堂堂正正地养在沈家。

沈清月有些恍惚,蔡氏和沈世兴成亲五年不孕,后来“怀孕”之后就撒手人寰,算起来,不过和她前世的年纪差不多。

她有些能够体谅蔡氏的苦楚,蔡氏再善良,也肯定会怨枕边人。

沈清月不解的是,蔡氏如何会大度到容得下丈夫和别人的孩子,甚至还给她一个敞亮的身份,让她得以干干净净地活在世上,享受她的孩子本该享受的一切。

蔡氏得什么病去世的,沈清月不清楚,但她觉得,和沈世兴肯定脱不掉关系,又或许,蔡氏就是郁郁而终的,而她的出生,最终压垮了蔡氏。

对这个给了她身份的女人,沈清月没有办法藏住愧疚和感激。

沈清月嗓音有些哑,她问道:“我……母亲是什么时候发现怀孕,又是什么时候打发了下人的?”

红儿想了想,就道:“五月老爷来过一次庄子上,和夫人好像吵了架,夫人情绪愈发不好,六月夫人就打发了下人,大概将近七月就说怀有身孕了。”

沈清月猜测,蔡氏大概是早就知道沈世兴和外面的女子有了什么,所以躲到了庄子上来,五月沈世兴来找她,恐怕不止是看她那么简单,夫妻两个这样的x_ing格,若非发生了很重要的事,轻易不会吵架,也许沈世兴就是那时候告诉蔡氏,他在外面读书和别的女人有孩子了。

沈清月不知道当年的事,只能尽量站在蔡氏的角度上去猜想。

蔡氏从直到实情之后和沈世兴发生吵架,到她打发下人并对外宣称怀孕,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她就同意了将丈夫和别人的孩子记在名下,并且付诸行动。

她的退让,大概也与她的出身有关系。

蔡氏的娘家没有嫡亲的哥哥支应,亲姐姐远嫁,亲生母亲斗不过姨娘,除了忍让,她还能以什么法子去抵抗呢?

但,蔡氏也是真的心地善良,她替沈清月考虑的很是周全,这么些年了,若非沈清月这一世整理蔡氏旧物,从一张药方子上发现不对劲,大概还会和前世一样稀里糊涂地活下去。

沈清月的心情越发复杂,她的胸口酸涩微胀,眼眶也在泛红,何妈妈是蔡氏的r-u母,必定视蔡氏如亲生女儿。何妈妈在照顾她的时候,从未发过脾气,眼神一直都是温柔的,可见蔡氏临死前,对她是没有怨恨的,否则何妈妈爱屋及乌,怎么会对她那么好呢?

“何妈妈以前不是哑巴?”沈清月问。

红儿点了点头,道:“不是,何妈妈会说话的,只是不识,听说是从庄子上回去之后就成哑巴了。”

沈清月有些哽咽,在沈家人眼里,何妈妈是少有的知情人之一,当时肯定也是蔡氏力保,才留下了她的x_ing命,只毒哑了她。

蔡氏亲眼看着自己的r-u母成了哑巴,心中伤痛肯定又添一分。

沈清月默然良久,才平了心绪,问道:“此事只有你一人知道?”

红儿忙不迭点头,道:“奴婢发现之后没有对任何人说!”

她哪里敢说!

何妈妈好端端成了哑巴,若沈家人知道她也之情,必然不止是毒哑她那么简单,若非沈清月诈她,她今日也不敢透露实情。

沈清月神色冷淡,道:“此事你就烂在肚子里,你小姑子的丫头我带走了,我听说你还有个小儿子……”

红儿急了,磕头求沈清月。

沈清月放缓了声音道:“你能忍十几年,多余的重话我不说了,收拾收拾,走。”

红儿爬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拍干净衣裳,略做整理,便出了门去。

春叶和夏藤领着小丫头过来。

小丫头五官还算端正,梳着双丫髻,人也精神了许多。

沈清月拿了银子给春叶,让她去给庄头打招呼,她要领这个丫头回去。

春叶很快就去办了,跟着庄头去红儿小姑子家里签了卖身契。

沈清月给丫头新娶了个名字叫良儿。

中午,沈清月用过粗茶淡饭,略眯了一会儿,下午在外边走了两圈,两位太太就回来了。

二太太见沈清月的脚好了,自是大喜,一道回去的时候,她还说:“可惜了你没去,不过我替你捐了香油钱,也替你求了菩萨,明年你及笄的时候,肯定会前程似锦。”

她说的很委婉,二太太就是在替沈清月求好姻缘呢。

沈清月微微一笑,谢了二太太。

回城路远,两位太太从庄子上离开后就没歇过,当下都靠在车壁上浅浅睡了。

沈清月有时看着她们两个,有时想她的身世。她的另一份嫁妆,肯定不是蔡家给的,而是她生母家给的。她生母家出手这样阔绰,想必当时就不是什么简单人家,那样人家的姑娘,肯定不会给沈世兴做妾。

沈世兴与良家女子无媒苟合,又有了孩子,难怪周学谦的母亲说她出身不干净,如此看来,还真是不干净,又甚至还有更深的内情,所以气死了老太爷。

老夫人不喜欢她,倒是人之常情。

蔡家人未必知道她生母的身份,但肯定也是知情的,否则蔡家人不会对她那么冷淡,而蔡家人能隐而不说,当年沈家一定花了大力气息事宁人。

车外寒风呼啸,偶尔掀起车帘,袭进一缕冰冷的风,吹得人脖颈发凉,沈清月木着脸,目光有些呆滞……她到底是和沈世兴和谁的孩子?和胡掌柜背后的大人,有何关系?她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活,可还牵挂过她这么一个女儿?他们前世既派了罗妈妈过来照顾她,可曾猜想过,沈家会要她的命。

马车进了城,在沈家角门前停下。

两个太太下了车,沈清月随后跟下去,领着三个丫头回了院子,她带新丫头回家的事,柳氏很快就知道了。柳氏躺在床上,催问王妈妈:“让你给吴氏递的话,可递了?”

王妈妈替柳氏掖被子,道:“递了,您好好养身子,少c.ao心罢!”

柳氏想在沈清月身世上做文章,便将蔡氏当年五月着丫鬟买保胎药的事传给了吴氏,吴氏是知道沈清月早产两月的事,她很快就根据消息推测出来,蔡氏当年可是早了三个月就开始吃保胎方子!那时候沈世兴还在真定读书,沈清月还说不清是谁的种呢!

吴氏先是震惊,后来是不大信的,这回她谨慎得多,叫信得过的丫鬟去打听柳氏手下的妈妈打听。

柳氏比蔡氏嫁进来的早,她手下有几个人是一直在沈家待着的,蔡氏的事她们不知道,红儿怀了身孕被打发去庄子上,她们略知道一些,便传了些模棱两可的话给吴氏。

吴氏只抓住了一件要紧事——蔡氏的确在沈家的时候,就让丫鬟出去抓保胎药了,就这一点,足以说明蔡氏在沈世兴不在的时候有了身孕。

蔡氏若没怀孕,保胎药难道是抓给猪吃的?!第86章

吴氏知道蔡氏的丫鬟抓保胎药的事之后,料想当年贴身伺候蔡氏的人肯定知道实情,她想拿到证据,便着人去打听从前伺候蔡氏的下人都去了哪里。

这一打听,吴氏愈发听出端倪了,若蔡氏比实际上早孕了两个多月,那她当年去庄子上住的时候,正好是开始显怀的时候,蔡氏要不是怕人瞧出来,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庄子上住?

吴氏还听说,蔡氏后来打发了身边的仆人,只留了个何妈妈照顾,当年那个帮她抓药的丫鬟,也配了人。

何妈妈就是沈清月的身边的哑巴妈妈,她已经死了,其他的人吴氏找不到,却知道还剩下个红儿在庄子上,她便立刻着人去庄子上查问。

红儿一家子在庄子上住了十几年,很好打听,只不过吴氏去的晚了,红儿一家子正好回老家去了,佃的田也暂时央了人帮忙照顾。

吴氏拿不到红儿,却听派出去的人说,庄子上年纪大的妇人说蔡氏当年生孩子古怪着呢,都没找稳婆,就顺产下来了,早产的孩子,能不要稳婆?

除非何妈妈有接生经验!

吴氏就不信这个邪,她虽拿不到红儿,但蔡氏在沈家就开始吃保胎药、蔡氏无缘无故打发了下人、蔡氏生孩子没请稳婆,这几样是有人证的,沈世兴焉能不信?!

她又想起苏老夫人住在沈家的时候,给她的一些暗示,这些难道不都说明了沈清月出身有问题吗?!

沈清妍这些日都伺候在吴氏身边,她倒是长进很快,一边端着给吴氏吃的保胎药,一边道:“娘,要不还是等红儿从老家回来,拿了她拷问,这些毕竟是人说,虽说三个人说辞能证明同一件事,不大会出意外,可万一呢,您再等等罢!”

吴氏失了宠,沈世兴待她冷淡不说,也开始冷落两个孩子,尤其是康哥儿,她很是着急的,眼下听沈清妍这么一劝,的确冷静了很多,就道:“你说的有道理……”

她话还没说完,丫鬟秋Cao急急忙忙送了一封信进来,是东昌府吴家送来的家书。

秋Cao是将信藏在怀里带进来的,她神色慌张地道:“夫人,这信是奴婢出去给您抓药的时候,有人塞给奴婢的,像是东昌府来的人,特意等了奴婢很久,后来匆忙交代下一句话就跑了。”

秋蕊和秋Cao都是吴氏从娘家带来的丫鬟,东昌府的人也认得,极有可能是吴家叫人认了秋Cao的画像,奔上京来悄悄传信。

吴氏因为沈家的管制,许久没有同娘家人联系过了,她一听说有信传来,急急忙忙就夺过来看,她迅速地浏览完,险些昏死过去,死死地捏着信,靠在窗框上哭得撕心裂肺。

吴鸿飞果然牵扯进了徇私舞弊的事当中,吴家抄家了,吴家上上下下全部下狱,吴氏的哥哥千辛万苦,托了人送信给吴氏,求她救一救吴家。

吴氏只是不算精明,却不是蠢,她知道抄家意味着什么,莫说沈世兴了,便是沈老太爷在世,也救不了吴家。

兔死狐悲,沈清妍纵是打小没怎么见过外祖家的人,也还是哭了起来,母女两个抱在一处痛哭流涕。

吴氏满腔怒火,目眦欲裂,她需要一个人去恨,她捏着拳头道:“都是沈清月!都是她!若非她这个煞星祸根,我与吴家不至于沦落到此等地步,都是她克了我!我要她的命!”

沈清妍现在在家里都不敢抬头与人说话,沈清慧四处去交往应酬,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日日还要在沈世兴和老夫人跟前装巧卖乖,她的心里也恨极了,当下也不劝了,愤恨道:“娘,咱们这就去找父亲!”

“不,你不要去,我自己去。”

吴氏随意穿了件干净衣裳,叫丫鬟给她梳了个头,捡了两根簪子胡乱簪上,披着羽缎独自就赶去了万勤轩。

万勤轩里,沈世兴瞧着外边儿的雪来了兴致,正挥笔作画,抬头之间,就看见了吴氏莽撞的身影。

沈世兴搁下笔,瞧着吴氏的肚子,走过去严肃地道:“不是叫你不要出来,你来我这里做什么?你的丫鬟呢?”说完,他就准备叫廊下的丫鬟送吴氏回去。

吴氏站在原地不动,冷冷地扫了两个丫鬟一眼,就道:“都给我滚远一点。”

沈世兴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吴氏,挥了挥手叫丫鬟都退下,他板着脸问她:“你又想做什么?!你便是不替自己想想,也替你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

吴氏冷笑一声,道:“我只说完一件事就走,老爷用不着赶我。”

沈世兴也至于和吴氏争这一两句话,便甩了甩袖子道:“快说。”

吴氏有些讥讽地看着沈世兴,道:“老爷可知道,月姐儿根本不是早产!蔡氏还在沈家的时候,就开始吃保胎药了,老爷您可真是枉费了一片慈心,白白替j-ian夫 y- ín 妇养了十几年的好女儿!”

沈世兴定在原地不动了,他扭过头,脸色y-in沉的骇人,眼神冰冷y-in狠,完完全全失了往日温雅,如同屠夫见了砧板上的猪肉,恨不得用砍刀狠狠地剁下去。吴氏唬了一大跳,她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世兴,她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又底气十足地道:“老爷,妾身说的是真的!此事可是有好几个人证!妾身并非胡言乱语!”

沈世兴眼睛都不眨一下,语气沉沉地问:“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框当”一声,沈世兴和吴氏看向了外边,沈清月不知道何时来了廊下,她手里捧着的汤也落在地上,砸得稀碎,滚烫的j-i汤散发着缭绕的白雾,金黄的汤汁飞溅在她裙子和鞋子上,也不知烫着她没有,她只是一脸恍然不觉疼痛,茫然而迷惘的样子。

沈世兴敛起情绪,快步走过去,握着沈清月的肩膀,温声道:“月姐儿,你别听她胡说,你是爹的孩子,你是爹的女儿,爹明明白白地知道!”

沈清月当然知道自己是沈世兴的女儿,她还知道,沈世兴至少负了蔡氏,至于他如何跟她的生母有了她,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难堪事了。

一个辜负了自己的发妻的男人,一个冷落了自己女儿十几年的父亲,沈清月没太敢将沈世兴想的太好。

沈清月皱了皱眉,拂开沈世兴的双手,故意漏出一丝委屈,道:“那为何……有人证?”

沈世兴急切地解释:“你别听这毒妇胡诌!没有所谓的人证,爹看着你出生的,你的身形和鼻子很像爹,认不错的。”

的确,沈清月的脸型和眉眼虽不似沈世兴那般看着清秀,但她的鼻子却很像他。

沈清月却反问沈世兴:“所以,祖母是因为误会了什么,才不喜欢女儿的吗?”

沈世兴一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闪躲的眼神里带着羞愧,他动了动嘴角,道:“没有的事,你祖母对你和其他姊妹是一样的,你不要多想。”

吴氏自顾冷哼,挑拨道:“老爷,您何苦自欺欺人!”

沈世兴一转脸,就换了个人似的,剜了吴氏一眼,道:“你给我闭嘴!”他又扭头看向沈清月的衣摆,平和地道:“你别听这些胡话污了耳朵,冰天雪地的,快回去换衣服。”

沈清月眼睛红红的。

沈世兴心口揪得很痛,他摆了摆手,柔声道:“快回去,爹以后再跟你说。”

沈清月礼都没有行就冒雪走了。

沈世兴对着她的背影喊:“把帽子戴上!”

沈清月没有听沈世兴的话,出了万勤轩,缓缓地往雁归轩去。

她听说吴氏来了,便刻意赶了过来,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实实在在、不留余地地印证了,她肯定是沈世兴和别的女子的女儿。

沈世兴当年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抬一个妾,却偏偏要和不能娶进门的女子搅和在一起,既害了蔡氏,也害了她一出生就背负着肮脏的名声。

沈清月为人子女,得一条x_ing命本该是感激的,她纵有怨念,却也不忘沈世兴的养育之恩。

蔡氏又何其无辜,她短暂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别人。

沈清月踩在松软的雪上,寒风刮过脸颊,吹得她耳廓有点发疼,她看着路上的枯枝,模模糊糊勾勒出一张娟秀的侧脸,她就地跪下,拜了三拜,心里默念:我与您虽y-in阳两隔,既有前世今生,便期待与您有缘重逢,以报大恩大德。

她起来拍干净手上的雪,就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地上凹下去的痕迹,渐渐被霜雪覆盖,不留一点痕迹。

沈清月回去之后都还有些恍惚,她不太敢想自己的生母的事,沈世兴连枕边人都能这般对待,也不知道当初她的生母,是不是也是无辜之人。

难怪沈世兴从前总是冷待她了,只怕是一看到她,又是欢喜,又是羞愧,而她的主动接近,怕是让他高兴得忘了自己做过的错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次日天明的时候,都还在下。

沈清月听人说,雪下了一夜。

她还听丫鬟们都在说,吴氏小产了。第87章

吴氏小产后,沈世兴去了老夫人那边交代过,就来找沈清月说话。

京城连着几日的鹅毛的大雪,过水的柳絮一样追着赶着往下落,一个晚上没留神,屋檐上就结了又厚又长的冰棱子。

沈世兴系着灰色的狐毛大氅,抄着手到雁归轩的时候,春叶领着丫鬟们拿着长篙打冰棱,他走到廊下,跺了跺脚,抖掉靴子上的雪,问丫鬟:“姑娘在家?”

春叶放下手里的东西,屈膝答道:“姑娘在,在屋子里做绣活,老爷进去。”

天儿冷,人都不乐意出门,也不方便出门,姑娘在家,可能着装不便,于是沈世兴问过了才进去的。

沈世兴进去的时候,沈清月正穿着厚厚的碧青中袄,盘腿坐在垫着三层毛毡的罗汉床上,腿上放着一个暖炉,罗汉床下放着一双濡s-hi了鞋尖鞋的鞋,鞋边就是一个大铜盆。

沈清月见了沈世兴,连忙要起身,沈世兴抬抬手,连压了几下手掌,道:“慢慢慢,别起来了,就坐着说。”

丫鬟接了沈世兴的大氅,抖掉了雪挂在架子上,递了个手炉给他,便去奉了茶来。

沈世兴与沈清月对坐,他瞥了一眼她的鞋子,先是问她:“月姐儿早上还出去了?”

沈清月放下手里的东西,捡起腿上的手炉,道:“起来和丫鬟们一起扫了雪,封存起来留到春天煮茶。”

沈世兴点了点头,夏藤上了茶,便退去了一旁,他挥挥手,叫丫鬟出去,端着热气腾腾香气缭绕的青花茶杯,道:“你弟弟没保住……”

沈清月淡声道:“女儿听说了。”

沈世兴又道:“她胡说的话,你不要当真。”

沈清月嘴角微扬,道:“女儿知道。”

她是没有当真,但是院子已经有了些流言蜚语,当年蔡氏去庄子上住,五年不孕,偏偏在庄子上怀孕的事又被不知情的下人们拿出来讨论,这一次的风向似乎和十几年前不一样了。沈世兴盯着碧绿的茶叶,也没瞧沈清月,就道:“我打算纳两个妾。”说完,他才抬头看着女儿,有些着急地解释道:“不管吴氏再怎么样,爹都不想再娶了,但是康哥儿已经给吴氏教坏了,将来分了家,没有人支应门庭,你也没有个依仗,所以爹想趁着还年轻,纳妾延续香火。”

沈清月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她只道:“人可挑选好了?年前过府吗?”

沈世兴有些意外……他印象里,沈清月应该是不大喜欢吴氏和两个弟弟妹妹才对,他猜,女儿许是不想表达出来,便答非所问道:“可惜你都快及笄了,否则待妾侍生了哥儿,你替爹管教管教他们,等你弟弟长大了,肯定就听你的话,待你嫁了人,不管爹在不在,也有人依靠。”

沈清月握紧了手炉,没有一丝丝地触动。

弥补,永远都是此等的手段。

沈世兴弥补她了,那蔡氏呢?

沈清月扯着嘴角笑了笑,道:“谢谢爹替女儿考虑。”

沈世兴神色柔暖了一些,继续道:“以后你有了弟弟,我自己会多照顾,你将来出了嫁,多来娘家走动,弟弟们也会亲厚你的。”

沈清月“嗯”了一声。

沈世兴这才回答了沈清月的问题,道:“人挑好了一个,不过你祖母说不够,让我再选一两个,年前过府。”

沈清月眼眸敛了一下,吴氏这回肯定是再也不可能翻身了,若像沈世兴说的那样,三房以后就是姨娘c.ao持,既然如此,倒不如挑一个听她话的人。

她捧着手炉,试探着问道:“另外的一两个,爹可拿好主意了?”

沈世兴摇摇头,道:“没有。哎,爹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家的。”

他好像有些习惯了什么事都和沈清月商量,每次都说完了才觉得有些不妥。

沈清月索x_ing就道:“父亲,既您没有主意,不如我叫罗妈妈替您去挑?”

沈世兴眉毛一抬,忖量了片刻,才道:“……也好。”

罗妈妈挑的,又不是沈清月挑的,也不至于叫人说闲话。

沈世兴略坐了一会子,沈清月没话跟他说,他料想女儿心里还是有些介怀吴氏说的话,便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起身走了,临走前不忘安抚一句:“月姐儿,你别胡思乱想,你肯定是爹的亲生女儿。”

沈清月望着他点头,道:“女儿知道的。”

沈世兴说罢,才挑帘走了,他刚走,罗妈妈正从外边儿回来,她打帘子进屋,双手冻得通红,肩膀上全是雪。

沈清月亲手递了个手炉过去,道:“您怎么也没打伞?”

罗妈妈接了手炉,坐在绣敦上,靠着铜盆烤暖和了身体,才道:“不妨事。早起去见了我家小子,您的铺子经营的很好,比之才入手的时候,翻了几倍了。”

年里办年货的多,沈清月手下几间铺子的生意好做。

沈清月脸上挂着笑,道:“那便好,说起来几个铺子的掌柜我都没见过,过段日子我见一见他们,也顺便给他们封个红包。”

罗妈妈搓搓手,坐上了罗汉床,道:“好。”

沈清月又同罗妈妈提了给沈世兴纳妾的事,她没说让罗妈妈去外面挑,只问罗妈妈有没有什么主意。

罗妈妈道:“院子里只有三个二等以上的丫头,姑娘肯定还要调教一个出来,将来都带走。既老爷要纳妾,就顺便多接两个丫头进来,放一块儿调教,等丫头乖些了,再送给老爷做妾,有过这么一段,丫鬟做了妾,心里也有几分怕,行事总要掂量掂量您乐不乐意。”

妾侍身份低下,便是纳进府,也要尊着沈清月,若再放沈清月院里教一教,就更好掌控。

沈清月觉着这个主意不错,就道:“等我有空,再去庄子上看一看,有没有年纪过了十五的贫家女。”

罗妈妈道:“若要挑妾侍,这个容易,不如去牙婆手里买?”

沈清月摇了头,道:“不好,父亲纳妾,只为延续香火,身子结实才是第一位,牙婆手里的,只怕太弱了些。”

罗妈妈没再建议,只道:“那下次去庄子上,我同姑娘一道去。”

沈清月应了一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上次去庄子上查蔡氏怀孕的事,她怕罗妈妈看出端倪,就没提前告诉罗妈妈。

她放下茶杯,又抱着手炉,直视着罗妈妈,缓声道:“还有一件事,要请罗妈妈帮我查一查。”

罗妈妈道:“姑娘说就是。”

关于出身的事,沈清月一直是避着罗妈妈的,查了这么久,到红儿那就断了,但可以肯定的是,罗妈妈和胡掌柜背后的人肯定和她的生母有关系。再查下去,肯定要去真定,也就一定会惊动罗妈妈和胡掌柜背后的大人,她无非是为了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眼下倒不如透露消息,让他们自己来找她。

沈清月睫毛一下下地扇下来,道:“……我要您帮我去查一查,我父亲十五年前,在真定读书的时候,他是借住在友人家里,还是住在学里,如果是住在友人家里,那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罗妈妈倒是面色无异,只道:“姑娘可知道老爷在真定哪里读的书?”

沈世兴读书的事不是秘密,沈清月已经打听好了,便说了个具体的位置给罗妈妈。

罗妈妈应下之后,喝了茶暖过身子就出门去了。

沈清月看着罗妈妈利索的背影皱了皱眉头,罗妈妈看样子对此事丝毫不知,看来那位大人只是派了个足以信任,却不知情的人来照顾她。

她没猜错,罗妈妈的确是不知道和沈清月有关的事,她只知道主子叫她来照顾这个姑娘,但当她把这件事告诉胡掌柜的时候,胡掌柜吓坏了,惊了一身的冷汗。

罗妈妈与胡掌柜二人密谈,她锁眉瞧着胡掌柜:“怎么了?”胡掌柜没解释太多,只道:“没什么,姑娘太聪明了,她有没有试探过你?”

罗妈妈思忖了一会儿,道:“没有,姑娘没探过我的口风,我旧主的事,打我进府之后,就没问过几次。”

胡掌柜抹了把脸,道:“我知道了……姑娘近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姑娘去了什么地方?”

罗妈妈回忆着道:“去过蔡家,去过沈家庄子上,别的就没有了。”

胡掌柜面色严肃道:“我知道了……你先按兵不动,我回去禀了大人再说。”

罗妈妈做了一辈子的下人,她知道什么事不该问,便也没有多说什么,交代下了,就回了沈家。

胡掌柜抛下铺子里的事,先叫人去舒家传了信,等到天黑的时候,悄悄地赶去了舒家。

他的行动很隐蔽,若是换了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他的踪迹,但跟踪他的人偏偏是福临。

福临身上有功夫在,又走过江湖,一般的甩人法子,根本甩不掉他,他跟到天黑,子时之前就回了顾家,给顾淮报信。

他道:“爷,没错儿了,就是舒家。”

顾淮等了好几天了,今儿这个时辰,也还没有就寝,他手上还握着笔,抬眼直直地看着福临,道:“真是舒家……”

他知道沈清月和舒家肯定有关系,但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层亲密的关系。第88章

舒阁老的仕途并不顺利,为官几十载,曾经历过三落三起的波折。

他眼下虽贵为朝中阁老,却只有一个妻子,房中并无妾侍,因为他说妻子周氏与他共过糟糠,不可辜负。

舒阁老见多了家族败于内的例子,舒家还定下了家规,男子非年过四十无子,不得纳妾。

如今,他与周氏膝下仅有一个儿子舒行益,虽夫妻二人子嗣单薄,好在舒行益子嗣福厚,与妻罗氏生育了三子。

舒行益的三个儿子里,有两个成了亲,大儿子膝下有一双儿女,老二的妻子过门不久,也怀上了孩子,独独老三舒良衡,还未成亲。

舒家的子嗣,从“行”字辈的爷们开始,渐渐丰隆起来。

而外人不知道的是,舒阁老还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叫舒行洁。

庆元四年,舒阁老被第二次起复的那一年,因没有十分把握在京城里站住脚跟,便没有携妻儿老小全部上京,将妻女留在了真定老家。

庆元五年,舒阁老受同僚排挤,第三次被贬谪,他带着儿子回了真定。

庆元六年,舒行洁病死,丧事简便办过,只有族亲和邻里知道一二。

舒行洁死后,舒阁老很快再次起复,这次的起复,他再未经受过大坎坷,一路高升,直入内阁,位极人臣。

舒阁老起起落落的这些过程,顾淮都是清楚的,但舒阁老的女儿舒行洁的事,还是福临去真定那边查过了,他才知道的。

更巧合的是,舒行洁回真定的那几年,沈世兴正好去了真定读书,而且他读书的地方,离舒家老宅不远。

沈清月出生的那一年,正好是舒行洁病死的那一年。

胡掌柜又异常的照顾沈清月,他与罗妈妈见过面后,又急急忙忙地派人去给舒家报信。

顾淮近来又听说了些关于沈清月出身不干净的闲话,据说蔡氏怀孕怀的很诡异,五年不孕,偏偏去庄子上就有了沈清月。种种迹象表明,沈清月恐怕是舒行洁的女儿,也就是舒阁老的亲外孙女!

沈家除了二房前途可期,另外三房朽木不可雕,顾淮没想到,沈家还藏着沈清月这样一个金凤凰。

难怪他总觉得沈清月的相貌和聪慧都不似沈家之人,只怕是肖其母舒行洁更多。

顾淮查到这里,也不禁好奇起来,舒阁老的一双儿女,总不会有天壤之别,舒行益是有栋梁之才,舒行洁也该是个婉婉有仪的女子才对,庆元四年,沈世兴都成亲好几年了,他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会发生肌肤之亲?

并非顾淮有意偏颇舒家人,男人到底还是更了解男人,通过他的观察,越发觉着当年沈世兴的行止,肯定没有那么磊落。

而舒家肯压下此事,大抵是因为舒行洁怀上孩子,怎么说都是德行有亏,加之当年舒阁老正被贬官,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若是再闹出家风不严的丑事,唯恐会连累舒家众人。

顾淮想的入神了,他捏着一支笔,笃笃地敲着桌面,眉头也拧了起来,舒行洁养在深闺,便是单纯,也至于是个蠢人,不知沈世兴是用什么法子哄的她芳心暗许……也不知沈清月若知道自己的身世,会是什么心情。

她肯定会难过罢。

毕竟她的出生,不是那么的光明正大,生她的人,背负着洗刷不掉的污点。

这真是叫人难受得要窒息。

顾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据福临所说,胡掌柜这次是唯一一次见过罗妈妈之后,慌张得得有些失度了,他一点也不觉得,会是沈清月不小心在罗妈妈面前露了端倪,他更倾向于,沈清月是故意给舒家漏口风,试探舒家。

沈清月什么时候知道实情,取决于舒家会怎么做。

舒家会不会认她。

顾淮再没多想,沈清月贯来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自己的事,她自己会做出最合适的决定,还轮到他c.ao心。

舒家认不认沈清月都无妨。

只是,他非要中状元不可了。

因为,万一认了呢?

顾淮愈发没了睡意,他打发了福临,又像是回到了在宝云寺读书的日子,看书作文,废寝忘食。

与此同时,舒家的灯烛也还亮着。

舒阁老白日忙着和同僚议事,夜深才回来,他听说胡掌柜在等他,宵夜都没吃,就赶过去见人。

胡掌柜替舒阁老管着很多事,他亲自连夜赶来舒家,肯定是有大事。

舒阁老踩着雪进了书房旁边的厅里,胡掌柜正在喝茶暖身子,见了他来,立刻要起身,他便摆摆手,示意胡掌柜坐下说话。胡掌柜也没客气,捧着茶杯又喝了一口,就切入正题,道:“大人,姑娘好像知道了……”

舒家三代,除了已故的舒行洁,全是男丁,在舒家,“姑娘”这个称呼,舒阁老和舒夫人、舒行益和胡掌柜,都心知肚明,是只属于沈清月一个人的称呼。

舒阁老身量中等,不胖不瘦,眉毛浓而短,双颊饱满,看着敦厚,笑起来尤其慈和。

他撩起衣摆坐下,慢慢儿地皱了眉头,道:“她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胡掌柜道:“罗妈妈说,姑娘去过了蔡家和沈家的庄子上,后来就请罗妈妈去帮忙打听沈世兴在真定读书的事。”

舒阁老缓缓地点了点头,道:“那就是知道的八九不离十了……这丫头,心思怎么这么细腻。罗妈妈可漏了痕迹了?”

胡掌柜答道:“她说还没有,姑娘没有探过她的口风。”

舒阁老若有所思,她母亲当年若是有她这样机敏就好了,他声音一贯的低沉温和,道:“她都查去真定了,罗妈妈才跟你透了信儿。她瞧着像心思缜密的人,指不定这回你来,就是她故意为之。”

胡掌柜僵了脸,道:“不能……姑娘才多大?”

舒阁老只是一笑,摇了下头,道:“也是,她还小,不至于这样厉害。”

胡掌柜表情缓了一些,道:“那您的意思是?”

舒阁老道:“她要去查就去查,只查个大概,别叫她知道详细了。”他轻叹一声,几不可闻地道:“总要叫她好好过个年,过年,要欢喜,不然来年一年都不高兴。”

胡掌柜端着茶杯不语。

舒阁老又自顾道:“她明年就要及笄了……”

胡掌柜也想起了沈家最近发生的事,便一股脑说给了舒阁老听。

舒阁老喜怒不形于色,也没有c-h-a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把沈清月的事当成一般的闲话来听,他听了柳氏昧嫁妆等事,从结果倒推,不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这丫头没吃亏。

他很快又不笑了,沈清月现在没吃到亏,肯定是因为以前吃了亏。

以前沈家的这些脏事儿没传出来,他还以为沈世兴再怎么着会对亲生女儿好,如此看来,沈世兴连个父亲也当得不称职?

胡掌柜瞧着舒阁老,基本上能揣摩出他的心境,很适时地道:“姑娘这样懂事也好,能凭自己的能力过好,总比将来四处哭求得好。”

舒阁老想起自己的女儿,不置可否,眼神也黯淡了下去,很快他们就换了别的话题,聊起了湖广和沿海官员的事,周学谦父亲要丁忧,户部原先的位置便宜了别人,台州那边也有些不安生。

二人聊到深夜,俱都乏得打哈切才作罢。

舒阁老起身活动了下筋骨,道:“顾淮近来如何?”

胡掌柜跟着起身,道:“好像一直闭门不出,在家中读书。”

舒阁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负手而立,道:“今科举子里,能胜过他的没有几个……若他能中进士,殿试上我就能给他一个人情了。”

殿试评卷,是要十位考官勾画十卷,有圈、尖、点、直、叉,五个等级,唯有超过六个一等“圈”的好文章,才能入天子的眼。

评卷为了防止作弊,避免考生成绩相差太大的情况出现,还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圈不见点,点不见直”,也就是说,如果第一个评卷官给考生的卷子打了“叉”,后边的评卷官不能再给“圈”。

若是有一个评卷官给了“叉”,后边有人给“圈”,其中一个,要受到非常严格的处罚。

没有官员一身正气到为了一个考生,和同僚闹个你死我活。

若顾淮的卷子一开始就被人画了“叉”,便不可能划为一等卷子,也就罢落了。

舒阁老是第一个评卷的人。

今科举子来投靠他的很多,他中意的很有几个,顾淮是其中之最。

舒阁老抬了下眉毛,忽然想起来道:“他从前是不是县试、院试、府试都是第一?”

胡掌柜点了下头,道:“正是。”

舒阁老一下子就精神了,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若顾淮能中了会元和状元,岂不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若真如此,顾淮的名字肯定是要载入史册的,即便他以后没有半点功勋,也会流芳百世。

何况,他现在只是潜龙在渊。

舒阁老又问了句闲话:“他定亲了没有?”

胡掌柜答道:“好像还没有,小的回去侧面问一问。”

舒阁老颔了首,胡掌柜连夜赶了回去,没有被人看见。第89章

腊月里,终于晴了一天。

沈清月趁着天晴,去了庄子上挑丫头,两个十六岁的,一个十二岁的。

十六岁的丫头,都是正在说亲,还没说上亲事的姑娘,她俩听说是给老爷做妾,本身也是愿意的,另一个十二岁的丫头,长的不出挑,但是很懂眼色,瞧着也很朴实,陪沈清月上马车的时候,还知道给她提裙子。

沈清月不到天黑,就领了三个丫头回家去,三个都报给了方氏,上了沈家家仆的名册,其中两个年纪大的,走了公中的账,卖身契暂时留在方氏手上,又定下了以后在府里学过了规矩,再拨给她用。

至于最小的丫头,沈清月直接带回了院子里,卖身契也捏在她自己手上,给丫头娶了个名字叫雪竹。

腊月二十二的时候,两个大丫头学过了规矩,才送到沈清月的院子里,给她们取了名字,她俩分别叫冬香、冬菊。

两个“冬”,自然是预备给沈世兴的丫头,她们俩安排在了庭院里帮忙洒扫和学重霄院的规矩,多由罗妈妈盯着,观察言行,雪竹跟着春叶她们学侍奉之道。期间,罗妈妈给沈清月禀过一次消息,说真定那边的事有消息了,沈世兴当年读书借住在友人的家中,他读书的族学早就不在了,友人也搬走十几年,无迹可寻。至于舒家的事,胡掌柜并没有透露口风给沈清月。

沈清月虽只得到了一些不重要的消息,但她知道,胡掌柜背后的大人,肯定知道她的动静了。

眼看着接近年关,灯节也要来了,沈清月心里惦记着沈清舟的事儿,便没有再让罗妈妈去查什么,而是耐心地等,等那边人的态度。

腊月二十三,灶王节,沈家要祭灶,沈家的男丁全部都回了家来,由沈世昌主持祭灶,在厨房里焚烧了灶神像,唱了祭灶歌,才算祭完了灶。

二十四的时候,家里的姑娘和爷们儿都写自写好了对联,相互赠送。

沈清月早起也呵手写了几副,给二房的人送去,她去的时候,沈正章他们写得正高兴,还叫她也去猜一猜,评一评。

方氏这几日忙的很,难得也抽出空来陪孩子们一起写对联,她指着桌上的对子,同沈清月笑道:“月姐儿,看你猜不猜得出来,若是猜对了,我有彩头给你。”

沈清月一笑,她的字虽写得不算顶好,但是她鉴赏能力尚可,二房人的字,风格迥异,各有高低,她肯定能猜出来。

她走去长桌前。

长桌上一共摆着六副对子,二房除了沈正章的孩子,正好六个人。

沈清月一一看过去,其中三副对子,字迹偏娟秀,无疑是方氏、沈清舟和二太太的,她先指出了方氏好沈清舟的,剩下的就是二太太的,另外三副,字迹稚嫩的是沈正繁的,另有两副她看了一会儿,竟然辨不出来,哪个是沈世文,哪个是沈正章的。

沈正章眯着眼温温一笑,道:“你肯定猜不出来。”

沈清月不由得心静神定,低头细看,两副对子用的都是行Cao,笔法结构都很好,意境呼应,行云流水,笔法天成,乍然看去,还真分不出来哪个是沈正章写的。

正巧两个对子里都有个“意”字,沈清月便做了个比对,两个字都很有筋骨,笔力劲健,筋脉丰满,血气畅达,左边的运笔稍显老成沉稳,右边的略飘逸淡泊,她指着左边的道:“这是二伯父的。”

另一边的,自然是沈正章的。

接着便是哄堂大笑,沈正章道:“这是怀先写的。”

沈清月微愣,顾淮的?

沈正章解释道:“早上怀先让人送了对子给我,我仿他的字写了一副,本来说等我父亲回来认,没想到你先来,正好叫你认错了。我父亲估摸着也认不出来,晚上找他讨赏去。”

沈清月低头去看对联上写的字,和顾淮给她的书上馆阁体相去甚远,难怪她没认出来,她又去看对联的内容,上边写着“五更分两年年年称心,一夜连两岁岁岁如意”,很普通的一副对子,但“称心如意”四字难得,倒是有些称她的心意。

二太太在旁边浅笑道:“可惜了月姐儿的彩头没了。”

方氏也温婉地笑着,道:“今儿是没了!”

众人说笑了很一会儿,沈正章等人顺便送了沈清月好几副对子。

他们散了之后,沈清月便与方氏去了次间里说话,方氏问她新来的丫头用着顺不顺手,她说有罗妈妈和几个大丫头带,省心的很。

方氏放了心,便说起看花灯的事,她道:“听说是秦淮那边过来的花灯,样子很新奇,只有今年有,你们姊妹以后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出去,这回我禀了老夫人,你们好好出去散散心。”

沈清月点了点头,叫方氏注意身子,搭理内宅不要累着了。

方氏道:“就是年里忙一些,前院的事有你叔伯和兄弟们,倒也还好,等过了年,我就把家里的事交付给你大嫂。”

这倒是在沈清月的衣料之中,方氏不喜欢管事,柳氏丢手不管,本该她儿媳妇接任,明年让大太太主持中馈倒也合理。

两人又说了些话,沈清月就回院子了,她回院子时,丫鬟提的篮子里放了五六个对子,红红的纸,很是喜庆。

沈清月还没进屋,丫鬟就跑了过来,道:“老爷来了。”

“知道了。”沈清月应了一声,便提着篮子往屋子里去,雪竹在门口伺候,替她开了门,春叶接着替她打起次间的厚绸布帘子。

父女二人一见,沈世兴先笑了,盯着她臂弯里的篮子,道:“从你二哥和舟姐儿那儿来的?”

沈清月放下篮子,冰冷干净的双手相互搓了搓,更像一把水嫩的葱似的,她坐在罗汉床上,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手炉,道:“是,找哥哥妹妹们要对子去了。”

她一瞥,就瞧见小炕桌上放着沈世兴写给她的对子。

沈世兴拿着对子笑道:“我也给你写了一副。”

沈清月接了对子,神色淡然道:“多谢父亲,女儿字丑,便不献丑了。”

沈世兴一笑,道:“无妨。”

沈清月瞧见桌上只有一杯茶水,瞧了春叶一眼,就吩咐她道:“叫冬香奉茶来。”

沈世兴听到陌生名字,就道:“你挑的新丫鬟?”

沈清月“嗯”了一声。

冬香很快奉了茶进来,她是不会泡茶的,奉茶倒也勉强,奉了茶,她就垂首站在一旁。

两个冬丫头,长的倒不是多水嫩,但五官端正,双眼有神,身材和沈家纤瘦的丫鬟不同,纤秾合度,该丰满的地方丰满,瞧着就和小姑娘不同。

沈世兴见了陌生的丫头,少不得多打量一眼,他毕竟是个男人,很容易就看出来这个年纪的姑娘身上带着的女人味儿,他目光一闪,挪开了视线,没有多看,略做了一会子就走了,后来也不知道是为了避嫌还是什么,他就没再来雁归轩。

炕桌上放着的茶水还未动,冬香犹豫着要不要去收拾,沈清月便打发了出去,她抬手一推,杯子就倒了,热腾腾的茶泼在对联上,顷刻打s-hi了一大片,她这才叫了丫鬟进来收拾。沈世兴送的对子,也就没法用了,只能扔进装废物的笸箩里。

沈清月把沈正章他们送的对子拿出来,叫丫鬟们分别贴在各个门上,她跟出去瞧了几眼。

她的院子里,除了一小片菜地,没有其他的东西,冬天菜地也空闲了下来,黄瓜架子枯瘦如丝,落满了雪,像白雪胡乱勾勒出杂乱的线,瞧着有几分趣味,她便没有叫人收拾,想等到开春不冷的时候,继续种菜。

大红的对联,给冷寂的庭院,增添了许多的喜气。

腊月二十六,灯节要来了,沈家仆人们早早地准备好了,爷们儿经常出门,不觉欢喜,几个姑娘家的少有在热闹的夜晚出行,倒是高兴得很,还没出行,沈清慧早就和丫鬟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沈清舟也跑到沈清月这儿来,和她一起等天黑。

沈清月抱着手炉,望着沈清舟明眸善睐的脸,又扫了一眼她的腿,眼神里结了一层凝重。第90章

二十六日的夜来的又快又慢。

对沈清舟来说,来的很慢,让她煎熬。

对沈清月来说,来的太快,让她忐忑。

沈清月很后悔上辈子没有多关心沈清舟,否则多打听些她出事的细节,这辈子帮她渡劫的把握就更大了。

天色还是如期地黑了。

沈家的爷们儿和姑娘们吃过晚膳,一道出了院子,在西角门上了马车。

太太们坐一个马车,几个没出阁的姑娘包括沈清妍在内,都坐一个马车,因今年沈家发生的事委实很多,她们相互之间已经不大说话了。

沈清月也并不想和她们说话,只紧紧地拉着沈清舟的手,不许她离开自己一步。

沈清慧虽难得学会了沉默,x_ing子却还没变,她睨着沈清月和沈清舟的手,露出一抹讥讽——一家子的姐妹,厚此薄彼,真叫人笑话!

沈清舟脸皮薄,一下子红了脸,也不好意思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的确和沈清月亲厚些,其实她也知道姐妹之间现在就分了亲疏不好,可她就是更想亲近二姐。

沈清月捏了捏沈清舟的手,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伸出手,朝沈清慧伸过去。

沈清慧骨子里就怕了沈清月,吓得往后一缩,脑袋撞到车壁,发出一声闷响,听着就叫人脑壳发疼。

她再傻也渐渐清楚了,沈清月斗倒了柳氏、把吴氏治得服服帖帖意味什么,那是她母亲赵氏都做不到的事。

沈清月冷笑一下,收回手,道:“你怕什么?”

沈清慧强自坐定了,梗着脖子道:“我没怕你!就是你突然伸出手,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清月直直地盯着沈清慧,抬了一下眉毛,就引得沈清慧紧张兮兮的。

她淡声道:“我牵你,你又不要。以后再在舟姐儿面前y-in阳怪气的,别怪我当着姊妹们的面,落你的脸面。”

沈清慧噘着嘴,哼了一声,没敢说话,心里却在想,沈清月是个怪物。

根本就不像十四五岁的人。

沈清妍意外地乖巧,她就静静地看着听着,再不想从前那样笑里藏刀,挑拨什么。

沈清月乐得清静。

沈清舟也松了口气,她嘴角忍不住弯着,她赶紧抿掉嘴边的笑容,靠沈清月更近了一些。

沈家的马车很快就上了最热闹繁华的街道。

今晚的京城,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马车上了街,根本就走不动了,沈清月一行人,在路上堵了很久没有动。

沈清月挑了帘子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侧头答了:“姑娘,前面的马车轮子掉了,堵着了。”

沈清月又问:“我们家有人下去看吗?前面的马车轮子还没好吗?”

车夫探头看了一眼,答道:“有人下去了,好像好了,但是吵起来了,不肯走……”

沈清月挑帘子看去,看见了街道两旁叫卖的商贩,正街上也有贩夫走卒,到处都是穿各色衣服的人,有男有女,隐隐约约还有个熟悉的身影。

她眉心跳了一下,不大确定是不是看错了……那人好像是张轩德。

隔着太远,沈清月没法看清楚,人来人往的,很快就瞧不见了。

沈清月放下帘子,心里却惦记上了这件事,会不会真的遇上了张轩德?她记得这个时候,他父亲升了官儿,他很春风得意。

马车很快又重新动了起来,车外人声嘈杂,张轩德一行人和沈家的马车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了,同行的,还有顾淮的马车。

顾淮是受沈正章之邀,才往这边来。

张轩德来此,却不是巧合。

早在二十六日的灯节之前,张轩德的母亲钱氏悄悄地来看过柳氏。

钱氏和柳氏毕竟是两姐妹,近来张老爷仰仗着永恩伯府的光,又升了官儿,做了户部仓场的大使,手里捏着实权,很有脸面,沈家有个族亲,就是在仓场做攒典。

她又和柳氏是来往了几十年的正经亲戚,要来沈家看姐姐,老夫人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氏就这样顺顺利利地进了沈家的宅子。

她倒也不是真的有心来看柳氏,而是柳氏派人给她传了话,请她过来。但凡有利可图,钱氏跑的兔子还快。

姐妹两人见了,柳氏叫王妈妈看着门,废话不多说,直接说了要紧事:“你儿子还没定亲?你想不想说个嫁资丰厚的媳妇?”

钱氏正是挑挑拣拣没有个满意的,连忙问道:“你有什么主意?”她又一瞧柳氏躺在床上的惨样,翻了白眼,道:“你都自顾不暇了——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柳氏抱着手炉笑,弱声道:“你只说想不想。”

钱氏反问柳氏:“你且说,你帮了我,又想让我帮你什么?”

天上掉馅饼的事儿,钱氏不是不信,而是不信柳氏会扔馅饼儿给她!柳氏道:“这事你走正经路子肯定行不通,但你要是与我合谋,肯定能成。若娶成了,我要你拿五千两给我。”

钱氏先是气血上涌到脑门,五千两!她娶妇都没打算花这么多银子,柳氏一张口就是五千两!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了,那就代表那姑娘嫁妆比五千两还丰厚啊!

尽管现在嫁女与从前不同,攀比之风兴盛,可像沈家这种府邸,也不至于用五千两嫁一个姑娘。

钱氏问道:“她嫁妆能有多少?”

柳氏苍白的脸挂上精明的笑容,她比了“四”。

钱氏瞪大了眼,用难以置信地口气问:“四万两……白银?不是铜钱?”

柳氏收回手,继续捂在被子里,道:“是。”

钱氏很不信,她冷笑道:“她家这么多钱,你怎么不说给你的庶子,你庶子和儿媳妇,将来还要孝敬你呢!”

柳氏淡声道:“我说的是月姐儿,怎么说给我庶子?”

钱氏险些仰倒,她大吃一惊,道:“月姐儿?!她……蔡家穷得要死,她哪里来的四万两嫁妆,你们沈家更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你就别哄我了!”

柳氏觑了钱氏一眼,道:“你别不信,我说有就有,以后我小叔子还要给她添一笔,不会比四万两少。”

钱氏想起了沈家的传言,道:“哦!你是真贪墨了月姐儿的嫁妆,所以才对她的嫁妆一清二楚是?可四万两也太多了……蔡家根本拿不出来,是不是你反倒叫她给坑了一把,你的钱全给她拿去了?”

柳氏没答,拧着眉道:“四万两这数不会错,你只说要不要?”

财帛动人心,何况是四万两那么多,钱氏挑挑拣拣找不到好的,娶个有钱的媳妇回去也好,等媳妇死了,张家富裕起来,再给儿子续弦,想娶什么样就娶什么样的。

钱氏还是有些为难,她道:“你可别想把我当枪使,你都制伏不了她,你想让我去制伏,你家三老爷,凭什么把她嫁给我儿子?”

柳氏道:“换了别人不行,有我帮你自然可以。”

钱氏道:“你说说看。”

“沈清月月姐儿的名声被吴氏坏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流言已经有了,她又是丧母长女,本来就不好说亲,她马上就及笄了,你再添把火,她还能往哪里嫁?”

吴氏小产之后,沈清月出身的事就再次传开,十几年前,前后经过都可考,沈世兴还有沈家下人出面证实,那时便消停了许多,十几年过去,物是人非,事实被传变了样子,完全不知情的人加了些未经证实的猜想,流言也就变了样,已有些不利于沈清月的话私底下传开。

钱氏也不是不要脸,但她更爱钱财,便只问道:“我添把火?如何添火?”

柳氏答说:“你先说你答不答应,你要是答应,就立个字据,你要是不答应,就罢了。”

钱氏很心动,也有些迟疑……四万两,有柳氏里应外合,两个人为了银子,立下字据做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不怕谁抛下谁,她问道:“怎么立。”

柳氏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现成的契约,上边写着,她替钱氏说媒,娶沈家二姑娘,钱氏答应付说媒钱五千两。

字据虽这般写,若将来事情闹开了,谁不知道这两人做的什么勾当,所以双方也都不怕对方背叛,一个买一个卖,谁的名声都不好听!

钱氏看着字据大声笑了笑,道:“你倒写的冠冕堂皇。”

柳氏立眉问她:“签不签?”

钱氏一咬牙,道:“签!”

她和柳氏分别签了字据,摁下手印。

柳氏这才道:“月姐儿名声还不够坏,她名声要彻底坏了,你们再来提亲,她父亲必然舍不得她去做姑子,将计就计就把她嫁给你们家了。二十六的时候,我家姑娘都要出去看灯,我把他们走的路线和去的地方都告诉你……”

柳氏说的十分详细,钱氏都不需要自己动脑子了,只要安排好人手,又是鱼龙混杂的夜晚,把柄都不容易留下。

钱氏当下应了,收了契,调侃道:“你好好养病,可别谋划了银子,没命花,白白便宜了我!”

柳氏不予理会,钱氏就是这么个泼辣的x_ing子,嘴也毒得很,而且她不是假毒,她嘴上怎么说的,心里真就是这么想的。

柳氏谋定了这件事,捏着字据靠在床框上,等着银子进账。

二十六日夜,张轩德就是因为此,才和沈家的马车走了同一条路。

——

京中今年的灯会举办在西长安街,靠近太液池的地方,大时雍坊和小时雍坊临街高一点的酒楼里都可以看到。

若要凑个近处的热闹,还是要去小时雍坊。

沈家原是打算订大时雍坊附近的酒楼,供姑娘太太们在楼上观赏花灯,奈何定不到好位置,方氏便舍了银子,在小时雍坊望仙楼定了位置。

沈家马车,此刻就是往小时雍坊去的。

望仙楼并非普通酒楼,而是京城里有些名气的大酒楼,因灯节的缘故,不少贵人定了位置,三层楼的包间里,早就清了场,布置好了桌椅等。

沈清月等人到的时候,直接往三楼去,过了三楼中间宽敞的厅,进了个雅间。

沈家的爷们儿到了雅间,便先坐下要茶喝,来了的三位太太也坐在他们身边。

小二的奉了茶和各色的瓜果点心上来,青花瓷圆盘盛着黄亮亮的塘栖福橘,七八个橘子的个头都差不多,拢在一块儿,攒得像朵花,斗彩鱼戏莲纹的小碟子里摆着三个压得圆溜溜的柿饼,另有这个时节常见的龙眼和豆包、盐津梅子等。

几个姑娘们此时更喜欢窗外的风景,纷纷走到窗边去眺望。

沈清舟紧紧地拉着沈清月的手一道去。

雅间临街,一开窗,便可纵览楼底下各色花灯,太液池附近空出来的场地上,又是搭台唱戏,又是摆了各种各样的灯阵,还有猜灯谜等各种好玩的游戏,穿着寻常衣裳的普通百姓们,穿游其中,一家三口四口,牵着手,嬉笑玩闹,十分温馨。沈清慧笑着指街上的十二生肖花灯,她叽叽喳喳说个没停,回头一望,正好瞧见沈清月的脸,便扭了头,继续同沈清妍和沈清舟说话。

沈清舟很少见到这样热闹的场景,瞧见底下有人舞狮,就叫沈清月也瞧。

沈清月看着红色的狮子头翻来翻去,眼神渐渐放空了……前一世的灯节,他们去的是大时雍坊的酒楼,窄窄的一间屋子,探着脑袋才能看清楼下的盛景,不像今日,连楼底下的花灯都看得清楚。

而且,前一世她并未看见张轩德。

沈清月不觉得自己看错了,张轩德肯定是来了。

可他们根本不该撞上的。

沈清月眯了眯眼,前一世张家起初是拒婚,后来又主动提亲,那时她不知道缘故,光顾着高兴,后来她却是想清楚了。那时她嫁妆的多寡,在她出嫁之前,只有老夫人、沈世兴和柳氏知道的一清二楚,不是柳氏泄了信儿给钱氏,还能是谁?

钱氏不过是看中了她的嫁妆而已。

沈清月不觉勾了个冷笑在唇边,柳氏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她的嫁妆,真是失心疯了。

沈清月想通透之后也不觉奇怪,柳氏一贯要强,只怕以为从她身上拿了银子,便可以和从前一样了。

可惜了,聪明人反被聪明误。

柳氏现在了不得是被沈世昌冷落一段日子,二人夫妻二十几载,还在都那么大了,她纵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世昌那么在乎颜面的人,断然不会休弃她。

再闹这么一遭,沈世昌恐怕就不念那点子夫妻情分了。

沈清月和钱氏做了七年婆媳,她十分了解钱氏,钱氏无利不起早的人,人又泼辣厉害,钱氏早对沈家人有了防备之心,眼下轻易不会信柳氏,两人肯定有个凭证。

钱氏是什么人,她比吴氏还吃不得亏,比吴氏还要舍得下脸面去闹的人,柳氏也算是与虎谋皮,自作孽。

沈清月正想的入神,沈清慧在旁道:“我听说,苏州来的富商在那边设了个灯阵,猜对灯谜的人夺了彩头的人,可取千两银子。”

沈清舟眼睛瞪得圆圆的,道:“这么多!一千两银子!”

办灯阵的官员豪绅,一般都会设个彩头,但一千两这么多的还是头一次出现。

沈清慧点着头道:“可不是么,苏州人比京城里的人还豪奢呢,一千两银子算什么。”她指了指楼下最大的一个灯阵,道:“瞧瞧,应该是那个,气派着呢!”

放眼望去,苏州豪绅办的灯阵最为奢华,竹架上挂了一溜的走马灯,有四面、六面,还有八面的灯笼,灯壳里的纸轮儿上,剪的是人马形儿的纸片,点着蜡烛,燃起火焰,里边儿的人马就转动了起来,精致精巧,美不胜收。

灯阵附近还有抹了花了花脸的小郎君,跨在竹骨架糊纸的马上,十多人一个队伍,一旁还有敲锣打鼓的,好不滑稽生动!

沈清月也看向了那边,这个灯阵她隐约记了起来,可不是就是让永恩伯府嫡女谢君娴名震京师的灯阵的么!

前世腊月二十六日的灯会过后,永恩伯府谢二姑娘的名声就传遍了京师。

这对沈清月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前世她是从张轩德口中听来了这件事,便是大事。

张轩德口中很少提及女子的事,谢君娴是唯一一个他赞赏的女子。

他赞赏谁,本无妨,沈清月还没嫉妒到不许张轩德说别人一个好字,只是后来他们成婚之后,她才发现,张轩德书房的暗格里藏了谢君娴的画像,以及一些缠满悱恻的诗词,满是他的仰慕与不忍亵渎之情。

她乍见之时,简直不敢想象,张轩德会将一个姑娘供如神女,两相对比起来,她如他弃之不要的敝履。

也是那时候开始,沈清月才渐渐寒心,后来又偶然听说,张轩德本不答应娶她,是为了应别人的一个赌约,才听钱氏的话,娶了她。

那般龌龊的赌约,沈清月是不愿再去回忆了。

走马灯一盏盏地转着,明亮精巧,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清月收回了视线,沈清慧似乎蠢蠢欲动,她转身往雅间里去,沈家的爷们儿说笑开了,桌上的瓜果点心也被吃了小半。

沈清慧走到沈正越身边,央求他去猜灯谜,替她夺个彩头回来。

沈正越还没答应,他皱了脸,道:“我不去,花灯都有十二生肖,十二生肖里有猴儿,我不猜。”

这是沈正越的忌讳,他今年十七,属猴,属猴相冲,但凡和猴儿相关的东西,他都不沾,他说这会影响他的运道。

沈清慧不依,拉着沈正越的袖子闹。

沈正越娶了妻的人,他媳妇五太太在旁边黑着脸瞧着,冷笑道:“你最本事了,叫你显本事怎么不去!”

沈正越脸色也愈发难看,他和妻子才成婚一年,妻子为什么说话这么酸,他心里清楚的很。

沈清慧还没看出端倪,她笑着道:“哥,你瞧嫂子都这么说了!”

众人眼看着这仨人这般了,沈三和沈四连忙拉着沈正越起来,嬉笑着道:“妹妹们都催了,走走,下去抢彩头去。”

沈三和沈四还挤眉弄眼地问沈正繁:“繁哥儿,你去不去!”

沈正章一把扯开沈三的手,淡声道:“你们要去就赶紧去,再不去都叫人抢完了,繁哥儿年纪小,不跟你们去凑热闹。”

沈三沈四笑了笑,说沈正章没劲儿。

大太太没做声,二太太红了脸。

沈清月皱着眉头,沈三沈四俩哪里是猜灯谜的,分明就是去喝花酒的。这俩爷们儿还没娶媳妇,柳氏又病了,便没有人管,还想把繁哥儿带坏,太不像样子了。

沈三沈四和沈正越勾肩搭背地走了。

沈清慧一脸期盼,指望着沈正越给她拿彩头回来,她还不知趣地问沈正章:“二哥,家里你最会读书,你怎么不去?”她又问沈清舟:“舟姐儿,你不想你哥给你抢个彩头、拿一盏花灯回来呀?”

沈清舟道:“楼下都是花灯,我想要就用我自己个的钱去买。”她才不要花哥哥的钱去买。

二太太抿了个笑,这一对比,她就更喜欢自家的小姑子了,她与丫鬟耳语了几句,叫丫鬟下楼去买几盏灯回来给姑娘们玩,大太太瞧出她的意思,也悄悄添了一份钱。

五太太没心情看花灯,她起身告了个不舒服,便领着丫鬟走了。

雅间里一下子清净了下来,沈清月顿觉舒服多了。

赏灯就该是这样,热闹是该热闹,却不该是聒噪。

一屋子人的都坐着看灯,店小二很快过来敲门,问他们有没有要猜的灯谜,他们可代为跑腿儿。

沈大给了两个钱店小二,问他:“今年猜得多的,是哪里的灯阵?”

店小二答道:“苏州的,咱们这儿的客人都猜呢!不瞒公子说,还有好几位贵人正好要去小的去取灯呢!”

他把手上的纸一展示,上边用馆阁体写着字。

沈清慧问他:“哪里的贵人?”

望仙楼也不是什么私密地方,贵客们之间说不定相互认识,推门出去没准儿就撞个熟练,店小二也没瞒着,就捡了几个厉害的道:“永恩伯府,还有两家阁老的公子,也在我们楼里看灯,就和您们对着门儿呢。”

柳氏祖上就是永恩伯府分出来的,永恩伯府是沈家唯一有些干系的侯爵之家,是实实在在的世家大族,也是沈家一直欲结交而一直不好意思去结交的人家。

沈家人都看向店小二。

沈清慧隔门望去,三楼大厅那边雅间的门紧闭着,她睁着眼问道:“永恩伯府?!你可没骗人?”

店小二拱手道:“小的怎么会骗您呢!”

沈大就问:“他们猜的哪里灯谜?”

店小二道:“都猜的是苏州的,永恩伯府姑娘也猜呢,一会子揭谜的时候,估摸着老爷们都要去厅里,您也猜两个,图个热闹。”

沈大倒真有了兴趣,多给了小二几个钱,叫他去取灯谜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大家关于剧情的讨论我都看了,昨天的作话,我的认知有错误,为避免对读者产生误导,就删除了。古言涉及的东西很广,难免碰到作者的知识盲区,我在输出的同时,也跟着读者们涨知识,挑妾这里过后会修改一下,也不影响主线剧情,不必重头看。

但沈世兴不会再娶了,有吴氏做例子,吴氏还有孩子,再娶二房家里根本不安生,这不是沈世兴要的。沈清妍和沈正康毕竟还是他的孩子,他还没有到要弄死这两个孩子的地步。

他顶多纳个妾,希望生了儿子支应门庭,以后他死了,沈清月娘家里还有跟她亲厚的兄弟,她有个依靠。

而且古代,大部分朝代庶子地位并不低,庶子有继承财产的权利,假如家中只有嫡女和庶子,最后财产都是归庶子继承,而非嫡女。嫡女除了嫁妆,并不能继承所有的家产,这一段有史料可寻,好像是明朝的法律(宋朝亦然),我忘记是什么时候查的,就不贴原文了,由此可以窥见,庶子地位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低,在财产继承上,地位是高于嫡女的。

古代庶子和庶女,和嫡女嫡子放一起正经教养的情况并不罕见,比如探春就是庶女,这也能说明庶出子女的地位。

沈世兴当家的时候他会疼沈清月,他死了,孩子们分了家,自立门户,庶子不庶子的,对沈家出身的孩子就不重要了,因为这个身份并不影响他们分到的资源了,以后的发展,关键看个人能力,沈清月如果和有出息的庶出弟弟关系好,就有了依靠。

读者给我科普的部分观点我是认同的,不过古代社会的风气,其实有些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严苛,比如明朝从嘉靖、隆庆之后,因为手工业工商业的发展,思想上发生很大的转变,那时候内阁有很多大佬都是商人家庭出身,东林党领袖顾宪成就是。

不敢想象,士农工商,商一直被轻视的,而且是在女人要裹小脚的明朝,商人也能位极人臣,朱元璋建国之初制定的一些规矩,什么商人不能穿绸缎之类的,在有些年代,早就被打破了,社会上很多越矩的人(这一段我是在全史明卷上看到的,也懒得贴原文了)

而且明朝中后期娶妻都非常现实,首先看的是“嫁资厚薄”,娶有钱的老婆成为普遍状况,然而在以前的朝代,娶妻重利是要被唾弃的。(有具体出处)

我文案上写着免考据,我也没有以考据为卖点,但是大家跟我心平气和地讨论,我是非常欢迎的,不过希望不要对古言矫枉过正,在xxx电视剧,在xxx言情里看到的……这个不算考据,这个不能作为例子和依据。有具体出处的论点,更让人信服!

作者能力有限,写文会犯错,但态度端正,我真的出现失误了就改,没有就不改。

我不保证以后不会遇到我的知识盲区,能够包容的读者我非常感谢,接受不了的读者直接弃文就行,不必通知作者。

我能力有限,宅斗文对我而言实在费劲,但这本都已经写了,就会好好写完,希望这次能少受点打击,十分感谢。[合掌]第91章

望仙楼的店小二去取了几盏四角平头白纱灯过来,这是专为灯谜而制的灯,上边贴着大红的纸条,很是吉利喜庆,但没有走马灯那么精巧好看。

沈大接了灯,拿到桌子上摆着,小二又送了笔墨纸砚和诗筒进来。

在座的都去揭灯谜,沈清月没去,只站在沈清舟身旁看着。

沈大取了一张下来,念道:“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层浪,入竹万竿斜。你们猜猜,是个什么物?”

沈正章猜的快,他只笑了一下,没抢着说话,等其他人猜。

大太太和二太太皱着眉没琢磨出来,沈清慧更是没个头绪,她不耐烦道:“怎么挑了这么难的。”

沈大道:“这还只是初等灯谜,真正难的还在更晚的时候。”

现在放出来的灯谜,是给普通游人凑热闹玩儿的,要夺彩头,还要等到这些灯谜都猜完了,真正会猜灯谜的人,才有资格去比。

那时候会有读书人结伴去猜,文人相争,才真的是热闹好玩。若表现得突出,于名声大有益处。对于读书人而言,声望是很要紧的事,他们平常广交朋友四处交游,为的就是积攒声望。今年正好又遇上新科,明年开春就是会试,这样的好机会,落榜和上榜的读书人,都不会错过。

沈清慧猜不出来,她又很想知道,就问沈大:“大哥,这谜底是什么?”

沈大笑问沈正章道:“老二你猜出来没有?”

沈正章笑道:“先叫嫂子和妹妹们猜。”

沈大便看向妻子和他的妹妹们。

沈清慧等的不耐烦了,就道:“大哥你就别卖关子了,我们都猜不出来,你快说。”

沈清舟是不爱抢风头的,沈清慧都这样说了,她更闭紧了嘴巴。

沈大道:“你别着急啊,你也叫其他妹妹们也猜猜。”

沈清慧扭头就问沈清妍,道:“妍姐儿,舟姐儿,你们快你猜。”

沈清妍和沈清舟都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谜底,沈正章让沈清月也写,她也就顺便写了一个字。

揭谜底的时候,仨姐妹都猜对了,是“风”,沈清慧臊得脸红,自觉没趣,哼了一身个,又去揭别的灯谜。

接着,雅间里的人,都自揭灯谜,写在纸上,扔进诗筒里,一会子叫小二拿去验证。

沈大和沈正章猜了各猜了一个难的,大太太二太太猜了一个,沈清妍和沈清舟猜了两个,沈清慧一把撕了四个,猜了三个,还有一个死活想不出来,就扔到一旁,沈清月除了开始的那个,一个没猜,她便猜了这个。

沈大收了诗筒,拿给店小二去验证,小二很快就带了诗筒回来,顺便提了五盏灯,其中有一盏走马灯,叫沈清慧手快给拿走了,其他人也就不好跟她抢,各自拿了一盏其他的灯。

两位太太的丫鬟买了灯上来,虽不如沈清慧的走马灯好看,但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灯节的气氛是有了。

店小二还殷切地笑道:“贵人们,灯阵里有人开始比着猜起来了,您老们有兴趣可下去瞧一瞧。”

沈正章给了铜钱,打发他出去,道:“人多闹得很,就不去了。”

小二出去后,太太姑娘们都去窗边看,其中一个灯阵,围了不少人过去,似乎有五六个人比着猜灯谜,远远地只见灯阵下的老先生,命人一盏盏地把灯取下来,猜灯的几个郎君,一盏接一盏地揭灯谜,较着劲儿呢。

只可惜这边瞧得见,却听不见,至多只能听到一阵阵哄笑声。

沈清慧想去的很,她央求沈大:“大哥,你带我们去瞧瞧,就看这一回,好不好?”

光在楼上看,的确没有什么意思,沈大就看向了沈正章,征求他的意思。

沈清月紧张了起来,人山人海的,这会子去,保不齐沈清舟就要出事,她还没开口,沈正章就皱眉道:“若都去,你我照顾不了。”

沈清月松了口气。

两位太太却道:“我们就不去了,你们带着妹没们去。”

沈清慧欢喜的很,沈清舟也难得灿笑着,她的双眼里写满了期盼与兴奋。

沈大和沈正章便同意了,灯阵又不远,去看完了就回来,加上沈家带出来的丫鬟小厮,也不至于出大事。

沈清月当下已没有合理的理由去扫她们的兴,便只好带上棉纱,拉着沈清舟的手,和她在一起。

出门前,几人说好了,沈大领着几个仆人照顾沈清妍和沈清慧,沈正章和其他仆人照顾沈清月与沈清舟。

几人结伴下了楼,因人多不好走,沈大和沈正章便分开带着两个妹妹们往灯阵里去。

沈清月无心看灯,只把沈清舟牵得牢牢的,还嘱咐她说:“这里人多,仔细不要摔着。”

沈清舟点点头,握紧了沈清月的手,一起往灯阵那边去。

这处的灯阵是京城的商人办的,设的彩头是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书生们一个接一个得猜,你来我往,几乎是眨眼就出谜底,叫人抚掌叫好。

一旁还有人谈论起来,指着其中一个衣冠楚楚,长身玉立的男子,道:“这人是今年乡试的第二名,叫陈兴荣,若不是考试那日着了风,不至于考个第二,叫无名小卒夺了解元。”

旁人并不知道其中纠葛,听风就是雨,围在一起议论着:“是吗是吗!我是说呢,姓顾的怎么从来都没说过。”

另有人道:“姓顾的不是出自顾家吗?怎么会是无名小卒?”

最初开口的那人就道:“屁的出自顾家!都不知道哪一辈连的宗,说不定只是顾家给他个脸面,才对外说是连了宗的。”

“有道理有道理……我说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姓顾的,这陈兴荣我倒是知道的,江南有名的才子,五岁成诗,八岁做赋,去年的县试、府试都是第一,两个第一呢!”

“还跟你说个消息,现在京城赌坊里,下注买陈兴荣中会元的人稳居第一。”

“应该的应该的!不买他买谁?顾解元今天是没来,若是来了,肯定要败在他手上。哎,真是可惜了,要是顾解元来了多好,第一和第二争锋相对才有意思……”

此刻陈兴荣连猜对五道灯谜,撵在他身后的人实在是赶不上,便认了输,只剩下最后一个和他比较的人。周围掌声雷动,方才闲谈的几个人,声音被淹没在浪潮一样的掌声里。

沈清月收起耳朵,看向沈正章和沈清舟,这兄妹俩看得入迷,压根就没听到旁边人的闲话。

她暗自庆幸,还好没听到,若是叫沈正章听到了,指不定还要和别人辩驳上两句,这儿到处都是人,推搡之下,最危险不过。

陈兴荣正和最后一个郎君争夺彩头,围观的人都不自觉屏息凝神,生怕错漏了什么。

沈清月也瞧了过去,陈兴荣此人她前世也是略有耳闻的,好像和顾淮关系还不错……倒不像旁人说的会针锋相对的样子。

不过他们没说错,陈兴荣轻轻松松甩掉这些人一大截,的确没有什么看头,若是顾淮在,兴许更有意思。沈清月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灯阵下,陈兴荣毫不意外地取了彩头,贴谜题的灯,几乎都给他猜完了,看他的样子,是要把彩头给了仆人,再去隔壁的灯阵下猜灯谜。

沈清舟望着他,一脸的笑。

沈正章扭头对两个妹妹道:“此人很有急智,我在考场上与他碰过面,当时看他面相就觉得不凡,今日看来果真不凡。”

沈清舟松开沈清月的手,拉着沈正章的袖子,小声地问道:“哥,你去猜,能猜得过他吗?”

沈正章摇头,道:“不知道,不过可以一试……”

沈清月压着声音劝道:“二哥,你今年又不参加会试,若现在出了风头,出去了叫人取笑你。”她说话的时候,棉纱徐徐吹起,露出莹润如玉的下巴,好似一块儿把件。

沈正章立刻道:“我就这么一说,我不去的,还有你俩在,我怎么放心去。”

他就是受了这里的氛围影响,才有些蠢蠢欲动,沈清月一提醒,他便冷静了下来。

几人正要找了沈大一起回去,沈正章一眼就瞧见沈大领着沈清慧在灯阵下猜起了灯谜。

灯阵里没几个姑娘,多是爷们儿在猜。

沈清慧奋力地鼓着掌,一挥手指了三五个灯笼,疯得忘了形儿。她一指,人家就取了灯笼下来,有些沈大能猜,有些他猜不出来,瞧了半天,杵在原地,脸都要红了。

沈正章摇看着,摆头叹了口气,沈清舟推了一下他,道:“哥,你快去帮帮大哥,别叫他出丑了,猜了就赶紧回来。”

沈清月绷着脸,没有办法,只好把沈清舟半护在怀里,催着沈正章道:“二哥你去了就回,有两个丫鬟小子在,不碍事。”

沈正章千万叮嘱:“你们就站在此地不动,我猜完就回来。”

说罢,他一脚大步走进去,接了沈大手里的灯猜了起来。

没了沈正章在,沈清月不敢掉以轻心,她环视一圈,警惕四周,眼神一顿,就瞧见附近有个灯笼被风给吹落了,蜡烛跌了出来,落在行人的身上。

沈清月心中警铃大作,沈清舟前世不仅跛了腿,还被烫伤了小块皮肤!第92章

蜡烛从灯笼里掉出来,又正好砸到行人身上,烧了行人的头发,吓得行人心神慌乱,高声尖叫,一会子就引起了一阵s_ao动。

一阵大风刮过,灯阵里的灯笼迎风微荡,被烧了衣衫的行人六神无主,张嘴胡叫了起来。

灯节里游人实在多,离得远的人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不等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纷纷心起惊慌,往街头挤去,人流一下子变得密集。

沈清月紧紧地拉着沈清舟的手,护着她道:“别逆着人走,脚下站稳,顺着人群走一会儿,先去空旷地儿。”

沈清月的丫鬟和沈清舟的丫鬟,还有沈正章的小厮,都赶紧围在两个姐儿的身边,不许人推搡她们。

沈清舟着急地望着灯阵那边,焦急地同沈清月道:“哥哥他们还在那边……哥哥刚才说叫咱们别走动,二姐,咱们挤去灯阵下找他们。”

沈清月皱着眉,沈清舟上辈子脚就被烫伤了一些,她怎么可能还会让舟姐儿往灯下去,她被人群迫着往前走,她边走边走道:“有大哥二哥带着妍姐儿和慧姐儿,不会有事,咱们两个去了,万一那边的灯都被人推倒了,反倒给哥哥们添麻烦。”

沈清舟点点头,牢牢地抱住沈清月,道:“二姐,那咱们慢慢走去望仙楼前。”

混乱的街道上来了一队五城兵马司的人,人群渐渐安定了下来,沈清月也明显感觉,身边没有那么拥挤了,她才松开眉头,不知道人群里谁大喊了一句“着火了”,接着就是孩子哇哇的哭声,各种哄叫声此起彼伏,街上的人四处逃窜,撞倒了行人。

沈清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沈清舟怕得眼睛都红了,她安抚着她,道:“没事儿,就快到楼前了,千万别摔着。”

沈清舟点点头,牵着沈清月,跟着丫鬟小厮,往楼前去。

两个丫鬟和小厮也怕的很,沈清舟的丫鬟被人绊倒,尖叫一声,便摔了一跤,沈清舟连忙松开沈清月,快速地去拉丫鬟,春叶和两个小厮,生怕沈清舟有个好歹,奋力地挡着四周的人,偏偏越挡,后边的人越往这边挤。

虽只是短暂的一瞬,沈清月就已经被挤开了,她第一次那么大声地喊叫着,奈何人群哄闹,她的声音完完全全地淹没在人潮里。

沈清月想起沈清舟的腿,紧张担忧之下,眼眶都红了,她喊得嗓子都疼了,似乎也听到了一阵阵沈清舟的哭声,她随着人群走了一阵子,便听不见沈清舟的声音了。

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方才沈清舟走过的地方,平静了下来,只有人头攒动,说明没有他们已经脱险,他们离望仙楼很近,应该很快可以回去。

沈清舟没去灯下,不会被烫伤,她的腿,肯定没事。

她盯着望仙楼的方向,拔下了一根簪子,想法子过去跟他们汇合。

沈清月被人挤去了离望仙楼更远的地方,她的肩膀又忽然被人虚揽住,她登时握住手里的簪柄,将尖锐的一头对着身后的人,时刻警惕着。

沈清月终于走到了人群松散的地方,这附近很空旷,也很黑,右边是一条河,河里流着花灯,还有许多贩夫走卒,她大步跨往人多却不拥挤的地方,裙子不知道被什么夹住了,一下子没站稳,险些要摔倒。

人群里又追出来一个男人,疾步跨过去,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是顾淮,他的手臂很有力量,稳稳地抱住了沈清月,便抬袖遮住她的脸,不叫人瞧见。

沈清月半靠在顾淮的怀里,揪着他的衣襟,她刚站稳,随即扬起了手里的簪子,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男声:“是我。”

她耳朵微动,立刻就听出来是顾淮的声音,他的声音和别的男子不同,沙沙哑哑,好像含着什么东西,明明两个字吐的极其清楚,却似在耳边拖了一段,挠得人心窝子发痒。沈清月心跳很快,脸颊微红,她放下簪子,欲推开他,顾淮却将直接将她的脑袋摁在怀里,语气微重地道:“有几个人在找你,先跟我走。”

眼下街上到处都是人,沈清月怕被人看见,她又听说有人跟着,便想到了张轩德,更不敢多逗留,揪着顾淮的衣袖,躲在他怀里,跟着他走了。

沈清月很快就察觉到周围变得安静,不等她放手,顾淮就先放开了她。

沈清月低着头,手里还捏着簪子,簪柄尖利的一端,正对着顾淮的喉咙,近在咫尺。

顾淮眉心一跳,怕沈清月一不注意就戳到了他,便拧眉抓住她的手腕子,挪开,低头瞧着她,淡声道:“没事了。”

沈清月抬起头,望着自己被他捉住的手,脸色烫红,顾淮的掌心有茧,略粗粝,磨着她细嫩的皮肤,有一点点不舒服,却意外地温暖有力量,不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那般瘦弱。

她慌忙抽回手,收起簪子,退后了两步,屈膝福身,眨巴着眼睛道:“多谢……”

沈清月顺便打量了周围,附近层楼林立,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这像是酒楼的后门。

顾淮紧紧地捏住拳头,喉结耸动,她的手腕很柔婉,他的掌心贴上去,就像捏了一块儿豆腐,软糯舒服的感觉渐渐如燎原之势,从他的手掌漫延到他身体的每一寸。

仿佛有烈酒从舌尖滑过他的喉咙,在五脏六腑里发烫,让人克制不住的有些兴奋。

顾淮侧了侧头,双手负在身后,没去看她,嗓音喑哑地问:“是让我的仆人送你回去,还是让我的仆人去找你家人来接你。”

沈清月低头道:“劳烦先生的仆人先送我回去,舟姐儿和我一起出来的,我还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

沈清月微愣,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顾淮解释道:“我看着她和仆人一起回望仙楼了。”

尽管沈清月心里有很多疑问,但她还是松了一大口气,沈清舟没事儿就好。

顾淮抬脚就走,道:“走。”

沈清月没动,而是问他:“去哪儿?”

顾淮扭头看着她,指了一下酒楼的二楼,道:“我的仆人在楼里,难道你要在楼下等?”他又站定了问她:“你没有话要问我?”

沈清月秀眉一蹙,道:“有……”

他来的太巧了。

顾淮笑了一下,就走了。

沈清月跟了上去,张轩德的人大概还在追找她,这会子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贸然出去很危险,她一个内宅女子,身无分文,除了跟着顾淮,没有更好的选择。

顾淮敲了敲一间酒楼的后门,有人开了门,迎他进去。

沈清月带着面纱,低头跟着,上了二楼,二楼是间厅,竟然没有客人。

这是顾家人见客的地方,二楼不迎外客。

厅里四面开双扇窗,沈清月走到窗边,能清清楚楚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听到鼎沸人声,她略微放下了戒备。

顾淮同她道:“你坐一下,我先让人去望仙楼同沈二说一声,待你休息会儿了,再让人送你回去。”

沈清月点了点头,她还没主动请求,顾淮什么都想好了。她从没瞧出来,他是这样细致的人。

顾淮下楼去了,吩咐完福临,就叫小二喊了两个丫头上来,守在楼梯口,不远不近,既能看着他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

店小二提着一壶茶上来,顾淮倒了一杯推给沈清月,缓声道:“等你问完了,我就叫丫头送你回去。”

在这样开阔的地方说话,又有下人守着,沈清月的确放心了很多……难怪沈正章和顾淮交好,他是真君子。

沈清月也没客气,她揭下了面纱,摸着茶杯,道:“多谢顾先生相救之恩。”

顾淮左胳膊放在桌上,略看了她一眼,便看向窗外。

其实她不止手好看,脸也好看。

沈清月自在地捧着茶杯暖手,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顾淮便又扭回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

沈清月这才敢抿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茶,却发现这不是普通的茶叶,她竟喝不出来,便问顾淮:“这是什么茶?”

顾淮唇齿微张,吐出一片雾气,道:“煮的暖身子的药汤。茶x_ing寒,冬天少喝。”

沈清月微笑,顾先生年纪轻轻还懂养生之道,她喝了半杯,身子果然暖了许多,才问他:“顾先生怎么知道沈家人在望仙楼?我二哥说的?”

顾淮“嗯”了一声,道:“你二哥原也叫我去,我先与顾家的说好了人在一起看灯,就没去,不过我离你们也不远。我们那边有人说有个朋友在猜灯谜,他叫陈兴荣,正好是今科乡试第二名,朋友们非撺掇着叫我去。”他语气一顿,又道:“我待烦了,就去了。”

沈清月瞧着顾淮稍拢的眉头,不禁笑了,她好似都没见过顾淮烦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人能叫他烦。

顾淮一眼扫过去,也没多解释。

沈清月敛了笑,正色问他:“顾先生怎么知道有人跟着我?”

顾淮声音轻缓道:“我和顾三一起去的灯阵,我在路上把他甩了,我瞧见陈兴荣的时候,他都跟人比完了,我本也没想跟他比,就懒得去了。”

这种虚名,顾淮本也没想要。

而且,他一过去就看到了沈正章兄妹俩和沈清月,当时旁人正在议论他比不上陈兴荣,他分明地瞧见,沈清月似乎都没去看灯,光顾着听他的闲话了。

随后就是s_ao乱,他站的离被烧了头发的人很近,一下子被人挤开了,离沈清月他们很远,跟丢了一阵子。

他声音微冷地道:“有人喊‘着火’了的时候,我就瞧见你们了,我还发现,那时候有人盯着你们,我也和家仆走散了,便远远地跟了你们一段,我看到舟姐儿被丫鬟扶着进了望仙楼,随后越来越乱……我只看得见你,就跟了上去。”顾淮其实还瞧见了沈清舟摔倒了,那时候他离得远,往前挤的时候,和福临分开了,等他挤过去了,沈清舟他们没事了,沈清月不见了,他找了好一会儿,才跟上沈清月,护着她走了一段路。

沈清月抬眉望着他问:“……最后我出来的时候,走我身后的,是你?”

顾淮低头喝茶,道:“是我。”

沈清月面颊浮红,难怪那人只是虚揽她的肩膀,没有碰她的身子,原来是他。第93章

苏州富商办的灯阵,离望仙楼不远。

夜游的人,多半往那边去,顾淮又是去寻陈兴荣的,会与沈清月撞上,十分合情理。

沈清月不疑有他。

顾淮主动问她:“你知道跟着你的人是谁?”

沈清月抬眉看他,顾淮问这话的语气太肯定了些。

顾淮放下杯子,解释道:“你贯来谨慎,我那时……”他眼眸微垂,似乎在回忆抱她的时候,又继续道:“我说让你跟我走,你都不挣扎下就跟我走了,想来并不是因为信我,是知道有人会跟着你。”

沈清月点了点头,道:“我的确知道。不过……唯恐给先生惹麻烦,就不与先生细说。”

顾淮也没追问,他心里却在猜测,会是谁。

沈清月便也问顾淮:“先生可曾记得,上次在我家花厅旁,您问我的一个问题,不知先生何故会那样问我?”

她说的,是顾淮问她与胡掌柜有关的事。

顾淮也不遮掩,就道:“我倒是不想打听姑娘的事,只是对胡掌柜的事有兴趣罢了,我与胡掌柜……有私交。”

沈清月心里诧异,顾淮会跟她说的这样确定,不加隐瞒。

官场上,人际关系属于很私密且重要的事。

顾淮的话,无形之间,拉近了二人的关系。

顾淮倒像是无不可对人言似的,很坦然。

沈清月觉得自己好像问多了,也不好再问别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顾淮又问她:“这事……你与你家人说过没有?”

沈清月摇头,道:“我也是刚知道,还请先生不要透露出去。”

大晚上的,张家竟然派了几个大汉跟她,可以猜想,张家到底想做什么。

沈清月若是和沈正章说了,沈家的处理方式,不会让她满意。张轩德方才没得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还有机会狠狠地反击回去。

沈清月眯了眯眼,巴不得张轩德今夜最好再现身。

两个人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沈清月喝过药汤,通身暖和之后,便道:“顾先生,你还有几本《文府》在我那里,一直没有机会还给先生……”

顾淮淡笑道:“下次,下次你方便了,再还我。”

沈清月点了点头,道:“今夜,多谢先生了。”

顾淮站起身,有送她走的意思。

沈清月跟着站起来,窗外一阵阵哄笑声远远地传进来,她扭头看去,之前发生过混乱的街道,早已经恢复如初,五城兵马司的人四处巡逻,维持着安定,方才的s_ao乱,好似不存在似的。

有点儿奇怪,五城兵马司的人,竟然没有驱赶百姓早些回家,方才的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顾淮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遥遥地看见有个灯阵下聚满了人,不少人在猜灯谜,他便问她:“沈二姑娘也喜欢猜灯谜?”

沈清月摇摇头,道:“无甚兴趣。”

顾淮“哦”了一声。

沈清月下巴轻压,瞧着顾淮道:“先生为何也没有兴趣?难道不想和陈郎君一起猜么?”

顾淮淡笑问她:“你想看?”

沈清月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就……随口一说,先生莫往心里去。”

顾淮颔首道:“出名的方式很多,我已取了解元,这种机会不必去争。”

沈清月目录赞赏,柔婉地笑道:“树大招风,先生这样很好,以后先生的机会还很多。”

顾淮手一抬,道:“姑娘请,楼下的人备好了马车,我叫丫鬟送你下去。”

沈清月屈膝道过谢,带上面纱,走在顾淮前面,跟着楼梯旁的两个丫鬟下去。

顾淮跟上沈清月的脚步,他没下去,他就站在楼梯上目送她,待沈清月出了后门,他便又绕去窗户附近,在楼上看着她。

沈清月上马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黑透了,如张着巨大的幕布,布上星稀月朗。顾淮就站在窗口,露出半个身子,月华澹澹,黑暗中隐隐勾勒出他俊秀的轮廓和孤拔的身姿,如松似柏,岿然屹立,莫名叫人心生敬意。

顾淮朝她点了一下头。

沈清月也低了低头,便上了马车走了。

顾淮派出去给沈家人送话的人也回来了,沈清月坐着马车,回了望仙楼。

沈清月上楼的时候,瞧见有五六个家丁打扮的人往苏州灯阵的方向,鱼贯跑出去,很是引人注目。

望仙楼上的雅间里,沈正章等人见了她,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沈清舟和二太太以及春叶都是担心她,沈清慧则抱怨她。

沈清月也不知道先答谁的话,索x_ing就面色柔和的不回话。

末了,沈正章道:“人没事就好——二妹,你有没有事?”

顾淮的人,传话说在街上看到沈清月了,正在派人送她回来,但他说的那个地点,离望仙楼有些距离,沈家的人很担心,沈清月被挤在人潮的那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沈清月摇摇头,道:“我没事,我被挤出人潮之后,立刻就遇到了顾先生的人,除了衣服脏了一点,别的没了。舟姐儿可好?”她的视线落在了沈清舟的脚上。

沈清舟直直站立在原地,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瞧着像是哭过,她挽着沈清月的手臂,道:“我没事,谢谢二姐……”

丫鬟摔倒,连累了沈清舟也险些摔跤,还害得沈清月被挤走,真要追究起来,可是大事,沈清舟和她的丫头,回了家要受责受骂的。

沈清月抚着她的肩膀道:“没事就好,说什么谢不谢的。”

沈清舟感激道:“谢谢二姐一直护着我。”她又心有余悸地道:“虽我的丫头被人绊倒,幸好没有出大事……不然真是罪过。”

沈清月皱了一下眉,若有所思地问道:“有人绊她?”

沈清舟点点头,望了丫鬟一眼,道:“许是人多,不知道被谁绊了一下。”

沈清月这才注意到沈清舟的丫头立在墙角哭呢,估摸着沈家的人都不信她被人绊了,多半是以为她自己没走稳,怕被人主子责罚,才说谎。

沈清月却不这么以为,若张家的人早就跟上来了,指不定就是他们干的,甚至那一阵子的哄乱,也说不定和他们有关。

沈清舟小声地道:“二姐你真有先见之明,拦着咱们不去灯阵下,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沈清月不解,又问:“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沈清舟道:“哥哥和大哥说,灯阵下有人头发都给烧光了,妍姐儿的脚也烫伤了一处,还好不严重。”

沈清妍因为皮肤被烫伤了一点,正坐着呢。

沈清月问沈清舟:“没有大事?”

沈清舟道:“就烧了几盏灯,一会儿就扑灭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的很及时,没有引起惊慌。妍姐儿的脚红了一点,没有别的事。”

沈清月彻底放下心来,看来沈清舟前世的劫,顺利地避过去了。不过还有让沈清月发愁的,沈清舟的未婚夫正四品兵部武选司赵郎中之子,前世既失信退婚,恐怕不是良配,这辈子舟姐儿的腿没有受伤,若是顺利嫁去了赵家,以后的日子不知道好不好过。

沈清月但愿二伯父二伯母慧眼如炬,想法子退掉沈清舟的这门婚事才好。

此事还远着,沈清月便不去想了,她现在奇怪的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沈大和沈正章还没打算带着女眷回去,也是够心大的。

沈清慧兴奋的话语,打断了沈清月的遐思,她道:“要开始了!”

沈清月大概沈清慧说的是什么事,就问沈大和沈正章:“大哥二哥,我方才瞧见有好几个店小二往苏州灯阵去了,是要开始比试了吗?”

沈清慧抢着回答:“是的,是永恩伯府的人先叫人去抢谜题的,那边的灯谜一次只准取一个,所以他们叫了五六个人去,轮流取回来,解了谜立刻送去,马上又答第二个题。一会子可精彩着呢,反正大家都没有什么事,看完了再回去。”

沈清月知道沈大和沈正章为什么不带着人走了……没出大事,又有沈清慧这样的闹人精在,估摸着也走不掉了。

她走到窗边去看,苏州灯阵那边围满了人,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守着,秩序井然。

沈大和沈正章等人也都围过去看,永恩伯府的家丁从五六个变成了十个左右,前前后后地跑着,往回取灯谜。

与此同时,望仙楼大厅里,也聚满了人,不少人坐在厅里,叫小厮去取灯谜过来猜,有几个爷们儿兴致高了,还下了赌注。

沈三沈四、沈正越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说楼下正热闹,叫沈大和沈正章也去下热闹。

沈大不去,他方才在外边猜灯谜都没猜对多少,要不是沈正章救场,要丢死人,楼下全是真正世家大族里的哥儿,他没脸皮去。

沈正章也不想去,沈清月说的对,他去了,若对得多,名声起来了,却不去考进士,人家会说他只有歪才。

沈三沈四读书不行,凑热闹倒是一把好手,他俩绕在沈正章身边,道:“二哥,楼底下没有几个真才实学的,也就陈兴荣值得一看,可猜灯谜是你的长项啊,你不必怕他!”

沈正章推说不去。

沈清月没有说话,楼底下的人,都是给谢君娴做陪衬的,沈正章不去才是对的。第94章

灯节夜,出来看热闹的人,等的就是苏州灯阵最后的魁首。

苏州灯阵挂了上千盏灯,设了千道谜题,可供多人参赛。比赛的规矩是,猜完一盏,拿了对的谜底才能换新谜题,到了时间,多者胜。

永恩伯府的人最先开始取灯,伯府的小厮一盏盏地往三楼送灯笼,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响声,十分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望仙楼一楼厅中,因为永恩伯府的小厮陆陆续续地往里送灯笼,里里外外很快就围满了人,只留了一条出门的道。

沈三和沈四俩人挤下去看了热闹,很快就跑上来和沈家人报信:“……永恩伯府的人可真风光,门外下注,买的都是‘谢’。”

他们赌博以姓氏为门,若遇到同姓,则以“大小”来区分。

沈三沈四俩又推搡着沈正章道:“可惜了只有他们一家做赌,若是有人去比划比划,就有意思了,二哥,你也去嘛!”

今年的灯谜不好猜,方才有人去猜过,谜题出的新奇又困难,除了永恩伯府的小厮总是能拿正确的谜底去换新谜题过来,几乎没有人能猜对几个。

当下只有卖“谢”夺不夺魁的注,因为永恩伯世子的势头很好,赔率并不高,众人玩的还不够尽兴,不少人都想法子撺掇着更厉害的人去猜灯谜。

楼上有沈三沈四劝沈正章,楼下有人劝陈兴荣。

陈兴荣朋友多,周身都是劝的,他就躲去角落里,他的同窗好友都讥讽他,他也不搭理,只兀自饮酒。

几杯酒下肚,陈兴荣受不住好友催逼,就重重地砸了一下酒杯,有些意兴阑珊道:“之前被你们催着猜过一回了,这次不猜了,除非你们能把顾淮叫来。”几个读书人知道说不动陈兴荣,也就不劝了——叫顾淮来猜?谁不知道顾淮是个书呆子,根本不掺和这些。都这么久了,顾淮的影儿都没看见!

陈兴荣却是知道的,顾淮今儿出门了,他就在这儿等他。

望仙楼大厅里,就只看得见永恩伯府的小厮马不停蹄地往三楼跑,永恩伯世子,独揽风头,看样子,都猜了下快二十盏灯了。

三楼靠边的雅间里,好几个小厮提着灯笼往里去,这就是永恩伯府定的雅间。

永恩伯府定的雅间比沈家的大,中间隔了一张屏风,屏风内是永恩伯府的主子们,屏风外站了不少仆人。

永恩伯世子谢君行歪在榻上嗑瓜子,谢君娴铺开小厮送进来的灯谜,提笔写写画画,一题接一题的猜。

不一会儿,有个穿着体面的蓝衣常随敲门进来,常随绕过屏风禀了世子,道:“爷,陈兴荣不肯猜呢,说要顾解元来才行。”

谢君行眼睛一眯,道:“他不猜也好,他是个难缠的。其他的呢?一个猜的都没有?”

常随道:“倒是有几个人猜了,但是猜不着,估摸着运气不好,猜的是难题,再有些瞧着陈兴荣都不猜,也不敢贸然下场。”

谢君行扔了手里的瓜子,随便念了几个人的名字,道:“他们不也在楼里吗?怎么也不去?”

常随笑着回说:“还不是姑娘猜的太厉害了,我瞧着他们都叫小厮去悄悄取了灯谜,好似猜得很慢,比不上咱家姑娘,那些人恐怕惧了。”

谢君行撇嘴道:“没意思……”他语气微顿,抬手一指对门,又问:“沈家的老二好像不错,今科中了举人?他也不去?”

二十出头就中举的人,到底还是少,尤其在这些纨绔当中,沈正章显得格外有才学,加之沈世文在翰林院,沈正章还是小有些名气的。

常随答道:“方才隐约听见沈三沈四在劝……也不知道劝不劝得动。”

谢君行道:“劝不动?你去说,就说我请他猜。”他嘴角一勾,道:“他若不猜……想尽法子也要他猜。”

常随转身就去了,他去敲门的时候,沈家人还是惊奇的,沈家和永恩伯府可是一直想有来往又没有来往的。

沈三沈四俩倒是殷勤,他们的嫡母柳氏,多拐几道弯儿,和永恩伯府还能搭上亲戚关系呢!

不过俩人一听人家是来请沈正章的,表情就有些讪讪。

沈正章可没忘记沈清月叮嘱他的话,便推拒了。

常随也没甩脸子,他走后,沈三沈四不悦拂袖下楼去,没多久又上来了,并且添油加醋带了传言上来,说:“二哥,人家都骂你怂蛋呢!猜个灯谜也不敢。还说二哥你……”

沈三嘴里还有些污言碎语,被沈大给挡下了——沈家女眷们都在呢!

二太太、沈清舟和沈清慧等人都愤愤的,沈清月拧了眉头,永恩伯府的人刚来请过沈正章,底下就骂开了,这是拿沈家人做垫脚石呢,谢家的人也忒坏了!

慕名慕利没有错,有名利者,多快活,但踩着别人的脸出风头,就太y-in险了。

小人行径。

沈清月也是有些生气的。

沈家的几个都是年轻人,饶是二太太脾气好,听了外人这样传沈正章,心中也不快。

沈正章脸都臊红,坐在椅子上有些恼怒和难堪。

沈大攥着拳头同沈正章道:“永恩伯府欺人太甚……方才你都说了不猜了,他们却用这样的法子对付沈家,当真是丝毫不把沈家放在眼里。”

沈大这话一说,这事儿x_ing质就变了,变成了永恩伯府和沈家的事儿,沈正章便不能再推了。

沈清月最先站出来道:“二哥,那你就猜,不过咱们也和永恩伯府一样,只在雅间里猜,二哥你不要露面。”

永恩伯府现在对外宣称是世子爷在猜,他们打着别的主意呢,若是永恩伯府输了,他们便说是谢君娴在猜,一个姑娘家,输给读书人也不算丢人,若是赢了,又解释说是谢君娴在猜,那便又是另一件事儿了。

不论如何,沈正章若亲自下去,容易吃亏,不如和他们一样,一会儿永恩伯府真要做恶心人的事儿,沈家也能以牙还牙。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大太太和二太太最先反应过来,随即沈大和沈正章也明白过来。

沈大亲自下去,让人抬了一盏屏风进来,找店家借了几个店小二,叫他们也像永恩伯府那样,以沈正章的名义,陆陆续续去取灯谜。

沈正章端坐在屋子里,等着灯谜来。

因为沈正章的加入,楼底下沸腾了,赌桌上很快便加上了“沈”门。

陈兴荣也竖起耳朵听着,当他听到沈正章的名字,很思索了片刻,他记得,顾淮夸过此人。

顾淮可是少有夸人的。

陈兴荣又自顾喝酒,只要顾淮不来,他就不去。

望仙楼大厅里,两色衣衫的小厮和店小二来来往往,沈正章猜得太快,替他跑腿的店小二也逐渐增多。

厅里还多了报数的人,一盏一盏地数着,沈家人猜的数量,和永恩伯府猜的只差八盏了,大有后来居上的意思,下注买他的人,也多了起来。

沈正章才雅间里猜得汗流浃背,他提笔的手,都有些微颤。

沈三和沈四见沈正章猜得艰难,而永恩伯世子,似乎猜得很简单,他俩悄悄溜下楼去,买了“谢”。

沈清月没管他俩,只顾着去看沈正章手里的谜题了。

苏州灯阵的谜题出的真的很难,若非博古通今之人,的确难以个个猜对,沈正章应对了几十题之后,已有些吃力了。

店小二又拿了新的灯谜来,递给屏风外的丫鬟。

春叶揭下灯谜送给沈正章。

沈正章一瞧,眉头锁住了……这是什么灯谜。

沈清月连忙瞧过去,这谜题和别的谜题的不同,超越了“谜”的范畴,称之为“题”更合适。纸上问:围棋局总数,一共有多少局?

沈大都惊奇了,棋局千变万化,这题谁算得出来!

沈清月却是松了口气,猜谜题她不甚在行,诗词歌赋没精学过,也不大行,但c.ao持内宅、清算账本,遂很擅长。

她打小学这些东西就快,前世有七年的管家经验,管账的时候,顺便学过这些东西,加之她本身会下棋,这题她刚好会。

沈清月指头上沾了点墨水,在纸很仔细地算了一下,才道:“围棋一共三六十一路棋局,共有一百三十五兆、八百五十一万七千一百七十四亿、四千八百二十八万、七千三百三十四局。”

沈清慧脑子都大了,她瞪着眼道:“你别是张嘴胡说的!”

沈清月没理会沈清慧,只道:“二哥,你快写下了先叫人送去,没错的。”

沈正章和对门解谜的速度都变慢了,眼下已经没有店小二替沈家跑腿,再不送题去,就不能换题回来了。

沈正章很信沈清月,提笔道:“你再念一遍。”

沈清月一字不差地又念了一遍,沈正章写的更加笃定了。

其他人都是半信半疑,怎么可能啊,围棋总数怎么算得出来!

沈大和沈正章也忐忑,沈清月能算对吗?

沈清舟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就问:“二姐,你怎么算的?”

沈清月道:“有好几种算法,见方二路中,四个棋子布棋,有八千十一种局,见方三路中,九颗棋子布局,则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二局……”

她说了半天,沈家人大多听不懂,沈大起和沈清舟开始能听懂,到最后就只有沈正章一个人能听得懂了。

沈正章不禁抚掌道:“妙!”

沈清月莞尔。

果不其然,店小二换了新的谜题来,而沈清月算的这题,被厅里的人知道了,底下吵翻天了,都在算这谜题的答案到底是多少。

与此同时,灯阵下另有新人去猜题,听说数量已经要追上永恩伯府和沈家。

赌桌上另开了“顾”门。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万万亿为一兆,万万兆为垓。

还有一种计算单位:十万为亿,十亿为兆,万兆为姊,这种单位更老。

围棋这题出自《梦溪笔谈》第95章

沈家猜题的数量已经超过了永恩伯府。

永恩伯府世子谢君行不信,他派了常随下去问个仔细。

常随回来道:“沈家猜了一百一十三道了,咱们姑娘猜了……一百零四道。”

不止谢君行脸色变了,谢君娴也是面色铁青,笔都握不稳了,她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子,因为猜不到题目,索x_ing放下笔,问道:“怎么可能?!你没数错?”

常随瞧了一眼天仙儿似的谢君娴,忙低头回道:“没错,底下灯阵里有人记着数呢。”

谢君娴看着桌上的谜题,叹了口气,现在拿到手的题目越来越难了,竟然还涉及到算数之类,她懂诗词歌赋,却根本不擅长这个,堪堪算了三道,已是十分吃力。

偏偏对门沈家门口,小厮进进出出,十分迅速。

谢君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子,道:“……沈正章是个什么人?竟有这等奇才?”

谢君行黑着脸,没好气道:“罢了,他一个读书人,你输给他也不丢人,只是今夜没抢到风头,有些可惜,以后再谋。”

谢君娴今年虚岁十五,生得国色天香,端的是知书达理,已有百家人求娶,不过永恩伯府还是不满意,欲在今夜借势,让她名震京师,图个泼天富贵,却没想到竟然有人会抢得了她的风头。

谢君娴自幼天资聪颖,博学多才,涉猎极广,听说苏州灯阵出的奇题,引得无数学子前往,她今日来此,有五分图名利,也有五分是因为平日里无敌手,很是孤寂。

但她没想到,今日还真的棋逢对手了。

谢君娴不服输,她问常随:“谜题还剩下多少?”

常随是有眼力见的,办事很周全,就道:“眼下沈家居首,猜了一百一十三道谜,姑娘您猜了一百零四道,还有两位郎君也在猜,据说一个是顾解元,一个是陈兴荣,俩人分别猜了六十八和四十九道题目,另外其余看热闹的读书人,统共猜了二百七十三道……”

谢君娴很快就算了出来,道:“也就是说还有三百九十三道,还有机会。”

谢君行坐不住了,拍案而起,道:“这个陈兴荣,方才不猜,现在凑什么热闹!顾解元又是怎么来的?”

常随就把自己看见的说了:“小的也不知道,只是瞧见顾家的人好像也一道来了,顾解元就上场了,坐在灯阵前猜呢,还有陈兴荣……本来好好地喝酒,一听说顾解元来了,就立刻奔了出去,楼底下的灯,一盏盏地给摘下来,谜题都快摘光了。”

谢君娴又问:“还有多长时间?”

常随道:“小的刚去的时候,还有八炷香的功夫。”

谢君娴强自镇定下来,继续猜题,八炷香,这么难的题,顾淮和陈兴荣怎么也追不上她和沈家人,她只要追赶上沈家就行了。

谢君行打发了常随下去继续看,他不耐烦地奔到窗户旁,看楼下的情形,他瞧见灯笼一盏盏地被竹竿子取下来,又跑去门口,偷偷觑沈家人,奈何沈家也摆了屏风,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店小二跑的老快,一题一题地往外送。

谢君行怕影响谢君娴的心情,没有说出来,心里却很是烦躁,暗暗骂道:沈正章那狗东西,怎么会截胡?早知道不该去招惹他。

常随很快又带了一道题目上来,正是沈清月猜的那道。

谢君行听完脑壳都快炸了,不禁诧异道:“这是什么歪题,沈正章也解得出来?”他又喃喃自语:“我倒是小瞧他了……他怕是比陈兴荣更难缠。”谢君娴也听到常随念的题目,心神一震,竟然有些庆幸自己没取到那题,否则真要算到天荒地老。

她解了手上的谜题,叫人拿出去换新题。

雅间开了窗,明明很冷,谢君娴却出了一身的汗,她抬头望了一眼屏风那边……不知道沈正章是从容淡定还是和她一样。

沈家这边儿。

沈正章猜普通谜题根本不在话下,另有和围棋那样刁钻的题目,都交给沈清月猜。

沈清月猜得很得心应手,兄妹两个搭着猜,五炷香过去,又猜了六十二道题。

沈正章的小厮进来禀道:“永恩伯府又猜了四十四道,咱们猜了六十二道。”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沈清月莞尔道:“二哥,不必再猜了,还有三炷香的功夫,即便咱们一道题不猜,按他们这速度,也猜不赢咱们了。”

沈正章也是这个意思。

沈清慧笑着道:“也好,只比他们多几道题,气死他们!”她看着沈正章商量道:“二哥,你得了魁首,有一千两银子呢,可别不能私藏!”

大太太蹙了蹙眉,这才哪儿跟哪儿,沈清慧就要起银子来了。

沈大也道:“再耐心等三炷香,还早着!”

小厮却笑道:“大爷,姑娘,等不了三炷香了。”

沈大忙问:“什么意思?”

小厮道:“顾解元方才一共猜了一百八十九道题,陈郎君猜了一百五十三,还有旁人猜的二百七十三道,约莫也就剩下个六十多道题目了,这会子顾解元和陈郎君都估摸着又猜了十几二十题了。”

众人大惊,顾淮也来了?!

沈清月一脸讶异,前一世,顾淮和陈兴荣等大才子,可都没来猜灯谜,否则哪里会给谢君娴留机会。

这世倒怪了……陈兴荣来,肯定是因为顾淮来,顾淮是为什么来?

沈正章笑着丢了笔,道:“怀先猜,我就不必猜了。”

沈清慧不服气,道:“二哥,你再猜呀!万一得了呢!”

沈正章不肯,他只道:“若是别人我还能与之相比,怀先他不仅精通诗词歌赋,《营造》、《九章》等书,他也都看,比不上了。”

沈清月抬了抬眉,她从前管家学账的时候,搜集了一下类似的书去看,她没想到顾淮会看这么枯燥的书。

难怪他解题解得那么快,要是熟知这些书,自然也会和她一样,想到解题的捷径。

沈清月了然道:“那是不必猜了。如此倒也好……”省得沈家遭记恨。

沈清慧不解,很是不乐意,拍了一下沈正章的肩膀,道:“二哥,你猜嘛!一千两银子又不是小数目!顾先生也是的,他不是不爱凑热闹吗?平白无故凑什么热闹!”

沈大呵斥了沈清慧两句,与她掰扯了夺魁得不偿失的道理。

沈正章亦道:“今日是为了维护家族颜面,我和二妹妹才去猜题,咱们该庆幸怀先和陈兴荣去猜题,否则永恩伯府把咱们恨上了,我们就闯祸了。”

沈清慧终于消停了些。

楼底下传来一阵欢呼声,显而易见,灯谜都被取完了。

猜灯谜的结果出来了,顾淮得了第一,一共猜对了二百一十四题,第二是陈兴荣,一百六十七题,沈家一百六十五,永恩伯府猜了一百六十题,屈居第四。

顾淮得了一千两银子和一盏灯,陈兴荣得的是二百两和一盏灯,灯阵的东家还派人给沈家和永恩伯府都送了一盏走马灯,用的是檀木架子,纸剪人马,请的专门的手艺人做的,灯笼精致非常,足以当做摆件放在家中。

不必说,这走马灯沈正章给了沈清月,旁人也没有什么好争的。

沈三和沈四很不高兴,他们的钱都投去永恩伯府了,谁知道永恩伯世子这个孬货,才第四!!!

早知道买自家人,输也输得舒坦。

楼下很快有人来请沈正章下去说话,沈大他们,跟着一道去了。

永恩伯世子也正好从门外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同沈正章道:“请。”

一楼厅里人声鼎沸,顾淮和陈兴荣,与顾家人一起到了望仙楼的厅里,被许多人围着。

有不少人都在问顾淮和陈兴荣,遇到的最难的题目是什么,他们俩报了题目,比较之下,竟然都没有沈正章的那道题难,当下便一道解题。

顾淮其实心里是奇怪的,他与沈正章再熟悉不过,沈正章只读四书五经,哪里会解这种题目,怪异的很。

顾淮没多想,他手上算着题目,先得出了答案,他只喝茶不语,陈兴荣紧跟其后,两人相视一眼,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陈兴荣道:“一起说。”

他俩异口同声报出了答案,旁人就急急地问沈正章,答案是不是对的。

沈正章道:“是对的。”

厅里又是一阵哄闹,这么大的数,他们仨竟也算出来了。

永恩伯世子脸色很难看,有人宽慰他道:“这样难的题目,也不怪你输给他们,你该是输得心服口服!”

谢君行脸色更难看了,他不服!他一点都不服!

他端着茶杯,慢慢悠悠地道:“又不是我答的题目,我谈什么服不服?”

这下子厅里彻底炸开了,不是谢君行猜的谜题?那是谁?

众人纷纷问他到底是谁猜的,难道猜个题目还把他老爹的谋士请来吗?这也太丢分儿!

谢君行道:“用的是我谢家的名义取的灯谜,当然是我谢家人猜的……灯谜是我家里的二妹妹猜的。”

谢君娴的美貌,京中人略有耳闻的。

“绝色”两个字遇上“才女”,如同油锅里倒了水,便有人打趣顾淮他们仨道:“你们倒是把人家谢才女给欺负了……”

沈正章淡定地举着杯子,淡然道:“巧了,我沈家也是二妹妹猜的。”“???”

顾淮正在喝茶暖身子,他差点没呛着……沈清月平常都看的什么书啊?

姑娘家家的,不嫌枯燥吗?第96章

当永恩伯世子云淡风轻地告诉众人,灯谜是他妹妹猜的,旁人还是信的,毕竟谢君娴的才名不是一日就有,多早就透出风声了,可沈正章的二妹妹是个什么来路,外人可从未听说过。

有认识沈正章的郎君便凑到他跟前问:“你不是只有一个嫡亲的妹妹吗?你家中你是行二?这个二妹妹又是你哪里的妹妹?”

沈正章解释道:“我家里兄弟姊妹分开排行,是故我有个二妹妹,二妹妹是我三叔的嫡长女。”

众人这才明了,沈家二姑娘也是个才女!

因他们都没听说过沈清月的名声,少不得多问几句。

永恩伯世子捏紧了杯子,面色铁青……好容易挽回脸面,又被一个“沈二”给抢走了,沈家人跟他家是犯冲吗!

沈正章也不欲给沈清月招惹麻烦,心中又记挂着她还没有定亲,适当地提了两句,便不再多言。

顾淮眯眼听着,嘴角抿着个淡笑,顾三在旁,饶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

当下就有人将沈清月和谢君娴放在一起相提并论,谢君行面色越发难看,沈家是什么人家,沈家的姑娘也敢跟永恩伯府嫡女相比较?

谢君行重重地搁下杯子,语气很淡,眼神却带着点质问的意思:“沈二,怎么从未听说过你家妹子?”

也有人犯嘀咕,谢君娴的才名是听过的,她能猜得了灯谜一准儿没错,沈二姑娘怕不是作弊的!

沈正章丝毫不惧,道:“现在不是听说了吗?”

谢君行一哽,一脸的不爽快。

顾三出声调侃谢君行道:“你若不信,只管再叫两位姑娘比划一番就是。”

谢君行还真就不信,可他又有些担心,万一沈二姑娘真有实才,他妹妹岂不是输得更难看?

永恩伯府和顾家是有大过节的,谢君行刺了顾三一句:“好好的清白姑娘,是拿来给你取乐的?你算什么东西?”

顾三一笑,并不恼,也道:“我?至少我不会愿赌不服输,狭隘到去怀疑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

有人哄笑,可不是么,人家沈二姑娘虽然从前不出名,可是沈正章和沈清舟兄妹两个都承其父,沈二姑娘有才,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倒也不必质疑别人清白。

沈正章一副“要比就比”的样子,众人更是信他,反而觉得谢君行忒小气。

谢君行大怒,摔了杯子站起来,伯府的人连忙劝下他。

大庭广众,为了口舌之争就去动手,未免失了身份。

谢君行拂袖上楼,沈正章和沈大也不想待了,就与顾淮说上了话,准备私下去聊。望仙楼没位置了,沈家包下来的雅间有女眷,不合适,顾三说出去小叙,沈正章抛不下家里女眷,便婉拒。

顾淮便打发顾三先回去,他一会子坐沈正章的马车顺路回去。

顾三倒没有多说,只道:“那我就和四妹回去了。”

天色已晚,出来看灯的差不多要回家去了,望仙楼楼底下,掌柜的开始清场,把进来看热闹的都请走。

沈大上去接人,沈正章和顾淮、陈兴荣,往外边的马车上去。

陈兴荣站在自家马车前,坦然地与顾淮说:“今儿我输得心服口服。”

顾淮淡笑道:“我比你早去,你若也早些来,该是平手。”

陈兴荣作揖道:“先生谦虚了。”

说罢,他与顾淮和沈正章作揖辞别。

陈兴荣走后,沈正章问顾淮:“你俩认识?他也是你学生?”

顾淮道:“不是我学生,陈家和顾家相熟。”

沈正章“哦”了一声,好奇地问:“怀先,你今儿怎么来猜灯谜了?你不是说不玩这些吗?”

顾淮还没答话,沈正章抄着手,嘴上悄声道:“你是不是听说永恩伯府和沈家杠上了,才带着陈兴荣来替我们解围?”

顾淮睨他一眼,淡声道:“你想得太多。”

沈正章笑了笑,还是觉得自己没猜错,这人就是这样,明明好心,死鸭子嘴硬。

东风呼啸,似要刮掉一层皮,两人上了马车里去等。

沈大在三楼上,等着女眷们收拾好了,便领了她们从雅间里出来。

不巧,他们出来的时候,永恩伯府的人也出来了,谢君行刚和谢君娴倒完苦水,把沈正章和沈清月都骂了一遍,脸还臭着,这会子见了沈家的人出来,脸色愈发不善。

沈大示意自家人等一等,不和永恩伯府的人抢道。

沈清月正好牵着沈清舟的手,站在沈大的身后,她一抬头,就瞧见了带着帷帽的谢君娴。

谢君娴像其父,身量也很高挑,十四岁的年纪,只比谢君行略矮一点,和沈清月一般高,她穿着交领袄裙,福青的短袄,银红的金线六幅马面裙,即便瞧不见容颜,她这身打扮透出来的贵气,很容易叫人艳羡和敬畏。

沈家的几个月女眷见了谢君娴,眼神里多是小心和谨慎,独独沈清月,带着面纱,从容镇定,双眼如古井无波。

谢君娴见了沈家人,本不放在眼里,一见沈清月淡然的双眸,不由得愣了一下,多瞧了一眼,沈清月完全不像小门小户里养出来的丫头,她个子高,身材纤秾合度,平视她的时候,一点都不怵,既不谄媚,也不嫉妒。而且她长的也很好看,皮肤白腻如脂,长眉带着一丝坦荡的英气,眼眸明润,眼皮子内勾外翘,带着若隐若现的妩媚,高挺的鼻子将面纱撑了起来。

可以想见,面纱下是怎么样的一张娇媚的容颜。

这样的长相和眼神,谢君娴许久没有见过了。

谢君娴想起今夜发生的事的话,抱紧了手炉子,低声与谢君行道:“走。”谢君行这才领着谢君娴和一众奴仆,下楼去。

他们走了,沈大才带着家里人下楼梯。

沈清慧在后面小声嘀咕:“谢二姑娘好生光彩夺目!”

大太太问她:“你瞧见她长相了?”

沈清慧嘟哝道:“没看见,光看衣服就知道了!”

大太太道:“那便是衣裳夺目。”她又道:“咱家月姐儿长的也不差。”

沈清慧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今夜,也不光是大太太觉得沈清月不比谢君娴差,许多其他人,也将沈清月和谢君娴放在一处比。

沈清月一行人下了楼,他们上马车的时候,周围有很多人瞧着,大太太和二太太梳妇人髻,很容易辨认,沈清月和其他几个姐妹气度截然不同,便有人认出她来,说她就是沈二姑娘。

沈清月一脚踩着凳子上马车,躲进了车厢里,将闲言碎语都隔在了车壁外面。

沈家人都上了车走,沈清月她们的马车还是跟在沈大他们马车的后面,还没走过池水边,又遇着事儿了,此时散开的人多,路给堵着了,马车根本走不动,看这样子,是要堵上许久。

沈大下了车,同沈清月这边道:“要不咱们下来走出去,到街头另雇车回去,这看样子是要堵到半夜去。”

沈清月道:“等一会子再走罢,眼下还疏散不开,走出去也费劲。”

沈正章也是这个意思,他现在只是过来提一句,说完他就上马车去了。

沈清月这边,几个姐儿坐着无聊,挑开帘子瞧,沈清慧还想下去买东西。

路上熙熙攘攘的,沈清慧自己不敢下去,下意识往沈清月身上看了一眼。

沈清月顺着帘子往外看,张家的人失手了一次,估摸着这会儿盯着沈家的马车,又要动手,她四处打量,没有瞧见可疑的人,就同沈清慧道:“你要买东西就吩咐丫鬟去买。”

沈清慧觉着没意思,又说不买了。

沈清月刚要放下帘子,就瞧见顾淮和沈正章走到临水边的人群里去了,像是在看人放花灯,他那样挺拔的身姿,她一眼就看见了。

她又见顾淮附近有人在参拜什么,也不知道是观音还是佛,接着,她就看到了两个神态可疑的壮汉,频频往她的车里打量,顾淮的余光,时不时从那几个人身上拂过。第97章

人群里有人一直盯着沈家的马车。

沈清月早有提防,挑着帘子扫视一眼,很容易便瞧见了,同时她也发现顾淮瞧见了那些个人。

沈清月这会子可不认为顾淮是无端下了马车去的,她知道他是在帮她。

沈清月撩着帘子的一角,悄悄地看出去,又瞧见顾淮也往她的车里看,路上挂了一溜的灯笼,街道很亮堂,顾淮冷峻的脸也被照得分外精致,她索x_ing将帘子撩开许多,视线与他对上了。

顾淮眯了眯眼,沈清月嘴角一抿,淡笑着,眼神一挪,先往丫鬟坐的车里看了一眼,再往他身后神像的地方看去。顾淮也就思忖了片刻,立刻明了。

沈清月放下帘子,叫了车夫唤来春叶,她拳着手,放在春叶耳边,嘱咐了她几句,便又故意道:“买了东西早些回来。”

春叶点点头,转身去了。

沈清月又挑起了车帘子,看外边儿的情形。

路上还是堵得很,马车一步也不能动,顾淮已经不在刚在的地方了,他的仆人福临,悄无声息地摸去了壮汉的身后,踩了壮汉的鞋子,待壮汉一转身,他一脚将人往神像上踹。

壮汉把菩萨的像给撞倒了,他的同伴听到动静,忙去扶他。

顾淮早已退进人群,福临一会子就没了影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人群里,春叶捏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人毁神像!有人毁神像!”

如今佛道道教并行,百姓无不信奉者,她们敬奉菩萨的诚心超过待天子的心,有人毁了菩萨的神像,拜菩萨的百姓们纷纷怒目而视,涌往破碎的菩萨像前,斥骂推搡那个几汉子。

几个汉子五大三粗的,反抗的厉害,百姓们开始只是唾骂指责,汉子一反抗,百姓们都红了眼,开始下重手,又是拽衣裳,又是扯头发……

沈家马车动了。

顾淮往沈清月车里看了一眼,也上了马车。

春叶递了一个软热的青Cao团子给沈清月,便上了马车。

沈清月拿着团子,慢慢地往嘴里送。

沈清慧嘀咕一句:“买个团子怎么见不得人?还要背着我们跟丫鬟说。”

沈清月没搭理她。

神像那边拥挤了起来,五城兵马司的人过去维护秩序。沈家的马车渐渐走动,即便沈清月已经瞧不见街道上的情形,却可以猜到后果。

张家要惹上麻烦了。

马车出了街道,便畅通了许多,顺利地回到了沈家。

沈家一家子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晚,各自拿着自己的东西,回了院子休息,次日一早,才一道去给老夫人请安。

昨儿夜里发生的事是大事,一定要告诉沈家的长辈的。

沈世文一直教孩子中庸之道,沈正章让沈家出了风头,他得去认错,沈大是兄长,他自然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两位老爷早起出门回来之后,也去了永宁堂。

几个爷们儿齐齐地站在老夫人的屋子里,乖乖地低着头,只有沈大有说话的份儿,他愤慨地将永恩伯府干下的事说给了沈家的长辈们听。

永恩伯府手段下作,沈家长辈再有结交之心,也忍不下这口气,他们听到沈大说沈正章和沈清月一起压了永恩伯府一头,心里快意居多。

但是沈清月竟然能解那么难的题,几位长辈甚是惊讶,沈清月很是谦虚地道:“我不过堪堪解了十几个题目,多是二哥答的,清月不敢夺光。”

沈正章道:“二妹妹若不解,我也解不出来,还是二妹妹的功劳,而且后来他们议论的时候,二妹妹这题是最难的,这事还是多亏了二妹妹。”沈清月和沈正章的的确确是维护了沈家的颜面。

几位老爷和老夫人都没有责罚之心,老夫人温声地同兄妹两个道:“你们做的对,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

沈世昌是沈家的当家人,他最是爱惜颜面,亦中气十足地附和道:“老夫人说的不错,当取则取,当予则予,受辱知耻,英勇不屈,才是我沈家的好男儿。”

沈世文点头表示赞同,他眉头微皱,稍稍地担心道:“那样的情况,迎战也无可厚非,只怕永恩伯府小气,记恨上咱们家。”

沈正章笑道:“父亲安心,还有怀先与陈兴荣同猜,一个取了第一,一个取了第二,咱们家区区第三,还不至于遭记恨。”

沈家长辈有些诧异,顾淮和陈兴荣来的倒是恰如其分,正好替沈家解了围。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到底是了了,沈家人都还是松了口气,老夫人叫晚辈们都坐下说话。

小辈们按齿序坐下后,沈世昌心有余悸地说:“幸好你们几个都没事,昨儿夜里很不太平。”他扫了一眼家里的女眷们,同爷们儿几个道:“以后再不许你们这么胡闹了。”

方氏出来担责,说她是她思虑不周。

沈世文连忙维护。

沈世昌没好气地同沈世文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都着急上了……”

沈世文一笑,忙问沈世昌,昨儿夜里怎么了。

沈清月竖着耳朵听。

沈世昌道:“出了命案,可巧不巧,那几个人还是犯案在身的人,说起来也是活该。”

沈家人都投去惊疑的眼神。

沈清月美目微敛,原来张家找的不是张家家丁,而是在外边找的j-ian恶之徒,这是要铁了心要逼死她,若是那几个歹徒临时起了歹意,她落到他们手上,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沈世昌缓缓道:“昨儿有人毁坏了菩萨像,还是好几个呢,被百姓给……”

后面太血腥了,那些人有的胳膊腿儿都不见了,沈世昌不好当着女眷们的面说,就委婉道:“死的很不吉利。”

大太太浑身一僵,接话说:“那不就是我们马车经过的地方,我还以为只是和猜灯谜之前一样,哄闹一阵子,没想到会出事……”

沈清月神色淡漠地绞着帕子。

沈世昌继续道:“若只是不小心撞碎了菩萨像,了不得挨顿狠揍就是,我听说好像有人搅混水,那几个人才死了。”

沈清月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沈世兴问道:“大哥,人抓住了?”

沈世昌摇头道:“人太多了,又是大晚上,上哪儿查去?再说了,撕打的人又不是一个两个,法不责众,没得追究了……”

沈清月眼神定住,出神地想,即便这几个人尸身不全,衙门里的人也肯定会查清他们的来路的,若追究下去,张家很难逃脱干净,恐怕要吃个大亏。

张家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老夫人道:“幸好死的是j-ian恶之人,是菩萨惩罚他们呢!”

有人低声嘀咕一句:“谁说不是呢。”

沈世昌面色有些犹疑,又道:“这案子五城兵马司的人没有交给刑部细查,听说是和谁家里有牵扯,给压下来了。”

沈清月挑了挑眉,难怪呢,她绞帕子的手微微收紧,这就说得通了……张家没有什么依靠,也就只有一个永恩伯府,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肯定是卖了永恩伯府的面子,才放张家一马。

难怪昨夜猜灯谜之前发生了s_ao动,五城兵马司的人只是镇压,并不驱赶,尽量维持安定,只怕是永恩伯府的人提前跟他们打了招呼,替谢君娴开路!

屋子里莫名静悄悄的,沈世文面色沉重地说了一句:“这几个犯人轻易不会跑闹市里来,指不定有别的意图。这么大的事,五城兵马司不提交给刑部?”

沈世昌扫了屋里的小辈们一眼,委婉地道:“……估计着是有人压着。”

老夫人也淡声道:“好了,不说了——你们几个也都不要乱传,怎么处理有衙门的里人c.ao心,该好好读书的读书,该好好学女红的学女红。”

小辈们纷纷低头应是。

老夫人打发了人走,留了沈家几个老爷说话。

沈世昌知道老夫人的意思,他道:“儿子打听过的,好像说是……是……和张家的人有关系。”

老夫人眉心一跳,问道:“消息确定吗?”

沈世昌道:“不确定,儿子就打听了一些,谁知道真的假的。”

老夫人也道:“应该不是的,张家好好端端的,怎么会和这样的人牵扯上关系。”

沈世文低声感叹了一句:“朱门酒肉臭……作恶的都是头顶乌纱帽的……”

沈世昌脸色不太好看,想反驳一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夫人便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未必就是张家。”

沈世文也没顶嘴,不管是不是张家,作恶的就这样作恶了。

永宁堂里议论着,院子外沈家的爷们儿和女眷们也都热议起来,他们还年轻,说的话大抵与沈世文相同,还说作恶会不会有报应。

沈清月唇边勾着淡笑,没报应?怎么可能没有报应?

永恩伯府再照顾张家,还不至于大方到替张家出银子周旋,张家这回不掏空家底打点才怪。

张大人难得才升了个有油水的官。

前世沈清月嫁过去的时候,张家实在空虚,她公爹都准备一脚踏进泥泞里去,叫她给拦了回来,当了自己的嫁妆,让张家上上下下干干净净地过日子。

这辈子张家没了她,又遭了难,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哦,沈清月还差点忘了,张轩德姑舅家还有几门子好亲戚呢。 第98章

灯节夜过去后,很快便是除夕夜。

沈清月在除夕夜之前见过了她手里的几个掌柜,分别封了十两的红包,另给罗妈妈二十两的封红,还问罗妈妈真定的事儿有没有新消息,罗妈妈自然说没有,她便放了罗妈妈回家去和家里人团圆。

罗妈妈说要等到和沈清月过了除夕再走。

沈清月知道罗妈妈大概是放心不下沈世兴妾侍的事,便打发了小厨房的两个“冬”丫头回大厨房。

沈世兴在年前低调地纳了两房妾,连酒都没有摆,只给了些钱,叫大厨房买些酒给各院送去,便算纳了妾。

有了妾侍服侍,沈世兴也不好住书房里,便又住回修德院,离沈清月的院子倒不大远。

两个妾侍则搬去了吴氏的院子里,住厢房,康哥儿再不好跟着吴氏住,搬去了前院和沈清慧的小弟连哥儿一起住。

沈清月身边有不少人照顾,沈世兴的妾侍也纳了,罗妈妈便放心走了。

两个妾侍在沈家学过规矩,又在沈清月的厨房里待过一段日子,沈世兴怎么待沈清月,沈家人在灯节之后怎么待沈清月,她们两个都看在眼里。如今她俩敢在沈世兴面前说话,却不敢在沈清月跟前多说一个字。

吴氏成天和妾侍住一起,情绪十分不好,她倒是想端着正室的身份却磋磨人,奈何没有精力,两个妾侍当下还十分老实,倒是她自己心里受了不少折磨。

除夕夜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大雪,沈家人一道在花厅里吃了年夜饭,除了身体不好的柳氏和吴氏,所有人都出席了。

饭罢,沈清月等老夫人乏了回去之后,便也早早地回了院子,和几个丫鬟一起守夜。

白天的时候,丫鬟们早早地换了门神,挂上了新年画,夜里一落雪,院子外隐隐传出一阵鞭炮声,除夕的氛围倒是更浓了。

几个丫鬟围着沈清月坐在三只大红烛下,一起剪窗花,罗汉床下的铜盆里温着茶水和酒,桌上摆着几盘子的点心。

留下来的都是沈清月的心腹丫鬟,自己人待在一起,倒不拘谨了,丫鬟们说起私话,也没有避讳。

这她们先讲起了闲话,从今儿夜里花厅里的置的菜说起,又说柳氏病了这么久,没传出坏消息,怎么也还没有一道来吃年夜饭,老夫人和沈世昌只怕是会因此不快。

沈清月手里握着一柄剪子,正剪一个小小的人像,她淡声道:“大伯母估摸着还是身体不好,不过她一贯要强,再不好也不会叫人知道,撑着来既怕人瞧见,又怕人指责,不来也是意料之中。”

几个丫鬟点着头赞同,也都继续剪窗花去了。

沈清月却有些心不在焉,柳氏联合钱氏算计她的事儿,还没完。灯节夜里出了几条人命那么大的事,钱氏不知道要沾上多大的麻烦,钱氏那样泼辣的人,等她料理完灯节夜的事,忙过了春节,就会来找柳氏算账。

沈清月知道柳氏的x_ing子,柳氏比钱氏精明得多,三言两语就能将钱氏说服,待钱氏再上门的时候,她还得添油加醋搅和一把,让柳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脑袋,自己把自己作死才好。

拿别人的人生大事做买卖,就该想到会有付出代价的一天。

沈清月眉宇微动,添了一抹明媚之色。

这件事儿说起来,还是多亏了顾淮,要不是他,她的计谋倒是没有那么容易就成,顾淮也很是聪明,只不过与她有过眼神交流,就知道她心中所想。还有后来导致几个贼人死无全尸的混乱,不知道是不是顾淮造成的。

若是的,沈清月也不太意外,顾淮的棋路就是这样的,凶猛y-in狠——这才是他的手笔。

沈清月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那些j-ian恶之人,死便死了,她心里没有丝毫同情。

沈清月又想起顾淮曾经教沈清舟棋艺的时候,说“生布棋要留有一线生机,不要将人逼至绝处,否则以你之力,唯恐反噬”,可是他在同心堂门口却跟她说“沈二姑娘不同,遂以不同之法教之”。

她当时只以为顾淮觉得她不同,是因为她心机深沉,今夜细细想来,却像是他在提点她什么,并非对她有什么偏见。

此事亦足以看出,顾淮倒也不是对谁都那么凶狠无情,他不过是对恶人手段异常狠辣罢了。

其实……顾淮除了不大爱说话,不那么平易近人,真正和他交往起来,委实省心。

沈清月嘴角微弯,缀上一丝丝淡笑,她知道,顾淮帮她多半是因为沈正章和胡掌柜的缘故,若她是男儿身,也愿以顾淮为友。

只不过她是个女娇娥,以后还是要远着他些。

沈清月不紧不慢地剪着窗花,丫鬟们剪了几个喜鹊登梅、鹤鹿同春的窗花,便围过去瞧她的。

春叶见沈清月剪的是个人,半张脸都出来了,明显是个男人,便凑过去问:“姑娘,这是哪家郎君呢?”

沈清月手上一顿,立刻停了剪子,才惊觉自己竟把男人的脸给剪出来了,男人束发,眉目冷峻,她眉头一蹙,没有往下剪,而是捏皱了小像,道:“……好像没把二哥剪好。”

夏藤嘀咕一声:“我怎么觉得不像二爷……”

沈清月扔了小像,道:“胡说什么。”

夏藤吐吐舌头,没再说了。

沈清月和一屋子的丫鬟守着子时来。

窗外雪如鹅毛,铺满了青砖灰瓦,如一层软绵的絮。

永恩伯府。

永恩伯与长子密谈,他明确地告诉长子:“消息是宫里传出来,苏州灯阵就是宫里的人办的,不是什么苏州的豪绅。”

谢君行没有太惊讶,他们早就听说了一点儿风声,才想着让谢君娴去夺魁。

永恩伯身材高大,眉目冷肃,十分有威仪,他拧着眉道:“你妹妹错过了这样好的机会,天子已有皇子,又不耽溺女色,再选秀,都不知道是哪一年了,她都快十五了,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入宫。”谢君行皱着眉头道:“还不是都怪……”他嘴上一说,却不知道该怪哪一个好了,他又道:“谁知道会有好几个人杀出来,连沈家那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竟然还卧虎藏龙,有个沈二姑娘。她爹是个Cao包,没想到倒是生了个伶俐的姑娘。”

他听人说,沈清月长的很好看,不过这话他没敢在父亲面前说。

永恩伯面色y-in沉,道:“还是你们轻敌自负了,早知道不该听你们两个的,光明正大去比个什么?白费功夫还错失良机。”

谢君行低头认了错,说自己鲁莽,最后又道:“入不得便入不得,既已成事实,父亲再替妹妹另谋前程。”

永恩伯问道:“……叫你去查的事,查了吗?”

谢君行点头道:“查过了,顾淮打小就在顾家庄子上长大,亲生父母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没享到福就去世了,儿子还听说,他小时候读不起书,拿木棍在地上写字,这些都不是作伪。他若真是顾家的血脉,顾家怎么可能把他放庄子上丢给粗人教养?养一身穷酸味儿出来。”

永恩伯不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谢君行挑着眉,试探着问道:“父亲您的意思是……和顾家?”

永恩伯呷茶不说话。

谢君行面色不悦,道:“父亲,您常说顾家商贾之家,恶臭满身,妹妹容貌倾城,不必非和顾家的人拉扯上关系?何况咱们和顾家这些年……也并不太好。舒阁老的嫡次孙不是还没定亲吗?和妹妹又差不多的年纪……”

永恩伯眼眸半阖,冷声道:“罢了,你回去,我自有考量。”

谢君行到底还是畏惧父亲的,便乖乖退下了。

舒家。

舒阁老带着长子和嫡长孙在书房里说公事,顺便守夜。

屋子里烧了炭,很暖和,几人的手边都有滚烫的热茶。

舒阁老打了个喷嚏,他儿子舒行益打趣他说:“父亲,该是您的学生们惦记着您。”

舒阁老一笑,道:“谁知道……”他扫了一眼嫡长孙子,道:“今儿叫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跟你说。”

舒家的嫡长孙舒良信今年二十一,x_ing子很沉稳,颔首道:“您说。”

舒阁老示意舒行益说。

舒行益扭头看着大儿子,道:“你是家中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此事不宜外扬,便只与你说,将来你要好好照顾你妹妹。”

舒良信猛然抬头,望向他父亲,道:“妹妹?!儿子何时有一个妹妹?”

舒行益缓声道:“你还有个姑姑可记得?那是你的表妹。”

舒良信更加不解道:“可是姑姑不是未嫁吗?”

舒阁老已经眼眶泛红,喝下一口热茶,堪堪压住。

舒行益道:“……说来话长。”

话再长,舒行益也说了大概给舒良信听,沈世兴做的事,他只略提两句,着重说的还是沈清月的事儿,末了他哽咽着嘱咐道:“你妹妹聪慧,大抵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以后若你妹妹肯认我们,待她嫁了,两家私下来往,你要好好待你妹妹。”

舒良信木木地点着头,他是嫡长孙,肩负重任,早已习惯了照顾家中两位弟弟,他也很享受做哥哥的乐趣,如今多出一个妹妹,他隐隐有些期待,不知道表妹是什么样子。

舒行益又特地叮嘱:“此事你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告诉老三,他的x_ing子你知道,眼里揉不得沙,要风就是风,要雨就是雨,要叫他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妹妹,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混账事。”

舒良信连忙点头:“儿子知道。”

子时过去,三人出了书房,却瞧见门杂乱的脚印,好像有点不对劲……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劲。第99章

除夕过后就是正月初一。

沈清月天不亮就让丫鬟给叫起来了,洗漱过后,便穿了件水红的绸缎袄裙,披着羽缎,叫丫鬟撑着伞,先往修德院去给沈世兴拜年,再一起去永寿堂给老夫人拜年。

大年初一的早上,到处都是鞭炮声儿,沈清月领着丫鬟一路往甬道上走,鞭炮声就没停过,远远地像是从顾淮住的地方传来。

她蓦然驻足望了远处一会儿,顾淮家里没有长辈,和顾家只是同宗,他今天该去给谁拜年呢?初二沈正章又要陪妻子回门,顾淮可还有别的朋友能聚在一起过年?

冷风刮面,丫鬟小声催促沈清月道:“姑娘,再不走,仔细冻坏了。”

沈清月回过神儿来,她虽起得早,洗漱打扮也花了不少时间,这会子沈家的小辈们都该陆陆续续去了各自父母院里拜年,一会子都要往永宁堂去,三房晚去了不太好。

一行人踩着厚厚的雪往修德院去。

沈清月见到沈世兴的时候,两个妾侍正在他的房里伺候茶水,看样子一个像是昨儿在这里过夜,另一个早起赶过来的,脚上还踩着雪。

冬香和冬菊见了沈清月,乖乖地唤了一声“二姑娘安好”,沈清月微微一笑,分别叫了姨娘,两个妾侍受宠若惊。

沈清妍姐弟两个也在,他们来的比沈清月早,但是只有沈清月进来的时候,沈世兴才笑了,两个妾侍也只有见了沈清月才这般殷勤。

沈正康上次在吴氏院子里挨了沈世兴的打,这会子心下不快,也不敢多嘴,只是臭着脸,沈清妍长大了,她的心思不显,脸色很平静。

沈清月领着两个小的给沈世兴拜了年。

沈世兴乐呵呵的,给三个孩子都封了红包,红包瞧着是一样大的。

沈世兴叫了他们起来,他也站起身道:“走,去给你们祖母拜年。”

沈正康连忙问:“父亲,还有母亲那里……”沈清妍扯了一下康哥儿的衣袖,瞪了他一眼,康哥儿赶紧闭上嘴。

大过年的,沈世兴也不想闹不愉快,他只脸色淡淡地与康哥儿道:“人多了打搅你母亲休息。”

沈世兴领着孩子们往永宁堂去。

沈清妍和沈正康以为这事儿就揭过了,一路上安安静静的也不再说话,哪知道沈世兴走着走着忽然转头问康哥儿:“你在学里学得怎么样?”

沈世兴很少过问沈正康的学问,年底的时候他就没问过,年初一突然问了,沈正康谨慎以对,回道:“尚可,先生给我批了个甲等。”

沈世兴一哂,道:“甲等?”

沈正康脸色通红,里跟他一个年纪的孩子,全是甲等。但……这也是甲等!

沈世兴道:“等年过了,给你另请个先生,族学里人多,你年纪不小,该收收玩心了。”

沈正康不乐意,立刻瘪着嘴。沈清妍却很高兴,吴氏宠坏了康哥儿,现在救还来得及,吴氏身体每况愈下,她就这么一个弟弟可以依靠,沈正康再不出人头地,她这一辈子也毁了。

沈清妍替沈正康答应道:“谢谢父亲!”

沈正康最近很黏沈清妍,也很听她的话,他听沈清妍这么说,也就只好低头认了。

沈清月置若罔闻,等姨娘的孩子出生后,沈清妍和沈正康就该合力跟庶出弟弟争夺沈世兴的产业,暂时没她什么事儿了。

前一世沈清妍虽然勾搭了张轩德,但这事儿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吴氏现在病的要死,沈清妍的亲事都还没着落,不受沈世兴喜欢,在沈家又捉襟见肘,委实凄惨,沈清月也没那个闲工夫再去对付一个废人。

而且沈清妍这个x_ing子……瞧着乖顺了,估摸着心里还藏着j-ian,只怕她以后还要自己将自己作死。

眼看着就走到了永宁堂。

大房和二房的人都来了,屋子里暖融融的,沈清月脱了羽缎准备进去给老夫人拜年,兄弟姊妹们都笑着先跟她相互见礼,再跟沈清妍和沈正康见礼。

老夫人穿着红色的马面裙,头戴鹤鹿同春的抹额,中间一颗大大的珍珠,坐在罗汉床上,笑呵呵的,给了孩子们封红,轮到沈清月的时候,她也摸出一个大红包给出去。

沈清月跪在软垫上,捏着厚厚的红包愣了一下,往年老夫人给的红包可没有这么厚,她磕了头起来,退到一边去挨着沈清舟坐。

接着四房的人也来了,几位老爷都成家立业了,老夫人再不给压岁钱了。

除了病的那两位,一家子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不断。

沈清月拿了一块儿点心吃,有沈正章和沈清舟主动跟她说话,她也温柔应对。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家里人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沈清慧是怵她的,但其他长辈和堂兄们,待她似乎热络了一点。

这大半年来,她在家里的地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再和从前一样,无人重视。

上午的时候,沈家很多族亲来拜年,沈家的老爷们出去迎客,若有女眷来的,便是大太太和方氏接待,随后来的人多了,老夫人叫沈清月和沈清舟也出去帮忙,却没叫沈清妍和沈清慧去。

沈清月坐在永宁堂的暖阁里和亲戚们聊天,这些都是要巴结沈家的人,很好应付。

说着说着,她就听说顾解元家里也来人了。

沈清月眉毛一抬,像沈家这样的人家,除非是沈家要紧亲戚或者几位老爷的上峰密友,拜年多是叫前院得脸的管事去,顾淮今年置了家业,估摸着也是叫下人来的。

老夫人叫方氏留了客人吃饭,半下午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才走。

沈家几乎热闹了一整天,沈清月回家去的时候,十分困倦,走在路上,冷风吹着脸,还忍不住打了个哈切。

沈清月眨着水润泛红的眼,似乎瞧见了顾淮,他竟然亲自来了?

她一精神,仔细看过去,可不就是顾淮和沈正章一起,两人都抄着手,顶着大风走路,看样子是要出二门去。

两厢撞到,沈清月少不得行礼,她跟沈正章就不必客气了,便脱下羽缎上的帽子,给顾淮见了个礼,福身柔声道:“先生新年如意!”

顾淮微微颔首,他瞧着她冻得泛红的脸和鼻头,第一次觉得沈清月还是个小姑娘……他默默算了下,沈清月好像比他小六七岁,也就是说他十二岁中试的时候,她还是个梳着丫髻满地跑的小丫头!要是早几年看到她,沈清月可不得裹得结结实实,穿得圆圆滚滚的。

这么一想,顾淮觉着还挺有趣的,他笑了笑道:“沈二姑娘新年如意。”

沈清月听出他言语里笑意,顾淮不常笑,刚才也没有笑,突然就笑了,她便觉得有些莫名,便抬头看去,顾淮果然在笑,她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清俊的脸上,多了一丝可亲之意,还……怪好看的。

她的身后,沈世昌赶来了,他忙了一天,现在才得空来见顾淮。沈正章大步迎过去,顾淮也跟上,他走过沈清月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道:“把帽子戴上。”

顾淮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他刻意放低嗓音说话的时候,那种喉咙里含着东西的感觉就更明显了,沈清月耳廓微痒,迅速把帽子戴上,领着丫鬟回家去。

初二早上,夫人和太太们要回门,吴氏娘家没了,沈世兴直接带着沈清月去了一趟蔡家。

蔡老爷和高姨娘身体尚好,见了沈世兴的面,表情淡淡的。

沈清月暗中讥笑,两家人都做了什么事,各自心中明白,装了十几年,倒也还装得下去。

沈世兴略坐了一下子就要告辞,沈清月说要去看看老夫人,沈世兴不想去,他一想,沈清月到底记在蔡氏名下,多替蔡氏尽孝也好,便叫沈清月快去快回。

沈清月抛下沈世兴去了,老夫人许氏还和从前一样,病殃殃的,双眼无神,行将就木的样子。

许氏平常没有什么精神,这回见了沈清月,倒是话多了一些,和她说了一些蔡氏长姐的事。

沈清月听得很耐心。

许氏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笑着道:“……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我的乖外孙了。”沈清月提许氏掖好被角,道:“我听大夫说过,有时候不是药石无可救,救人先救心。您若好好保重身体,今年就有机会见到了。”

许氏年近六十,身子骨也不大好,但是沈清月记得,许氏没那么早去世……她总觉得许氏是心病难医治,既是如此,后面好好调养身体,至少了个夙愿,也远圆满。

许氏眼珠子木木的,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在想别的。

沈清月也不好待久了,就起身要走,许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子,她扭头看过去,望着许氏道:“外祖母,怎么了?”

许氏摇摇头,淡笑道:“风大,你慢慢走。”

沈清月一笑,点了点头,穿上羽缎走了。

回去的路上,沈清月问了沈世兴一些和她“姨母”有关的事。第100章

蔡氏的长姐蔡芸,也就是沈清月的姨母,嫁去了南方。

沈世兴对蔡芸的事知道的不多,他只略提了两句,说蔡芸丈夫是个正七品的知县,她的公爹和蔡老爷有些旧交,遂成了这门儿女亲事。

蔡氏出嫁的时候,蔡芸和丈夫回来过一趟,不过姊妹两人夫家离得远,又有些差距,蔡氏还在世的时候,沈世兴就和连襟不怎么来往,后来蔡氏去世,沈世兴和蔡芸的夫家就更没了来往。

蔡芸这些年因为夫家的关系,也没怎么回京过。

远嫁女就是这样,和父母的别离,许就是一生一世,出嫁之后再想见父母,大抵也只能是在父母的丧礼上。

真正爱重女儿的父母,都是舍不得女儿远嫁,可见蔡老爷对两个女儿,都是没有多少疼爱的。

沈清月倒是很想替许氏圆了这个夙愿,她能想到的借口,只有及笄礼上,请姨母给她加笄,但南方到北方路途遥远,她的生辰在正月十二,大雪封路,姨母根本赶不过来。便是蔡芸赶得过来,也未必会卖沈家的面子。

只可惜她的笄礼一过,再没有借口请蔡芸回来。

许氏很难再见到唯一的女儿了。

马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印子,慢慢驶向沈家。

沈清月回去之后,沈世兴叫她去修德院,他们父女二人刚回来,两个妾侍就来了,一个煲了汤,一个做了点心,两人很和睦的样子。

沈世兴叫冬香和冬菊放下东西,便打发了她们走。

两人结伴走了之后,沈世兴问沈清月及笄礼上,想请谁做主持者和加笄的人。

沈清月眼睫低垂,及笄礼上,主持者当然是方氏最合适不过,但及笄的时候该由母亲蘸酒……吴氏再怎么生病,名义上还是她的母亲,只要她还起得来床,就该是她替她蘸酒,加笄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个及笄礼,倒不如不办了。

沈清月抬起头,淡声道:“年里正忙,二伯母和大嫂都脱不开身,女儿正月十二就及笄,那时候办笄礼也太仓促了,索x_ing推迟算了,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说。”

沈世兴想了想,道:“那就先这样。”

沈清月起身告退,她出去的时候,两个妾侍没有走,在院子外等她。

两人上前给沈清月行礼,唤她二姑娘。

沈清月一笑,道:“姨娘客气,特地在此等我,是有事吗?”

两人对视一眼,冬香先皱了皱眉,冬菊也有些委屈和苦恼的样子。

沈清月问她们:“夫人和五姑娘欺负你们了?”

冬香揪着衣袖,嗫嚅道:“……还有康哥儿,拿石头砸我们肚子。”

她俩给沈世兴做妾之前,罗妈妈就敲打过了,叫她们安分守己,所以两人受了欺负也不辩驳,却又不敢和沈世兴说,就跑来跟沈清月讲。

沈清月拧了拧眉,问道:“你们可有伤着?”

二人摇头说没有。

沈清月便放了心,她正色道:“以后有这种事,两位姨娘可以直接告诉我父亲。”

两个人低着头,不太敢去跟沈世兴说,毕竟她们的丈夫总是待在书房里做他自己的事,很不好亲近的样子。

沈清月道:“两位只要不添油加醋,实事求是便是。”说罢,她领着两人又往院子里去了,将此事告诉了沈世兴。

沈世兴听完愤慨十分,当时就跟两个姨娘说,让她们先搬到他这儿来住。

冬香和冬菊大喜,等沈清月和她们一起出去的时候,恳切地谢了沈清月。

沈清月只道:“姨娘们要记得罗妈妈是跟你们说过话,最要紧的是子嗣。”

说罢,沈清月便回了雁归轩。

年里的时间过的很快,一眨眼初七都过了,热闹的沈家,也渐渐归于平静。

沈清月初三开始,除了托人去胡夫人家里拜年,便足不出户,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做绣活,或是与沈清舟二人下棋。

初八的时候,罗妈妈从家里来,她的脸圆润了一些,一看就是在家里贴了膘的。

罗妈妈还笑问沈清月,怎么旁人都胖了,偏她瘦了。

沈清月与罗妈妈开玩笑说:“想您想的!”

罗妈妈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沈清月少有这般小女儿的姿态,她倒是欢喜的很,禁不住笑了,心里也更上心沈清月的事,预备等青石斋开了张,亲自去催一催胡掌柜。

去年沈家族学里放假放得早,初十之后,沈家的族学也开了,沈家郎君做事的做事,读书的读书,沈世兴也忙着给沈正章找个严苛的西席。

沈清月估摸着,张家的事也料理的差不多了,钱氏该上门了,以及……沈清舟的亲事。

沈清月提着笸箩,去了同心堂,沈正章和二太太都在,她去的时候,一家子正聊得热火朝天,二太太还道:“说谁谁来!”

“说我什么?”沈清月放下笸箩笑问他们。

沈正章温和地笑道:“年里我们出去拜年的时候,好多人问你呢。”沈清月意外地笑问:“问我什么?”

她有什么值得问的?

二太太道:“就是猜灯谜的事,我家里的嫂子们都向我打听你。”

方氏朝沈清月笑道:“我听你二伯父同僚的夫人也说了一些……她们问我你定亲了没有。”

沈清月汗颜,她足不出户,和外面的人交往少,灯节的事过了就过了,她也没往心里去,也没猜到这事儿竟然会传得这么广,倒让她踩着谢君娴的脸抬高了一头……也真是y-in差阳错!

沈清月倒没想去争这个虚名,只是一笑置之。

方氏她们还有掩而不说的内容,外边人谈论沈清月的时候,多是拿她和谢君娴相比,无形之中,提高了沈清月的身价。

沈清月出身不算高,有了才女的名声,倒是更容易叫人高看,已经有人准备找媒人上沈家来说亲了。

方氏又问了沈清月及笄的事,沈清月说了她和沈世兴商议的结果。方氏了然,难怪说眼看着过两天就是沈清月的生辰了,她都没听沈世兴派人过来请她帮忙。

沈清月正好就顺口提了沈清舟要及笄的事儿,这都是自家人,方氏也没避讳,就说沈清舟已经定了一门娃娃亲。

沈清舟自己不好意思,脸红着靠在方氏怀里,脸红的像三月的桃花一样。

方氏还笑道:“今年过年的时候,你二伯父亲自去了赵家,赵大人也亲自来了我们家。”

沈清月眉头微动,道:“以往赵大人没来过?”

方氏点头道:“以往两家都忙,都是互送飞帖拜年,现在不同了……”现在两家儿女都大了,这门亲事要做下,两家来往就要密切了。

沈清月眼下没说什么,等人都散了的时候,她单独找了沈正章说话。

沈、赵两家要退亲,肯定不能无故退亲,沈世文是很重信义的人,光是赵家和永恩伯府交好这一点,不足以让沈家悔婚。

沈清月若跟方氏去提,未免有些c-h-a手太过的意思,她觉着这事儿让沈正章去办比较好,所以才跟他私下说。

沈清月没有直言说什么,只问沈正章道:“二哥,正四品兵部武选司是做什么的?”

沈正章道:“就是管理武官、西南地区土官、鞑靼等封了封号的附塞之官的大人。”

沈清月道:“是和吏部文选司负责文官升迁一样,负责武官升迁的意思吗?”

沈正章颔首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沈清月“哦”了一声,就道:“五军都督府管的东西是不是和兵部有重叠之处?若算起来,应该正好是和武选司交往最多?”

五军都督府的官职虽然是流官,不世袭,但都是由世官担任要职,永恩伯府世袭伯爵之位,便是世官,永恩伯便是左军都督副的左都督。

沈正章略思忖,道:“正是。”说完,他自己就长了个心眼,永恩伯府和沈家算是交恶了,若赵家正好和永恩伯府交好,那就有些麻烦了。

他脸色一变,眉头拧了起来。

沈清月见沈正章明白过来,便回去了。

她才回去,钱氏就来了。

张家硬生生把年给熬了过去,算账的时候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炙手可热·清月第101章

钱氏去找了柳氏。

柳氏早知道沈清月完好无损的事儿,她料到有这么一天,因与钱氏签下了契,不敢惹怒钱氏,便着人请了钱氏进院子来。

柳氏病得厉害,就像一颗挺拔精神的大树,突然被虫给蛀空了,枝枝叶叶都萎靡的很快,加之她原先生两个孩子的时候落下了旧疾,这些年日子过的顺风顺水,一直吃珍贵的药材保养着,容颜才见好,一下子病倒了,一点底子都垮了,过年的时候要不是因为下身一直流血,也就收拾得体体面面地出去见人了。

钱氏进了柳氏的院子,几乎是闯进上房,眉毛倒竖,一脸怒气,她年里花了上千两银子才打点下灯节的事,这会子不找柳氏算清楚账才怪!

柳氏早猜测依着钱氏的脾气,此事不好善了,一见了人,连忙挥手叫房里的丫鬟都退出去,由王妈妈守在外面。

钱氏的丫鬟也乖乖退了出去。

柳氏靠坐在床框上,不等钱氏说话,锁着眉头先发制人道:“妹妹,你怎么回事?!”

钱氏嘴都张开了,一肚子话都顶到嗓子眼了,还没说出来,就被柳氏给问懵了,她愣了一会儿,叉腰冷笑,嚎道:“我怎么回事?!这话该是我问你罢!”

柳氏没力气,面色苍白,声音弱弱地道:“我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连法子都替你想好了,我什么没替你考虑周到?我在这院子里巴巴地只等你找得力的人做成好事!怎么月姐儿还是好好儿的?你别忘了,你我还签了契,你可别涮着我玩儿!”

钱氏不防柳氏会倒打一耙,她心里也知道,这回错儿出在她身上,底气倒真没有那么足了,泄了一小半的气,有些狐疑地哂道:“你真好笑!你不是说事事周全,我只要按你说的做了,一定能成吗?那月姐儿怎么会顺利脱身,还反将一军!难道不是你这里的人走漏了风声?”

柳氏拧着眉,抱着手炉,道:“这事儿只有我和王妈妈知道,旁的再没有了。”自从沈清月嫁妆的事闹开之后,她查不出身边到底谁藏j-ian,便将原先的心腹丫鬟都冷落了,灯节的事,都没叫丫鬟c-h-a手。

钱氏越发迷茫了,王妈妈可是柳氏的n_ai娘,一心一意n_ai大柳氏,怎么可能背叛她?

灯节夜里,委实蹊跷,沈清月运气好得过头,竟然次次化险为夷。

钱氏开始以为是柳氏这儿有问题,如此看来,竟不是的?

柳氏继续道:“我不便出门,灯节的事就听了个大概,到底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听。”

钱氏胸中的气散了一半,她坐下来说话,将她这边布置的事,和结果都说给了柳氏听,末了还道:“我找的五个人,个个精壮凶狠,这事儿若没有人帮月姐儿,她绝对逃不掉!结果呢?三个都被拆了胳膊腿!这是她一个闺阁的姑娘家能办到的事吗?”柳氏眉头中间有个“川”字,她先稳住钱氏,道:“我都跟你签了契,你我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不成事,我比你还着急,你急着找我兴师问罪,不是本末倒置吗?”

她这么说着,心口却收紧了……不知道舒家那边是不是要私底下认了沈清月,所以灯节里其实是舒家出手!

柳氏眉心突突地跳着,到底还是否认了这个猜测……不会的,舒家人不敢认下沈清月,舒家人要是对沈清月有这份情谊,沈家早就使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手段了。以舒阁老的x_ing子,绝对不会露这样的短让人拿捏。

钱氏质问柳氏:“既不是你泄露出去的,她到底是怎么逃脱的?”

柳氏道:“月姐儿本来就聪明,许是你们漏了端倪,叫她瞧见了,结果你的人又撞碎了佛像,才叫她躲了过去。也只能算她命太好。眼下要紧的是下次怎么成。”

钱氏嗓门顿时又高了,道:“下次?你知不知道我这次花了多少银子打点?你若叫我白白做了冤大头,你看我跟你有没有完!”

柳氏眉头舒展不开,咳嗽了两声,道:“我这里还有些买药的银子,你先拿去应付,等出了正月,我寻着法子了再跟你谋划。”

钱氏听到柳氏说给她银子,便觉得情理都合,怨气自然消了个七七八八,又用正常的音调忧心忡忡道:“可是我年里听说有不少人都要准备来沈家提亲,你这次不会又失手?”

柳氏握紧了手炉子,眯了眯眼道:“她算得上什么才女?不过会些女红和手艺活儿而已,离才女差远了。你放心,她不可能和别人家定亲的,你且先回去等我消息。”

钱氏起身,直直地瞅着柳氏。

柳氏抬手一指,道:“银子在屉子里,你自己去拿。”

钱氏走到柜子前,一抽开,结果只见到一百两,脸立刻黑了,她一转脸要发怒,柳氏额前垂下碎发,脸色煞白地道:“我吃药的钱剩下来的,你先收着……”

姐妹一场,两人手里都有一份契,钱氏心里还惦记着沈清月的四万两嫁妆,便忍下了不爽快。她抱着一包银子,给了柳氏一个期限:“半个月之内,我听不到你的消息,我就当你毁约,倒时候我可不管你病不病的!”

柳氏眼眶布着细细的血丝,面无表情道:“知道了,你回去等我就是。”

钱氏走后,王妈妈打帘子进来,抹了把眼泪劝道:“夫人……你何苦呢!有二姑娘的身世做把柄,老爷绝对不会休了你,那就好好儿地养身子不好吗?”

柳氏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她现在在乎的已经不是沈世昌休不休她了。她咬紧牙关,中了邪一样,满目不甘,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王妈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柳氏吩咐道:“王妈妈,这几日肯定有人要上门提亲,你替我盯紧一点。”

王妈妈无言以对,只好转身去了。

可巧不巧,正有媒人上门找沈世兴提亲。

来的媒婆是城西的王媒婆。

沈世兴见了王媒婆,听她把男方家里夸得天花乱坠,但仔细一想,又挑剔起来,男方家里就一个独子,将来出了点什么事儿,支应的兄弟都没有。

这家不行。

沈世兴直言了原因,一副“我实在看不上”的样子,端起茶,想送客。

王媒婆连忙道:“三老爷别急,我这儿还有一家人也看中了你家姑娘呢。”

沈世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还能一次给两家人说亲?!

王媒婆讪笑道:“还不是老爷家的姑娘太好,初八之后,就有好些人托我上门说媒呢,我替您踢了几个出去,留了几个好的供您挑选,成不成,都在您!”

沈世兴心情复杂:留了好几个???

他一边儿嫌王媒婆没有c.ao守,一边又很高兴,去年他家姐儿还是挑不着合适夫婿的局面,现在都能随便挑了。

做父亲的,到底还是有一丝丝虚荣心。

王媒婆擅长察言观色,立即在沈世兴面前说男方家里如何如何夸沈清月。

沈世兴飘飘然地听着,又仔细问了王媒婆对方的家世,到底还是瞧不上那些人家,

客客气气地打发了王媒婆出修德院。

沈世兴两个妾侍早搬过了来,王媒婆一来,就有人去给沈清月报信。

与此同时,沈清月也知道了钱氏来看完柳氏后,心平气和地离开了。

她早猜到柳氏会安抚住钱氏,便着罗妈妈领着夏藤去借王媒婆的口,挑拨离间。

因是冬香姨娘的丫鬟送的王媒婆,罗妈妈都不必费心把人支开,挑了一条路,绕到王媒婆前面去,走在甬道上声音不大不小地同夏藤笑着道:“……姑娘的亲事终于定下了。”

夏藤道:“还不是托了大爷的福!”

王媒婆做的就是拉媒的事儿,对这些事格外敏感,沈家有几位姑娘,她都清楚,便问送她的丫头,这是谁身边的下人。

丫鬟道:“我家二姑娘的。”

王媒婆道:“二姑娘?就是三老爷的千金?”

丫鬟道:“是呀。”

王媒婆脸色都变了!

她费了半天的嘴皮子,沈二姑娘的亲事,怎么眨眼就定下了!

王媒婆又想起沈世兴方才对她的态度,暧昧不清,没有半句准话,明显就是不想应承她,又怕得罪她的意思!

王媒婆走着走着都出了二门,再没有回头算账的道理,便回了家,去各个托主家里,客观地把情况交代了。

她吃的就是媒婆这饭碗,想毁一个人很容易,但她轻易不会得罪人,否则也是砸自己饭碗。

沈清月订了亲的消息,就这样传出去了。

后来坊间便有人猜测,到底是谁跟沈清月定了亲。

顾淮一直跟顾家交好,外边的人多半猜的是他,灯节的魁首和压了永恩伯嫡女的沈二姑娘定亲,这事儿迅速传开,好似真定下了一般。顾三都听到了风声,赶去了顾淮家里,问他。

顾淮当时正在作文,手上笔一抖,嘴角微抽,道:“定亲?和沈二姑娘?”

顾三风风火火地赶来的,脸上还有恼意,道:“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跟家里人说就私自定下了?”

顾淮好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和她定亲了?”

顾三很不解,道:“没定?”

顾淮又笑,他倒是想定,可现在还不是时候。第102章

顾三得知顾淮和沈清月没有定亲,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顾淮笑了一下。

顾三打趣着问他:“你和她定不了亲,似乎很开心?”

顾淮敛起笑容,淡声道:“没有开不开心,只是觉得这件事儿好笑。”

顾三道:“有什么好笑的?”他抱着臂,倚着隔扇,挑眉瞧着他道:“因传的是你,你才觉着好笑,指不定下次就是和别人传,我看你还笑不笑。”

顾淮轻摇头,笑而不语。

沈清月已经跟舒阁老有了接触,照舒家如今对她的态度,认下她只是早晚的事儿。

沈清月一旦和舒家相认了,舒家轻易不肯答应将她许人。

若是沈世兴替沈清月定下她和舒家都不满意的婚事,舒家自会c-h-a手阻止。

只要舒家和沈清月不松口,沈清月不可能嫁给旁人,了不得于她名声有微损。

沈清月既要和舒家搭上关系,她是个聪明的,自然而然不会再挑家世或才能普通的夫婿,挑夫婿的事,多半由着舒家暗中c.ao办,最后再经沈世兴的手。

说到底,沈清月的夫婿,先要舒家看得上眼才行。

舒家要替沈清月挑夫婿,一则要考虑家世不能太让沈家高攀,二则男方家的郎君本人也要扶得起才行。

还有什么比出身贫寒的状元郎的身份更合适吗?

他只要中了状元,舒阁老自会亲自捉婿。外界传成什么样子,其实没有没什么要紧,

当然了,沈清月既因着什么事,必须要传出和谁定了亲,还是传他比较好

顾三眯着眼问顾淮:“人家借你名声算计,你倒是大大方方不计较。”

顾淮瞥了顾三一眼,道:“这事儿不会是她主动传出来的。她没我和定亲,此事肯定要澄清,若是她传的,一则对她名声不好,她没这么笨,二则她不至于借我的名声干下这种事,她不是这样的人。我估计是谁误传出来的。”

顾三冷哼一声,道:“你倒了解她,这就替她开脱了。”

顾淮声音有点冷淡:“是你自己要慌慌张张跑我这儿来诋毁人家清誉。”

顾三见多了女人使手段,他不信沈清月还有这般清白,便道:“你且看我是不是诋毁。”

顾淮淡声道:“我懒得看你自打嘴巴子。”

顾三不服,他拔高了音量道:“好啊,若我看错了,我就自打嘴巴给你看!我若说对了,你就承认你鬼迷心窍!”

顾淮嘴角勾了个笑,瞧都不瞧顾三,笃定了自己猜的是对的,复又问道:“你一天天没有事儿干了?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我和沈二姑娘有没有定亲的事儿?”

顾三撇嘴道:“当然不是。”

“有事说事。”

顾三关上门,走进去坐下,道:“灯节那天,你后来让我去查的事我查清了。谢家和五城兵马司里北城的指挥使很亲近,当夜正好是北城指挥司在附近巡逻,砸神像一事,竟然是永恩伯府出面压下的。”

顾淮也在桌前坐下来,眉毛皱起,道:“永恩伯府?”

他手里握着狼毫笔,眼神定住。

顾三一脸嫌恶道:“是,我也没想到会和那一家子的畜生有干系,他们是替张家人压下的,就是你教过的学生,张轩德家里。”他又一笑,道:“他们家打着好算盘呢,你猜猜看,谢家原是想做什么的?”

顾淮说猜不到,他脑子里只想着,张轩德早从沈家族学走了,还和沈家闹得不愉快,怎么又打起了沈清月的主意。

顾三没察觉顾淮走神,他笑得很开心,把永恩伯府如意算盘落空的是说给了顾淮听,还奚落了谢家几句,末了道:“幸亏你出面了,不然叫谢家得意,我就不快活。”

顾淮回了神,他倒没想到,那夜本想着救沈家一把,竟这般y-in差阳错,在圣上面前压了谢家一头!

他嘴角略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下去,谢家才吃这点苦头,这还不算什么。

顾三朝顾淮笑着道:“听祖父说,皇上的的确确提过你的名字,大概是记得你了。”

顾家生意做的大,在京中结实的朝臣也不少,有些重臣常常出入宫中,或是和皇帝身边的宦官相熟,便将这些消息传给了顾家。

顾三眼里笑色愈浓,道:“还告诉你个好消息,另有位大人很是看重你,听说你是顾家宗族子弟,先与祖父打过了招呼,有意亲近你,等殿试的时候,那位大人也会参与评卷,你倒不必借着舒阁老的光了。”

顾淮眉毛抬了一下。

顾三盯着他,笑道:“何况以你的才学,只要不得罪人,中进士又何难?如今天子都知道你了,殿试上难保不会稍稍偏颇你,这回倒不必欠舒家的人情。”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顾淮面无表情,顾三摸不准他的心思,就道:“传言的事,早早澄清了就是。”

顾淮不疾不徐地道:“这事儿既是从她手上传出来她的,她自会处理妥善,用不着我c-h-a手。”

顾三哂笑耸肩,像是看见了在温柔乡里被迷得晕头转向的男人——可顾淮还没尝到半点温香软玉的滋味儿呢。

色令智昏。

顾淮见顾三再无事可说,便请他离开。顾三给他一对白眼,起身抚了抚衣摆,走到顾淮的桌前,抄着手笑道:“我就等着看你脸肿起来。这回若叫你说对了,我以后再不说你的事,你只管和祖父有了交代,我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顾淮竟又笑了,顾三已经许久没有说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话了,他坐直了身子,挑眉应道:“话篓子,你说的。”

顾三不耐烦地走了,话篓子话篓子话篓子……他这个做哥哥的要不是着急,哪儿会这么婆婆妈妈,他忙生意上的事,可从未这般墨迹过。

顾三走后,顾淮往沈家的方向望了一眼,y-in冷的天儿,云不成片,浮云层层围聚交融又有留白,苍穹像是破了个洞。

顾淮觉得,他看不错沈清月的。

沈清月的确没叫顾淮失望。

王媒婆的嘴巴一打开,消息传遍京城,连张家也知道了这事儿。

钱氏还亲自着人去问了王媒婆,沈家大爷促成沈二姑娘和顾解元婚事的事儿,可当真!

王媒婆同钱氏身边得脸地妈妈说得绘声绘色,说这消息可是沈二姑娘院里的n_ai娘亲口传出来的,错不了!

钱氏懵了,柳氏前脚才答应跟她合谋,怎么转眼她儿子就替沈清月做起了媒?!柳氏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儿子要做这种事?柳氏竟然也不阻止!柳氏这不是涮着她玩儿吗?

钱氏还有一道猜测,柳氏是不是觉着和她合谋不成是,拿沈清月的婚事做了两次买卖!

这他娘是人干的事儿吗!一点信义都没有!

钱氏气得半死,柳氏要真敢这么做,她扒了柳氏的皮!

钱氏身边的妈妈提出了一个疑问:“咱家哥儿不是说,顾解元向来和沈二爷交好,怎么会是沈大爷促成的呢?夫人仔细琢磨琢磨。”

钱氏略冷静了一些,对呀,便是沈家要给沈清月说亲,那也是找沈正章说和才对,怎么会找沈大?

她脊背发寒,有种不切实际的猜测……这可别是沈清月的挑拨离间之计!

钱氏忽然地道:“你忘了,沈正章要考会试,哪儿有功夫替沈清月说亲,沈大便是和顾解元不熟,又不是陌生人,他做中间人也未为不可。”

她绞着帕子在屋子里徘徊道:“我不能再去问柳氏了,不然又让她给搪塞过去了。先去查一查,到底是不是沈大所为。”

钱氏肯定不可能直接去问沈大,唯一能问的就是顾淮了,她吩咐道:“快去着人去一趟顾家,直接找顾解元侧面打听。他好歹和轩德师生一场,咱们上门拜访也不唐突。”

张家立刻去了人。

顾淮已知柳氏算计过沈清月的嫁妆,灯节夜里就是张家坑害沈清月,这会子又听说张家的人来了,岂有不见的道理? 第103章

顾淮见了张家的人。

张家的妈妈打着顾淮学生的名义,讲些虚礼不说,很快便拐着弯问到了他的婚事上,可是沈家的二郎君做媒人牵的线。

顾淮眉毛一挑,立刻理清楚了张家的来意。柳氏要算计沈清月的嫁妆,灯节的时候张家能摸清楚沈家马车出行的路线去害沈清月,张家又来问是不是沈家的二郎君给他和沈清月做了媒,沈清月挑拨离间这一手玩得好。

顾淮反问张家人:“你说沈二郎君?”他表情冷淡地道:“自从上次我劝他不要考会试,他便有些日子没来见我了,年里各自都忙,匆匆见过一面,也没说上话。他哪里会给我做媒。”

张家妈妈连忙问:“解元劝沈二郎君不要考会试?”

顾淮点着头,一本正经道:“正是,我说他资质不足,定然不中,叫他不做这个想头。”

张家妈妈面色黧黑,险些仰倒,这顾解元怎么是个书呆子!连话都说不好,他像这样劝人家不要考会试,那岂不是得罪人!她暗道:难怪人家沈二郎君年里只与你匆忙见面,也不说话,人家恼了你,懒得搭理你了!

顾淮瞧着张家人问:“你可还有事?”

张家妈妈起身笑道:“打搅先生了,奴婢没事,就是替我家郎君聊表心意。”

顾淮也跟着起身,着人送张家妈妈离开。

张家妈妈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与钱氏说清楚了此事。

钱氏一口茶水喷出来,嘴角直抽抽,道:“顾解元这呆子!竟劝人家不要考会试,这也太恃才傲物,开罪人了罢!难怪说沈二郎君不与他牵线。”

她一思忖,便拍桌而起,愤愤道:“那就没错儿了!就是沈大给顾解元保的媒。她柳氏管不住沈家,还管不了自己的儿子?这事儿要不是她示意的,我打死也不信!给我换件衣裳,我这就去找她算账!看我不扒了这贱妇的皮!”

说罢,钱氏进屋去换了件马面裙,带着跟柳氏签下的契,叫人套马去了沈家。

沈家柳氏院里。

柳氏昨儿也听说了沈大给沈清月和顾淮牵线定亲的事,她早知道沈世兴有过这个意思,信了八成,当时心就慌了,先着人去问了沈大,知道没有此事,后来又叫人去三房打听,花钱从修德院两个妾侍的手上买消息,便确定了这事儿只不过是沈清月使的挑拨之计。

柳氏松了口气,心说沈清月手段太嫩,那顾淮贯来和沈正章亲近谁不知道?沈清月借沈大的名声办这事儿,不是白忙活一场吗!钱氏可没这么蠢,便是听了消息着急,真问到顾淮头上,那倒好了,得了顾解元亲自解释,倒是省事了她去安抚钱氏。

柳氏心下有了计较,元宵节之后,沈家要去捐香油钱,沈家姑娘都要跟着去,她保证叫沈清月能失了清白!

偏偏柳氏失策了。

二门上的人来禀,钱氏竟然找上门来了。

柳氏起初有些惊讶,仔细一想,钱氏肯定是急着与她谋算,并非为了子虚乌有的流言来算账的。如此倒也好,她正好与钱氏说说后日元宵节的事,便命佳梅去二门上,带人进来。

柳氏怕出意外,到底还是嘱咐了佳梅两句,让她千千万万看着人,别叫钱氏乱跑。佳梅去了二门,领着钱氏进来。

钱氏刚开始神态没有异常,瞧着像是要乖乖去柳氏院里,哪知道上了甬道,竟说要去方便。

佳梅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拉住钱氏的手臂,道:“夫人,您往哪儿去啊!您要方便,去夫人院子里便是!”

钱氏拂开佳梅的手,道:“我急得要死,等不得了!”

她示意丫鬟婆子把佳梅弄开。

佳梅没有帮手,实在拦不住钱氏,眼看着钱氏没影儿了,生怕出事,只好狼狈地往赶回去禀给柳氏。

柳氏一见佳梅慌慌张张的样子,脊背发寒,猜到大事不好,她动了气,还没说上话,喉咙里就一股子腥味儿。

佳梅抽抽搭搭地道:“夫人,张夫人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好像是往老夫人院子里去了,奴婢拦不住!”

柳氏脑子轰然作响,身上一下子涌出血,道:“什么!她怎么会去永宁堂!”

佳梅摇头,道:“她说是要出恭,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去了永宁堂……奴婢只是看着不对,拦不住人,便赶紧回来同您说。”

柳氏死死地攥着帕子,嘴唇发抖,顾不得细想,心神不宁地道:“快去,把老大和老大媳妇给我找过来,赶紧拦下钱氏,咳咳……拦下钱氏!直接把她拖出去!不能让她去老夫人跟前,不能去!”

佳梅走后,柳氏双眼瞪如鱼目……不可能!钱氏好端端地怎么可能去找老夫人!她兴许真的是出恭。

柳氏身上冷汗直冒,脑子也僵了一般,迷迷糊糊,嘴里直念叨着“不可能”。

永宁堂里。

老夫人正礼佛,她听说钱氏在门口,眉头拧着,没有要见的意思,院子门都没打开。

钱氏泼辣的很,也不离开,在门口嚷了起来,什么柳氏卖侄女求荣之类的话,十分难听,甬道上来往的仆妇多,纷纷驻足观望。

雁归轩里,沈清月早从沈世兴的妾侍嘴里,知道了柳氏动静,她听二门上的婆子说钱氏来了,略诧异了一下……钱氏这也来得太快了,她这还没把沈大和顾淮交好的消息散播出去,钱氏怎么也不求证就上门来了?

沈清月没时间推敲,她知道钱氏肯定要闹一场,当即着人去通知方氏控制局面。

方氏赶去永宁堂的时候,沈清月去了沈世兴院子里,钱氏闹出的动静很大,修德院的两个妾侍都知道了,她俩过来同沈世兴说此事。沈世兴心中不快,黑着脸,领着沈清月就去了老夫人院子里。

沈世兴和沈清月还在去永宁堂的路上,老夫人和方氏已经站在门口与钱氏周旋,请她到屋里去说话,别站在这里有失体面。

钱氏上次可是吃过老夫人的亏,她手里捏着契,冷笑道:“我方才来时不请我进去,这会子想让我进去了?还有上次,你们沈家怎么对我的?”

老夫人呵斥道:“上次你就是胡沁!说话没有个凭据,沈家已经是礼遇你了,这次你又来闹!”

钱氏笑了,她将契掏了出来,展示给众人看,白纸黑字,摁了手印,她抖了抖契,道:“说我没有证据——这回您老可看清楚了,这是什么!你沈家大儿媳摁下的手印!她吞侄女嫁妆,利用我对你家姐儿一片看重之心,卖侄女求荣!!!”

证据就在眼前,众人都信了她的话。

老夫人认出了柳氏的字,脸色煞白,竟说不出话来。

方氏慌忙同脸色苍白的老夫人道:“您先进去,媳妇来处理。”

沈家的脸都丢光了,老夫人彻底对柳氏死了心,她攥着帕子,受着冷风,不肯走,抬手指着钱氏道:“你擅闯沈家,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钱氏翻个白眼,道:“谁稀罕来你们沈家,你们沈家不开门,我还能闯进来不成?!我就在这儿把话问完了就走!我还好奇一件事儿,一则柳氏管家多年,她贪墨嫁妆您知不知道呢?您知道可是默许了?”

老夫人气血上涌,双足不稳,颤声道:“你污蔑!你污蔑沈家!好!你要闹,那就闹!我这就叫人去报官!老二媳妇,去,这就去报官!”

钱氏倒是自得,笑着道:“老夫人甭吓唬我,我不怕报官!当时我与你大儿媳妇签契的时候,的的确确是相中了你家月姐儿的才名,苦于没有人做媒,柳氏答应了给我做媒,我才签下契,这契上,写的可是事成后我分五千两的谢媒礼给柳氏,并非做的人口买卖,您要报就报官,我看看府衙的人枷不枷我!”

钱氏当时敢签,就是想好了这样的说辞,这契约放到明面上说,于她而言,不过是替儿子求妇而已,于柳氏可不同了,谢媒礼五千两,柳氏是实实在在拿了银子做买卖!

吃一堑长一智,钱氏抖落完,坏了柳氏的名声,气了老夫人,便领着人走了。

老夫人受激,一下子晕了过去,吓坏了众人,也没有人管钱氏走不走,永宁堂门口乱做一团。

沈世兴和沈清月到的时候,方氏早领着人扶着老夫人进屋去了,门口只站着些仆妇,议论纷纷,说柳氏心思真是狠毒。

沈世兴大步过去把人打发开,带着沈清月一道进了院子,他俩前脚来了,沈大和大太太也来了,只可惜——来晚了。

永宁堂里,一屋子的人,沈家二老爷和四老爷也都来了,大老爷沈世昌在来的路上。

沈大与大太太魂不附体,软着双腿去柳氏院子里传信,柳氏一听说永宁堂门口发生的种种事情,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柳氏没想到,y-in沟里翻了船,偏她还不知道在哪里翻了船——钱氏又不是不知道顾淮和沈正章的关系,怎么可能会信沈大做媒的传言!第104章 (捉虫)

钱氏来沈家闹了一场,将沈家弄得一团糟,柳氏昏死不说,老夫人昏了一整夜没醒来,沈家所有老爷们都告了假,守在永宁堂,不敢离开一步。

老夫人要是这个时候没了,沈家爷们儿都要辞官守孝,这对沈家来说,打击实在是太大。沈清月和老夫人感情不亲厚,也说不上难过,但沈清舟心神不宁,到雁归轩来找她,她便带着舟姐儿在屋子里抄佛经。

沈清舟今年也要及笄了,赵家的郎君比她大两岁,若再等她守完孝,也太晚了些,她又没经过长辈去世的事儿,因此抄经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沈清月道:“放心,老夫人虽有些老毛病,却不大要紧,不会有大事的。”

她也不是信口胡说,上辈子她和张轩德和离的时候,老夫人身子骨还好得很,照老夫人这样子,再活十年不成问题。

沈清舟稍稍放了心,却还是很担心方氏。这事儿毕竟是方氏管家的时候闹出来的。

沈清月知道老夫人肯定要追根溯源,这事儿怪不到方氏头上,便不大担心。

中午的时候,沈清月留了沈清舟用午膳,下午就听说老夫人恢复过来了,果然没有什么大碍。

倒是柳氏病得狠了,醒来之后也没有什么精神,她的大女儿沈清宁过来看她,她也说不出话来,母女两个除了哭,别无他法。

老夫人一好过来,匆匆吃过饭,就叫人把几个老爷和沈大夫妻两个以及柳氏,都叫到她屋子里去,仔仔细细地理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钱氏既签下了契,怎么又会跟柳氏两个闹起来,这背后到底是谁挑拨起来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家三个老爷都去了,但柳氏起不来床,没有去,老夫人就叫了张妈妈过去回话。

沈清宁怕沈家人冤枉柳氏,也跟了过去,老夫人一贯疼爱她,这次竟没好脸,也没叫她坐。沈清宁多会审视夺度的人,当下请了安,嘴都不敢c-h-a一句,惴惴不安地坐下了。

老夫人面色苍白地问张妈妈,是怎么一回事。

事到如今,物证都在,张妈妈也没有好狡辩的,只好将柳氏签契的这件事,公之于众,别的她不敢多说,最后抹着泪道:“……夫人本来是一片好心想替张家做媒,不知道王媒婆从哪里传出去的话,说大爷替二姑娘牵线,和人订了亲,钱氏见亲事不成,恼羞成怒,才闹将起来。”

张妈妈一张好嘴,沈清宁刚想开口接话,沈世昌一拍桌子,怒目圆睁道:“你给我闭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老夫人容你在此堂听是怜惜你,沈家的事轮不到你c-h-a嘴!”

沈清宁绞着帕子,咬唇低头,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老夫人声音很弱,着人去把王媒婆请来当堂问问,为什么要乱传沈家的事!

沈世兴一头雾水,他见王媒婆的时候,可是丝毫没提沈清月定亲的事,这死婆子为何要坏沈家姑娘的名声,又害沈家闹成这样!

沈家仆人很快将王媒婆请了过来。

沈家对王媒婆一个平头百姓,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几个老爷不屑于和王媒婆扯问这些,就让女眷问,方氏脾气温柔,嗓门不大,大太太自告奋勇,开了口。

大太太眼看着自己要受柳氏的牵连,将气都撒到王媒婆头上,质问她的时候,态度十分不善。

王媒婆见多了厉害的嘴,倒是不怕大太太,坦坦荡荡地把事情说了:“我可没有胡编乱造,我从三老爷屋里出来,亲耳听到二姑娘n_ai娘和丫鬟说的话,就是你家大爷替二姑娘定下的亲事呢!”

沈大一脸发懵,并着两指,指着王媒婆道:“你这媒婆怎么信口开河,我一个大男人难道和你抢饭吃?”

沈世兴皱着眉道:“你这婆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女儿n_ai娘早没了,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你一开口就说是她n_ai娘传的,你要不要脸!”

王媒婆笑道:“那许是我认错了,但绝对是二姑娘身边的一位妈妈。沈三老爷的丫鬟送我出的门,她也听到了,把人都叫来一问便知!我王婆子做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等事还不至于说谎。”

她语气微顿,又道:“若是沈三老爷的丫鬟要瞒天过海,婆子我一张嘴也说不清,只是你们沈家内里的脏事儿可别想牵连我,便是报官也是不怕的!”

沈世兴记得,是冬菊的丫鬟送王媒婆走的,他又猜想是王媒婆嘴里的n_ai娘是罗妈妈,当即叫人去把丫鬟和罗妈妈叫过来。

罗妈妈和沈清月早知道要跑这一趟,已经在雁归轩里等着了,永宁堂的人一来,她们就和夏藤一起跟着去了。

沈清月进去行了礼,站在中间,神色淡然。

王媒婆见了罗妈妈等人,一下子就指认出来,道:“就是她们三个!一点没错,这两个丫鬟衣裳都没换呢!”

老夫人早晓得沈清月有些手段,也知道她不是个会吃亏的人,一下子就疑心是月姐儿使的离间之计,才闹得钱氏和柳氏结仇。她心里蹿起一股子火,沈清月也太不知道轻重,有什么事不能与家里人说,非要闹大了丢了家族名声!

沈世兴眉头紧紧地拧着,吴氏的事,他心里是有数的,他突然有些怕了,不会真如王媒婆说的那样!这事儿要说不清,沈家人可要怪罪到沈清月头上了!

他的脸色逐渐铁青。

王媒婆信誓旦旦,罗妈妈和沈清月从容镇定,两个丫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倒是有些心虚。

老夫人也没多废话,劈头盖脸就问冬菊的丫鬟,让她把送王媒婆走的事,如实地说一遍。

丫鬟双腿抖如筛糠,颤声说完,还重复了罗妈妈和夏藤的话“姑娘的亲事终于定下了”、“还不是托了大爷的福”。

老夫人没问罗妈妈和沈清月,而是再同面嫩的夏藤确认道:“这事儿可是真的?”

夏藤声音低弱:“是……但是……”她话没说完,王媒婆登时得意洋洋地同老夫人道:“这两个倒是实心丫头,老夫人您看我没有骗您。我一个做媒婆的,你家姑娘亲既定下了,人家上门打听了,我传出去了又怎么样!这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沈世兴一时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没去看沈清月,也不知道怎么看。老夫人面色黑沉,目光狠厉,刀子一样剐在沈清月身上,恨不得撕碎了她。

罗妈妈和沈清月两个倒是没太大的表情。屋子里静得可怕,沈清宁拿帕子捂着嘴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声音不大,她瞧着没人呵斥她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不管我母亲是不是好心办坏事,月姐儿也不该这样子不顾沈家的脸面,她这不是害我母亲,是打沈家的脸!”

可不是么!

沈家许多人心里的怒火都转移到了沈清月身上,看她的眼神也十分不善。

沈世兴心情复杂……他早跟沈清月说过的,让她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不要自己去c.ao心!

王媒婆甩了甩手上的红帕子,哂笑着奚落沈家:“大老远‘请’老婆子过来,又是冷脸又是冷言冷语,竟就是为了让我见一见你们沈家的家丑——老夫人不是还要报官吗?且去报!正好替婆子我正一正名!”

老夫人面色煞白,双唇发抖,胸口起起伏伏,竟又要昏过去的样子,她强撑着问沈清月:“月姐儿,你为了出一口恶气,竟然连自己的闺誉和沈家的名声都不顾了吗?!在你眼里,可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利用的吗?!”

沈清月蹙着眉,心平气和道:“老夫人息怒,孙女实在不知此事,又怎么会拿自己的名声陷害自己家里人?我也真的不知道罗妈妈和夏藤,怎么会说那种话!”

沈清宁剜了一眼沈清月,道:“月姐儿,推脱责任这种稚嫩手段,你想哄过谁去?你院里的妈妈和丫鬟,她们不是听了你的指使是什么?!”

沈世兴垂着头,不敢当着老夫人的面与沈清月说话,唯恐有串供之嫌,便咬牙问罗妈妈:“罗妈妈,你到底为什么要和丫鬟说这话?”

罗妈妈低着头,道:“老夫人,诸位老爷夫人,夏藤丫头话都没说完,倒不如听她说完了再下定论。”

她中气十足,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媒婆耸肩冷笑,她就不信丫鬟还能翻出朵花儿来!沈清宁用帕子半遮面,嘴角已有笑意。

沈世兴皱眉问夏藤:“你方才原是要说什么的?”

夏藤揪着袖口,大声道:“奴婢要说、要说……是的,那话是奴婢和罗妈妈说的,但是……但是……奴婢是和罗妈妈在说年里家中请的戏班子唱的戏文!罗妈妈不在沈家,没瞧见那出戏,就让奴婢讲给她听,《金钗记》里,是园娘和胡秀才成了好事,不就是托了胡秀才兄长,胡家大爷的福吗?”

她带着些委屈的声音道:“奴婢要说的是这个呀,哪儿和咱们姑娘的亲事有什么关系?真是天大的委屈,奴婢压根儿就没提咱们姑娘,也没提咱家大爷,奴婢讲的就是戏文里的故事。谁知道媒婆竟都是这样当的,道听途说两句,问都不问清楚,就乱传内闱之事。奴婢又不知道媒婆会走到奴婢后头,奴婢要知道这样的媒婆在奴婢背后走路,奴婢可是半个字都不敢在王媒婆面前说的啊!”

“……”

“???”

“!!!”

夏藤委实冤枉,说着说着就真的哭了起来,屋子里众人神态如何精彩自不必说。第105章

夏藤哭得太真了,她说话也有理有据,一则指出王媒婆道听途说,问都不问清楚,就乱传内闱之事,二则说明她不知道媒婆会走到她背后,证明这事儿只是巧合,并非她和罗妈妈刻意为之。

众人一听了这般条理清晰的话,下意识信以为真。

罗妈妈此时再轻声道:“三老爷,夏藤所言属实,她胆子小,断不敢骗主子。”

夏藤哭着点头,她委屈胆怯的样子,一看就不是说谎。

沈世兴喉咙哽着说不出话来,心里那个恨啊——要死的媒婆,合该撕烂她的嘴!

连王媒婆自己都愣了半天。

老夫人反应最快,她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眼下要先顾着沈家名声,接连质问王媒婆道:“可是你误听我家下人说话在先?不问缘由乱传在后?!你就是这样做媒婆的?!”

王媒婆脸刷得一下就红了,张着口不知道怎么辩驳,老夫人说的一丝不错,话是她自己听来的,也是她不经核对就传出去的。

她看着屋子里这么多双质问她的眼睛,喉咙一下子噎住了。

老夫人敛了脾气,微抬下巴,道:“方才丫鬟说的时候你都承认了,我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双耳朵听着,你也不必在我跟前辩驳了——老大,去报官。”

沈世昌迅速起身,抬脚就要出去。

王媒婆“诶诶”叫了几声,指着沈家人吼叫道:“你们算计我!”

沈清宁在婆家是管内宅的,她这会子也反应过来,但她不敢开口替王媒婆反驳。她是想帮柳氏开脱,可是这是在不伤害沈家颜面的情况下才能做的事,她现在要是帮王媒婆说一句话,等于打老夫人的脸,打沈家人的脸。这是她的娘家,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即便沈清宁和沈家的人都知道这兴许是沈清月使的计谋,却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而不能辩驳一句!

沈清宁绞着帕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清月,眼珠子一动不动。她自认浸 y- ín 内宅多年,都使不出来这样的手段,竟没想到沈清月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将y-in谋诡计玩的这样老练。

沈清月还淡然地站着,一点子委屈都没有。

沈清宁心里说不出来的怪异,沈清月肯定不会以为这种手段能哄了人去,可她怎么这般坦然,一点都不怕沈家人的样子!

沈清月当然不怕,从前老夫人和沈世兴再怎么纵容吴氏欺负她,却依旧要顾着她的体面;柳氏只敢默默昧下她的嫁妆,老夫人却不敢帮腔,并非因为老夫人有良心,而是因为忌惮胡掌柜背后的人。

沈家人不会替她出头,永远不会,但是沈家人会顾着她的体面,只要她大面上不犯错,谁也拿她没有办法。沈家人若还要王媒婆这儿的一份脸面,她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

沈清月垂着首,身体却站得笔挺,如兰花开在笔直的树干上一般,姿态不显柔弱。王媒婆反应过来自己受了算计,开始发泼,沈世昌最要脸的人,他怎么容得下三姑六婆这样的人在沈家撒野,当即吩咐人叫了粗使婆子过来,把人拖出去,叫管事绑着人往衙门里报官去,报了官,以后王媒婆就没有再反水污蔑沈家的机会。

罗妈妈和另两个丫鬟一道去了。

王媒婆走了,老夫人和沈家人的恶气出了一点,但他们并未忘记这件事儿最初的缘由。

老夫人打发了人走,只留了沈家三个老爷和沈清月,连管家的方氏和大太太都没留。

屋子里只剩下寥寥几人,寂静得可怕。

老夫人和沈世昌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沈清月,沈世文手里的茶杯还有一缕热气,他一手搁在桌子上,一手搭在膝盖上,沈世兴抄着手,盯着沈清月脚下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夫人气过了,反而没有那么气了,她冷冷地盯着沈清月,问道:“月姐儿,你再不必装了,是你指使的罗妈妈和你的院子里的丫鬟,故意误导王媒婆的不错?”

沈清月低头回话道:“老夫人冤枉孙女了,我的确不知道此事。”

老夫人一哽,切齿道:“那就是罗妈妈自己拿的主意?”

沈清月抬头看着老夫人,微微皱眉道:“老夫人,您方才不是说,是王媒婆误听了话传出去么?”

老夫人嘴角一沉,沈清月的嘴巴紧得像蚌壳!

她直直地望着沈清月,问道:“若不是你事先知道,会这般从容?”

沈清月问道:“若孙女事先知道,却拿不出证据来告知与您,您可会信我?”

老夫人语塞片刻,不悦道:“你都没有说,怎知我不信你!”

沈清月带着些讥讽的笑了,她五官冶艳,眉眼唇角略弯,更添俏丽,她宠辱不惊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老夫人没听清楚,复问她:“什么?”

沈清月脸上没了笑意,大声道:“孙女说,又不是第一次了。若第一次,我会害怕委屈,掉眼泪,若是第二次,我也还会委屈,第三次第四次,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孙女倒是想委屈,偏偏委屈不起来。”

第一次,沈清妍传她和张轩德有私情,想毁坏她的名声,老夫人是在她的逼迫下才罚了人。第二次,吴氏在她身边安c-h-a管事妈妈林妈妈,将养不好的牡丹放到她院子里,还想让林妈妈拔了她的牡丹,老夫人险些当众让她没脸,事后没有一句宽慰,林妈妈死了,那事儿也不了了之。第三次柳氏侵吞她的嫁妆,老夫人剥夺了柳氏的管家权利,仅此而已,最后反倒激得柳氏联合外人算计她!

老夫人是怎么“主持公道”的?可有一次是查问清楚真相,不轻易冤枉她一句?可有一次是打心眼里心疼她,替她出过一口恶气?

没有,从来没有。

维护家族颜面没有错,但家里人对她有没有感情,上辈人做没做到“慈”,彼此心里都清楚。

沈清月这时候眼眶才红了,她咬着唇,轻拧着眉头,不停地眨着眼睛,一滴眼泪也不肯掉,她悄悄地打开嘴巴,吐出一口白雾,眼睛还是红红的。

沈世文顿感惭愧,沈清月还是委屈的。她没有一句直接的指责,可她的话,比刀子还尖锐。他是沈家的一份子,是沈清月的长辈,侄女经历过的那些事,他虽然没有参与,但是他也没有帮过忙,没有说过公道话。

没分家之前,沈家家风如此,他作为沈家二老爷,也是帮凶。

沈世昌更是羞愧难当,他是沈清月嫁妆的受益人,他明知道自己这些年开销中有动用沈清月嫁妆的部分,事后却没有半分补偿和歉意。

沈世兴更是不必说,沈清月是他的女儿,他答应过要护着她,但是柳氏勾结外人算计她的清白他却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沈家的声誉体面,还没轮到要压榨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去维护的地步!

老夫人扫视着三个儿子,她的大儿子最要颜面的人,二儿子清高仁爱,三儿子耳根子软,他们对沈清月的态度不言而喻。她死死地掐着掌心,很是沉默了一阵子,才道:“罢了。以后你也该得意了,这家里再没有能为难你的人。这次你虽错了,我也不与你计较。但是月姐儿你记着,歪心思永远不可能用来走正道,一个人能走多远,跟她的眼光和气量是相应的。你只用这般手段去算计人,你的前途也就这样了。将来你的夫家,你的丈夫婆婆,你的妯娌姑子,都不可能容得下你这样你的人!”

这话说得太重了。

沈世文眉头狠狠地皱着,子不言母过,但这一次,老夫人心眼子太偏了,至少在他知道的事情里,沈清月从未主动算计过谁,就比如这次的事,王媒婆若有些c.ao守,不轻易传内闱之事,也不至于上当。柳氏联合外人要害家里姑娘清白的,沈清月拿不到证据,沈家没人会信她,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反击。

沈清月是有错的,但很多时候,她是被逼的。

沈世兴就更不高兴了,他不会忤逆老夫人,但他也心疼女儿,他心里焦灼煎熬,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

沈世昌倒是与老夫人看法相似,姑娘家不温顺大度,前途不会好的。

沈清月没有反驳什么,她福一福身子,道:“孙女告退。”

说罢,她就走了。

前途,在大业,女子的前途就是嫁个好夫君。

老夫人说得对,她是该谋个好前途了。

沈世兴巴巴地看着女儿走远的背影,因他心里想着有话对老夫人说,便没追上去,留在了永宁堂。

乍暖还寒时候,沈清月也没多穿件披风,就这样迎着风回了雁归轩。

沈清月回了雁归轩等罗妈妈。

罗妈妈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到屋里的时候,沈清月正歪在榻上睡着了,身上毯子半盖,看着就要受冻,她赶紧给沈清月盖好毯子。

沈清月被惊醒,睁眼瞧着罗妈妈。

罗妈妈看着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问她:“姑娘没用膳?怎么丫鬟们也不进来伺候?”沈清月搓了搓发冷的双臂,道:“不多饿。我不让她们进来的。”

罗妈妈盯着沈清月的眼睛,眼角还有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问道:“姑娘怎么了?”

沈清月将永宁堂的事告诉了罗妈妈,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沈家的人态度她早料到,倒没有多难过,只是有些不舒服罢了。

罗妈妈心软,听完就哭了,反倒要沈清月去安慰她。

沈清月笑道:“您别伤心,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对老夫人没有多少情谊,我连红眼睛都是装给她看的。”

她唯一在乎的,就是方氏会不会厌弃她。方氏厌弃她也不要紧,只要二房的人过得好,唯一还让她记挂的就是沈清舟的亲事。

罗妈妈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她道:“姑娘浑说!眼泪是想流就流的吗!”她擦了擦眼睛,起身道:“今儿我回去一趟,就不留院子里了,姑娘自己好好用膳,别叫我担心。”

沈清月点点头,没留她。

罗妈妈一出院子就去找胡掌柜告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清月和沈家人宅斗的戏份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基本相当于撕破脸皮,后面还有一个重要的大情节写完,才会换地图。

但不管地图怎么换,本文一直保持细水长流,事无巨细,家长里短的风格,实在不喜欢的读者不必有所期待,及时止损。第106章

罗妈妈以往和胡掌柜见面的时间都很短暂,这次足足待了半个时辰,细数了沈家各种罪状。

胡掌柜和罗妈妈认识有些年头了,他一直以为罗妈妈是寡言持重的人,如今是第一次听到罗妈妈说连说半个时辰的话,还不带歇口气儿。

胡掌柜诧异之余,还不忘给罗妈妈倒茶水,同时也愤怒震惊——沈家真无耻!

罗妈妈差不多说完了话,才咕噜咕噜地大口灌茶喝,嘱咐胡掌柜道:“我这些话,你千万要一字不落地带给大人!”

胡掌柜点点头,道:“今儿生意惨淡,我把店铺里交给小二就去。”

罗妈妈这才放心离开。

胡掌柜等罗妈妈走了没多久,就与舒家的人联系上了。

现在都没开春,天色黑得早,等擦黑的时候,胡掌柜就去见了舒阁老。

舒阁老今儿回的早,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他的长子舒行益也在。

胡掌柜才进了舒家,舒三爷舒良衡也猫着腰跟了过去,舒家大爷舒良信瞧见三弟鬼鬼祟祟,也跟了上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胡掌柜进了书房,舒良衡跟去之后,再不做出小心翼翼的模样,而是直挺挺地站着,大摇大摆地进去,仿佛是舒阁老叫他有事儿去的。

舒良信跟进去的时候,正瞧见舒良衡弯腰躲在书房门口偷听,他大步过去,揪着弟弟的衣领子,呵斥道:“偷听什么呢!”

门口的动静,一下子就将舒阁老和舒行益都惊动了,舒行益开了门出来,看见两个儿子,猫抓耗子似的,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板着脸对舒良衡道:“进来!”

舒良衡从舒良信手里逃脱出来,溜进了屋子。

舒阁老坐在上座,面色和缓地扫了舒良衡一眼,与舒行益道:“除夕守夜的时候,这小子就跑进来了一趟,要不是我门口的护卫跟我提了一句,我还不知道他来了。”

舒良衡走进屋去作揖求饶,笑扯舒阁老的衣袖,道:“祖父,您怎么又跟父亲告我的状!”

舒行益一听舒良衡竟然偷听他们说话,气不打一处来,抄手斥道:“给我老老实实坐下!”

舒良衡连忙坐下。

舒行益则回忆了一下除夕夜里的事……那日他们可不就是说的沈清月的身世,怎么偏叫老三这猴儿听到了!

舒良信作揖行了礼,便也坐下,眉头淡淡地拧着。

舒阁老待人都坐定了,方与胡掌柜道:“你说罢。”

两个孙子都跟过来了,倒也没有必要刻意瞒着,尤其是舒良衡,越是不让他知道,他越是想知道。

胡掌柜应了一声,便将罗妈妈说的事转述了一遍,他语气比罗妈妈平和得多,但再如何平静,沈家做的事委实不堪,舒家任何一个人听了,都恨不得唾骂。

舒阁老和舒行益不像小孩儿,喜怒还写在脸上,只瞧两人面色沉郁一些,再无别的表情,舒良信到底年轻,咬紧牙关,攥着拳头,怒气腾腾,舒良衡才十五,血气方刚的年纪,若非当着长辈的面,他早要拍案而起,他忍了又忍,才克制着没骂娘,只道:“这沈家上一辈的人,全是畜生吗?!”

舒行益瞧了舒良衡一眼,不许他c-h-a嘴,又转头问舒阁老:“父亲……”

舒阁老呷了一口热茶,方答道:“从前我们总是怕月姐儿受沈家挟持,眼下看来,她倒是清醒的丫头,这倒好办了,她已经及笄,且等她出嫁了再说。”

舒行益点着头,沈清月出嫁之后便是夫家的人,娘家犯事跟她没关系,舒家也不怕投鼠忌器。

倒是舒良衡很担忧,道:“沈家都是这样的人,会替表妹找门好亲事吗?”

舒行益叫舒良衡别c.ao心,此事家里人自有计较。

几人又说了一些话,舒阁老便打发儿孙离开,舒良衡心里积着怨气,临走前还催了一道:“祖父,您快点儿把妹妹接回来!”

舒阁老颔首以应。

待人都走了,舒阁老与胡掌柜道:“马上会试要开考,我恐怕有几天家也回不得,月姐儿的亲事一时还定不下来,待殿试过了,我清闲一些,状元也出了,再与罗妈妈说认她的事。”

胡掌柜明白了,他道:“您是打算亲自见一见咱们姑娘?”

舒阁老点点头,道:“我要亲自见她。”

胡掌柜嘴角弯着,道:“姑娘肯定欢喜。”

舒阁老心中酸涩地问了一句:“她……和行洁像吗?”沈清月的母亲,名字叫舒行洁,因死的早,她及笄那年舒阁老正在京中,连字都没给她取。

胡掌柜祖上三代都是舒家的家仆,他从前在舒家前院做管事的时候,见过小时候的舒行洁,他回忆了片刻,答道:“像,眉眼有些像,不过月姐儿的眼睛要更傲然冷峭一些。”

舒行洁天真良善,尽管双眼妩媚,眼神却纯粹明净,沈清月与她,还是大不同的。

舒阁老缓缓颔首,道:“这样好……这样很好……”

他沉默良久,白首微垂,才问起了顾淮的事。

胡掌柜略答了两句,交代完,就走了,去找了罗妈妈的儿子,让他去给罗妈妈传话。

罗妈妈还在沈家,当天并没有得到消息,她从外边回来之后,先在庭院里站着听丫鬟说了会儿话,才进去告诉沈清月道:“姑娘,下人们说,老爷们在老夫人院子里待到现在还没出来。”

沈清月正在往一幅画上绣东西,她道:“我二伯和父亲肯定是不服老夫人的,她估摸着也怕家里人离心,总要安抚一番。”

罗妈妈冷笑道:“这还安抚得来?我瞧着二老爷就不是愚孝的人,三老爷倒也疼姑娘。”

沈清月轻笑摇头,没往心里去。

不过这件事儿叫罗妈妈说对了,老夫人头一次和儿子们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她留三个儿子说话的时候,解释说她全是为了沈家着想。

这事儿老夫人已经做下了,她不再提也就罢了,偏偏打着为沈家的名头,未免虚伪,沈世昌贯来孝顺,他作为沈家的当家人,他也觉得老夫人做的没错,倒没说什么,沈世兴憋了一肚子气,眼见小辈都不在了,方辩驳了一句:“您的确亏了月姐儿!”

老夫人多少年都没听儿子跟他顶嘴,何况说话的又是沈世兴,当即发了脾气,扔了个杯子过去,砸破了沈世兴的脑袋。

见了红,事儿就大了,沈世昌在其中劝,沈世文也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了句公道话,道:“母亲,沈家这些年,是亏待月姐儿了。不管怎么样,孩子总是无辜的……”

更重的话,沈世文都还没说,老夫人就伤心得红了眼,指着沈世文道:“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都是被他们给气死的!他们都有罪!月姐儿生来就是罪人!要不是看在舒家的面子上,她一出生就就该死!该死!”

沈世兴擦掉额头上的血,没有顶嘴,父亲的死,是他一生的污点,也让他愧疚了一辈子,这事儿上,他是理亏的。

沈世文倒也不认为非黑即白,但这事老夫人实在说得牵强,便低头说了一句:“她若该死,那时候就该死了,她既没死,家里人就该好好待她。”

老夫人更气了,她声音尖利了几分,道:“我怎么对她不好?过年我给的红包你们心里没数?都快和大郎的比上了!”

她歇了口气,颤声朝沈世文道:“老二,你出息了是,你父亲若在世,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沈世文面色僵冷,道:“父亲若在世,便不会有这些事。”

沈老爷子是多么耿介自持的人物,为人坦荡亢爽,若非如此,他当年也不至于因为愧对舒家和他在真定的至交,郁郁而终。

沈世文对父亲的敬重之心,远超母亲,他更不能容忍老夫人借老太爷的名义行私。他父亲若在世,决不许沈家这样不公正的处事,沈清月不会受这样的委屈,柳氏也不敢肖想侄女的嫁妆,更不敢和外人联合起来坑害家人。

老夫人气极,问了句诛心之言:“老二,你可还将我当做你的母亲?!”

沈世文起身,深揖道:“您自然是儿子的母亲,母亲有错,儿子宁愿承担,但是儿子却不能说您没错。”

老夫人顿觉头昏眼花,险些晕厥过去,沈世昌慌忙跑过去替老夫人顺气,同时斥骂沈世文:“老二,你读的书都喂狗了吗?你怎么能和母亲这样说话?!”

沈世文作揖弯着腰,声音像是从地上传上来,他道:“天地君亲师,先不违反天地之间的仁义之道,然后忠君爱国,再是亲人。”

老夫人捶胸,声音嘶哑地哭道:“可你出世的时候,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先是我的儿子,才是个人!才是臣!”

沈世文脑子嗡嗡作响,双臂微颤,一时间竟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反驳老夫人。

老夫人受得打击太大,她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便让沈世文先行离开,随后又同沈世兴道:“不管怎么样,沈家不能因为月姐儿就让你们兄弟离了心,这两个月,你快些把她的婚事定下。她是我们沈家的人,轮不到舒家c-h-a手,你也别顾忌着舒家的面子,有合适的就把她嫁出去!你若办不好,我就亲自来办!”

沈世兴哽咽着退下。

沈世昌还在安慰老夫人,老夫人听不进去,泛黄的眼珠含着泪,茫然地看着内室供奉着一尊菩萨的方向。 第107章

沈世文和老夫人争吵过后,没有直接回同心堂,而是自己在内书房里待了许久,才回去找方氏说话。

方氏婉丽贤惠,并不追问沈世文和老夫人说了些什么,反而问他晚膳想吃什么,是要清淡些,还是叫厨房做几道他平日里爱吃的菜。

沈世文心不在焉,随口答了,方氏便着厨房去做了他爱吃的家常菜。

夫妻二人用过晚膳,沈世文没太吃什么,方氏也没有催问他。倒是沈世文自己憋不住了,夜里洗漱完,坐在屋子里的时候,与方氏主动说了起来。

方氏原是温和内敛的人,一听说永宁堂里吵得那般激烈,也忍不住想要说两句,最后一想,毕竟是她婆婆和大伯子,到底没有说出口。

内室里点着两支婴儿手臂粗的蜡烛,沈世文端着茶杯久久不饮,长叹一声,道:“在家里比在翰林院还累……”

方氏道:“事儿过了就过了,您别总是想着就好。”

又没分家,沈世文的x_ing子很有些刚直,方氏便也只能这么劝。想当初,她也正是看上了丈夫的清高自持。沈世文点了点头道:“罢了,如今是大哥当家,母亲又不听咱们的,家里这些事,我们c-h-a手也无用……”他沉默片刻,继续道:“之前还有件事我没与你说,去年乡试的时候,大哥想替族里人走我的门路,我给拒绝了,还好是不大来往的连宗亲戚,大哥也没说什么。”

方氏眉心直跳,蹙眉道:“乡试?难道大哥还想让你帮人作弊不成?犹戚则疏之,毋使人图之。身居高位,越是亲戚越是要避嫌,大哥怎么这般糊涂!”

沈世文面色发红,道:“也不至于是作弊,考卷不好,该罢落的罢落,我又不可能让同僚留卷。不过大哥这样做,着实人不舒服。”

方氏则忧心忡忡道:“族里人请咱们帮忙,却求大哥头上。倒不是妾身狭隘……咱们忙前忙后好处落大房头上不打紧,只怕出了事我们还不知道。譬如您刚说同宗上门请求咱们打点的事,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答复他们的,若一言不慎,族里亲戚心生怨怼,是怨您还是怨大哥呢?”

她话锋一转,又道:“还是怨妾身,平日里少与族里亲戚来往,若这事落我头上……”

沈世文连忙握住方氏的手,道:“怎么能怨怪你,远小人,亲君子,这是你我共同的意思。何况这事怎么说都得罪人,何必由你来得罪,他们要怪就怪。我有官身,他们到底不敢多评论我。”

方氏点了点头。

沈世文又叹一声,道:“现在其实还好,我只说没有能力,也推脱得掉。怕只怕以后……”

他现在是正六品讲侍,按资历,不出二三年就能升到从五品侍讲学士,再熬到正五品大学士,便可直入内阁,估摸着过十年左右,四十七岁的时候可以入阁。

沈家出了阁老,地位水涨船高,上门巴结的人就更多了,沈世文担心沈家还像现在这样结交亲友,只怕落得个凄惨下场。

方氏目光深远,也是怕得头皮发麻。

沈世文安抚她道:“时日尚早,你倒不必现在就怕了。”他又道:“月姐儿那里,你不要生疏了,也不用刻意过分亲热,像是和母亲针锋相对一般。以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装作不知便是。”

提起沈清月,方氏一阵心酸,她双肩软了下去,道:“没有母亲的姑娘,是要让人心疼一些。”

沈世文颔首道:“月姐儿这事儿做的也有些不足,姑娘家手段太狠辣,对她名声不好,一则不好出嫁,二则这般x_ing子,容易得罪人。只有时时做贼的,没有日日防贼的,若有疏忽,容易叫人捏住把柄打击。过刚易折啊!”

方氏行事柔婉,亦觉如此,她却还是替沈清月分辨了一句:“谁让她没有人照顾呢,如有个替她出头的人,她何必这样。这事她不肯与我说,我猜是怕牵连我们。她的心还是善良的,像她母亲。”

沈世文眉头微动,哑着嗓子道:“安歇罢!”

方氏起身,与沈世文携手去床上。

冰消雪融,乍暖还寒,沈家今年没过元宵节,各人自在家里吃元宵。

沈世昌待正月二十之前,请了柳家的长辈过府,议和离之事。

柳氏起初不肯,沈世昌吵都懒得跟她吵,只威胁她说:“你若还想宁姐儿有娘家可依靠,你就乖乖回你的柳家!你若不想要这个女儿了,我就留你到死!但你死后,你的墓也不会入沈家祖坟!”

沈大是沈家嫡长孙,将来要继承家业,沈世昌肯定会好好待他,沈清宁一个外嫁女,又不大被夫家瞧得上,沈家弃了也就弃了。

柳氏舍不得女儿,又不想和离,她道:“我不信,宁姐儿在老夫人膝下养大,老夫人怎么可能舍得她!我不与你和离!”

沈世昌冷笑道:“这就是老夫人的意思,你若不信,自己去问,问完了你正好死心。”

柳氏哭天抢地,又晕了过去,沈世昌没有理她,只冷着脸交代下话给王妈妈,说柳家族人要来,叫她们提前准备着。

议和离是大事,惊动了整个沈家,上上下下都在议论,柳氏的事儿,传遍了邻里。

足足三日,两家才商议好和离事宜,沈世昌写下和离书的那日,柳家派了马车过来接柳氏回去。

二十五日,关于柳氏的风波才渐渐平息。

天气转暖,沈世兴将吴氏也送去了庄子上养病,两个姨娘同时悄悄地传了好消息给沈清月,说正月里就没来月信,恐怕是有了,因时日尚短,还没有声张,连沈世兴都还不知道。

三房添丁,沈清月也高兴,提早给胎儿做鞋子和肚兜穿,挑了宜男宜女的样式,弟弟妹妹都合适。

方氏则如年前所说,将管家的事交去了大太太手里,她终于得了清闲身,当日洗手作羹汤,给儿女们吃,还着人送了一碗去雁归轩。

沈清月十分感动,便带着一些糕点,去了同心堂。

同在屋檐下,一别数日不得见,沈清月心绪复杂,只是面上不显。

方氏见了沈清月很高兴,她打发了屋子里的丫鬟,和月姐儿说话。

沈清月便将姨娘坏孩子的事告诉了方氏,方氏欣喜,随后又很担忧,沈世兴好像养不好孩子。

沈清月倒是很乐观地道:“两个姨娘敦厚良善,哥儿只要品x_ing不坏,读书的事有学里的先生教,姐儿有妈妈好好教养规矩,倒不怕的。何况还有我时常叮嘱,再不济,我便天天耳提面命,便是聋子也学得进道理了。”

方氏一笑,沈清月说的还是孩子话,她嫁来沈家这么多年,少有回娘家的时候,等沈清月以后出嫁了,哪里还有时间看管弟弟妹妹。

二人说了一阵子,到底没有越过正月中旬的那件事。

沈清月一边在罗汉床上描孩子用的花样子,一边道:“灯节里死了人的事,伯母还记得吗?”

方氏面色肃然,道:“记得。”

沈清月口气很淡地道:“那几个人,原是要来捉我的,若非我好运气躲过去了,如今倒不知道是死是活,活着又是什么样子,。”方氏心口一紧,四肢发凉,道:“你说什么?是、是抓你的?!”

沈清月点点头,把顾淮救她的事说了,加上顾淮作证,以及后来永恩伯府出面打点五城兵马司北城指挥使之事,足以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这么凶险的事,头一次离方氏这么近,那一晚还有她的女儿也去了,而且和沈清月挨得那么近,她简直不敢想象,若真出事了,几个姑娘落在j-ian恶之徒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方氏过了许久才缓过神儿来,但她的手还是凉的,她从未想过,内宅妇人为了银钱,可以心狠到这种地步。不不,这已经不是心狠,而是没人x_ing!

方氏抱着沈清月,道:“傻姐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与我说呢。”

沈清月道:“您善良。我却忍不下这口气。我早发现五城兵马司的人和永恩伯府有勾结,若报官,事情就不了了之了。我忍不了。”

方氏摇着头,道:“这不是善不善良的事了,若你和舟姐儿真有什么事,我也恨不得他们都死!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她们!”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人x_ing的,方氏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方氏叹息道:“怀璧其罪,幸好你是个聪明孩子,留得住你的嫁妆。你非得是这样的x_ing子不可……”

揭过此事,方氏又同沈清月说,沈家和王媒婆打的官司也落定了,王媒婆打了板子,罚了银子,现在京里人也都知道她和顾淮的定亲的事儿是假的了。

因王婆子不是第一次干下乱传话的事儿,从前那些人家顾忌她常在别人家中四处走动,不敢得罪她,如今她名声坏了,从前被她得罪过的,都出来“讨要公道”,沈清月的名声倒是没受多大影响。

沈清月又能重新说亲了。

方氏却很担心顾淮和沈清月私下相处的事,她捏着沈清月的肩膀问,道:“你和顾淮……”

沈清月摇头笑道:“我和顾先生没有私情,他估计是看在二哥的面上,才出手帮我。”

方氏若有所思。第108章 (小修)

方氏不算很了解顾淮,但她知道他x_ing子很冷淡。顾淮从前在同心堂教沈清舟下棋的时候,因她不在,院子里的仆人因为一些事儿闹起来了,沈清舟当时见了,立刻出面去调解,他却恍若未闻,完全没有要听别人家私的意思。

事后沈清舟和方氏提起来的时候,方氏便觉得顾淮是个能成大事的。

这样的人,轻易不会去c-h-a手别人的事。

顾淮虽说与沈正章交好,但是顾淮能这般照顾沈清月,方氏还是觉得顾淮待月姐儿有些不同。

不过没有准的事儿,方氏不会乱说,她只按下心思不表。

说起私情,沈清月却想起了另一个细节,当时钱氏上门之前,她将计就计的时候,都没把顾淮和沈大交好的消息传出去。

沈清月设下离间计的时候,只给王媒婆下套传了沈大替她和顾淮保媒的消息出去,钱氏知道这事儿,一定会疑心上柳氏,但是她肯定也会怀疑消息的真假,毕竟顾淮和沈正章关系亲近,不少人都知道,怎么可能是沈大替沈清月做媒呢?

除此之外,柳氏也能猜到流言是假的,并且能料到钱氏不会傻到去相信假的传言,她便不会想着去解释流言的真假。

当时坊间有关沈清月和顾淮的定亲事都传开了。沈清月顺势而为,欲等到能确保钱氏听到假消息,并且准备求证的时候,再迅速着和张家相熟的下人,在钱氏摇摆不定的之时,传沈大与顾淮更交好的假消息给她,激怒钱氏,杀柳氏个措手不及,让柳氏没有功夫去同钱氏解释。

可她的消息压根就没传出去,钱氏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呢?

钱氏肯定不可能从别处得来消息,只能是钱氏从她、沈大和顾淮其中一人身上求问过。

沈大不知情,也没做过此事,更不会承认,钱氏肯定不会找沈大询问,也就只可能是顾淮!

沈清月一时间有些汗颜,钱氏真去问了顾淮,顾淮竟真的糊弄了钱氏?那他岂不是将她的用心猜透了!

他难道没有猜想过……他和她定亲的事,是她传出去的吗?

可顾淮居然还帮了她!

难道顾淮是因为胡掌柜身后大人的缘故?

沈清月对方氏说,顾淮帮她是因为沈正章,可她心里清楚,更多的缘故是因为胡掌柜身后的大人,她倒是对那位大人越发有兴趣了,不知道她外祖家到底显赫到什么地步,若真是地位超然到能够使顾淮这样的人都愿意结交,前一世她外祖家又为什么会纵容沈家人捂死她呢?

若她外祖家待她这副态度,又为何要送罗妈妈来?或只是为了消除些许心中愧疚,并无亲近她的意思?

沈清月了然,难怪说她让罗妈妈吩咐人去真定打探当年沈世兴在外读书的事儿,那边的人却久久不没给回应。

大抵是不想认她。

沈清月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又或许她外祖家并没有那么显赫,只是与沈家相当而已,并无能力保护她。

她想,顾淮估计着倒也不是贪图富贵,而是看着两方的面子上,才襄助她。

沈清月确定自己推测的七七八八了,她心里唯一还疑惑的,便是沈世兴当年是怎么和她的生母有了肌肤之亲。

沈清月有些心不在焉的,方氏便劝她别做绣活儿了,仔细伤眼睛。

她与方氏敞开了心扉,无事可说,便离开了同心堂。

二月天气转暖,Cao木冒出勃勃生机的绿,点缀着寒冬肆虐过的庭院,添了一份暖意。

沈清月没有和顾淮定亲的事传开之后,顾三也知道了。

现已是二月,没几日就要会试,顾三听家里长辈吩咐,过来看看顾淮。

兄弟二人见面,顾淮倒是淡然,顾三脸颊一直是红的。

顾淮知其意,便故意调侃道:“特地来兑现诺言的?”

顾三慢慢吞吞地走进去,撩摆坐下,先叙了闲话,道:“家里让我给你带了东西过来,已经交给前院管事了,你着人盯着入库。”随即他又轻哼道:“竟叫你说对了。倒算我看走了眼。”顾淮笑了笑道:“我记得你说,若不是她所为,你要自打嘴巴子。也不知顾三爷的话,做不做得数。”

顾三翻了一对白眼,不服道:“即便不是她说的,也是她算计下的,还不是平白连累了你。”

顾淮声音渐冷,道:“这你就强词夺理了,外边儿传她已经定亲,和传了她和我定亲,根本就是两码事。她要想法子传她自己订了亲,与我何干?与旁人何干?倒也奇了,我与她并无私交。谁知道外边儿会传她和我?她既未刻意伤着旁人,你再有指责,未免苛刻。”

顾三不置可否,他只是道:“我不过说一句,你恨不得顶我两三句。”

顾淮懒与他争辩,索x_ing不说了。

顾三倒也知趣,承认道:“她倒是个聪明又有分寸的姑娘。”临走前,他还道:“我说过的话作数的,以后我就做个睁眼瞎。”

至于打嘴巴子,他已经被打了,他感觉自己脸都要肿了。

——

沈世兴开始张罗着给她找夫家,他还是不死心,不想将沈清月随便嫁出去。沈清月是他现在最疼爱的孩子,而且她还有才名在外,他怎么忍心女儿下嫁?更不愿意留把柄给人说。

沈世兴叫人抄了去年发出来的举人榜,想顺着榜找女婿。顾淮被他直接忽略了,因为灯节夜里之事,顾淮声名大噪,眼下他成了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是众人眼中最有可能中会元和状元的人。

待顾淮中了状元,沈家除了沈清舟,没人配得上他,沈世兴到底还是务实的,便没有往顾淮头上想。

沈世兴又看中了陈兴荣,他派人去打听,才知道陈兴荣家世很好,陈家在江南那边有权有钱,沈家的根基和陈家比起来,薄多了。

沈世兴挑拣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

二月初九,会试开考。

沈正章不去考试,虽他已经知会过家里长辈,但府里的下人还是有说闲话的。

沈清月下午去同心堂的时候,沈正章正和方氏他们待在一起说话解闷呢,沈清舟似乎还在安慰着他。

沈正章见了沈清月,想起赵家和永恩伯府的关系,脸上y-in霾愈重,沈清舟以为他又不开心,拉着他袖子劝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哥哥要向看前。”

沈正章笑了笑,道:“好好好,向前看。”

几人坐着说了会子话,沈清舟就困了,方氏叫人服侍她去屋子里睡觉,次间里,就剩下方氏、沈正章和沈清月三人。

沈正章也没避着沈清月,他问方氏道:“母亲,赵家郎君是不是也考会试?”

沈清月也绣着一朵牡丹花,竖着耳朵听着。

方氏手里正在纳给沈世文的鞋底,她低着头道:“是啊,去年就跟你说过了。”

沈正章道:“母亲……儿子,这些时日打听过,赵郎君日似乎和永恩伯嫡子有些来往。”

方氏手一顿,险些扎了手,她脸色微白。

沈正章连忙安抚道:“儿子就随口提一句,您别杯弓蛇影。”

方氏对朝堂之事不熟悉,但她想起沈清月说过,灯节夜里张家干下的事,就是永恩伯府出面压下的,这样的人家,不是积善之家,结交不得!她皱眉问沈正章道:“你消息可确切?”

沈正章点头道:“确切。只是儿子还没琢磨好,要不要与父亲说,便来先与您说。”

方氏往内室里瞧了一眼,压着声音道:“先不着急与你父亲说,他还要去评卷呢,我再去打听打听。”

沈正章犯难道:“便是打听出来了,两家都已经交换了信物,恐怕……”

沈清月朝方氏道:“您要打听,但是先去打听对方的人品好坏。”

她隐约记得,前世赵家受牵连的时候,赵家托人藏起来的孩子,也被锦衣卫抓了出来,听说还是赵家郎君的外室。赵郎中就一个嫡子,其他的都是庶子,也不知道这个外室的孩子,是赵大郎君的,还是庶出郎君的孩子。

若是赵大郎君的,退亲之事就容易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章节逻辑有点错误,本来要写的是沈清月没有算计顾淮的意思,但是后面是因为坊间传出了她和顾淮定亲,于是想将计就计,等钱氏的事情过去了,再替她和顾淮澄清。

写长了写糊涂了_(:з」∠)_已经修改了。

小修了三个章节里的逻辑关系,解释原因的原文贴出来:

沈清月起初设计的时候,并未想过和顾淮扯上关系,但是没成想失算了,坊间竟传她和顾淮定下了亲事。说起来,她与顾淮并无私交,沈清舟和沈正章都和顾淮比她更亲密。

后来流言传出来,沈清月自知肯定是要连累顾淮,便想着本是过两日就能解释清楚的事,现下不如将计就计。牵连了顾淮,事后再去同他致歉补偿。可她这还没把沈大和顾淮交好的消息散播出去,钱氏怎么也不求证就上门来了?第109章 (一更)

方氏让沈正章私下去打听了赵家郎君的德行,不过并未打听出什么不好的消息,反而得知赵家郎君在坊间名声不错,素有勤学仁善之名。

从前有乞丐拦了赵郎君的马车,他却并未仗着身份凌弱,只叫人喊乞丐走开,谁知那乞丐十分可恶,硬说自己都快结痂的膝盖是赵家马车撞破的,要他给银子才肯走开,赵郎君本想给,又担心乞丐拿着银子不去看大夫,便强行扭着人去了医馆,出银子替他看大夫买药。

赵郎君还因此迟去了书院,若非他的小厮同先生解释,他险些要受先生责罚。

沈正章是个读书人,骨子里是像沈世文的,他得知了此事,倒是对赵郎君有些赞许,甚至惋惜道:“这么好的郎君,赵家怎么会亲近永恩伯府……”

沈清月不语,前世她在张家内宅听多了流言蜚语,已经习惯先怀疑、推敲,再下定论,遂她不是容易听信谣言的人,赵郎君的事,她有不同于沈正章的看法。方氏问沈清月,怎么看待此事。

沈清月大大方方道:“且先说此传言若是真的,我不认为赵郎君为人仁善。其一,他一个举业勤勉之人,明明是要赶去书院念书,若与乞丐纠缠,岂不耽搁功课?迟去课堂,也有些不敬老师,尊师敬长的人,不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这样做。

加之他父亲可是正四品京官,官职并不小,他的一举一动,谁不盯着?他不会不知流言的厉害。他如何敢因小舍大?何况那乞丐只是破了膝盖都快结痂了,又不是断了腿,这是小伤,很容易好,不过就是留疤而已,又不是姑娘家,赵郎君还至于去关心人家留不留疤不成?给了银子再赶去学院,已是最好的举措,一则全了他的仁义之名,二则不耽误时间。”

沈正章听得直点头,他觉着十分有道理,连忙追问:“其二是什么?”

沈清月道:“其二,赵郎君在什么学院读书?”

“国子监。”

沈清月冷笑一声,道:“国子监里以师为官,全部都是吏部任命的朝廷命官,他的小厮哪里有说话的地位?二哥身边的小厮,可有敢在族学里的先生跟前替你答话的?他的小厮凭什么敢当堂跟老师解释?何况先生都险些要罚赵郎君了,小厮当堂反驳先生,岂不是打先生的脸?应事后解释方不得罪老师,亦没有目无尊长之嫌。所以唯有一种可能——小厮说的话,是赵郎君授意的。很显然,赵郎君同时以为,这位老师他开罪的起,于是不顾及老师的颜面,叫小厮出面解释。”

沈正章瞪了瞪眼睛,愈发觉得沈清月说的有道理,只是这其中弯弯绕绕太多,他一个读书人,不常混在内宅,一时间想不通透。

他眨着眼问:“可还有其三?”

沈清月道:“其三则要论他到底为什么要带乞丐去医馆。”

沈正章问道:“为什么?”

沈清月答说:“两种可能,一是他本身有事耽搁,不想迟了,所以借乞丐之名遮掩,二是他这人刚强狭隘的很,明知道乞丐故意讹诈,宁耽搁时间,把钱给大夫赚去,也不肯叫乞丐占一分一毫的便宜。”

沈正章皱着眉问:“二妹觉得是哪一种?”

沈清月道:“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和仁善沾不上边。但我希望他是第一种,若是第一种x_ing子,不过是虚荣和怯懦小有心机而已。若是第二种……当天他空闲无事便罢了,明知道要去书院读书,还要亲自留下和乞丐较真儿,未免有些太锱铢必较、睚眦必报。这样的人,不好招惹。这就是我说的其三——他本身动机不纯,却叫小厮说他是担心乞丐拿着银子不去看大夫,才扭着人去医馆,如此看来,他的确不是良善之辈。”

沈正章听完分析,惊出了一身冷汗,枉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好似脑子还不如沈清月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方氏亦是眉头紧锁,其实此事她是有些疑心的,譬如小厮在先生面前替主子解释,她也觉得不妥,可她没有这么快就像沈清月这般分析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

她一面惊诧沈清月的敏锐聪慧,一面害怕赵家郎君若是心思狭小的第二种人,这门婚事要是退不掉,她怎么敢把沈清舟托付出去!

沈清月觉着自己说的话太重了,轻声道:“这不过我是的一点猜测,若事情是真的,我猜的也就七七八八了,若传言早传变了样子,被人‘润色’过的,倒未必是这样。”

沈正章木着脸摇头道:“这事我找的是国子监诚心堂的学生打听的,赵郎君也是诚心堂的学生,大概是错不了的。”

方氏道:“如今国子监已经不比太祖在世之时,现在还在国子监读书之人,多半是要走荫监之路。赵郎君父亲是进士出身,赵郎君又是嫡子,不愁没有好先生教,天资再差,好好上进一二十年,总会有所成就,他却挑了国子监这条路,说明他本身也不是能吃苦耐劳之人。”

沈清月深以为然,她道:“但凡伪善之人,没有不露出把柄的。伯母,您且先拖延下舟姐儿的亲事再说。”

方氏点头应下,待天黑沈世文下了衙门,她便将此事告之于他。

沈世文皱了皱眉,他也打听过赵郎君的名声,小郎君一贯风评不错,他倒没再细致打听,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而且方氏分析的很有道理。

沈世文渐渐回神过来,面色沉郁地对方氏道:“我打听的几个人都是说他好的,若只是碰巧就罢了,万一外边儿全是说他好的,这就反常了。便是圣人还有人骂的,这世上没有完人。”

方氏心里更紧张了。

沈世文安抚她道:“你放心,舟姐儿还没及笄,一时半刻成不了婚事。”他又捏着方氏的肩膀道:“夫人贤惠机敏,以小窥大,娶妻当如此!”

方氏笑着摇头,替沈世文宽衣解带,道:“哪儿是我说的,是月姐儿下午来坐的时候,她说的,只国子监那一条是我说的。”

沈世文讶异道:“月姐儿说的?”

方氏点了应了一声。

沈世文沉默了一会子,方道:“可见月姐儿是有仁爱之心的。先前老夫人指责她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她像老夫人说的以计谋事,手段心思落了下乘,倒是小瞧她了。”

方氏笑说:“月姐儿有主意有分寸,比舟姐儿都省心。”

随后,方氏又提了赵家和永恩伯府的交好的事,沈世文倒没说话了,他虽觉永恩伯府行事不仁,到底没权利去干涉赵家和谁交好,真要论起来,沈家也有几门说不干净的事儿。

内室里,夫妻二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呼吸声。

翌日,沈世文特地去再次打听赵郎君的名声,外人无一不说他的好话,沈世文彻底动了和赵家退婚的心思,奈何两家已经交换信物,当年互换玉佩之时,还有人证,若这样退了,赵家肯定不依不饶,一定会伤了舟姐儿的名声。

会试临近,翰林院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沈世文暂时搁置下沈清舟的婚事。

二月初九,会试第一场开始。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与此同时,坊间赌场生意如火如荼,来来往往有达官贵人的家仆,亦有平民百姓。

原先居首的陈兴荣已经让位于人,但是并不是让给顾淮,而是另一位阁老汪阁老之子。

汪阁老的小儿子是往科的举人,所以今岁并未参加乡试,坊间也就没有什么人谈论他,但他上一科也是解元,因故没有参加会试,轮到今年才考了会试。

汪阁老曾经是探花郎,他的小儿子上一科还中了解元,家族底蕴比顾淮深厚得多,且还有阁老父亲坐镇,汪郎君一下子窜到了赌坊里魁首的位置。顾淮虽然在灯节夜里声名大噪,到底只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在真正的世家大族眼里,这并非什么高才。

不论官家还是平民百姓,多下注汪郎君中会元,顾淮和陈兴荣虽并列,与其却相去甚远。

沈清月手中的铺子从去岁就开始盈利,存到现在,加上原先开铺子之余留下的一点点现银,全部叫罗妈妈拿去替她买顾淮中会元。

罗妈妈劝道:“姑娘这不好!万一顾先生没中,姑娘岂不是亏死了!这可是姑娘全部的嫁妆现银!”

沈清月道:“您别担心,错不了。”

罗妈妈不肯,她道:“您若买汪郎君,我许还能依你,顾解元就算有天分,到底……家世单薄,不好不好。”

沈清月无奈,只好道:“那好,您就替我买五千两,留些银子应急,这总行了?”

她手里除去首饰一类,铺子只有几间,良田百亩,现银没剩多少。若她一个人过日子也就罢了,将来不得不嫁人,沈世兴也绝不会替她挑个泛泛之辈。她上辈子打理过张家,张家根本还不是什么显赫人家,银子流水一样送出去,就她这些钱,还不足够花,等过几年,京中什么都贵了,银子更不值用。

沈清月两世为人得出来的经验,什么都没有银子来得实在。

罗妈妈眼见劝不住,只好去了。

沈清月都没敢告诉罗妈妈,她还打算买顾淮中状元呢。

二月底,终于要放榜了。第110章 (二更)

会试即将要放榜,在放榜之前,舒阁老先悉知各经魁首,以及最后会元的定夺。

顾淮中了会元,他文章已经上达天子眼前,因卷子已经评完,早撕了弥封,天子便瞧见了他的名字。

天子不是第一次知道顾淮的名字,眼下再见,觉得熟悉,略一思索,便想起来灯节的时候,就是此人中了魁首。

熟悉的东西总是容易叫人产生亲近感,天子一见卷面,心中便生欢喜,再细读文章,见其文字花团锦簇,文章立意却质朴有言,更是忍不住拊掌叫好。

御书房里几位阁臣都在,天子抬起头随口与舒阁老对谈。

舒阁老略做点评,肯定了顾淮的文章。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又想到别处去了,他一想到胡掌柜跟他说,沈清月买了五千两顾淮中会元,原是不想刻意帮扶,现在也巴不得顾淮能中,否则那丫头亏损五千两,岂不心疼要死?

他身为同考官,评卷的时候,首肯了顾淮的卷子。

也幸好顾淮文采斐然,超然于众,同经科里,没有一人能与其并驾齐驱,他几乎是碾压了所有人,舒阁老才不受丝毫风险,顺利地让顾淮做了五房魁首之一。

舒阁老同时也感叹他外孙女的聪慧,沈清月知道自己下注太多,嘱咐罗妈妈将五千两银子分别在十二个赌坊里下注,方不惹人注目。

这样心思缜密又有手段的人,可惜投生了个女胎,否则舒阁老真要好好培养他的外孙。

天子眼前,舒阁老再不好走神,便敛起遐思,凝神听天子的言语。

再说宫外,如今京中最热闹的事,当属科举。街头巷尾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无不是今年会元会花落谁家。

永恩伯府里,永恩伯在书房里与儿子谢君行坐等会试放榜。

谢君行年纪轻,到底沉不住气,喝下三杯茶,跑了几趟净房,回来的时候就受了永恩伯的训斥。

谢君行撇撇嘴,没敢回嘴。可他能不着急吗!他虽然没考会试,可是永恩伯府买了八千里两汪郎君中会元,他听父亲分析的头头是道,料想汪郎君家族底蕴深厚,定能中会元,便也掏出了私房钱,下了一千五百两的注,他的妻子和妾侍也跟着他一起买了几百两银子。

但谢君行一想起灯节夜里,被顾淮和陈兴荣赶超的局面,便有些心神不宁。他暗暗腹诽,早知道也买一些顾淮的。

谢君行又喝了一杯茶,与永恩伯道:“父亲,张家也过来找儿子谈论过此事,估摸着他们家也下了注。”

永恩伯想起去年年底替张家处理的一桩事,便皱起眉头,道:“张家还有钱下注?”

谢君行有些含糊道:“不知道……从前是听说张家掏空了老本,不知道哪里又弄来的银子。”

这还用说?必然是借了印子钱指望着翻本呗!

永恩伯十分不悦,张家出了事,他们若乖乖拿银子出来,他可以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帮些忙,以后若是想借银子,或是直接上门打秋风,他是绝对不许的。

他问谢君行:“他们买的谁?也是汪郎君?”

谢君行道:“反正儿子说家里会买汪郎君,他听不听我就不知道了。”

永恩伯道:“买汪郎君就没错了。贫寒士子,如何跟阁老之子相比。这些年出的状元探花榜眼,少有贫家子,哪个不是书香门第之家?家族底蕴精气,他们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

谢君行知道,永恩伯指的是顾家,顾家纵是有钱,那也是商贾之家,充满铜臭,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出会元?何况顾淮还不是顾家人,他只是乡间长大的田舍郎而已。

谢君行顺口又问道:“若汪郎君中了,父亲是不是想让妹妹与汪家做亲?”

永恩伯府原先有意与舒家结亲,他们家不过去探个口风,舒家人便谨慎地婉拒。

京中家世显赫、学识又好的郎君,就那么一些。二三十来岁的早就娶了妻,谢君娴绝无可能去做妾侍。剩下一些年纪小的,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京城里又不仅仅只永恩伯府一个勋贵之家,而且不碰巧的是,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好些家姑娘都及笄了,女多男少,良婿难择。永恩伯就一个嫡女,金贵的很,他自然轻易不会把女儿随便嫁出去,汪郎君的事他早让夫人去打听过了,便道:“汪郎君虽然原配去世了,但是继室已经定下了,他家就别想了。”

谢君行道:“父亲是想在探花、榜眼里挑一个?”

永恩伯点点头,若是陈兴荣和顾淮能中一甲前三,他便将女儿下嫁给其中的一个,他私心里偏向陈兴荣,毕竟陈家在江南是富庶之家,但顾淮没有依靠,与顾家后来才有来往,永恩伯爵府将女儿下嫁给他,他不得感恩戴德?这样的人好掌控,将来也要为永恩伯府所用,只是……还是可惜了他金尊玉贵的姑娘,嫁一个贫家子。

谢君行则更喜欢陈兴荣,因为顾淮是顾家人,顾家人,他瞧着就恶心。

会试终于揭了榜,唱榜的人,倒着念的名次,汪阁老之子第三,陈兴荣第二,顾淮第一。

各家报榜的人纷纷回家去报信,永恩伯得知顾淮中了会元,饶是再城府深,也没忍住在书房里大喝一声,质问看榜的管事道:“顾淮?!你可没瞧错?”

管事汗涔涔道:“没错,报榜的人念的就是顾淮的名字,家住之处与姓名都没错。”

谢君行已经懵了,他的一千五百两,还有他妻妾的银子……

张家。

张轩德虽未参加考试,因他私下了注,也与钱氏一般焦虑,一家三口一道坐在厅里,就等下人报榜了。

小厮回来后,将前三名的名字依次念给了他们听。

钱氏听到第一个名字的时候,就要昏过去了,她听了永恩伯夫人的话,以为有内情,信誓旦旦去借了娘家的钱,说好了是汪阁老之子必中,怎么会试顾淮中了!!!

张轩德也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他原先听钱氏说会元内定了汪郎君,本想投顾淮,结果临时改了主意,跑去买汪郎君,可他一想到素日顾淮教课的时候,讲试题无一不切中要害,精准破题,到底有些犹疑,正好他那日喝过酒,便随手买了小几十两的顾淮。

幸亏他当时买了顾淮,不然这次真要血本无归。

钱氏哭得捶胸顿足,当着小厮和儿子的面,辱骂顾淮以及顾家父母。

张大人听不下去了,挥退小厮,推了钱氏一把,道:“叫你别买那么多你不听,现在哭有何用?”

钱氏气的快要蹦起来,道:“你什么时候叫我别买了?我去娘家借钱的时候,你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赌输了就来责怪我!”

张大人黑着脸,他怎么没劝,可钱氏是听劝的人吗?他是脾气软,不爱和钱氏争吵,可不代表他一点男人的气x_ing都没有,钱氏当着孩子的面数落他,他再大肚量也忍不了,拂袖便离开了。

钱氏还在骂骂嚷嚷,张轩德拧眉哆嗦着唇问她:“娘,您借了多少?”

钱氏闭着眼,捏着眉心,道:“一千两……”

张轩德险些呕血,一千两,家里哪里还得起一千两银子?!难不成还要变卖家具抵债?

钱氏擦了擦眼泪,道:“不怕,你父亲现在手上有实权,我给他吹吹枕边风,家里就能富裕起来。”

张轩德总算放了心,外边人精得猴儿似的,他因家里银子短缺,许久未曾出门,甚至有人上门打探消息,他屡屡不应,已叫人笑话过了,再这样继续下去,他都没脸面在京城露面了。

会试放完了榜,顾会元的名字,如阪上走丸一下子传遍京师,几乎是家喻户晓,随即又有人将他从前中俯试的事儿翻了出来,众人一算,顾淮这是连中五首了啊!

三元天下且有,六首世间并无!

沈家和顾淮算是沾上些关系,整个沈家也都在讨论顾淮中会元的事,其中最高兴的,当属罗妈妈,谁让沈清月赚得盆满钵满呢!

罗妈妈的儿子一等会试揭了榜,便去兑了银票回来,交给罗妈妈。

罗妈妈不敢拿银票回沈家,存钱庄里换了厚厚的钱票,才回了沈家,满面喜色地找沈清月报喜。

沈清月早知道此事,到没有太大惊喜,罗妈妈分外欢喜,还悄悄道:“早知道姑娘神机妙算,我该也跟着姑娘买一些的!”

沈清月道:“还不迟,您在买他中状元,肯定也能赚一些。”

罗妈妈哈哈大笑,打趣道:“姑娘倒是很信得过顾解元,呸,顾会元郎!”

沈清月笑而不语,她不是信任,她预先知道了。

罗妈妈喜意过后,便赞许地看着沈清月,道:“姑娘这样宠辱不惊也好,容易意动的人,也容易得病,姑娘这样就很好。”

沈清月缓缓地点了点头,她抬眸往外望了一眼,春暖花开的时候,去年搭的黄瓜藤重新打理起来,如今也绿意盎然……他寒窗苦读十几年,中了会元,该是何等高兴,只怕他心中还有遗憾的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的父母看不到这些了。 第111章

顾淮中了会元。

贡院龙门外,金榜填名。

顾淮在家中,报录的人连续去了好几拨,二报去的人着官服,以红绫为旗,金书立竿以扬之,上书会元二字。排场阔气,整个福顺胡同,锣鼓喧天,鞭炮震耳,还有人替他放了烟火。

顾家的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与顾家不相熟的陌生人,为了沾喜气讨喜钱,也跑去报录。

眼下顾家外宅有顾三郎帮忙接待,内宅有得脸的妈妈,一切井井有条,顾家的人出手也大方,给的赏钱全是银子,不见铜板,风光无限。

从今以后,这福顺胡同,沈家再不是第一大家,最有脸面排场的,当属顾会元家!

沈家人得到喜报后,各房都想去送礼,与顾淮结下私交——伯爵之府他们攀附不起,顾淮怎么说也在沈家当过教书先生,这不就是情谊嘛!中了会元翻脸不认人,真可不行!

沈世兴想着往日顾淮对他很友好,也要送贺礼去略表心意,三房没有女主人,他一时想不到送什么东西既能显示出他的心意,又正中顾淮下怀,便去找沈清月商议。沈清月出人意料地道:“父亲送一套文房四宝,再添些解酒的东西,方便泡的就好。”

沈世兴皱眉道:“他家里又不是没有仆人,送这个……会不会太小家子气了?”

沈清月道:“顾家现在热闹成什么样了,估摸着人手都不够用,仆人总有不周到的时候。顾先生这几日少不得四处拜谢吃酒,他回家的时辰肯定没个准,伺候的仆人尽心尽力还好,他吩咐一声就成,若躲懒了,等下人煮好解酒的东西,他许是都睡着了。父亲送些一泡上就能喝的解酒茶,他若能用上最好,若用不上,到底也显出您的关心。怎么会小家子气?”

沈世兴点着头,道:“可是……一泡就能酒的茶,我这临时上哪儿找去?”

沈清月道:“女儿这里备着几副年里没有吃完的,若父亲要,且拿去。”

沈世兴大喜道:“如此甚好。”

沈清月扭头示意春叶去拿,春叶在柜子里找出散着的醒酒茶,重新用纸包好了,以红丝带系着。

夏藤拿了笔来,沈清月让沈世兴写了服用的分量,吹干了纸,塞到醒酒茶里。

沈世兴准备好这些,便着小厮去顾家恭贺。

于是顾淮就收到了四份沈家的贺礼,连四房一贯小气的赵氏,都送了一支上好的羊毫笔,但他在乎的只有三房送的东西。

顾淮忙的不可开交,只能匆匆看过三房送来的东西,一套笔墨纸砚,他并未放在心上,但见一包散发着淡淡Cao药香的纸包,便细细瞧了瞧,随即嘴角弯了弯。沈世兴怎么可能这么细心,必然是沈清月的主意。有些可惜……字儿不是她写的,若是她写的,便再好不过。

他叫人将东西收到他房里去,顺便问了伺候的丫鬟,院子里有没有醒酒茶。

丫鬟说没有。

顾淮一只手横在小腹前,大步往外院走去。

内宅里,还是得有一位女主人才好。

会试放榜过后,顾淮根本没工夫再读书,四处拜会座师、房师,另有其他推脱不掉的应酬不说,幸好有沈清月的解酒茶,否则日日难受,睡也睡不好,直到考试前一天,他才闲了下来。

沈家打听到顾淮今日无约,沈世昌亲自出面,让沈正章一定把顾淮请到家中一叙。

顾淮自然不会推脱,早上换了件束腰长袍,就去了沈家。

沈家的爷们儿早在书房里等着了。

整个上午,两方相谈甚欢,中午沈世昌就近邀了顾淮在花厅里用饭,其他女眷,各有心思,都要去花厅的暖阁里用饭。

顾淮中了会元,身价倍涨,大太太家里有妹妹,大房两个庶出哥儿外祖家也有待嫁的妹妹,沈清妍如今境地不好,多想靠着个人一飞冲天,早已蠢蠢欲动,沈清慧倒是一贯怕顾先生这样的人,愣是被她母亲赵氏给推过去的。

沈清舟是顾淮的学生,过去道喜也是应该。

一家子人去了大半,沈世昌发话叫家里人都去热闹热闹,沈世兴便让沈清月也去。

花厅里热闹极了,沈清月去的时候,瞧见顾淮被人团团围住,小辈的爷们儿多说吹捧之语,几位老爷也是极尽夸耀之词。

沈清月可以猜到,顾淮在外面又是何等的风光气派,十年寒窗,换来今朝,也值得了。

她走进去同家里长辈行了礼,几位老爷、小爷、太太,还有四夫人赵氏,态度都很淡,气氛很有些怪异。

顾淮没由来地说了一句:“多谢沈二姑娘。”他声音难得柔和,倒是让气氛都和缓下来。

沈清月眉头微动,脸颊浮着淡红,他又猜到了……她都故意让沈世兴去写的字儿,他怎么就又猜到了!

沈大笑问顾淮:“你平白谢我妹妹什么?”

顾淮道:“难道沈二姑娘不是给我道喜来的?如此我先谢过她。”

沈清月抿着浅笑,连忙福身道:“恭贺先生,蟾宫折桂,再登鼎甲。”

顾淮道:“借你吉言。”

沈清月点一点头,退去了暖阁里。

厅里爷们儿要喝酒,又要吟诗作赋,一吃就是一个多时辰。暖阁里女眷们也吃酒、击鼓传花,不过闹的没有厅里的大,提前就散了。

沈清月酒后德行不好,没有吃酒,但沈清舟吃了,并且有些走不稳路,她便和丫鬟一起扶着沈清舟回了同心堂。

沈清月从同心堂出来,便在甬道上瞧见了顾淮,他身边竟没有人跟着!而且顾淮像是瞧见了她,步子跨的更大了。

沈家今日热闹,人都去了花厅,这条甬道上都没有旁人,沈清月思索片刻,便略等了等他。

顾淮来后,沈清月为着避嫌,后退了两步,福身子行礼。

顾淮喝过酒,面色微红,同她道:“你二哥在后面,很快就过来。”

沈清月这才稍稍放心。

顾淮走近两步,声音很低道:“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沈清月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沈家招待他的都是好酒,他似乎酒量不错,因是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带着清香。

沈清月示意丫鬟后退几步。

顾淮便小声道:“你又连累我了?”他声音里,似乎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清月愣愣抬头,视线从他的脖子,移到他的脸上,他的确是知道的!可他竟然没有一丝丝责怪的意思,更像是打趣她。不过他说的“又”,是指哪两次?

她偏过头去,有些羞赧道:“顾先生,我……对不起。”

顾淮截断了她的话,声音沉哑温和地道:“我知道,你日子过的艰难。”

沈清月心中一暖,屈膝道:“多谢您的宽宏大量和仗义相助。”

顾淮脸上挂着笑,他难得面有薄红之色,观之可亲,眉眼间甚至有些许醉后的迷离之态,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沈清月笑着再致谢。

顾淮勾着唇角,眯了眯眼,小声地道:“月姑娘,我告诉你一个挣钱的法子,你叫你身边的妈妈去替你办。”沈清月挑眉瞧着他,睁着灵动俏丽的双眼,好奇地问道:“什么法子?”

顾淮很认真地道:“买我中状元。我连中五首,他们都不信世间有连中六首之人,你去买,保准能赚。”

沈清月失笑,她早买了他中会元,赚了好几倍了!

可她知道顾淮会中状元,顾淮自己怎么会知道!她忍住笑,问他:“先生怎么知道自己会中状元?”

顾淮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比他们长的都好看。”

沈清月噗嗤笑出声来,他是长的好看,可也没有人自己夸自己的啊!

她停了笑,忽然又意识过来,顾淮不是在开玩笑。前几年的状元,都生得五官端正,十分俊秀。如今取状元和不单看才学。入了天子的眼,相貌也很重要,才学相等时,便挑容貌出众的人做状元。

顾淮更肃然地道:“你放心买,所有的进士,我都认过了一遍,错不了的。”

进士里,长的好看的人少,或有好看的郎君,却长的没他高,长的有他高的,驼背溜肩,气度没他好。

总之,他相貌最好。

沈清月颔首,莞尔道:“好,我记着了。”

顾淮不放心,怕沈清月不会买,又说了好几家赌坊,全是顾家名下的,他说罢便问她:“可记住了?”

沈清月点点头,乌黑的鬓发上朱钗微动,她抿唇笑道:“记住了……告辞。”

不远处,沈正章也赶上来了。

顾淮略一点头,目送她离开……料想她也没有几个现银,反正顾家家大业大,叫她赚一些钱,平日里做开销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

顾淮:说自己好看我认真的。[看我认真脸.jpg]第112章 (一更)

顾淮让沈清月买他中状元。

沈清月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她回了雁归轩,就交代了罗妈妈,去顾淮说的几个赌坊里下注。

罗妈妈前些时劝沈清月少买些,没料到姑娘料的这般准,顾会元说中就中,她还心亏着让月姐儿少赚了,当下便出去买了顾淮中状元。

顾淮因中了会元,一时风头无两,买他的人也就多了,可等罗妈妈的儿子去的时候,买他的人却少了,汪郎君又压了他一头,期初只是略压一些,随后便压了一大头,将顾淮远远地甩在后面。

罗妈妈听儿子说了这状况,有些担忧,便回去找沈清月商量,还要别下几千两的注,少下一些,下个五百两差不多了,反正之前赚的也够多了。

沈清月则问罗妈妈:“为何买顾淮的人会少了?”

罗妈妈眼见屋子只有她和沈清月,犹然压着声音道:“说是……顾会元这是给汪郎君开路呢!”

沈清月眉头微皱,道:“这是什么说法?”

罗妈妈道:“前些时不就有传言说汪郎君早内定了状元么?因流言传得太盛,阁老怕真叫人捏住做了把柄,便故意在会试的考卷里,取了顾先生的卷子避嫌。可这不过是障目法,等殿试的时候,他必然想法子让自己的儿子做状元,听说天子眷顾汪阁老,也有这个意思呢!”

沈清月不信,若真是这个缘故,前世怎么着都轮不到顾淮做状元,她问道:“这消息哪里得来的?”

罗妈妈道:“四处都在说,我儿子说赌坊里都几乎人人都是这个论调,汪郎君才生生压过了顾会元。”她又道:“我觉着这个消息还是可信的。会元哪里有状元光宗耀祖?汪阁老不因小失大,倒是好魄力。顾先生……有会元风头,委屈些倒也还好。”

沈清月笑了,问道:“外边人都这么说吗?”

罗妈妈道:“也不是,也有人说天子为了显示治下清明,一定要造个连中六首的奇才出来,还会继续取顾先生做状元。不过天子并不是好大喜功之人,汪阁老又正得势。相比汪郎君的传言,顾先生这个到底薄弱了些,信得人少。”

沈清月道:“您放心去买,还买顾先生。”

罗妈妈慌忙问:“姑娘有何见解吗?”

沈清月含笑摇头,道:“没有,就是觉得他会中。”

毕竟顾淮说了,进士里,他长的最好看,天子不取他取谁?

罗妈妈想劝,但是不知道怎么劝,上次就是她劝,沈清月才少赚了一大笔银子,可惜现在舒阁老根本脱不开身,连胡掌柜也联络不上他,否则她便派人去问个清楚,也省得沈清月亏损。

沈清月见罗妈妈有些犹疑,便笑道:“您放心去。他能中的。”

罗妈妈始觉察出来,沈清月在逗她,便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姑娘,你可是有主意的!快说给我听!”

沈清月笑得肩膀直颤,罗妈妈更确定了,这丫头心里藏着主意呢!

罗妈妈笑着道:“姑娘快说!”

沈清月止住了笑,道:“顾先生连中五首,可见是有真才实学的,傻子也知道肯定买他中状元,若人人都买他中,赌坊还有什么银子可赚?自然要放出风声来,说他中不了,瞧瞧,这不就买他的人少了么,到时候他中了,赌坊不知道赚多少倍。”

前世沈清月虽是在罗妈妈的帮助下,用自己的嫁妆维持住了张家生计,实则店铺经营主意,全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她学琴棋书画不行,算术经营却是一把好手,好似天生就会,赌坊用的这法子,和她从前用的大同小异,若懂经商之道,便不难看出其中真意。

罗妈妈经沈清月一点,也立刻明白过来,她抬了抬眉,道:“哎呀……还真是!这一涉及朝堂之事,我没个消息门道,自然就信以为真,没脑子的就随波逐流信了,有脑子的,聪明反被聪明误。难怪说无商不j-ian!还是姑娘看得清楚。”

沈清月摆了摆头,不敢承认自己聪明,她若未知前事,也不敢轻易下结论,赌坊的障眼法,使得太好了。罗妈妈这回信足了沈清月,按照沈清月原先定下的数量,只买个五千两便足以,再多了,便是分得再开,也容易招人眼。

且说永恩伯府,永恩伯父子俩也得了这个消息,谢君行气得要死,当着他父亲的面,抱怨道:“汪阁老怎么来这么一出,儿子真是亏死了,早知道直接买汪郎君的状元,多省事儿!”

他房里人也亏了,这几日吵得他不得安宁。

永恩伯自己还苦恼呢,若这消息是真的,他可真是心有不甘,仅差一步之遥,就要翻本儿了,若是假的……他又何处求证去!他虽是文官,顶着个武官的爵位,还没能力打听到这么细致的消息,除非汪阁老当他面承认还差不多。

谢君行催问永恩伯:“父亲,咱们家还赌吗?”

永恩伯紧咬牙关,目光锐利如鹰隼,道:“赌!去取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永恩伯府大半年的开销了。

永恩伯承袭爵位的时候,家中还富裕,他又有些能力,很是铺张浪费了几年,随后他又娶了个好原配,日子就更好了,后来原配病逝,娶了表妹做继室,继室娘家虽不富裕,伯府家大业大,支撑到现在,表面倒也风光,只是他们自家人清楚,家里没人会经营,若不削减开支,迟早入不敷出。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纵使永恩伯知道要节省,偏偏他自己都做不到,断不了那些个烧钱的爱好,也就只好另想法子。若这次赌赢了,至少今年开支不愁。

永恩伯非赌赢不可,他又特地嘱咐谢君行道:“去顾家的赌坊下注。”

谢君行有些不乐意,道:“父亲……”

永恩伯一抬头,冷冷地瞧着谢君行,道:“单我们一家就有五千两银子,京城有几家赌坊赔得起?不去顾家去哪里?还有,不要去明面上的,明面上赔率太低了。”

谢君行想着银子,暂时放下了对顾家的结缔,便去了。他坐了马车出门,路过张家,便叫人给张轩德递了个话,毕竟上次害得他家也亏了,怪对不住他们的。

张轩德得了这个消息,如淋了及时雨,慌忙跑去同父母亲说。

张大人是没有赌x_ing的,他觉得输就输了,且先放下儿子娶妇的事,一千两银子慢慢还个几年,总能还出来,若再错下去,张家这个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填上!

钱氏早赌红了眼,永恩伯府的消息有理有据的,她心里蚂蚁爬似的,痒得厉害,只好假装答应丈夫不赌,扭头就去借印子钱。

张轩德上次赢了不少,这回也被谢君行的理由说服了,一股脑全买了汪郎君。

三月十五殿试,三月十六批卷。

毫无疑问,顾淮中了状元,他殿试的卷子一改锦绣风格,走简朴直白,朴实有言的路子,一下子便入了天子的耳朵,且他的文章一不媚上,二不守旧,在理学的基础上,引圣人之言,推陈出新,有理可依。

他还有一篇文章带着“君权神授”的观点,他听从天意,是以忠君爱国,这是自古以来的道义,他遵守天道,理所应当,且文章里只寥寥提了两句,倒也算不得媚上。但天子听读卷官读完,便知道此子是忠君之人,焉能不喜?

顾淮的卷子,得了八个圈,两个尖,被取做状元,无一人反驳。

殿下汪阁老很是松了口气,也心服口服,顾淮的文章,他的儿子的确比不了。

三月十七放了榜。

顾淮之名,载入史册,京城发邸报到各个州府。

十年寒窗苦,现如今,天下谁人不识君。第113章

顾淮中了状元,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一扫前段时间的y-in霾,喜气满盈,仿佛是自己家里的孩子中了状元。

沈清月也替顾淮高兴,但她心里还记挂着沈清舟的事,会试和殿试都过了,也不知道方氏查没查到赵郎君有关的事。

她到底放心不下,便去了一趟同心堂。

正巧方氏在院子里给繁哥儿做薄一些的护膝。

沈清月走进去坐下,直接就问方氏沈清舟的婚事。自她上次分析得条理清晰,方氏更不避讳她说舟姐儿的亲事,便蹙眉摇头道:“你二哥说没有消息,赵家郎君老实的很,不是读书就是回家,或是买一些用具、料理些许家中之事,并无可疑之处。”

方氏又安抚道:“月姐儿,你不要着急,实在不行……只能叫你二伯父做个恶人了,我们肯定不会将舟姐儿推去火坑里。”

永恩伯府做的都是什么事,连杀人的事儿也敢私下遮盖下来,背地里还不知道做了什见不得人的脏事,近墨者者黑,方氏怎么敢将女儿托付过去。

沈清月虽点了头,离开之后,心里很是不安,她去了沈世兴房里拿一份京城的舆图。

沈世兴在修德院里换了衣裳准备出门,沈清月问他去做什么,他高兴得笑道:“今儿顾淮御街夸官,我出去看看。”

沈清月瞧沈世兴的样子,倒像去看自己的儿子似的。

沈世兴这回是真高兴了,就道:“一会子状元郎要回福顺胡同附近,你兄弟姐妹们也要去,不如你也跟着去看看,凑一凑热闹,替你没出世的弟弟们沾一沾状元的喜气。”

沈清月心思一动,道:“女儿先回去换件衣裳。”

沈世兴抬手挥道:“去去。”

沈清月转身出去,顺便看了两个姨娘,她们俩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还没到显怀的时候,但瞧着气色就不一样了,心情十分好的样子。

两个姨娘有了孩子很开心,见到沈清月也很乖顺。

沈清月笑着打过招呼就回了院子。

她料想今日万人空巷,街上肯定堵得要死,顾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没急着换衣服,在院子里看京城舆图,尽量回忆,赵家郎君外室和孩子,到底是锦衣卫从哪个坊揪出来的。

沈清月看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瞧着像澄清坊,又像思诚坊,她看来看去,定下了东边的三个坊,除了方才的两个,还有一个仁寿坊,便着罗妈妈派人去国子监里跟踪赵郎君。罗妈妈给沈清月找好了要换的衣裳,便出去了。

沈清月才换上衣裳。沈清舟就来了,她打帘子进来问道:“二姐什么时候好?”

沈清月道:“我这就好了。”

姊妹两个携手出去,沈正章在同心堂门口等着,领了她们俩一道出二门。

沈清月笑问沈正章:“二哥怎么等我们,没去顾家门口守着么!”

好友金榜题名,沈正章身为顾淮挚友,亦是满面喜色,他脸上带着笑道:“罢了,今日顾家门前不少我一个,过两日胡同里吃得上他的喜酒。今儿还是看顾好你们两个。”

灯节夜里的事,沈正章可没忘,怎么敢放任两个妹妹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去。

一行人出了二门,坐上马车,也没走远,就在福顺胡同口等着。

状元郎终于来了。

顾淮身前有吏部和礼部官员捧着圣旨鸣锣开道,他骑着高头骏马,身着绯罗袍,腰间垂以药玉佩一副,光素银带一条。乌纱帽两侧所簪之花,枝叶皆银,饰以翠羽,其牌用银抹金,华彩照人,双眸熠熠生辉。

街上的人都疯了,沈清月躲马车里都听到了一阵阵尖叫声,其中不乏女子之音。

状元游街,官府鸣锣开道,多么气派!今时今日,够京城人谈论整整一年!

沈清月听到锣声近了,挑了帘子去看,便瞧见远处顾淮的马慢了下来,他幽幽转头,看向她这边。

两个人正好对上视线,顾淮竟朝她一笑,锣鼓喧天,四处都是炮仗和欢呼声,他身着华服,如此风光时刻的这一笑,仿佛仙人从月下落凡尘。

沈清月都看怔住了,难怪顾淮那日说他好看呢,他是真的好看,冷峻不失儒雅,儒雅又不失气魄,如松如柏,挺立昂藏。

她莫名红了脸,连忙放下帘子没去看他。

街上的人却又疯癫了,有人一路跟了过来,实实在在地瞧见顾淮一路走来,可是半点都没笑过!只到家门口才露出一点点笑,何等沉稳啊!

沈清月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着更吵闹了。

沈清舟也瞧够了顾淮,在车里拉着沈清月的袖子道:“姐姐,顾先生今日真好看,不过他不笑的时候,好像比以前更凶了。”

沈清月失笑,吩咐车夫赶紧回去,等一会子顾淮骑马进巷子,马车就走不动了。

这姐俩回了家,沈清妍和沈清慧还在看。

从前沈清慧很厌恶顾淮,如今瞧着眼前盛况,倒不那么厌恶了,不过她还是不大喜欢顾淮这种人,冷冷冰冰,不如周学谦那般温文尔雅,讨人喜欢。她又一想,周学谦沾了沈清月,好像也不温柔了,心中一阵烦闷,就闹着要回家。

沈清妍不依,她脑袋恨不得探出窗户外,很是痴痴地看了顾淮许久。

整个京城热闹这一日过了,街边巷尾,盛传着顾淮的名声,沈家再次送去了贺礼,并且送了一百两银子的仪程,方便他初次为官,上下打点。

科举盛事过了,老夫人催问沈清月的亲事,沈世兴羞愧,说还没找到,要再挑一挑,总不能太委屈月姐儿,真叫舒家人知道,到底怕得罪他们。

老夫人想起沈清月做的种种恶事,便一肚子的不爽快,黑着脸道:“别拿舒家压我!他们若真看重月姐儿,早把这个孽障领回家养了,还轮得到你养!再给你一月为期,你若定下来,我就替你办!”

沈世兴竟想替舒家人辩驳,当年舒家仁至义尽,虽说舒阁老出于仕途考虑,没有留下月姐儿,但舒家依从舒行洁遗愿,给沈清月留下了丰厚的嫁妆,还隐晦地敲打过沈家,已是尽心尽力,若知道沈家这样怠慢姑娘,未必不会出手打击他们。

老夫人看出沈世兴的担忧,便道:“你可把心放肚子里去。去年开始,咱们家闹出多少事了,外边人早在传咱们欺负月姐儿,他舒家要在乎,还会无动于衷?我就不信,舒家会认月姐儿,你不必自己吓自己了!”

沈世兴懒得与老夫人争辩,便道:“儿子知道了,儿子再去试试。”

老夫人似乎瞧出沈世兴心里有了主意,便一言戳破,道:“你难道现在还想着顾状元?”

沈世兴满面通红,沈家现在哪里还配得上顾淮,可顾淮对他是真的亲近啊,他总觉着,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老夫人哂笑道:“行了行了,你回去。”

沈世兴臊红脸,快步出去了。

老夫人一脸嫌恶地摇了摇头,人家顾状元,第一次顶乌纱帽就是正六品,前途无量,娶个公主也是娶得,沈世兴是个什么官儿,捉这样的婿,简直白日做梦!

沈世兴打了个喷嚏,心里猜到是老夫人在说他,垂头丧气地回了院子,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不知道好歹,过分挑拣了些,明明月姐儿才名正盛,怎么就是挑不到合适的呢!

甬道上,罗妈妈快步走了过来,她落在沈世兴后边,便没刻意去行礼,她回了雁归轩,告诉沈清月说,胡掌柜的人跟踪了赵郎君好几日,都不见异常,他除了常去仁寿坊,平日里不是国子监就是家里,并不去别处。

沈清月问道:“他去仁寿坊是做什么的?”

罗妈妈道:“看着像是与店铺掌柜打交道,料理家中事务,再便是去隆福寺。”

沈清月道:“隆福寺,不是番、禅同驻的寺庙吗?他一个读书人,去这里做什么?”

隆福寺里有喇嘛跟和尚,是参禅悟道圣地,读书人追求的是入世,不提倡学这些。

罗妈妈更是不解了,道:“不知道,读书人的事,我们哪里懂。”

沈清月心里有些怀疑,叫罗妈妈派人继续跟着。

顾沈两家隔得不远,顾淮早暗中盯上了罗妈妈,便知道了罗妈妈近来的动向,派了福临跟过去。

福临还没带消息回来,顾三先火急火燎地过来了——他可真是没见过这么败家的玩意儿。

还没娶回家,合着就帮人家姑娘挣顾家的银子了???以后真成了亲事,是不是要把顾家产业都给她?啊?第114章

顾淮连中六首,顾家很是赚了一大笔钱,但也出了不少钱,而且远超他们原先预计的支出。

顾家钱庄的大掌柜是从账房先生做上来的,有近三十年的管账经验,心细如发。他在顾淮中状元之后,整三次下注的总账之时,发现很奇怪的一点,顾家钱庄出到赌坊里的新银票和银子,竟然有大部分又被兑回了顾家和别家的钱庄,换成了大额银票或者干脆在了钱庄。

银子底下都刻了年份,光靠这个大掌柜本不能确定,只以为他想多了,但银票上的票号竟然也相近,这未免太蹊跷。

一般钱庄出到赌坊的银子,流经四处,很难再回到钱庄,便是回来,同一批出去的银子,又同时回来,委实巧合。

大掌柜和京城商会的人都认识,特意去悄悄查问,确认无疑,便去告诉了顾三。

顾三管着这一片的生意,他一去自家赌坊查问就发现了问题,顾家名下不同的赌坊赔出去的十几笔不小的银子和银票,都被同几个人兑换了。

这也就是说,有人在顾家赌坊分散开下了好几笔注,大赚特赚。

顾三也奇了,顾淮中状元不知道糊弄了多少人去,竟还有这么明白的人?且那人还十分聪明,竟将银子分了不同的赌坊去赌,赢了银子,又换不同的钱庄去兑换,可巧正好那人找了好几家顾家钱庄兑银子,才叫顾三发现了端倪。

顾三当时就怀疑出了内鬼,他正打算整肃同时,也着人去查了,却查到了沈家头上,背后下注的人,是沈家一位妈妈的儿子。

沈家都是什么人,二房几个金贵的不屑于赌,其他的都是不成器的,独独三房还有会算计的沈清月。

可沈清月一个内宅姑娘,她懂什么经商之道?她懂什么朝廷斗争?

便是懂,她又怎么敢沾上赌博这种下三流的事!

顾三头一次怀疑,可别是顾淮死乞白赖地去劝了人家到顾家下注,讨好人家姑娘。

顾三心里犹疑不决,撂下手里的事,匆匆忙忙跑来找顾淮问个清楚,他一进门就质问顾淮:“你是不是告诉沈家姑娘顾家生意上的事,叫她买你中试了?!”

顾淮一听,都没否认,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看着顾三乌青的眼睛,道:“你现在还能得闲?就为了这点事跑来问我?”

顾三险些呕血,那么大一笔银子,顾淮说得倒像是视金钱如粪土一般松快,他拧着眉问顾淮道:“真是你跟她说的?”

顾淮倒也没隐藏,道:“是我说的,去沈家吃酒时,多吃了两杯,醉后胡言乱语了两句。她不会乱告诉别人的。她不过一个内宅姑娘,手上能有几个钱,买了就买了。”他狐疑地皱了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此事的?”

顾三两眼发黑,顾家再有钱,也不是这么败的,他冷笑一声,道:“几个钱?买了就买了?怀先,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上次我说的话,不作数了!你好心便罢了,她却贪心不知足。这回我再不替你瞒了,回去我就告诉祖父。”

顾淮稀里糊涂的,起身问道:“她……下了多少两银子的注?”

顾三牙缝里挤出一个数字:“一万七千七百五十两!”

顾淮纵是往日里再淡然,也惊坏了,他拧了拧眉头,难以置信地道:“近两万两?”

沈清月嫁妆有这么多吗?她难道真的把所有的现银全拿来下注了?!

顾淮心绪复杂,没想到他醉后说的几句话,沈清月会当真。他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敢赌这么大,若换了寻常人,有命赚钱,没命花钱。

他虽是主动告诉她,但她不知道适可而止,的确有些贪心。

顾三手里还拿着账册,道:“这次再不是我泼脏水了,顾大掌柜总的账,你自己亲眼看看。”

顾淮到底还是不信,总觉着沈清月不是这样不知分寸的人,便要接账本。

顾三怕顾淮不会看,便将厚厚的账本放在桌上,舔了下手指头翻页,指着几笔用朱笔勾画出来的地方,道:“瞧瞧,这一笔,这一笔,还有这一笔,几乎都是咱们家赌坊里比较大的几笔支出,你再看看顾家钱庄兑下的记录,全是一个人的手印。”

顾家的账本,不会特地为了沈清月去做假,账本一定是真的,顾淮很是不解,怎么会这样。

顾三继续火上添油,冷嘲热讽道:“这还只是咱们的家,还不知道她在别家买了多少,可好了,沈二姑娘富裕了,有这么丰厚的嫁妆傍身,再可以嫁个好人家了。”

顾淮面色凝重,沈清月要真的还去别家买了,只怕是要招人眼了,他连忙问道:“她每笔分别是多少银子?”

顾三道:“会试的时候,赔的是二又退位五(2.5),殿试赔的是三。她在顾家先后下的十三笔注,统共加起来是三千五百两和三千两,一笔少说也有两百三五十两,倒也不少,够招眼了。”

顾淮眉头拧得更深了,道:“会试她也下注了?”

顾三咬牙道:“下了!”

顾淮瞧着顾三,面色严肃地道:“可我……只在中了会元之后见过她,取会元之前,我与她并未见过面。”

顾三瞪大了眼睛,道:“什么?她中会元不是你提的醒儿?”

顾淮点了点头。

顾三:“……”

他面色通红,一时间想不到说辞。

顾淮思索片刻,又坐下了,唇边勾着淡淡的笑……沈清月一开始就觉得他会中会元吗?她怎么知道?她怎么敢买三千五百两的注?

万一他没中,她岂不是赔个精光?

顾三犹自怀疑,眯着眼打量顾淮,道:“你真没告诉她?”

顾淮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没。我何必瞒你。”

顾三嘴巴紧紧地抿着,他抄着手,眉头拧成“川”字,道:“幸亏她聪明,分开下注,若全在一家赌坊下注,赌坊钱庄的人早查出来,可没有这般风平浪静了……”赌银子赚来的钱,没那么好拿。

顾淮眼睛定定地看着隔扇外,道:“看来没我指点,她也肯定会下注,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点拨了,她第二笔才只在顾家下了三千两,少了五百两。否则你还有得亏。”

顾三偃旗息鼓,撇嘴道:“强词夺理你倒是一把好手。”

顾淮并不认为自己分析错了,他的视线转移到顾三身上,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顾三抄着手,笑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顾淮冷了脸,语气淡淡的,道:“你可别招得舒阁老出手,刨开我中试之后有人主动朝顾家示好,顾家结交多年,真正信得过的官员没有几个,别作死。”

顾三面带笑容道:“这些年都没听说她和舒家有什么关系,舒家难道还会管她?”

顾淮笃定道:“舒阁老就要认她了。”

顾三也不笑了,道:“当真的?”

顾淮道:“该说的我说了,随你怎么办。”

顾三后牙槽都咬紧了,拂袖离去,生意场上有生意场上的规矩,那些达官显赫之家,和顾家有来有往,彼此互惠互利。可像这种情况,顾家第一次什么好处都没有,白舍出去这么多银子,还是头一次。按以往的情况,绝没有这样容易揭过。

顾三管了家里好几年的生意,手里第一次亏这么多银子,真是令人不快。

顾淮坐在桌前,敛眸往沈家方向看了一眼……沈清月,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她怎么会猜到他能中会元,她就这么肯定吗?

顾淮正出神,福临回来了,他又说了沈清月的事儿。第115章

福临跟踪了胡掌柜派去福隆寺的人,但那人近来有些谨慎,他不好跟近了,便只探了个大概。

福临告诉顾淮:“小的没瞧见罗妈妈的人到底是要跟谁,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跟的是国子监里的学生。”

顾淮若有所思,沈清月这好好儿的,怎么又跟国子监扯上了关系?难道沈世兴已经给她找好了一门亲事?她去打探男方的品x_ing?

顾淮眉头拧了起来,虽他知道仅仅是沈世兴一个人的主意,婚事肯定成不了,但他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吩咐福临,继续去跟着,瞧瞧沈清月到底要打探谁。

福临去了,跟了两日,便确定下来,沈清月跟的是正四品兵部武选司赵郎中的嫡子,赵建安。

顾淮不解,赵建安的父亲官居正四品,沈世兴不过领着个闲职,拿一份俸禄,他是绝攀附不上赵家嫡子的,沈清月跟着这人做什么?

他叫福临再跟下去,这次不跟罗妈妈的人,直接跟赵建安,瞧瞧他身上到底有什么鬼。

不等此事有个结果,永南郡主下了请帖给顾淮。

当今皇上没有同胞的姐妹,永南郡主当年在太后膝下养大,二人情同兄妹,郡主又嫁了忠勇侯,在京城里,独有一份体面尊贵。

四月花开,永南郡主办了一场兰花花宴,广发请帖,请京中官宦世家都去她家中作客。

顾淮虽从前与贵人没有来往,但他如今连中六首,将来要名垂史册,功勋世家和清贵之家,都有结交他的意思。

旁的人顾淮可以推拒,永南郡主的面子,他可轻易不能落了。

何况,永南郡主很可能也会请沈世文的妻女过去参加宴会,沈清月贯来与沈家二房交好,她亲事未定,方氏怜惜侄女,必然会带她去。

内宅身份尊贵的女眷不便出门,顾淮上门去必然要拜见主家,兴许可以见她一面。

顾淮亲自去见了忠勇侯府来的管事,亲自谢过,又送了人出去。

不出顾淮所料,沈家也收到了永南郡主下的请帖,沈家现在不是柳氏管事,侯府的帖子帖子直接下到了方氏手里。

侯府的妈妈见了方氏一脸笑色不说,还特意嘱咐了一句:“难得郡主办了宴会,夫人可要把家里的姑娘都带去,听说你们家中有位二姑娘很是不错。”

方氏眉毛一抬,忠勇侯府的人这是指着要沈清月去!

她笑着应付过,说“一定一定”,方把人送走。

结交永南郡主和忠勇侯府这样体面的人家,对沈家来说是极大的事,方氏去禀了老夫人。

老夫人当时就道:“你把没出阁的姑娘都带去,月姐儿就别带了,对外只说她病了。”

方氏蹙着秀眉,为难道:“可是忠勇侯府的妈妈说一定要让月姐儿去,就差点她的名儿了!”

老夫人一惊,道:“果真?”

方氏点着头回道:“媳妇何曾敢骗您?”

老夫人有些出神,这永南郡主总不会看中月姐儿了?可她的几个儿子都娶过妻了,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沈清月去做妾?

不可能,永南郡主倒不至于这样去打沈家的脸面,沈家还有沈世文这一翰林撑着呢!

老夫人拿不准,往身后的大迎枕上一仰,道:“罢了,郡主既点了月姐儿,你就带她去。但月姐儿是个多心思的人,那些真正的勋贵人家和咱们家不同,排场大,规矩也大,你盯着她些,别想着她那点小心思人家看不透。都是成了精的人,她一个嫩小鬼,若使什么不干净的手段,丢的是沈家的脸面!”

方氏心里有些不舒服,到底没与婆母顶嘴,面无表情地退出了永宁堂。

她回了同心堂,待沈世文下了衙门,先与丈夫商议上了,她一面替丈夫宽衣,一面道:“奇了,永南郡主怎么请了咱们家去作客,还特别指了月姐儿。”

沈世文道:“永南郡主应该请咱们家的。我还不曾与你提过,赵大人的妻子,是永南郡主的一个什么妹妹,赵夫人长袖善舞的一个人,估摸着和忠勇侯府关系好着,借这一层关系,请咱们也说得过去,不算平白无故。不过她点月姐儿的名儿……我却不甚清楚。”

方氏拿了沈世兴的衣裳叠放起来,又取了干净的石青直裰给他,道:“人家既请了,我便带月姐儿过去。月姐儿亲事也没定,我瞧着老三一直发急,但他没找我,我也不好主动去提,这次去忠勇侯府,正好看看有没有咱们这样的人家,替月姐儿留意下,若有合适的,确定下了,你再与老三说去。”沈世文也是这个意思,他点着头,道:“如此甚好。不能听母亲的意思,委屈了月姐儿。”

次日,方氏便派了丫鬟过去请沈清月说话。

沈清月去的很快,她没想到,永南郡主会指名要她去。

前一世,沈清月只是张家的媳妇,身份并不多尊贵,永南郡主这样的人家,她自然结交不上,但是她隐约记得,顾状元郎的婚事,是永南郡主做的媒人。

这次兰花宴会,若永南郡主如果将顾淮也请去了,也就是说,顾淮与他前世的妻子,吏部尚书胡阁老的孙女的良缘,就是这次结下的。

沈清月目光有些呆滞,方氏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方氏笑问她:“想什么呢?”

沈清月嘴边扯了个笑容出来,道:“没有什么,既然永南郡主特意指了我去,我若不去便是得罪人家,自然要去的。”

方氏笑吟吟道:“不光要去,还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去,你可有好布料裁新衣服?”

沈清月道:“有的,我房里的好尺头都不完。”

方氏温声道:“姑娘家的尺头怎么会有用不完的,是你太节省了。我像你这么大时候,虽说不是全然爱花红柳绿,素雅的衣裳也没少做。明日铺子里还要送几匹江南来的缂丝,你过来挑,或我替你挑了,叫人送过去。”

沈清月道:“叫妹妹先挑,她挑了之后我再挑。”

方氏笑着,这孩子懂事又实心,将来自有造化,若老夫人不存偏见,不知道该多疼这丫头。

沈清月坐了一会子,又去修德院看了两位姨娘。

都四月了,姨娘的肚子开始显怀,天气回暖,她们又削减了衣裳,瞧着很明显。

两个姨娘一起坐在房里做针线,冬香指着冬菊的肚子说:“二姑娘,她肚子尖,肯定是哥儿。”

冬菊红着脸抿一抿唇,道:“我瞧你肚子比我两个还大,是两个哥儿呢!不过姑娘面前,可别浑说了!”

冬香眼神里闪过敬畏,说完一句“我肚子大是因为我比你胖”,便连忙闭了嘴。

沈清月看了冬香的肚子一眼,笑一笑,没多久就离开了。

她没怀过孩子,也不懂到底是男是女,但她听说过,头胎若是怀了两个,不好生产,容易早产。

沈清月回了雁归轩就准备跟罗妈妈说找稳婆的事儿。

罗妈妈将将从外边儿回来。

她才见过胡掌柜,胡掌柜说,舒阁老被事儿缠着了,脱不开身,估摸着要耽搁一段日子才去见沈清月,叫她提前探探沈清月的口风,若形势不好,多多安抚。

罗妈妈知道女人的艰难,眼见沈清月年纪越来越大,说亲的事都顶到眼前了,沈家妖魔鬼怪有又多,拖一日就难一日,她心里还有些怨怪呢,这么好的姑娘……合该享好命。

进了雁归轩,罗妈妈很快就收拾了情绪,没露出端倪,脸上含着笑,打帘子进去,道:“才走到院子里,就听说姑娘有事儿找我?”

沈清月冲她一笑,与她说了永南郡主邀她去参加宴会,和替两个姨娘早早请了稳婆在家里安置的事儿。

第二件事很容易,罗妈妈都没放心上,她奇怪的是,永南郡主这样的人家,怎么特特邀了沈清月去作客,难道大人有了动静?可胡掌柜怎么没告诉她?或许是没来得及告诉她?

罗妈妈猜不着,也没继续猜,只坐下与沈清月道:“姑娘成日不出门的,难得的好机会,去就去罢。”

她又挥退了丫鬟,与沈清月低声道:“按姑娘吩咐,钱票都存好了,现在零零散散换了十几个钱庄去,不点眼。铺子也正让人在挑,还需要一段时日,反正姑娘也不急着买铺子,最好等卖家发急的时候再入手,最值当。”

沈清月莞尔,这些事罗妈妈都能办得很好,而且银子钱票和账册,次次都是清清楚楚地记给她看,她并不多担心。

她担心的是,赵郎君是不是有外室。

沈清月复问罗妈妈:“国子监那边可怎么样了?”

罗妈妈皱眉摇摇头,道:“没消息,说是没什么异常,郎君他就是读书、看铺子、去隆福寺。”

“可跟进隆福寺了?”

“跟了,不过是拜佛、听经之类的。”

沈清月莫名就有种奇怪的直觉,但她没有亲眼看见,便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次日,方氏着人送了缂丝过来,她给沈清妍也送了几匹绸缎过去,不过这是从公中走的账,家里的姑娘都有,并非她私人出的。

沈清月让罗妈妈拿了缂丝料子去裁缝铺里给她剪裁衣裳。

衣裳在宴会之前,送来了沈家。

沈世兴听说沈清月要去忠勇侯府参加宴会,又私出银子给她置办了头面送去。第116章

忠勇侯府兰花宴日。

方氏清早起来打点,催问前院的马车,又叫管事妈妈去各院子里看看,姑娘们都拾掇好了没有。

沈清月特听了方氏的嘱咐,今日穿的是蜜合色交领缂丝大袖衫裙,领子滚着一直宽的红边,用细细的金丝线绣着花纹,浅浅的黄色里夹着些红,她皮肤白,穿黄色便看起来水灵灵的。

罗妈妈欢喜沈清月这副打扮,笑着将她按在妆镜之前,道:“姑娘就要这样穿才好,从前你在家里,总穿得素净,也不涂脂抹粉,可惜了好十五六岁的好颜色!”

沈清月微微一笑,望着镜子,她一直没留心,吃了这许久的药调养身体,家里平静了一些,她气色都好了很多,眉宇间的妩媚张扬之色,愈发明显。

她亲自上妆,勾了柔和的山毛,双眉微弯,似能载闲愁。山若欲雨,其眉亦应语。又涂上桃花色的胭脂,抿了圣檀心色的口脂。

如此打扮完了,沈清月才领着丫鬟出门,往同心堂去。

她到的早,沈清妍和沈清慧都还没到。方氏立刻着人去催促,眼看着时间不早,她先带着沈清月和沈清舟往二门去,那两位才姗姗来迟,她俩看沈清月的时候,双眸微瞪,很快又挪开,自顾看自己的衣裳得不得体。

沈清月虽说身上穿了些颜色,却还是柔婉低调居多,只因她模样出挑,才甚为招眼,另两个姑娘,却是因为衣裳和妆容才惹眼。沈清慧红衣浓妆,沈清妍妆容适宜,倒是有几分可爱机灵劲儿,偏偏红裙子的颜色重了,头上和腰间饰物繁杂,显得有些累赘,掩其姿容。

方氏领着姑娘们去赴宴,沈清妍没个母亲在身旁,她少不得要提点两句,沈清月知道方氏要说话,但沈清妍未必领她的情,便先开了口,同沈清妍说道:“你头上有了金玉簪子,嵌珍珠的簪子可以不戴,否则繁杂,不够精致。”

沈清妍果然心里不快,但是她不敢与沈清月大声顶嘴,便弱声道:“那是姐姐觉得,我的丫鬟都说好看。”

沈清月淡笑一下,道:“我不过建议一句。我说的不好,你不听也无妨。”

沈清妍噘着嘴,没说话。

方氏见状,也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她怜惜沈清月是因为月姐儿的生母和蔡氏,她现在也可怜沈清妍,不过瞧着妍姐儿比月姐儿要带刺儿些。

一家子女眷都上了马车,丫鬟们坐后面的马车。

方氏在车上叮嘱了姑娘们两句,叫她们恪守规矩,不要离了她的眼,待酒席散了,早早回来。

沈清舟穿着雪青色的裙子点了点头,沈清月也听得很认真,沈清慧还在弄她的头饰,沈清妍抿着唇,视线时不时落在沈清月的脸上。

马车穿过街道,赶到了忠勇侯府门口。

今日侯府宴客,开了大门,门口停了许多马车,方氏先叫人递了帖子,便带着她们一道下去,几人才进得府里前院,瞧见一个老态的妇人领着郎君在前面走。

沈清月先看了过去,此两人背影有些眼熟,她与方氏对视一眼,低声道:“这可是苏老夫人……”

方氏点了点头,压着声音道:“有些像,旁边的是苏小郎君罢。”

奇了怪了,苏老夫人去年不是就回去给孙子和外孙女c.ao持婚事了么,苏言序才新婚不久,怎么这个时候到京城来了,他的妻子可有一同上京?

苏家人上了京,怎么也没上沈家来说一声。

沈清月眉头皱着,前一世沈清舟是约莫一年多以后嫁去的苏家做继室,除去苏言序情面上要守制几个月,苏、沈两家议亲的几个月时间,也就是说,苏言序的妻子,这大半年里差不多就要病逝了……总该不会是现在就已经病了!

苏家祖孙两人来此很有些耐人寻味,若苏言序的妻子没病,苏老夫人今儿怎么没带媳妇过来?若人病了,或被抛在家中,苏言序竟还有心思出来参加花会。

方氏提醒小娘子们不要胡乱说话,便一道过了二门,往内院花园的花厅里去。苏老夫人进了内院,苏言序跟着人去了前厅。

御赐的忠勇侯府很气派,当年平南郡主嫁进来之后,天子下旨命侯府扩建,单辟出了一间大院子做平南郡主居住之院,侯府顺便将花园后面也扩大了一些。

沈家一家子过穿堂游廊,入了花园,走了一段路,便瞧见假山流水,甚至还有瀑布之声,远远闻得,恍然若见腾波高浪,再往里去,浅浅的欢声笑语传了过来。

沈清慧和沈清妍头一次到进侯爵府邸,算是大开眼界,双眼便有些不安分。

沈清舟小时候随方氏回过外祖家,见过精致的花园,倒很是矜持。

进花厅,仆人带着她们去见了永南郡主。

方氏知书达理,温婉淑良,早就贤名远播,她娘家是书香门第,沈世文入了翰林,将来指不定要入主内阁。

永南郡主很是给方氏颜面,笑着与她说了好一会子话,见了沈家的几个姑娘,除了沈清舟她特特多看两眼,照顾着她妹妹赵夫人的脸面,当众夸赞一番,便是多瞧了沈清月,细细打量之后,脸上含笑,又随意扫过另外两个姑娘,心里有了个定论,面上不显山露水,着人将姑娘们请去暖阁里玩。

四个姑娘去了暖阁,本以为要松口气,一见暖阁里一屋子的姑娘,个个省得花容月貌,打扮得光彩照人,便又拘谨起来。

沈清舟虽说端庄,乍然见了这许多生人,她们又各自有各自的好友,三五个在一起,便有些紧张,悄悄拉着沈清月的手。

沈清慧下意识就抱住了沈清妍的手臂。

暖阁里的丫鬟过来笑问沈清月会不会下棋,或是有别的什么爱好,另三人才自在了一些。

沈清月挑了一张棋桌去坐。

姐妹几个坐下来,悄悄扫视暖阁——可真大啊,一个暖阁快比她们住的院子还大了,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琴棋书画一应陈设,应有尽有。

沈清慧都看花了眼,沈清妍眼里也是艳羡之意十分浓烈。

沈清月和沈清舟二人淡然自若地下棋。

沈清慧凑在沈清妍身边议论起来,抬着下巴一示意,低声道:“你瞧,那边是谁……怎么都围着她。”

沈清舟不禁也抬头看了过去,一张长长的桌子前,围着好多姑娘,谈论着诗词歌赋,写着字,隐约能听到“行、Cao”二字。

沈清月顺着沈清舟的视线望了过去,只见人群里露出一个姑娘肤如凝脂的侧脸,有人退开一步,正好能叫人瞧见她的身段,娉娉婷婷,袅袅娜娜,待她整张脸露出来,便如牡丹一般,大气繁美,富贵凌人。

是谢君娴。

沈清月前世在张轩德书房见过她的画像,画上的她不及她真人好看,眼前的她,真是当得起国色天香之姿。

永南郡主没有女儿,谢君娴素来有才女之名,怪不得今日来侯府作客的女眷,都围着谢君娴。

沈清慧瞧着天姿国色的姑娘,大概也猜出了,她头皮一凉,心虚地朝沈清月这边道:“这、这不会是……是她!”

沈清月扭回头,不动声色地下了一颗子,谢君娴一个伯爵之女,应当不至于为了灯节夜的事,特地将她放在心上。沈家人和谢君娴没有关系,保持镇定就好。

沈清慧总觉得形势比人强,怕得不得了,恨不得离沈清月远一些,还小声抱怨道:“早知道要碰见,二姐姐你不该得罪她……”

沈清舟忍不住驳了一句,声音细柔道:“三姐,看灯的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清月温声同沈清舟道:“舟姐儿,该你落子了,再走神,我要吃光你的子。”

沈清舟连忙回神,专心下棋。

沈清慧瞧了一眼沈清月冷冷清清的脸,本是闭月羞花之姿,偏太冷了些,让人生厌。

她又忍不住拿沈清月和谢君娴两人对比一番——整个屋子里,也只有她们两人的容貌可以相比——诶?好像不相上下?

沈清慧眨眨眼,细细看着沈清月,她发誓,她和沈清月一起住了这么些年,直到去年的时候,沈清月都还没有这么好看,很是畏缩内敛,怎么眼下一与谢君娴对比,倒是不差丝毫了!竟不知沈清月身上究竟多了什么东西,让她很有些与众不同。

不等沈清慧打量完,旁人也注意了过来,她们的眼神似有若无之间,都在瞧沈清月。

沈清月到底曾经压了谢君娴一头,又传过和状元郎定亲,她的名声,这一辈的闺阁姑娘们,都是知道的。

沈清月端坐在棋桌前,恍若不觉,兀自下棋。

谢君娴身边已有丫鬟提了她字去平南郡主面前。

大厅里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沈清月等人,只瞧见丫鬟笑着送了一个盒子进来,道:“郡主说姑娘写得好,赏。”

谢君娴款款走来,接了丫鬟的东西,出去谢礼。

沈清月没有错觉,她敏锐地瞧见了,谢君娴的余光,扫了她的侧脸。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三的人设我准备做一点小改动,把之前他和顾淮矛盾的章节用更平缓的方式写出来,但还是保留矛盾,并且让矛盾更加清晰,只是不让这个人物失控,这样合理点。

顾三是会不高兴的,具体分析有读者说的很清楚,大家可以去相关章节下看读者“络洛珞”的评论,很精准。第117章 (小修)

谢君娴去花厅的大厅里谢了赏便回了暖阁里,她身边除了丫鬟多,其他小娘子也多,走在她身边,如同众星拱月,一般的小姑娘瞧了总是要艳羡或是敬畏的,或至少也是客客气气,以示友好。

沈家的四个姑娘,沈清月和沈清舟两人下着棋,旁若无人的样子,谢君娴从暖阁门口走过去,她们俩瞧也不瞧。

谢君娴见多了追捧的眼光,又与沈家和沈清月有过交锋,此时已将沈清月放进了眼里。

她进了暖阁,有几个姑娘闹着说要下棋,她们字儿写得没有谢君娴好,想在棋局上与她过过手,棋艺好的几个姑娘,早就蠢蠢欲动。

谢君娴应了,侯府的丫鬟立刻摆了新的棋桌。

正好沈清月与沈清舟下完了棋,她抬眸示意沈清舟一眼,便起身同另外两个道:“屋子里闷,出去走走。”

里边的人下棋,都有比试的意思,沈清月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风头,更不想故意藏拙,若日后被戳穿,未免难堪,不如不参与得好。

沈清慧正看着热闹,当下被叫走,有些不乐意,沈清妍倒是很乖巧听话。

姐妹四个一走,屋子有几双眼睛就跟了过去。

谢君娴身边有人低声轻笑道:“可别是怕了。”轻轻的一句,也不知道在说谁。

沈清月领着几个妹妹往厅里去,绕到方氏身后,与她打个招呼再出去走走。

此时方氏右手边过去几位,便果真是苏老夫人,她与人言笑晏晏,丝毫没有媳妇生病的忧虑之情。

座上的永南郡主身边,坐了一个身穿水红挑线裙的姑娘,沈清月听见她唤了一声“义母”,便抬头看了一眼。

方氏顺着沈清月的视线看过去,笑着小声解释道:“这是胡阁老的孙女,她的母亲与郡主是好友,胡小娘子认了郡主做义母。”

难怪永南郡主替小娘子和顾淮做媒。

沈清月攥紧了帕子,多看了一眼,胡小娘子生得端庄,脸上一对酒窝,柔婉动人,乖乖地挨着郡主坐,唇边有淡笑,一双烟涵眉,带着些许轻愁。如果要用花比,她该是柔弱娇软的芙蓉花。

与沈清月这种冷冷清清的兰花完完全全是两种花。

前一世顾淮娶了胡小娘子,大概还是喜欢这类姑娘的罢,这样看去,其实两人倒也般配。

厅外又走进来一个丫鬟,禀了永南郡主,道:“回郡主,世子爷说,他领着客人去了后山腰侯爷的书房里论画,一会子要下山来,过来见一见您。”

永南郡主还拉着胡小娘子的手,同丫鬟笑道:“叫他们来罢。”

厅里长辈众多,男客只是过来拜见主家的女主人,并无妨碍。

听里与暖阁里的姑娘们听说郎君们要来,窃窃私语起来。

沈清月没往心里去,她收回视线,俯身在方氏耳边低语几句,便带着妹妹们离开了花厅,在摆了许多兰花的水榭里待着。

侯府的水榭方方正正,很宽敞,若有两个人分别站到两个角落,都听不见对方说话,经风再一刮,声音就更模糊了。

为着取乐,水榭里也摆了长桌与凳子,放置了琴棋书画等一应用具。

沈清月临水而坐,沈清舟自顾赏着兰花,另外两个有些闷闷不乐,郎君都要来了,她们也想看看这些丰标不凡、夭矫不群的郎君!偏沈清月带着她们躲过来,什么也瞧不见。

四个人没坐多久,隐隐约约听见后山上传来乐声,箫声缥缈,遥遥从葱郁苍苍的山腰飘下,如仙人奏乐。

沈清慧知道郎君们都在后山的书房里,便猜得是他们,扭头就喜着问沈清舟道:“舟姐儿,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沈清舟道:“《春江花月夜》。”

沈清月凝神听去,虽然是一首绵绵舒缓的曲子,山上的郎君却奏得很疏阔不羁,想来此人也是豪放大方之人。姐妹几个正听着,水榭里来了人,暖阁里的姑娘像是也被乐声吸引,跑来听箫。

谢君娴身边的姑娘道:“好像是箫声。是谁在吹箫?”

胡小娘子也在,她对忠勇侯府里的人比这些姑娘都熟悉,便柔声道:“不是哥哥们,应当是客人。”

郡主的儿子,没有会吹箫的。

众人便奇了,是谁在吹箫。

箫声依旧不断,有人让提议说山上有箫,山下不如奏琴,合一合这箫声。

谢君娴琴技好,有她在,谁也不敢越过她去丢丑,旁人自然闹着要推了她去弹琴。

谢君娴却笑着摇头,道:“可不巧这曲子我生疏了,唯恐失了颜面,叫人家笑话。”

旁人不免遗憾。

谢君娴微微一笑,望着山腰上……她们不知道,她却知道,会吹箫,又敢在这么人面前吹箫的,也只有舒阁老的嫡三孙子,舒良衡。

舒家拒了和永恩伯府的亲事,谢君娴虽说心里很是不舒服,但她现在该在意的不是舒良衡,所以她不会主动沾上和舒三有关的事儿,省得叫人说闲话。

不知谁说了一句:“沈四姑娘,素问令尊令慈‘琴瑟和鸣’,想来你也是也奏琴的?”

沈清舟面颊微红,没敢说谎,谦虚道:“粗通一些。”

有人笑道:“左右今日是来宴饮做客,倒不拘束什么,你且弹奏一曲,合一合他们,好不好?”

沈清月朝沈清舟点了点头,光天化日,不至于越矩,图个乐子也无不可。

沈清舟便走到琴前,坐下拨弄几下琴弦,调试了音,便抬手奏了。

她的琴技本身很好,这曲子又是她熟悉的,不过跟了一小段,便合上了,琴声悠悠,传去山上,两两相合,很有意境,一曲下来,妙味无穷。

沈清舟奏完了琴,起身朝众人福身,声音柔婉却不怯懦地道:“献丑了。”

世家大族的姑娘们,都很知书达理,笑吟吟道:“哪里献丑,弹得很好!”

谢君娴亦评了一句:“不光弹得好,合得也好,可见不仅是勤学苦练,还是有天赋之人。”

能合箫声,和谐而不抢节奏,也不拖拉,像沈清舟这么大的年纪,除了天赋,没有更好的解释。

沈清舟脸色更红了,浅笑谢过。

沈清月淡淡地瞧了谢君娴一眼,谢君娴很当得起伯爵之女的名头,端方大气,前一世谢君娴在灯节夜里名震京师,不久之后就嫁了出去,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嫁得十分低调,她这样名气大的人,竟没什么风声就嫁了。谢君娴嫁了人之后,京中彻底没了她的消息。六年之后,永恩伯府便抄了家,谢君娴的下场,沈清月也不大记得了。

山上的箫声停止了一阵子,小娘子们在水榭里略坐了一会儿,就要回暖阁里去,因为她们知道,小郎君们要来了。

果不其然,谢君娴才起身走到水榭门口,忠勇侯府世子爷领着好些男客,往花厅里去,他瞧见水榭里有人,还有他义妹也在,便要走过来见一见胡小娘子和其他客人。

世子爷年近三十,嘴上横着一条胡子,生得最稳重,走在最前面,领了人过去瞧胡小娘子。

胡小娘子与他问安,介绍了身旁的几位姑娘。

世子爷粗粗见过众人,一旁的姑娘们也都朝爷们人行礼。

舒良衡从后边冒出来,他长的眉目清秀,走到前边儿问:“方才是谁山下以琴合箫?”

胡小娘子温声道:“是沈家姑娘。”

舒良衡眼睛一亮,嘴边咧了个笑,因他个子比世子爷矮一头,便略踮了一下脚尖往水榭里瞧了一眼,朗声问道:“可是那位敏慧的沈二姑娘?”

谢君娴攥了攥帕子,唇角微沉,她从未将自己和沈清月和放在一起比,但自从灯节夜之后,外面的人总是将她和沈清月放在一起比较。舒家拒了她的婚事,虽说是以“幼子顽劣,唯恐脾x_ing不和”之由婉拒,但多少也说明舒家有些看不上永恩伯府,或者说,舒良衡对她也是没有任何好感。

舒家是文官,永恩伯府虽然现在走的文官路子,到底是永恩伯这一辈才开始的,舒家不欲与谢家相交,谢君娴能想通透这点,可沈家是个什么玩意,沈世兴又是什么东西,他的女儿怎么能得舒三青睐?难道就因为灯节夜里的事么?

谢君娴心里十分不舒服,好像被一条蚂蟥吸附住,怎么也摆脱不了。

旁人未察觉谢君娴的不自在,只回了舒三一句道:“不是沈二!”

沈清月拉着沈清舟上前几步,福一福身,道:“回郎君,方才是我家四妹妹奏琴。”

舒家老大舒良信重重地拍了拍舒良衡的肩膀,沉声道:“胡言乱语的,还不给人告个不是!”

舒良衡一笑,朝两人作了个揖,又多望了沈清月一眼,道:“唐突了二位,我只是一时好奇谁能合得上我的箫声!”

沈清月微微一笑,以示回应,舒家这二位郎君气度不凡,又很是知礼,叫人看了印象很好。

世子爷笑对身边的人道:“走,再不去见我母亲,我一会子要挨骂了。”

郎君们笑了一阵,辞了这边的姑娘,往厅里去了,小娘子们不好一道过去,便故意等了一会儿,其中有人嘀咕道:“说是请了状元郎来,好像没瞧见……”

沈清月眉头一抬,不自觉往胡小娘子脸上扫了一眼,她双颊嫣红,眉带薄愁,似喜似羞又似忧。

不管似什么,这两人前世既有姻缘,这一世应该也有姻缘。第118章

忠勇侯府世子爷和舒家郎君走后,谢君娴等人略等了一会儿才离开。

沈清月则是等谢君娴等人走了,才扭头准备和自家妹子说两句话再回去,可她一转头,却发现沈清妍和她的丫鬟不见了!

沈清月蹙眉冷脸问沈清慧道:“妍姐儿去哪里了?”沈清慧一激灵,缩着肩膀道:“不、不知道,刚才还在这儿。”

沈清月往她面前走了一步,道:“你真不知道?”

沈清慧躲在沈清舟身后,都要吓哭了,瘪嘴道:“我真不知道!”

沈清月见她不像说谎,便道:“先去花厅里看看,若是找不到,我立刻禀了二伯母,叫她悄悄禀了主家!”

沈清慧面色微白,很是害怕被沈清妍连累。

姐妹三个往厅里去,沈清月往厅里一扫,只见爷们都在跟永南郡主请安说话,左边暖阁里,好几个姑娘都探头出来瞧他们。

沈清妍早没影儿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沈清月叫两个妹妹先进暖阁去,她则去了方氏身后,刚准备附耳与她说两句话,就瞧见沈清妍领着丫鬟从门口进来,并且看向了这边。

尽管如此,沈清月还是将此事告诉了方氏,她并未添油加醋,只实话实说。

方氏皱了皱眉,很快松开,往门口看了一眼,便低声与沈清月道:“瞧着像是没多久的样子,你先看好她,等我回去再问。”

沈清月点一点头,趁着厅里笑声正大,便去了暖阁里。

大厅里,永南郡主叫他们去水榭里等一等,刚才有人说顾状元郎来了,她要将人请进来瞧一瞧,顺便叫他们几个切磋切磋,另设了彩头,谁有本事谁拿去。

年轻气盛的爷们儿,考试考不过顾淮,倒是很想在别处赢他一头。

这边世子爷才领着人走,暖阁里便有姑娘们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说一会子状元郎要来了。

谢君娴原是在下棋,眉头抬了一下,没有显出太多表情,余光往沈清月那边瞟了一眼。她倒是不将沈清月放在眼里,毕竟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只不过听说沈家与顾淮交好,顾沈二人又被人传过定亲的事,她担心顾淮因此与沈清月生出什么瓜葛来。

沈清月此时正直直地看着沈清妍,并未顾及到谢君娴的余光。

沈清妍眉眼低垂,似害怕,又似心虚,主动同沈清月解释道:“姐姐,我只是去方便了一下。”

沈清月淡声道:“我没问你。”出恭难道就不能跟她打招呼了再走?沈清妍这谎话说的太没个样子了。

沈清妍抿紧唇,没说话。

厅里来人说,郡主给郎君们设了大彩头,要给姑娘们也设,叫姑娘们照着厅里搬进来的兰花,或画或写,由永南郡主评定。

“除了写写画画,旁的可也行?”

沈清月本无心参与,随手捡了一颗棋子,捏在掌心里把玩,听见这一句话,猛然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张轩德的妹妹张宝莹。

沈清月手里的棋子落在地上,她下意识摸着左手的手腕处,并紧紧地扼住手腕……前世她嫁去张家后,张宝莹十分不喜欢她,每每针对她不说,当着钱氏的面,脾气上来了还会冲她摔碗摔筷子,她从前手腕上的旧伤,就是与张宝莹顶了一句嘴之后,在钱氏记恨之下,被钱氏刻意打破汤碗烫的。

张宝莹正亲昵地站在谢君娴身旁,仿佛一片心甘情愿的绿叶。

沈清月眸光冰冷,张家兄妹,都很喜欢谢君娴,难怪张宝莹总是挑剔她,可张宝莹从未想过,永恩伯府哪里是张家攀附得起的?

伯府的姑娘,怎么可能嫁去张家。

沈清月渐渐收回目光,沈清慧便于沈清妍小声议论起来:“这张宝莹怎么也混进来了……”

沈清妍低声道:“许是借着伯府的光。”

沈清慧轻哼一声,很是不屑,从前张轩德在张家读书的时候,她们几个与张宝莹结交过,但是张宝莹太眼高于顶,瞧不起人,两家姑娘就没了来往。

虽没来往,可旧仇还在,沈清慧也许四书五经记不清楚,记仇却是记得很清楚,张宝莹用什么眼神什么言语蔑视沈家,她到现在还记得呢!

沈清月弯腰捡起了棋子,没有说话,她还不知道永南郡主叫她来的目的,更不想在此生事。

暖阁里姑娘们都准备好了要写要画,独独谢君同侯府下人道:“劳烦姑娘替我准备一段白缎和松烟墨以及一些次刺绣用的细丝线。”

丫鬟不解,并未多问,笑着应下就出去禀了永南郡主。

永南郡主好奇,特地着人来问,怎么要缎子和丝线又要松烟墨,是要画还是要绣呢?

谢君娴浅笑道:“又画又绣。”

大家丫鬟见多识广,很快反应过来,问道:“姑娘可是要绣顾绣?”

谢君娴点点头。

有人道:“胡小娘子要绣苏绣,岂不是有两个绣的了!”

胡小娘子温声道:“顾绣与苏绣相去甚远,且顾绣高雅,我苏绣马马虎虎,未必能与谢姑娘相比。”

她这话说的倒像是实心实意,可她身边的丫鬟,不知道为何悄悄抬头示意了她一眼,她却装作没瞧见,完全没有要与谢君娴争风头的意思。

谢君娴则笑着回了一句:“顾绣与苏绣各有千秋,你与我各有所长,取乐的事儿,可别放在心上。”

胡小娘子柔和地笑了笑,点了一下头。

很快暖阁里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小娘子们各有准备,但粗粗一算,画画作诗的有十几人,刺绣的只有三个人,顾绣的更是只有谢君娴一人。

沈家的姑娘,一个都没参加。

沈清慧不参加是有自知之明,她明知道沈清月顾绣好,又见不惯张宝莹在谢君娴面前狐假虎威的样子,便悄声凑到沈清月身边道:“二姐,你怎么不参与!压她们一头啊!”

沈清月淡扫沈清慧一眼,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沈清慧才不管这个,但她又不敢和沈清月顶嘴,便闷闷不乐地坐在旁边,琢磨又琢磨,便打算撺掇沈清舟去。

沈清舟都定亲了,婚事还没退,她更不会在这些夫人面前出风头,否则将来一退婚,事情便闹得满城风雨,能不招眼就不招眼最好,她摇摇头,靠沈清月更近了一些。沈清慧只好消停下来。

沈清月正以为没事儿的时候,侯府的丫鬟打了帘子进来,笑吟吟问她:“郡主使我问姑娘,怎么没参与进去?”

沈清月微愣,永南郡主怎么这般在意她?她起身笑答道:“一时没有好主意,棋局又没完,便没有凑这个热闹。”

丫鬟大方道:“姑娘拘束了,郡主说让姑娘随意作个什么玩意,图个意头便是,有没有好主意有什么要紧的!”

沈清月有些盛情难却,张宝莹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高声道:“不是听说沈二姑娘素有才名,且精于顾绣么?怎么藏拙起来?郡主也请不动你吗?”

沈清月会顾绣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张宝莹是从张轩德嘴里知道的,她不光知道这个,她还知道沈清月除了会些刺绣之外,琴棋书画,每一样都很差劲,顾绣又要画又要绣,沈清月肯定比不上谢君娴!

这些都是张轩德离开沈家族学之前告诉张宝莹的,全是人尽皆知的事,准确无误!

谢君娴眼尾轻微地挑了一下,嘴角略扬,虽有些嗔怪张宝莹胡乱言语的意思,却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她原先学了多年苏绣,后来闻得顾绣,苦心学了一年多,小有所成,连她的师傅都因技不如她,辞别回家,前些时听张宝莹说沈清月会顾绣,她着实意外,却又惊喜。

简直是老天爷赏机会让她找回脸面。

但愿从此以后,和沈清月彻底撇开关系。

沈清月脸色微冷,往张宝莹和谢君娴两人身上扫了一眼,便同郡主的丫鬟笑道:“原先是没有好主意,现如今倒有了。劳烦姑娘给我也准备绫布、墨条和丝线。”

丫鬟连忙去了。

张宝莹朝着沈清月这边挑衅地扬了扬眉,沈清慧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暖阁里原先热闹的氛围忽然就变了,多了些窃窃私语,顾绣既是画与绣的结合,这儿谁不知道谢君娴琴棋书画京城一绝!便是不知道谢君娴绣的如何,她的画谁能比得了!沈清月即便是有些才名,到底是小门户里养出来的姑娘,父亲又平平无奇,哪里有这个能力去请了好绣娘学顾绣?

好一会儿过去,屋子里的人才泰然自若起来。

丫鬟很快送来了东西,铺陈在沈清月跟前。

沈清舟替沈清月研墨,沈清慧十分高兴,挤过去抢了沈清舟的活儿,还拳着手问沈清月道:“二姐,你画画能行吗?从前之看你绣得好,画好像……”很一般呐。

沈清月点了点头,道:“我的画是画得不太好。”

但那仅仅限于作全幅的山水、人物画而已,若单挑个花样子出来,描画加上刺绣,沈清月的作品可谓精巧绝世,这京城里还没有比得过她的人,否则前世她绣铺里的绣作也不会千金难买,张家也没有那么容易脱困。

沈清慧在旁忧心忡忡,沈清月以前跟她一起学刺绣的时候,绣技出众,花样子描得马马虎虎啊,虽说沈清月去年替周家姑姑补了一副很难的顾绣作品,可那到底是请了顾状元郎补画在先的,现在沈清月要与谢君娴单打独斗,能行吗!

忠勇侯府二门上,顾淮已经跟着人走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平平无奇沈清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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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莹是开文就隐形提过的小姑子,这一章才正式登场,当然也不是啥主要角色。之前侧面提过的郎君,这几章也都会正面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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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顾绣以前刚出来的时候是非常非常昂贵的,因为太精妙了。第119章

顾绣如今在京城还未盛行开,虽有人听说过,或偶尔一两人有幸看过成品,却并未亲眼见过刺绣的过程。

谢君娴和沈清月要绣顾绣,自然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今日来忠勇侯府的人,与谢君娴相熟居多,许多小娘子都围在她身边,沈清月身旁之人寥寥无几,不过沈家几个姑娘而已。

倒是胡小娘子也要绣苏绣,瞧着那边人多,躲到沈清月这边来临窗刺绣,顺便寻个清净。

沈清月与胡小娘子相见,微笑示意,对方也还以一笑。

沈清月很快便低下头,纤纤素手亲自盘丝劈线,她手法很娴熟,搓捻劈捋,原本一根丝线,硬生生劈成五根,胡小娘子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小声问她:“这么细,能绣吗?”

沈清月点一点头,道:“就要这么细的。”

她劈了几根颜色深浅不同的黑、灰丝线,挑了最细的针,穿进去。

胡小娘子索x_ing放下手里的针线,仔细去瞧沈清月。

沈清月笑问她:“你不绣了?郡主一会儿问起来,你怎么说?”

胡小娘子鼓鼓嘴,又低头绣去,她脸上有酒窝,有些不太乐意地绣她的兰花图。

沈清月准备好了针线,便开始提笔蘸墨。

那厢,谢君娴也在劈线,一根劈作三根,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生怕弄断了,旁边的丫鬟替她研好了墨,调好了颜料。

张宝莹时不时还往沈清月这边瞧几眼,沈清慧眼尖儿,登时从椅子上下去,挡在沈清月跟前,不让那边的人瞧。

沈清月没理会,提笔在吴绫上勾勒了一朵水墨兰花,其叶如剑锋,花高于叶,是《离s_ao》里所提到的品种,因她下笔十分流畅熟练,沈清慧好奇,俯身瞧了一眼,低声道:“二姐,以前怎么没见过你画这种兰花?你这水墨颜色也太淡了一点,这怎么比得过人家啊!”

沈清舟也凑过来看,她眉心微动,掩住嘴,小声道:“二姐,这画法有些眼熟呀?”

沈清月笑道:“是仿了别人的。”

仿的是道山真人《石涧兰图》里兰花的画法,因为前世道山真人的画很好卖,大受追捧,沈清月为了赚钱,专门去学过他的兰花,但仅仅学了局部画而已,全幅的顾绣,她一般都请专门的人帮忙画,她只负责绣。

沈清舟歪头看了半天,终于认了出来,她在沈清月耳边悄悄道:“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沈清月莞尔,花了成千上万次的花样子,便是再没有天赋,也会了,何况她当时为了赚钱,一门心思都扑了上去,学得昼夜颠倒,茶饭不思,能画不好么!

尤其值得提一句的是,她绣的兰花虽然针法不算复杂,只算得上精美,离巧夺天工还有距离,但意境已经逼近道山真人的真迹。

沈清月勾完了画,便开始绣,顾绣是她长项,她运针如笔,用绫如纸,葱白的手轻轻拉扯丝线的时候,翘着兰花指,慢慢儿地拉开,动作优雅好看。

沈清月坐在临窗的位置,背后花窗开着,有明媚的光照进来,几条有浮尘的光束打在她衣袖上,手臂摆动之时,光影随动,远远看去,她自己就像一副美人图!

那边围观谢君娴的人也会忍不住看沈清月,两边一比较,众人心里直犯嘀咕——顾绣光是劈的线都让人看着头疼,人家谢君娴绣得费心费力,不小心扎了手,沈清月竟还能翘兰花指,瞧着像是个花架子!

闺阁女子哪个不学女红?谁不知道刺绣的时候多么劳心劳力,弯腰驼背少不了,还能端端正正绣花的,多半是故作姿态给人看的。

沈清月这样也能绣得好看?

倒是有人想去瞧,却因暖阁里不自然地分成了两派,没人好意思贸然上前。她们犹豫一会儿,到底有人好奇心重,三四个姑娘跑来匆匆瞥了一眼,看完之后纷纷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回去了,就那两笔水墨兰花,单调无色,凭她们学了七八年女红的经验,除了“形”还算看得过去,再没有任何可圈可点之处。

谢君娴听着她们小声议论,立刻分了心,手上针线慢了一些,又听说沈清月绣的水墨兰花,稳稳地将心放回肚子里。

水墨画颜色与用笔,最是简单,也最难。

她苦心学了一年有余,才只敢在原本就会苏绣的基础上试一试彩色花卉。水墨兰花,她碰都不敢碰。

若沈清月能画出什么高深的意境,沈家早该让她的扬名京城了,等不到今天。她便是“形”再好看,对于顾绣这种绘绣合一的作品来说,缺了“意”,仍旧是输了一大截,何况是水墨兰花,没有意境,简直是白白浪费了一段吴绫。

沈清月简直就是自己上赶着让她踩。

难怪她们都说沈清月绣得平平无奇,想来是真的平平无奇。

谢君娴眉眼温和了许多,带着浅浅的笑意。

香线烧过了一根半,谢君娴大功告成,她收针的时候,有人小小地“哇”了一声,像是从未见过那么精妙的刺绣,淡粉色的兰花,窈窕娉婷,灵动逼真。

谢君娴将缎面递给丫鬟,着丫鬟拿出去给永南郡主看。

丫鬟收了谢君娴和其他几个姑娘的东西,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沈清月也绣完了兰花,最后剪了线头,一道将东西递了过去。

其他小娘子们也都陆陆续续写完画完,胡小娘子的苏绣也交了过去。

暖阁门口早就围了人,谢君娴也没耐住x_ing子,她也坐到门口边儿,不经意间往花厅大门口看去,顾淮就要来了……若他正好在永南郡主评完了魁首再来才好。

她要让顾淮,主动求娶她。

厅里,永南郡主将小娘子们的作品一一赏析过后,拿给旁人一道看,最后只留了两幅刺绣放在身边,旁的夫人不懂顾绣,不敢随意评价,只是觉得其中有一副瞧着针法不错,就是太寡淡了些,不如缎面的那一幅看着有华彩。

胡小娘子的那幅苏绣明显有败笔,被永南郡主悄无声息地给藏了起来。

永南郡主命人将两幅绣作拎出来放在一起比较,有人道:“顾绣新鲜,鲜少见过,瞧着也是很精妙。这两幅都很不错。”

暖阁里,没看过沈清月绣作的人议论道:“郡主相中了两幅顾绣吗?!”

沈清月的水墨梅花,是怎么入选的?!

张家和沈家结过仇,张宝莹心中不快,冷哼一声,道:“都没长耳朵么?‘顾绣新鲜,鲜少见过’,郡主图个新鲜而已!不然谁选她!”

厅里,永南郡主笑着点头道:“顾绣咱们都不熟,我觉着单单看着都还不错,一个配色好,一个绣得十分精美,倒不如两幅都评为魁首好了,正好我这里的翡翠镯子有一对,分给两个姑娘,再好不过。”

谢君娴脸色僵了一会儿,脸上很有些挂不住,又将她和沈清月放在一个位置上!

张宝莹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郡主没得太顾沈家的脸面了!”

倒不止是张宝莹有意见,她母亲钱氏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声音,道:“这顾绣既是绘绣合一,单看绣法可不行,既然绣法都不错,再该从别处论个高低才好。”

永恩伯夫人饶有深意地看向永南郡主。

永南郡主笑了笑,看向了胡小娘子的母亲胡夫人,胡夫人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女眷,她的父亲现任国子监祭酒,她的眼光,众人都信得过。

丫鬟将帕子递给了胡夫人。

胡夫人看完之后,本想客观公正地说一句“粉兰绣技很好,但还是墨兰意境上佳”,一抬头就看见了永恩伯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她,对方带笑的眼睛,藏着些深意。

胡夫人脸色微僵,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倒不是说她不敢得罪永恩伯府,只是没必要为了沈家去得罪伯府。

花厅门口,丫鬟进来禀道:“郡主,世子爷和其他几位爷领着顾状元和几位客人来了。”

胡夫人大喜,赶忙道:“正好!我对书画早就生疏了,这顾绣典雅富有清韵,让他们读书人来评最合理。”

永南郡主问了一句:“三爷也来了?”

丫鬟答道:“来了。”

永南郡主笑着同众人道:“就依胡夫人说的,叫他们读书人评一评。”

永恩伯夫人保持着得体的笑,并没有意见,她的女儿,难道还能输给沈家的小娘子?

花厅门口压过来一片人影,世子爷带着顾淮等人来了。

世子爷领着人过来请安行礼,永南郡主拿着两幅绣品,脸上笑色愈深,问世子等人道:“怎么都来了?”世子爷回道:“母亲,儿子本是带客人来,这几个混小子要跟来,就一并来了。”他一侧身,让了位置给顾淮,朝永南郡主介绍道:“母亲,这位便是今科状元郎。”

顾淮上前一步,作揖行礼,他生得一表人才,举止大方,永南郡主和胡夫人看着就喜欢,笑得眼尾压不下去。

暖阁里的姑娘也纷纷探头出来看,谢君娴挤不过去,只能矜持住不看,又听人小声说顾淮长得好看,心痒得不得了,却还是绷着脸,坐在椅子上,凝神听着厅里的动静。

沈清月绞了绞帕子,顾淮来了!她一扭头,身边便是兴致缺缺的胡小娘子……奇了怪了,胡家托了郡主替两人说亲,这位小娘子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吗?

厅里,永南郡主同顾淮和舒家两位公子道:“你们来的正好,这儿有两幅顾绣,绘绣合一。因绣技都很好,我分不出高低,你们且替我看看,哪一副意境更好。”

世子爷笑道:“那就让状元郎先评评看。”

顾淮依言,双手接了两幅顾绣,左手边的是谢君娴的缎面绣,右手上是沈清月的吴绫绣面。

他看完了缎面,再看水墨兰花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住了——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这墨兰的气韵运笔,和他的如出一辙!

可他的《石涧兰图》,还搁在他的书房,并未出世。

顾淮失神的片刻,世子爷便问永南郡主:“母亲,这是谁绣的?”

永南郡主却瞧着三儿子答道:“两个有才气的好姑娘绣的。”

舒良衡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其中肯定有一个是沈清月的作品,他跨上前一步,摩拳擦掌,催顾淮道:“我说顾状元,你还没分辨出来么!你若没看出来,让我瞧瞧!”

顾淮举着墨兰图,笃定道:“此绣远超粉兰图,虽下笔看似简单,却神清骨秀,□□满绣面,其幽香仿佛蔼然达于外,绣技亦精湛,乃为上乘之作。”

永恩伯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暖阁里的谢君娴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往厅里看去,怎么可能呢,顾淮怎么会说墨兰图好!

世子爷等人也纷纷去瞧墨兰图,舒良衡摸了一下,细线层层起伏中,轻轻抚摸,描的花如同虚空,仿佛有着花神的灵气,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肃然道:“虽是寥寥一朵墨兰,的确意境幽深典雅,为上上上佳之作。”

舒良衡抬头笑问永南郡主:“郡主,您确定是姑娘是画的,而不是哪位大师画的?您不是会是故意来考问我们的?哈哈。这可没考着我们!”

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胡夫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永恩伯夫人收了僵硬的笑容,紧咬牙槽。

舒良衡看着厅里人有些异样的神色,挠了挠头,他难道猜错了吗?

暖阁里的人面面相觑,好几个人用质问的眼神,看着之前匆匆看过沈清月刺绣的小娘子——不是说沈清月绣得一般般吗?这叫一般???

那几个小娘子抿嘴不语,她们就是匆忙看了一眼……怎么会知道那墨兰有这样的意境!

这下子众位小娘子便都觉得,沈清月并非枉有才女虚名,倒是真有几分可以和谢君娴媲美的才学了。

谢君娴绷直了身体站在门口,面色苍白,若非手里的帕子早被她暗地里扯得变了形,便一把排众上前,冲出去了!

沈清月并不意外,道山真人画作的风格,后来被文人墨客视为大业花鸟画的正统,哪里是谢君娴比得过的。

她只是觉得舒家的三郎,很活泼。

作者有话要说:

和顾绣有关的史料非常少,这一章资料来自于顾绣考里的少量资料,以及百度百科,关于顾绣效果,并非夸张,有出处可考,因为是书籍,作者不便打字,就不一一列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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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百科关于顾绣:顾名世与所有的士大夫一样,邀一些同好来饮酒s_h_è 壶、吟诗作画,顺便传递朝廷的消息,【顾氏的女眷们则拿出绣品请大家欣赏】。所以顾绣有一个很高的起点,她们临摹的是境界很高的、被文人视作正统的宋元名画原作,再加上有“华亭派”头把交椅的董其昌这样的大艺术家时时指点,亲授要诀,据说有些精品还送到京城请皇帝“御览”,你要她们眼界低下都很难。

(宅斗,一定程度上yy下)第120章

顾状元郎和舒家三郎都说沈清月的墨兰图,绣得远比谢君娴的兰花好看,永恩伯夫人倒是不服。

接着舒家大郎和忠勇侯府的另外几位郎君也都过来瞧了,无一例外地选了沈清月的墨兰图,独有忠勇侯府的四郎君顾着另一位姑娘的面子,说粉兰图也不错,替谢君娴挽尊。

沈清月以压倒x_ing的胜利,赢过了谢君娴。

舒良衡仍旧笑问永南郡主:“郡主,您快告诉我们,这墨兰到底是请了哪位画师画的?可是道山真人?”

世子爷亦道:“母亲,我看着倒也像道山真人的笔迹。”

顾淮攥着拳头……永南郡主方才说是两位才女,今儿沈清月也来了,毫无疑问,两幅图里,必有一副是她的作品。

他们一起合过一副周夫人的顾绣,单看针法,两人的都不错,顾淮分辨不出来,哪个是沈清月绣的。但两幅兰花的意境的上,墨兰图胜过粉兰许多……沈清月又一贯不善书画。

墨兰图应当是谢君娴的。

顾淮松了拳头,脸上表情也很淡,是不是沈清月都不要紧,她有聪明才智便足矣,画画得好不好,是最最最次要的。

他又不在乎。

反正照他的风格画得再好,也越不过他去。

永南郡主朝郎君们笑了笑,望着她的三儿子道:“是沈家二姑娘的,她绣得一手好顾绣,倒没想到,画也画得这么好。幸得你们火眼金睛,否则险些埋没了她。”

顾淮抬头,双目一瞪,瞳孔一缩,唇齿微张,拳头又攥了起来。

竟是沈清月的?!怎么会!

沈清月最是不擅书画么!

她怎么……连画一幅墨兰图也与他心意相通了?从运笔到气韵,无一不通。

沈清月她到底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舒家两个郎君也惊奇了,舒良衡上前一步,笑着问道:“果真是沈家二姑娘的?”

永南郡主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朝世子爷道:“你快领了客人去前厅,老在这儿站着,劳累了他们。”

舒良衡还想多看帕子一眼,叫舒良信给狠狠地捏了一下肩膀,疼得龇牙,才老实住。

顾淮失神了片刻,身边的人纷纷行礼,他也跟着作揖,转身离开。

几个郎君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姑娘们一溜烟躲了进去。

顾淮的余光朝暖阁里瞧了一眼,沈清月正淡然地坐在临窗的椅子上,葱白水嫩的手悬与棋盘之上,头也不抬,专注于如何落子。

她怎么不往外看一眼,她难道不知道,他也来了吗?

顾淮嘴角微抿,跟着一道离开了花园,去了前厅。

花厅里,魁首既得,永南郡主少不得要奖赏沈清月,不过她顾及永恩伯府颜面,便柔和地笑道:“郎君到底不懂女红之事,依我看,二位绣技都很好,顾绣本就难得,能做到绘绣合一而无瑕疵,已是很不容易。这一对镯子,还是分赏两人为好。”

永南郡主说完,朝永恩伯夫人和方氏两人身上看了一眼,方氏识大体,不计较,浅笑应对,永恩伯夫人更是无可计较,只微抬了下巴,这镯子,算人家沈清月送给她女儿的!

永南郡主身边的两个丫鬟,当即呈了剔透的一对玉镯子,分别给两位小娘子。

沈清月得了镯子,理所应当,她谢过郡主的丫鬟,着春叶收好镯子。

谢君娴得了镯子,一脸笑色,她早压下心里的恶心,手里捏着帕子,盖住掌心上的指甲印,接了镯子,大大方方地走到沈清月跟前,笑容得体道:“沈二姑娘,我技不如人,本该是你的魁首,难得一对好镯子,在你手里凑一对儿才是,你且好好收着。”

旁人不禁赞叹,谢君娴好生大度!

沈清月起身还以一礼,亦莞尔道:“既是郡主一份心意,谢姑娘合该领了才是。虽说是一对镯子,我瞧着也无花纹,分做两只倒也无妨,姑娘自己收着。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谢君娴点头一笑,将镯子交给了丫鬟。

沈清慧瞧着水头十足,只有一根棉线的剔透玉镯,绞着帕子,硬生生咬着唇,才克制住了替沈清月应下的冲动,这一只镯子少说也要二、三百两,沈清月就这么婉拒,真是败家!人家谢君娴是伯爵府的姑娘,不缺这点钱,沈家是什么人家,三房又有几个家底?她沈清月又有几千两的嫁妆,总跟银子过不去做什么!

败家!

谢君娴离开后,沈清慧还是忍不住在沈清月耳边嘟哝了一句:“那镯子瞧着就不便……”

沈清慧话还没说出口,沈清月睨了她一眼,她便住了口,乖乖坐了下去。

这么一闹,就快到中午了,厅里和暖阁里摆了桌子,妇人们与妇人们一道用膳,没出阁的小娘子们坐一块儿。

沈清月同桌的,原是只有她自己家的姐妹,后来又主动坐过来几个人,与她攀谈。

沈清慧很活泼,沈清妍又懂得察言观色,一瞧人家打扮得金尊玉贵,便与人聊上了。

沈清月很大度,遇着人过来请教顾绣,她也不藏着掖着,讲了些技巧,因她对苏绣也熟,顺便也说了些苏绣运针的技巧。她的技巧,都是前世绣法老道的秀娘们总结出来的,实用且相对而言简便,小娘子们听得懂,也很有兴趣。

她们这一桌,一会子就热闹起来了,用膳的时候,沈清月被劝了酒,她实在推脱不掉,只能喝了几杯荔枝酒,便埋头用膳。

隔壁桌胡小娘子原本也在暖阁里,中途被胡夫人的丫鬟叫出去了一阵,再回来的时候,耷眉垂眼,自顾吃饭,很有些悒悒不乐。

沈清月用完了膳,瞧出胡小娘子的不对劲,硬是用帕子捂着嘴,才忍着没酒后胡言乱语,沈清舟还一度以为她喝得要吐了。

厅里,方氏用过饭,欲辞别主家的时候,永南郡主身边得脸的妈妈亲自送了方氏出去,与她说悄悄地说了一会子话,方氏脸色微变,随即笑着应对,又着身边的丫鬟去请沈家姑娘们出来,辞别了主家好回去。

几个姑娘们一道出来,辞别永南郡主,永南郡主像是酒后很高兴,拉着沈清月的手说了一会子话,才放沈家人走。

一行人离开园子,跟着侯府的仆人往二门上去的时候,不巧又碰到了郎君们,这回还多了许多人,看样子都是要往后山上去的。

世子爷领着郎君们推避几步,作了揖。

方氏也领着姑娘们停下一会儿,几个小娘子客客气气地还了礼。

方氏望着人群定睛一扫,看见了个熟脸,下意识用帕子捂了捂嘴巴。

沈清月低声问她:“怎么了?”

方氏眉头拧了一下,张着嘴哑声说了一个“赵”字。

沈清月一眼扫过去,前排站的都是侯府的几个郎君,以及舒家兄弟两个和顾淮,只有一个生脸,她喝了酒,有些头疼,锁眉直视着赵建安,有些发呆。

那边的郎君也看到了沈清月的目光,顾淮顺着沈清月的视线看过去,又想着她这些日派了罗妈妈使人跟踪赵郎君,便知道她眼下在瞧谁,他捏紧了横在小腹前的左手,脸色也沉郁了一些。

顾淮又看见沈清月双颊嫣红,显然喝了酒的,他猛然想起上次她喝醉的时候……还问他是不是讨厌她。

她这回可别是喝醉了,认错了人罢。

赵建安不过靠着家族关系,在国子监里混个监生,是什么能够托付之辈吗?值得她去看他么?!

舒良衡恍然不觉沈清月在看谁,刚好他站得里赵建安不远,便故意挺了挺胸膛,悄声对舒良信道:“大哥,她在看我!”

舒良信斜了舒良衡一眼,默默地轻摇了摇头。自作多情。

方氏很快便领着小娘子们走了。

回去的路上,方氏没说话,直到回了家中,赶了沈清舟去歇息,独独叫了沈清月过去说话。

方氏屏退丫鬟,同沈清月道:“月姐儿……永南郡主家的三儿子去年年底没了夫人,听郡主的意思,是想给儿子挑个继室。因是继室,不拘出身,郡主身边的管事妈妈说,郡主看上你x_ing子好、有才学。倒是有这个意思。”

沈清月脸颊泛红,微含醉态,拉着方氏的手,不禁娇声笑道:“我x_ing子好?我x_ing子哪里好?家中姊妹都怕我,祖母亦将我视作洪水猛兽,我哪里好……”

她说着说着,眼皮子越发重。

方氏轻叹一声,道:“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胜酒力。”

她叫来丫鬟,扶着沈清月到她房里去歇着,沈清月也不是全醉了,拉着方氏的手,不肯松开,声音一改冷淡,有些软糯道:“二伯母觉得做个继室好不好?”

方氏坐在床边,稍稍俯身,拍着她的手背,蹙眉道:“好什么好!她家三郎有两个孩子,看中你有才学,x_ing子好,不就是想让你带孩子去的。月姐儿你可得想好了,这事你要不同意,我私下替你推了。”

沈清月歪着头问方氏:“二伯母,二哥哥也不是你亲生的,你怎么肯带他,还将他视如己出呢?”

方氏笑了笑,道:“因为你二伯父贤名在外。我嫁给他之前,他替你原先的二伯母守制了一年,说明他是重情义的人。他既愿意再娶,不管爱不爱我,至少会敬重我。女子婚嫁不易,能有个相互敬重已是好运气,事实证明,我与我家里人,倒也没看错你二伯父。”

她敛了笑容,肃然同沈清月道:“永南郡主的三郎君,我都没听说过有什么好名声,我也问过了,他妻子才去世了半年,还是为了生第二个孩子才没的。侯府自有郡主与世子夫人打理,三郎君这就着急着娶了,可见对两个孩子的母亲,也不够重视。所以我不同意你嫁过去。”

沈清月迷迷糊糊的,睫毛轻颤,泛着些泪光,拉着方氏的手,问:“嫁什么样的才好呢?”

盲婚哑嫁,不过图彼此的家世或者财产,沈清月也想嫁个稳重良善的,但沈世兴替她挑了那么久,不也没有合适的么。

沈清月一下子想到了顾淮,他父母双亡,才学过人,她嫁过去,便没有小姑子针对,没有婆婆作贱,没有人图谋她的嫁妆,没有人烫她的手腕子……他为人也稳重,虽然冷淡些,待她尚算不错,还告诉她去买他中状元,可见是有心之人。

可他是胡小娘子的夫君呀。

即便这一世没有人能够监督得了沈清月,她也不想做一个坏人姻缘的人。

方氏见沈清月睡去了,摸着她的脸颊,抚平她的秀眉,低声答道:“嫁什么样的人……说不准,你母亲……都是可怜人。”

作者有话要说:

119章节小修了下,《石涧兰图》有关的改动了下:顾淮看完了缎面,再看水墨兰花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住了——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这墨兰的气韵运笔,和他的如出一辙!

可他的《石涧兰图》,还搁在他的书房,并未出世。第121章

忠勇侯府宴会结束之后,永南郡主私留了胡夫人与胡小娘子说话,她将小娘子在宴会上绣的帕子给了胡夫人瞧。

胡夫人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难怪当时不见胡小娘子的帕子,这丫头帕子上明显有败笔,便是永南郡主想给她评个魁首,也糊弄不过去。

胡夫人拿着帕子,脸色铁青。

胡家求了永南郡主帮忙,小娘子就这样胡来!

永南郡主不知其缘由,但她向来喜欢这个义女,便与胡夫人笑道:“这回绣不好就算了,她祖父是阁老,状元郎做了翰林,谁不奔着阁老去的?胡家提点一二就好了。”

胡夫人笑着谢了永南郡主。

永南郡主甩了一下帕子,道:“还跟我见什么外。”

胡夫人回了家之后,锁上门质问胡小娘子,为何帕子上会有败笔。

小娘子温温吞吞地道:“看别人绣顾绣走了神,便有了败笔。”

胡夫人自己生的女儿,自己还能不知道,她握着小娘子的肩膀,又捧着她的脸细看,道:“你近日怎么脸色蜡黄,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小娘子摇摇头,咬唇不肯说。

胡夫人只以为她身子不舒服,做了请大夫来的打算,又笑问她:“你祖父看上了顾状元,今儿你瞧见没有?状元郎仪表不凡,才学也出众,配你配得上。待你祖父……”

“母亲!”胡小娘子声音有些尖利,打断了胡夫人的话,侧了身子,道:“女儿不想嫁他……”

胡夫人方察觉出端倪,她问了两句,胡小娘子不肯说,她便没再问。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着管事妈妈查问小娘子近日动静,和各个门上人口出入。

这一查,便查出了端倪。

胡家族学里今年收留的一位读书人,近些日入府找胡家郎君请教学问有些频繁,这读书人去年二十来岁以举人身份进京赶考,可他今年还是个举人。

胡夫人查清楚二人没有独处过,快刀斩乱麻,断了举子进门的路,让两人见不上面,胡小娘子的所有信息,也没法传递出去。

胡小娘子料到母亲可能猜到了她的心事,发了急,生了病,她病得蹊跷,到底是有些流言传了出来,幸好胡家内宅管理得井井有条,流言很快就消散,并未伤及小娘子名声。

永恩伯府里。

谢君娴在忠勇侯府里得了一个镯子,回来关起门闷头画了一整夜的兰花,废了无数纸,第二天就准备着人将镯子处置了,她本想收起来了事,又实在忍不得沈清月有跟她一样的镯子,正逢永恩伯输了许多银子,削减了她的月例银子,摔了嫌可惜,便着人悄悄去做了死当,低价卖出。丫鬟去当的时候,鬼鬼祟祟,生怕被人瞧见的样子,加之这镯子水头好,才一根棉线,当铺里的人收了镯子,暗暗提防是脏物,小心保管了起来,交给了顾家大掌柜。

像这一类好首饰,大掌柜的一般都交给顾三,留给顾家人女眷自己用,或是拿去送内宅夫人们做人情。

顾三想着他妹妹心情不好,转手就送给了顾四。

顾四姑娘得了首饰当然高兴,又追问顾三,顾淮到底什么时候得空回来一趟。

顾三回顾四道:“男人有男人的事业,你别老问他,学你的女红去。”

顾四不肯,要和顾三闹,顾三只好将顾四丢给他母亲处理。

顾夫人如今当着家,已经知道了顾淮的事,劝顾四断了念头的时候,不免严厉了些,顾四便跑去找老太爷。

老太爷没说什么,只叫她先回去,随后便顾三明儿去给顾淮传话,让他得空回家一趟。

顾淮在翰林院当差,下了衙门再坐马车回家,天都黑了,他刚到家,福临就回来了。

福临告诉顾淮:“爷,叫您说对了,赵郎君去隆福寺的确有异常,他养了个外室,碰头的法子很隐蔽,小的还不知道外室住那儿,只知道外室定时定日去上香。”

顾淮眉毛一抬,想起了沈清月在忠勇侯府里看赵建安的眼光……她为什么看赵建安,却不看他。

他之前在沈家酒后说的那几句胡话,她难道丝毫没有察觉出来什么吗?

顾淮摸不准沈清月的心思,他攥紧了笔,道:“明儿你继续去跟着,顺便去胡掌柜那边走一趟。”他话锋一转,道:“罢了,胡掌柜那边我自己去。”

舒阁老近日也该闲下来了,阁老见沈清月之前,一定会先见他的。

次日,顾淮下衙门之后,顺道去见了胡掌柜,送了几幅画过去。

胡掌柜果然同顾淮说:“郎君过几日休沐可要空出时间,大人要见您。”

翰林院一月休沐五次,顾淮很有空,便欣喜应之。

顾淮与舒阁老的关系非常隐蔽,若非必要时候,阁老不会见他,想来这是要与他商议和沈清月的婚事了。

顾淮嘴角不自觉地扬着,他不知道沈清月会不会答应,应该会,赵建安不过是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功名和前途怎么能和他比。

她肯定会选他的。

顾淮从青石斋里出来,可巧看见罗妈妈也刚走不久,更加料定舒阁老要与他提和沈清月的亲事。

顾淮脸上挂着喜色回到了家,顾三就在厅里,他领了人去书房说话。

顾三先是催顾淮回家一趟,二则是说:“还记得我与你说过,胡阁老原是有意拉拢你,本是想与你结亲,这两日又不知怎的与顾家说没这个念头了。”

顾淮之前就囫囵听了两耳朵,根本没往心里去,现下听到胡家变卦,淡淡“哦”了一声,问道:“是何故?”

他原是听说去忠勇侯府那日,胡小娘子也去了,胡小娘子是永南郡主的义女,那日他满耳朵只听到沈清月和谢君娴的名字,没听到胡家的,便是觉得奇怪了。

顾三道:“胡家没说,大嫂派人去打听的,说是小娘子病了,其实是小娘子不肯嫁。”

顾淮眉目淡然,只问:“大嫂身子可好些了?”

顾大太太年后小产,养了好些日子。

顾三打趣道:“你还知道关心家人?劳你记挂,大嫂好了。”他转身欲走,提醒说:“休沐了记得回家一趟,你总推诿,能推到天荒地老去?”

顾淮难得眉间一抹浅浅的笑色,声音朗润道:“这次休沐我先去见舒阁老,见完了再回去。”

顾三微愣,似乎猜到了什么,料想他也说不动顾淮,也没多说,便走了。

六月盛夏,烈日悬空,蝉鸣不休,雁归轩里有两分田地,更是蛙叫虫鸣不绝于耳。

沈清月屋子里放了冰,丫鬟在旁边打着扇子,她中午睡不着,歪在榻上看账本,罗妈妈从外面见了胡掌柜,又收了账本,赶了回来。

罗妈妈一进屋子,沈清月给她叫了冰镇的绿豆汤来,还亲自给她打扇子,递帕子给她。

罗妈妈按下沈清月的手,欣慰笑道:“姑娘这是折煞我了,我自己来。”

沈清月挥手叫丫鬟下去。

罗妈妈喝了两口绿豆汤,舒坦了一些,便笑道:“与姑娘说桩好事,胡掌柜家的大人,要见您。”

沈清月眉头微拢,手里的扇子也不动了,过了一会子,才重新轻轻地打着扇子。

罗妈妈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声音很低很温柔地道:“我也不知道姑娘的事,我只知道胡掌柜说,姑娘心里明镜儿似的,让我把这些话传给姑娘就是了……有大人庇佑,姑娘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沈清月脸颊越来越红,望着罗妈妈眼眶泛红,低声问道:“罗妈妈您不知道?”

难怪日常与罗妈妈相处,不见她露出半点破绽,原是丝毫不知情的人。

罗妈妈摇头道:“我的旧主家与大人家有交,我只知道要来伺候姑娘,别的我一概不知,不过我知道姑娘过得辛苦,胡掌柜背后的大人,我虽也不知道身份,却知道比沈家强上许多,姑娘去见了大人,以后就有出头之日了。”

她说着说着,眼睛也渐渐发红,微有哽咽道:“那日姑娘从二夫人院子里回来,眼睛里又有血丝,眼皮子都肿了……我不知道姑娘的心思,姑娘不愿意说,姑娘的委屈我也没法分担,但大人肯定能给姑娘做主,我知道姑娘是个要强的人,但女人过日子实在不容易,该依靠自己人的时候,就要靠一靠。”

沈清月知道罗妈妈说的是肺腑之言,放下扇子,紧紧握着她的手,劝慰道:“您别哭呀,您说的话,我都记着了,真真儿的。”

罗妈妈这才破涕为笑,擦了眼泪,又与沈清月道:“隆福寺那边,跟的人只说赵郎君行动诡异,却瞧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处,姑娘恐怕要耐心等几天,换个人再去查一查。”沈清月摇首道:“不,我亲自去。隆福寺就那么大,他走得都是同一条路,总有异常之处。正好我姨娘的孩子月份很大了,我去替哥儿姐儿祈福,顺带去一趟。”

赵建安越是这样,沈清月越是笃定,有外室的人,八成是他。

罗妈妈点着头,道:“隆福寺那边兴祭拜神像,姑娘也可以买几幅神像过去挂在佛塔里,列上姨娘的生辰八字,菩萨便不会保佑错了。”

沈清月莞尔道:“与姨娘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岂不是有福了?”

罗妈妈大笑道:“可不就是托姑娘的福!”第122章

沈清月挑了个好日子出门上香祈福,正好也是赵建安休息的日子。

临行前,她给沈世兴打过招呼,还告诉他说,在忠勇侯府的那日,沈清妍悄悄跑出去过,但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做什么。

沈清月跟沈世兴说:“妍姐儿素来不喜欢我,我管她,恐怕引起她逆反之心,父亲多多替她上心,以免她行差踏错。”

毕竟前世,沈清妍走的路子就不正,勾引有妇之夫张轩德,照着目前苏家的情况来看,还不知道她和苏言序是不是也是她这样勾搭上的。

这一世吴氏还是品行不端,沈清妍x_ing子早定了,又是跟在吴氏跟前长大的,眼下虽然乖巧,不知道心里藏着什么,沈世兴必须对她上心。

沈世兴点了点头,表情肃然道:“我知道了。”

有吴氏在前,他当然要避免女儿和她一个德行。

沈清月交代完,要了姨娘们的生辰八字,等到吉日到了,便和罗妈妈一起出门,去隆福寺。

路上,沈清月随便找了铺子买几幅神像,亲笔写上了姨娘们的生辰八字,便收起画,给丫鬟抱着,拿上了马车。

从沈家到仁寿坊隆福寺,要过西长安街,会经过翰林院门口。

因沈清月要出门,福临早跑去给顾淮报了信,顾淮借故往翰林院门口去了几趟,就看到了沈家的马车正在过桥。

顾淮穿着青色的官服,身姿挺拔高大,生得又十分俊俏,往街上一站,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他佯装在旁边店铺里买东西。

沈清月的马车要过桥,车上人得下来步行过去,她便带着面纱,扶着罗妈妈下车,让春叶抱着画跟着在后面。

顾淮就在离桥不远的店铺里,沈清月从桥上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他,她还看见,顾淮看过俩了。

但她仅仅是看了一眼而已,便收回了目光,直视前路。

前世顾淮是别人的丈夫,这一世y-in差阳错才跟她有了交集,灯节夜里,沈清月可以说顾淮是看在沈正章和舒家的面子上,才会出手救她一命,但他考状元那次,便是带了私心,即便他的私心可以是因为舒家,于她一个闺阁女子而言,已是出格了。

沈清月见了胡小娘子,越发坚定了远离顾淮的心思,这会子正转身等马车过来,丝毫没有看顾淮的意思。

顾淮也瞧见了沈清月转了身子,故意背对他,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便是为了避嫌,微微点头示意就好,怎么将他看做陌生人了。

顾淮又看见春叶手里抱着画,他猛然想起青石斋的事,从前沈清月对周学谦,便是如此。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她果然是看中了赵建安吗!她从哪里知道的他?她只是看中他的出身,还是喜欢他的人?她可知道,姓赵的早就有了外室!

桥尾,沈清月上了马车,头也不回。

马车过了西长安街,到了和东长安街交接的路口,便转弯去了十王府的方向。

过了十王府,到了照明坊,从双碾街就能进隆福寺。

顾淮敢断定,沈清月就是去找赵建安的!

他就站在街上,什么也没做,莫名脖子红了起来,额头上冒出青筋,他面色沉郁,大步走到还没走的福临跟前,叫他去备马车。

顾淮进了翰林院告假,换了青色直裰,等福临赶了车来,立刻上车跟了过去。

沈清月的马车,此时都走到了十王府附近了,罗妈妈方提醒她道:“姑娘,您看什么呢?”

沈清月放下车帘子,道:“没什么,想起前面就是灯市,也不知道有没有走马灯卖。”

罗妈妈笑道:“家里的走马灯姑娘还没点过呢,中秋也不远了,今年中秋在园子里游玩的时候,可以把走马灯点上。”

沈清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京城里的街道很平坦,人还不算多,马车很快便到了双碾街上,沈清月让马车就停在隆福寺门口。

罗妈妈打发了春叶去买东西,在车里与沈清月附耳道:“前儿派人跟着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郎君会过来一趟,在门口买了香就进寺庙里去。”

沈清月挑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正好春叶回来了,手里托着热腾腾的青团子。

沈清月隔着帕子,往嘴里塞了一个,咬了半口,细嚼慢咽吃完了。

罗妈妈仔细地盯着门口卖散香的人妇人,没多久,赵建安来了,她拉了拉沈清月的袖子,叫她看。

沈清月咽下嘴里的青团子,仔细打量赵建安,只见他给了提篮子的妇人几个钱,请了三炷线香,拿着香往里走。

罗妈妈问她:“姑娘,下去吗?”

沈清月擦了擦手指头,遮上面,道:“下去。”

说罢,她下了马车领着罗妈妈和春叶进了隆福寺,留了车夫在外面等着。

沈清月她们跟得远,赵建安压根儿没发现。

罗妈妈一边走一边文沈清月:“姑娘可看出端倪了?”

沈清月点点头道:“寺里又不是没有卖香的,他何故要在门口买?门外的线香虽然便宜些,他又不缺那几个钱,若真是诚心的,也不会省这几个钱。”

罗妈妈点点头,低声道:“我亦觉着不对,不过有些妇人自己做的香,是比庙里的好一些。”沈清月也没反驳,跟着进了隆福寺大殿里。

隆福寺是五进的大寺庙,最后面还有个高高的佛塔,就是供奉长生排位和神像的地方。

沈清月没急着去佛塔里,先跟着赵建安,到了观世音菩萨的宝殿,在后边排着队,等着拜。

她在门口等的时候,细细观察了赵建安拜佛的样子,他合着两手c-h-a香,却右手在前,第一支香c-h-a在中间,没错,第二支香却先c-h-a了左边,第三支香c-h-a在了右边,顺序反了。

沈清月悄悄与罗妈妈道:“看他就不是诚心来拜佛的,c-h-a香都是用左手,他便是习惯双手,也不该是右手在前……他若拜得少就算了,您却说他是经常来,这很不对劲。”

罗妈妈点着头道:“我方才还瞧见他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赵建安请完了愿要出来,快轮到沈清月进去。

罗妈妈在门口瞧着赵建安的去向,沈清月便拿着香,快速请了愿,c-h-a了香,顺便看了一眼赵建安c-h-a上的香,却见线香烧着烧着就灭了,已经烧了的一段根本不像别人的香那般,整段整段的掉,直接就碎了,很劣质的香。

沈清月上完了香,让春叶去问知客师傅,怎么去佛塔里请佛像。

知客师傅给指了路,还道:“佛塔那边有僧人,施主去便是了。”

沈清月谢过,快步走到宝殿的大门口,在甬道上找罗妈妈。

罗妈妈拉着沈清月有些着急的低声道:“他往左边转弯走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清月蹙眉,道:“无妨,去找找,总共就这么大……”

今日只是个平常的日子,不是初一,不是十五,来隆福寺的人不算多。隆福寺里请长生排位和佛像都不便宜,一年就要上百两,去佛塔的人就更少了。

沈清月她们在前面两个宝殿,还能瞧得见人,走到后头,越接近佛塔,便看不见什么人了。

走着走着,罗妈妈就皱眉嘀咕了:“明明瞧见他左转进来的。”

沈清月道:“他太谨慎了,除非咱们贴身跟着,否则咱们几个的身份,跟不上他。”

春叶小声道:“要不奴婢去几个殿里瞧瞧,若一会子找不见姑娘了,奴婢就回大宝殿去等姑娘。”

沈清月颔首道:“也好,咱们三个一起这样张望,太招眼了。你把佛像给我。”

春叶交了佛像,转身走后,罗妈妈陪着沈清月走过了几个宝殿,却只看得见女香客,完全看不见赵建安的人影子。

沈清月走得累了,她与罗妈妈道:“估摸着是找不到了,罢了,去请佛像。”

罗妈妈应了,陪着她一起去往佛塔那边,快到佛塔门口,她才想起来,银子还在春叶丫头手里呢!

隆福寺可不兴赊账。

罗妈妈扫了一眼,见佛塔门口有好几个僧人,还有寥寥几个女香客,便道:“姑娘要是累了,先去佛塔门口等一等,我很快就回来。”

烈日当空的,沈清月洁白的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子,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

今日为着不点眼,沈清月便没让其他丫鬟跟来,如今倒是要遭罪了。

罗妈妈去后,沈清月刚要往佛塔里去,背部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警惕地转身,瞧不见人,只隐约感觉得到,甬道旁边的宝殿里,有人。

沈清月身后不远处就是好几个僧人,她朝着宝殿里问了一句:“谁在那儿?”

那人露出一点点衣角,沈清月一下子没认出来,待顾淮跨出来一步的时候,她都瞪着眼睛惊傻了,他不是在翰林院当值么!怎么会在这里!

顾淮面色铁青,望着她声音不大不小地道:“过来。”

沈清月愣然眨了眨眼,秀眉拢着,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顾淮定定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道:“给我过来。”第123章

沈清月完全没想到,会在隆福寺里看到顾淮,他像是刻意跟着她来似的。

顾淮负手而立,瞧着沈清月,道:“过来说话。”

沈清月抱着手里的画,款款而去,她刚跨过门槛,顾淮便一把将她拉了进去,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沈清月挣脱开顾淮的手,拿着画,往墙边退了好几步,面颊微红,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顾淮冷着脸,盯着沈清月手里的画卷,随即直直地看着她妆容淡淡的脸,往前逼近几步,压着声音问道:“你不是聪明吗?你不是眼光狠辣吗?嗯?”

沈清月不解,只是顾淮逼得太近,她便一下子靠在了墙上,只好举起手里的画,横在他胸口,锁眉道:“顾先生,你到底要说什么?这里人来人……”

“这儿没有人。”顾淮声音低沉发冷,他又道:“我看过,偏殿里没有人。”

沈清月稍稍安心,却还是有些提心吊胆,宝殿里没人,外面万一来了人,还有罗妈妈和春叶,一会子就要回来找她。

她用力地推了顾淮一下,却推不动,面色烫红道:“顾先生,顾大人……你……”

顾淮纹丝不动地站着,低头看着她厉声问:“你可知道那赵建安是个什么东西?”

沈清月秀美的眉心隐隐拢出个“川”字,狐疑地看着顾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跟他?”

顾淮不解释,只眯了眯眼,道:“你可知道……他有个外室?”

沈清月一双妙目大大地瞪着,赵郎君竟真有外室!可顾淮是怎么知道的,他可拿得准吗!

她连忙问:“先生怎么知道他有外室?他外室在何处?”

顾淮瞳孔一缩,切齿问她:“你竟知情?!”

沈清月点一点头,道:“我猜到了一些,但不敢确……”顾淮截断了她的话,他额头上冒出青筋,一边抬手从她手里将画给夺了下来,一边拧着眉道:“你知道你还……”

沈清月的画原是要放佛塔里去,便未系着,顾淮一拿过去,捏着画轴,画就自己展开了。

顾淮瞧着画,嘴里的话就说了半句,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面带普度众生的微笑,望着顾淮。

顾淮:“……”

沈清月原本稀里糊涂,她猛然想起第一次和顾淮私下见面的时候,是在青石斋的楼上,她拿着几幅画,扑倒了他,那时候他大抵是看透她的用心了。

她当时还不确定,眼下是敢笃定了,顾淮知道她的心机。

两人各有心思,四目相对,两张脸都浮了红。

沈清月脑袋低垂,脖颈略弯,一把夺过画,侧着身子,胡乱地卷起来,她的眉眼之间,似乎带着些许恼意。

顾淮往后退了一步,干巴巴地眨了几下眼,藏在身后的手,还是攥着拳头,他沉默了一阵子,依旧是面色郁然道:“他有外室,不是良配。”

沈清月卷着画,自顾低头闷声道:“我自然知道!所以才要查个清楚!”

顾淮脸色稍霁,眉毛一抬,迷惑道:“你都猜到了,还费神查了做什么?”

沈清月没答他的话,冷笑一下,道:“顾大人再没有什么事了!我走了!”

顾淮想拉她,又觉不妥,只好道:“你是跟不上赵建安的。”

沈清月果然顿住脚,旋身问顾淮:“何故?”

顾淮凝神听着甬道外边的动静,肃然道:“好像有人来了。灯节夜里我领你去过的酒楼可还记得?我后日休沐,中午的时候,我在那边等你。你先走,我一会儿再走。”

沈清月料想罗妈妈也要赶来了,便点了点头,开门出去,只是她跨过门槛,走在甬道上的时候,瞧见甬道几丈之外才难得有几个人,所以顾淮是从哪里听到的脚步声!他的耳朵竟这么好使?

沈清月再转身往宝殿里看去,顾淮不知道进了哪座神仙的殿,她回来这么久,第一次感觉到郁闷!

隆福寺的确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沈清月也不会追上去再找顾淮问清楚,她抱着有些皱了的菩萨像,往佛塔门口去,找了个y-in凉的地方等着,没多久,罗妈妈和春叶便赶了过来。

春叶有些沮丧地小声同沈清月道:“姑娘,奴婢没找见赵郎君。”

沈清月点一点头,道:“无妨。”

既顾淮说她跟不上赵建安,十有八九是真的,赵建安此人谨慎到如此地步,可见心机之深沉,沈清月是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沈清舟跳入火坑。

沈清月领着罗妈妈和春叶,交了银子,往塔楼里去。

塔楼有好几层,一层楼的顶上悬挂着大大的铜雕花烛灯,九九八十一支白色的臂粗蜡烛齐齐燃放,照得满室明亮,侧面墙壁里嵌入无数尊小神像,另有一个台阶似的台子上,齐齐整整地立着许多长生排位。

沈清月在知客师傅的指引下,上了二层楼,挑了个空位置,将佛像悬挂起来。

佛像下,放着一溜黄色的软垫。

沈清月跪下,对着佛像拜了几拜,祈求菩萨保佑姨娘和孩子平安……这几个孩子原是不该来到世上的,今生因她的缘故,出生在世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命运,但愿菩萨庇佑这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的长大,方了她心事。

沈清月双手合十,随后又拜菩萨……这一次她心里什么都没说。

得天神垂怜,赐她一桩普普通通的姻缘就好,不求郎君荣华富贵,不求才貌双全,但求郎君与她相敬如宾。

沈清月请完了菩萨,便与罗妈妈和春叶一道回去了。

回了家,罗妈妈关上门与沈清月道:“姑娘,这次没跟上赵郎君,只能择日再跟了。”

沈清月摇摇头,道:“暂时不必。我想起妍姐儿还有一桩事……赵郎君的事,先放一放。”

罗妈妈正要问是什么事,夏藤打了帘子进来禀道:“姑娘,五姑娘今儿出门了。”

沈清月抬起头问:“什么时候?”

夏藤道:“就在姑娘出门之后,前后脚走的。姨娘的丫头来说的。”

“现在她可回来了?”

夏藤摇头道:“奴婢刚从园子里来,顺便去五姑娘院子看了一眼,院门关着,估摸着还没回,否则这会子不会关门。”

沈清月嘴角沉着,沈清妍要出门,必然是只能找沈世兴点头才行,她出门前才跟沈世兴打过招呼,叫他特意注意下沈清妍,怎么她前脚才走,沈世兴后脚就把人放走了!

沈清月起身准备亲自去一趟,二门上又有人来传话,说是罗妈妈的儿子来找她。

罗妈妈一喜,拍了一下大腿,也站起来笑着同沈清月道:“姑娘,我今儿回去一趟,就不伺候姑娘了,姑娘自己夜里不要贪凉!”

这节骨眼上罗妈妈儿子来找她,必然为着舒阁老要见沈清月的事儿,她能不高兴么!

沈清月淡笑着道:“我知道了,走,与您一道出去。”

两人比肩往外走。

沈清月在修德院门口和罗妈妈分了手,她提着裙子进次间里给沈世兴请了安,两个姨娘在旁边伺候,并且朝她微微一笑,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二姑娘安好”。

沈清月回以一笑。

沈世兴正在吃茶,他招手叫沈清月坐,问她今日请神像可否顺利。

沈清月道:“很顺利,又是黄道吉日,知客师傅说,可巧挑的位置也好,正好在佛塔顶上安放着的舍利子的正下方。女儿拜了几拜,心愿说了好几遍,想来菩萨定是听清楚了。”

沈世兴似乎心情不错,笑着道;“那就好,菩萨收了钱,自然要好好办事的。”

沈清月礼貌地莞尔,随即敛了笑容,道:“父亲,妍姐儿今日出门做什么去了?”沈世兴挥挥手,叫两个姨娘退下,待两人走后,他才答了沈清月的话,道:“去庄子上看你……看她母亲去了。”

他垂着眼皮,不敢看沈清月,端着茶杯呷一口,缓缓道:“她母亲毕竟还在,她去看也是理所应当的,这我不能拦着。”

沈清妍哭得厉害,又学会了怎么求人,沈世兴心一软,就放了她去了。

沈清月手里绕着帕子,温声道:“女儿也没说让父亲您去拦她。前院谁给她套的马?谁给她驾的车?可是父亲熟悉的管事?”

沈世兴手腕一顿,含糊道:“有妍姐儿身边的妈妈带着,也是家里的车夫……”

沈清月没话说了,有些事不防微杜渐,悔之晚矣。

她便又问:“父亲近来公务可忙?我瞧您神色有些憔悴。”

沈世兴捏了捏眉心,疲倦道:“尚好。”他猜到沈清月想问什么,就安抚道:“你不要着急,爹替你相看着呢。哎……只是都不十分满意,出身好的品x_ing不好,品x_ing好的,出身太低,再有其他条件不合适的,我也都没放眼里了。”

沈清月也知道找一门好亲事不容易,怕只怕老夫人针对她,容不下她,便道:“出身倒不要紧,最要紧的就是德行好。女儿不怕低嫁,只怕错嫁。”

沈世兴挑拣到现在,也不得不放宽条件,他心里始终有些惦记顾淮,但顾淮都是状元郎了,到现在还成天有人往顾家去提亲呢,他实在拉不下去这个脸找顾淮。

这顾淮也真是……既亲事没定,怎么不主动来沈家问一问!

沈清月也懒得坐下去了,起身告了辞,她才走,老夫人身边的妈妈便来请沈世兴去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观世音菩萨[微笑]:顾淮,你好。第124章

沈世兴被老夫人叫去后,母子二人闭门长谈,天色黑了,沈世兴才回去。

沈世兴回去后,面色黑沉,负手在院子里走了许久,才回去用晚膳。

两个姨娘纷纷去沈世兴房里打探消息,只是沈世兴什么也不肯说,只叫二人回去。

姨娘传信给沈清月的时候,便也只笼统地说了两句。

沈清妍这个时辰才回,她怕沈世兴细问,便没去禀,期盼着沈世兴忘了就好了。

沈世兴心里惦记着事,果然也忘了问。

沈清月才吃过晚膳,在院子里消食,沈世兴和沈清妍的事分别传进她耳朵里,她便没在庭院里走动,洗漱完了回了屋子。

雁归轩里正要下锁,罗妈妈欢欢喜喜地回了,她挥退了丫鬟,眉飞色舞地同沈清月道:“姑娘,掌柜说定下了,后日约下午约您出去一见。”

沈清月双目莹亮,点了点头,蓦然想到顾淮与她的约,也在后日,想来大人和顾淮休沐时间相同,倒是省了她多找一次借口出门的心思。

罗妈妈挨着沈清月坐,满面喜色道:“这下可好了,姑娘的婚事可有着落了。待姑娘出了嫁,必定就有好日子过了。”

沈清月可没那么乐观,她摇摇头道:“才听下人说我父亲与老夫人吵了一架,也不知道父亲能抵抗到什么时候……”

罗妈妈敛起笑意,宽慰道:“好事将近,姑娘莫要担心。”

沈清月打算先处理好见外祖与顾淮的事,便暂且不说她自己的婚事,又同罗妈妈提了一句:“妍姐儿今儿说是去庄子上看吴氏了,若她是在我走之后立刻就走的,不该回这么晚,车夫那边我叫丫鬟明天去问。若有端倪,她下次再出门,您跟着过去。”

沈清妍到底姓沈,她若真像沈清月猜测的那样,前世是靠勾搭有妇之夫嫁人,这一世她母族失势,她单枪匹马还准备走歪门邪道,但凡闹出点风声,沈家姑娘的名声都要受牵连,沈清舟的婚事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退成,若退得不顺利,沈清妍再闹出点腌臜事,沈清舟便是王公之女也愁嫁!

沈清月莫名不安,夜里歇息后,做了个不太好的梦,她梦见了前世的事,梦见了她还在张家的时候……幸好一觉醒来,全是梦而已,只是她身上也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早晨,沈清月早起在廊下修剪月季,春叶从前院打听了消息回来禀道:“姑娘,车夫说五姑娘是在庄子上待了许久才回来。”

沈清月手里拿着锋利的剪刀,一不留神,不小心将整朵月季都剪掉了,她道:“车夫可留神她从庄上院子里出来过没有?”

春叶皱眉道:“没,车夫说他……说他一直待在庄子别院下人歇的地方。”

沈清月拧着眉头,道:“她母女俩明显是要把人支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搁下剪子道:“可是叫全儿的老东西驾的车!”

春叶道:“是,您怎么知道?”

沈清月冷了脸,她怎么知道?全儿在沈家当了十年的奴才,酒瘾很大,前世就是他送康哥儿出去赶考,害康儿摔伤了手,虽然她知道这是吴氏故意设计,怕康哥儿连续五年考不过俯试遭沈世兴责罚,但全儿自己若不喝酒驾马车,也误不了事。

她吩咐道:“再不必去问了,下次她再让全儿驾车出门,叫罗妈妈领着人跟紧了!”

……

天擦黑,顾淮下了衙门,准备回家换件家常衣裳,就去顾家谈他的婚事,结果福临给他递上来一张名帖。

顾淮一看,是永恩伯府的帖子,大红的帖子,漆金的字,他随手翻开,扫了一眼,谢家竟然想请他上门做客,其意不言而喻。

顾淮狠狠地撕碎了帖子,冷冰冰地道:“荒唐!”

福临没接话,他看着装废纸的笸箩,也露出了一丝丝厌恶的神色。

顾淮在书房隔扇旁高脚架子上放置的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了手,洗掉了在永恩伯府帖子上沾来的金粉,道:“赵建安的外室那里,可办妥了?”福临应道:“妥了,明儿官府里肯定就闹开了。”

昨儿从隆福寺回来,顾淮便叫福临找了个“偷儿”去赵建安外室家里走一遭,赵建安倒是疼那外室,给了不少金玉首饰,偷儿偷了东西,落了一巷子,邻里全都瞧见了,报了官,纷纷议论起赵建安外室的身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除非赵建安谨慎到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留在外室手上,还肯狠心撇开这个外室,而这个外室又是个蠢货,一点不防赵建安抛弃她,否则赵建安别想干干净净脱身。

便是脱了身,读书人沾上这样的事,也要掉层皮。

顾淮看了一眼天色,道:“套马,走。”

福临应了医生,替顾淮驾车,去了顾家。

顾淮进顾家轻车熟路,不是仆人给他领路,而是顾家的仆人跟在他后边走。

顾淮到了临近花园,顾老太爷的院子里,天色已经黑透了,老太爷的院子里点着明亮的灯,高丽纸糊的窗户透着淡淡的橘色。

他才进院子,就有人去了上房门口通禀,等他走道门口的时候,丫鬟只不过福一福身子而已,没多说旁的。

顾淮进了上房,顾老太爷正在用膳,他抬头见了顾淮,放下碗筷漱口,擦了嘴角问:“用过晚膳没有?”

顾淮作揖道:“吃过了。”

顾老太爷点一点头,起身道:“走,去书祠堂里说话。”

顾淮嘴角微抿,跟着去了祠堂里。

顾老太爷的院子离顾家祠堂很有一段路,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都没说话。顾淮偶尔抬头,便发现老太爷的背有些驼了,他略攥拳头,直视前方,继续阔步跟上。

到了顾家祠堂,从门口走到祠堂里面,再没有一人。

顾老太爷给祖宗和其他逝者的排位上了三炷香,顾淮跟在后边儿,也磕头上了三炷香,他的视线落在一个女人的名字上,过了好一会子才挪开,从软垫上站起来。

顾老太爷头发半白,胡须早就花了,他眼睑常年浮肿,神色坚毅,看着顾淮的时候,却很和蔼,他缓声道:“怀先啊……”

他只叫了顾淮一句,便没有下面的话了。

顾淮眼眶微红,拱手作揖,双手几乎到了顾老太爷的腰间,他语气坚定而态度诚恳,道:“外祖父,我想娶沈家二姑娘。”

顾老太爷喉结滑动了几下,沉默良久,方扶起顾淮,道:“……想清楚了?”

顾淮直视顾老太爷的眼睛,点了一下头,道:“想清楚了。”

顾老太爷转了个身,不再看顾淮,而是望着顾家宗祠里的所有牌位,用嘶哑而沧桑的声音问道:“她可知道你的事?”

顾淮摇头道:“尚且不知。”

他打算明天就去跟她说。

顾老太爷“嗯”了一声,以他对顾淮的了解,其实也猜到顾淮不会贸然同外人交底,便道:“也就是说,她还没答应嫁给你。”

顾淮道:“是。但是孙儿……能让她答应。”

顾老太爷笑了笑道:“听说她是很有主意,胆子也很大的姑娘。这样的姑娘主中馈固然好,你却未必降服得了她。她未必肯嫁给你。”

一个敢靠赌赢几万两的姑娘,顾老太爷生平头一次见。

顾淮道:“孙儿没想降服她,只想与她……与她相濡以沫。”

顾老太爷凝视顾淮,道:“四丫头是不适合你。你自己拿捏着分寸,未成亲之前,不要与人说得多了。色令智昏……不过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顾淮满眼欣喜,道:“外祖父,您同意了?”

顾老太爷点了点头,道:“去。若成了,回来告诉你母亲一声。”

顾淮望着他母亲的牌位,轻叹舒一口气,随即淡淡地弯了弯眼尾。

顾淮回去的时候,早已经饥肠辘辘,夜里吃饭时喝了些酒,胃里暖融融的,略休息了会儿,再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才洗漱了睡去。

次日早上,天不亮顾淮便醒了,小厮按照他平日里的习惯,随便捡了件七八成新的直裰,他皱了皱眉道:“不好看,换一件……沉稳些的。”

小厮换了件墨绿色的暗纹直裰,顾淮换上对镜照了一遍,觉得满意了才出门。

顾淮与舒阁老约在了青石斋附近,一间十分偏僻却宁静的酒楼里见面,酒楼里亭台楼阁,回廊曲折,一眼望不到底。

为掩人耳目,他先进去,在雅间里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舒阁老才姗姗来迟。

舒阁老今日做了寻常打扮,穿着五六成新的旧衣裳,袖口都有些泛白,他身边只跟着两个其貌不扬的随从,随从四肢有力,下盘稳重,脚步轻快不虚浮,一看就是练家子。

顾淮听到雅间门口有动静,早起身相迎。

舒阁老绕着屏风进来,定定地望着顾淮,他负手而立,面带庄重的微笑,贵气逼人,眼神里探究的意味藏地很深,却莫名使人不敢直视。

若换了旁人,知晓了舒阁老的身份,早该被阁老的官威吓得腿软。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从前只匆匆在街道上,隔着小车窗见过一面而已。

顾淮连忙垂首作揖,恭敬道:“门下学生,拜见中堂。”

舒阁老点头笑了笑,道:“怀先坐。”

顾淮略微垂着眼皮坐下,此次私会,比他想象中还要肃然,舒阁老不是好说话的人,他若轻易答应婚事,必然不能取信于阁老。第125章 (双更)

舒阁老与顾淮第一次正式见面,阁老言语之间虽很随和,但他的官威着实逼人,顾淮十分小心谨慎,低着头,若非必要对视,视线始终只礼貌地落在阁老的衣领上。

舒阁老眼明心亮,他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顾淮,一是看其言行举止,二是看其相貌。舒阁老本身是不大重视男子相貌,只是他料想选为沈清月夫婿,姑娘家的会看重外貌。

其实他倒是更中意顾淮的气度。

虽说顾淮是寒门子弟,却无穷酸相,眼神质朴坚毅,这点比他相貌还要出众。

可喜顾淮外形与气质都很好,舒阁老也无可挑剔,心里已将他列为最适合的人选。

舒阁老起初只与顾淮说了些读书人的事,谈一些四书五经里的东西,意为让他放松一些,甚至还故意挑了《尚书》里的内容闲聊。

《尚书》是顾淮的本经,他最是擅长,可以说比舒阁老还精通,顾淮很不错,即便他长于《尚书》,却无炫耀之意,很是克制自己的言语,言谈十分得体。

舒阁老更是欢喜,他眼看时候到了,方问及顾淮亲事。

顾淮微愣,拱手答道:“前几年因家父家母相继过世,学生一直守孝,后来一心应试,家里又没个长辈,亲事至今未定。”

舒阁老笑了笑,这些他早打听过了,否则今日也不会来找顾淮。

他不紧不慢道:“我有一桩好亲事说给你,若你肯,以后便是……便是一家人。”

说罢,舒阁老抬眉瞧了顾淮一眼。

与阁老做“一家人”,这样的诱惑,对于一个初入仕途的寒门学子而言,诱惑甚大。

舒阁老继续淡笑道:“小娘子容貌出众,勤俭持家,聪慧贤明,出身尚可。实乃是一桩良缘,若非怀先才貌双全,风评也不错,我倒不敢将姑娘托付给你。”

舒阁老信心十足地笑看着顾淮。

这样好的亲事,任何人都没有婉拒的理由。

顾淮身子有些僵,微微张着唇,似乎不是听到天大的好消息一时反应不过来痴傻了,而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舒阁老的眼神也越发探究起来,他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杯,问道:“怎么?怀先可是担心我所说不实?”

顾淮连忙起身,道:“的确。据学生所知,中堂家中并无千金,不知中堂是何意?”

舒阁老脸上的笑意冷淡了几分,道:“虽不是养在我家,却与舒家亲如祖孙,你若同意,待婚事定下,我方可仔细说与你听。”

顾淮做了一个深揖,郑重道:“原是如此。但……请恕学生,不能应答!”

舒阁老眉毛抬动一下,道:“是何故?可是嫌小娘子并非生于我家?这你大可不必担心,我说了将她视如己出,便不会出尔反尔。往后你娶了她,自然也可将舒家当做亲人走动。”

顾淮作着揖,不肯起来,声音有些发颤道:“中堂,学生虽未娶亲,可……可学生心中已有属意之人,现下还未提亲,不过是因有些其他考量,怕唐突佳人。学生非卿不娶,中堂好意,学生实在难从!”

舒阁老嘴角略扬一下,他早听胡掌柜说了,顾淮与周学谦两人,都对沈清月有意。

他压下嘴角,半晌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顾淮的双手,这后生看着稳重,到底还是怕了,否则拇指怎么会不住地颤抖,不用看也知道,顾淮额上肯定有冷汗。

顾淮腰身半弯,呼吸都粗重了一些。

舒阁老冷声道:“我不过有做亲之意罢了,倒没有非要强人所难,你且起来说话。”

顾淮一直起身子,便如舒阁老所料,立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面色也有些发白。

舒阁老又道:“坐下说话。”

顾淮战战兢兢地坐下,紧张得捏起了拳头。

舒阁老不咸不淡地又问了一句:“非卿不娶?”

顾淮声音涩哑,却很笃定地道:“非卿……不娶!”

舒阁老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顾淮这么害怕,是因为顾淮知道,今日拒绝了他,便是得罪了舒家。

一个初入仕途的翰林,得罪了阁老,除非熬死舒家人,否则很难出人头地。

舒阁老狐疑道:“你这般死心,莫非是有把柄在人家手里?若是,这你无需担心,我自有法子替你解决。”

“不是,是学生心甘情愿的。”

舒阁老“哦”了一声,又道:“世间少有情痴人,心意相通尚不足至你这般专情,难道你与那小娘子……”

顾淮慌忙道:“没有没有!下官敬重她,岂敢有逾越之举!不过是下官x_ing格固执,中堂莫要再探问了,下官心意已决。”

舒阁老缓声问他:“可想清楚了?别是年轻人一时冲动,悔之晚矣。”

顾淮侧身拱手道:“学生活了二十一载,马上都快二十二岁了,虽然年轻,但年幼贫贱,多行鄙事,父母双亡,也算看清人情冷暖,很知道学生今日所为,意味着什么。若学生今日为前途可出卖婚姻,放弃所爱之人,往后……往后未必不能为了前途,抛弃妻子。敢问中堂……可敢将小娘子托付于学生这样的j-ian猾心狠之人?中堂便是为了小娘子好,也不该青睐学生。”

此为肺腑之言,为人家长,多少也该感动,不再强人所难。

舒阁老确实感动,却依旧道:“听你此言,你倒是端方君子,若把小娘子嫁给你,我倒不怕你会亏待她。”

顾淮又从椅子上起来,作揖道:“夫妻之道,并非宾客之道,下官是不会亏待女子,但是下官却无法将她放在心上,于她而言,何尝又不是一种折磨。”

舒阁老灰眉微翘,这后生不光文章写得好,心思也细腻,出身鄙贱又不自轻之人,才有此德。

难得难得。

舒阁老温声道:“你坐下说话,我说过了,没有逼迫你的意思。”

顾淮退回椅子上,脸色苍白,有些难看。

舒阁老脸上带着淡笑,用长者之态度,关怀地问:“怀先,到底是哪一家姑娘有这样的好运气,受你看重?我前些时听说,你去过永南郡主家中,可是永恩伯府之女?”顾淮摇头道:“不是。她……出身不是很高贵,不过无妨,下官更看重她的脾x_ing。”

舒阁老又问:“那是?”

顾淮抿着唇角,不肯答,像是怕舒阁老以后会为难他的心上人。

舒阁老打趣道:“你今日不说,难道你去提亲的时候,还瞒得住?”

顾淮执拗,害怕舒阁老加害女方,还是不肯说。

舒阁老笑呵呵道:“你总归不会因为我今日一席话,就不娶她了?提前告诉我也无妨。”

顾淮攥着拳头,眼眶泛红,极力压抑他满腔的愤懑、恐惧与不安。

舒阁老自知凡事应有度,顾淮之心可鉴,倒不必再试了,他道:“好罢。既你不说,那就我说。你可想知道我要与你做的媒,是哪家姑娘?”

顾淮摆了一下头,道:“下官不知。既无缘分,中堂不必告诉学生。”

舒阁老笑道:“你当真不要听?”

顾淮肯定地摇了一下头,冷淡道:“下官无意知道。”

舒阁老眼角眉梢都是喜色,他道:“我知道,你想娶的是沈家二姑娘,可是不是?”

顾淮震惊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拧着眉头瞧着舒阁老,毛发都快要竖起来,眼神里带了些防备警惕之意。

舒阁老抬抬手,压了两下手腕,道:“稍安勿躁。我不是要对她怎么样。”

顾淮还是不敢轻信,他身体略微前倾,直直地看着舒阁老,他的靴面轻轻鼓起,双脚紧抓地面。

舒阁老端起茶杯,揭开茶盖,拨了拨水面嫩绿的新茶叶,道:“看来我没说错。”他一扬下巴,望着顾淮饶有深意地道:“可巧我要与你做的媒,便是……”他又故意停顿了一下,笑道:“沈家二姑娘。”

顾淮耳朵动了一下,呆若木j-i,好一会子才回过神来,道:“沈、沈二姑娘?阁老莫不是与下官说笑?”

舒阁老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一本正经道:“未曾与你说笑,是她。”

顾淮双肩瞬间松下去一些,拳头也放开了,手掌心里沁着一层汗,他不解地道:“怎么会是沈二姑娘?下官与沈家二公子颇有交情,这几年似乎从未见过舒家与沈家有过来往?”

舒阁老淡声道:“此事复杂,不宜声张,你先烂进肚子里,不许与任何人说,包括沈家人。待你们成了亲,我再与你细说。”

顾淮眼神滞了一会子,才眨动两下,问道:“好。只是不知道中堂如何出面替我做媒?”

舒阁老面带笑色道:“无须担心。你先回去等我消息,若此事成,你直接去提亲就是。你毕竟是状元,沈家难道还会拒了你的婚事?”

顾淮仿佛明白过来,他道:“中堂的意思是,学生直接与沈家做亲,您不出面,但亲事成后,您愿认下这一门亲事?”

舒阁老满意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若亲事不顺,我自然会襄助你。若顺,皆大欢喜。”

顾淮满心欢喜,起身作揖道:“下官多谢中堂!”

舒阁老笑着提点他,道:“你还是自称学生罢!”

“学生”当然比“下官”来得亲厚。

顾淮改了口,道:“学生谢过中堂!”

舒阁老摆摆手,道:“你去,我尚且有事,若有消息,我再让胡掌柜通知你就是。”

顾淮又作揖,道:“学生告辞。”

舒阁老点点头,等顾淮走后,欣慰地笑着,这一桩婚事实在太好,顾淮不仅才学过人,品x_ing也好,待沈清月一片真心,为了她可以放弃功名利禄,必是可共甘共苦之人。

将沈清月的终身托付给顾淮这样的人,他便是死也瞑目,将来九泉之下面见女儿,也可以劝她放心了。

这一折腾,就快中午了,舒阁老略坐了一会子,他的儿子舒行益与嫡长孙舒良信先赶了过来。

三人见了面,舒阁老同两人道:“怀先答应了。”

两人皆是欣喜。

舒阁老又把他如何试探,顾淮如何表现,说与了二人听。

舒行益不住地点头,道:“如此甚好!月姐儿也算托付有人了。”

舒良信也露出笑意,道:“孙儿也很喜顾六首。在永恩伯府的时候,我便觉得此人不错,不骄不躁,稳重大气。”

舒阁老又问:“他们几个什么时候来?”

舒良信答道:“老二老三还在路上,老三知道要见妹妹,衣裳都换了几套,磨磨唧唧不肯出门,头上擦了油,才被赶着出门。”

舒阁老地点了点头,道:“婚事的事,还不知道月姐儿肯不肯,等她肯了,再与其他几个人说。”

舒良信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道:“祖父,咱们家里人多,妹妹再是端庄大方,一时见了这么许多生人,只怕要胆怯,一会子我们几个先躲后面去。”

舒阁老颔首道:“正有此意。”他看着舒行益道:“你也去,我先一个人见见她。”

舒行益一愣,道:“父亲,儿子也要躲吗?”

舒阁老道:“自然,你长相酷似我年轻的时候,看着有些凶,月姐儿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乍见你我二人,岂不吓得心慌腿软?这还如何认亲?”

舒行益,摸了下自己的下巴,他真的凶吗?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他一个翰林,都多少年没和“躲”字沾上边儿了。

舒阁老很期待见沈清月,笑着捋了捋须,同舒良信道:“也不知道月姐儿和你姑姑像不像……”

舒良信道:“孙儿见过月姐儿,她与祖母眉眼很像,没有什么小女儿家的娇柔之态。”

舒阁老脸色淡然,道:“想来还是与你姑姑像的,估摸着神色不多大像。你姑姑的长的有几分英气,实则心软之极。月姐儿不娇弱很好,很好。”舒行益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下了头。

舒良信小声说了一句:“想必妹妹在沈家,是吃了些苦头的。”

三人默然,舒家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他们一家子,全在这闹中取静的酒楼里耐心等着沈清月。

而沈清月,在沈家被绊住了脚。

沈清月一早上起来,便找好了出门的借口,她准备去禀了沈世兴就走。

可不巧,她去的时候沈世兴不在,两个姨娘说,沈世兴今儿休沐,一早上就被老夫人给叫走了。

沈清月在沈世兴的院子里等了一会子,眼皮子莫名其妙地跳动着,她有些不安,想着今日事多,便不再多等,欲欲方氏打过招呼再出门。

沈清月才从修德院里出去,方氏便趿拉着鞋子,慌慌张张地找来了。

方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瞧见沈清月,双眼一亮,几乎是扑过去,扯着她往修德院里走。

沈清月稀里糊涂,握着方氏冰冰凉凉的手,道:“二伯母,这是怎么了?”

方氏眼眶红红的,顾不得许多,拉着沈清月问两个姨娘,院子里可有能借用笔墨的地方。

姨娘赶忙领着二人进了沈世兴的小书房。

方氏没在书房门口留人,她牵着沈清月,跑进书房,关上门颤声同她道:“月姐儿……老夫人要将你远嫁河间府,那个郎君只是个穷酸秀才,自从十五岁中了秀才,考了九年都不中举人,他先一个妻子病逝,留下一个儿子,家里又有一个泼辣的寡母,眼看着就十分难以相处。

听我的人说,男方家里的大雁前天都送来了,今日来府里就要找你父亲问名,占卜吉凶。你父亲已被老夫人困住,我早起去请安,没能进去,只、只隐约听见……”

方氏越说越慌张,她脸色煞白道:“隐约听见,你父亲好像抵挡不住老夫人的命令,似乎……似乎有屈服之意!”

沈清月浑身僵冷,如坠寒潭,木木地看着丽纸糊的窗户,朦朦胧胧的花窗,透出一点点外面风景的轮廓和剪影,但怎么也不清外面的景色,偶有夏风吹拂,纸窗户往镂空之处轻微凹陷,紧紧地贴在雕花上急急颤动,很有些在劲风中软弱无助的意味。

沈清月不是不知道老夫人的心思,只是她空有名声,出身不高,又是个没有母亲的闺阁女子,要想指望着父亲替她挑个人品好又合适的夫婿,实在不容易。她自己筹谋过一次,也无疾而终。放眼望去,熟识的亲友家中,能够托付的郎君,竟然没有一个。

她也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心狠手辣、不要脸皮,竟敢将她许配给这样的人家,此事若传出去了,老夫人刻薄的名声是坐定了!

老夫人好像也不惧怕她的外祖家了,否则也不敢直接釜底抽薪,让人措手不及。

难道她外祖家出了什么事不成?!

亦或是她一开始就猜错了,她的外祖家只是罗妈妈旧主之友,也许比沈家好一些,但是与正六品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官职差不了多少,并非胡掌柜之主子,和周学谦说的户部四品以上的大员,没有半点关系。而沈家一直顾及她的颜面,大抵是因为当年之事有亏,又或许有别的内情,如今老夫人恨极了她,铁了心要撕破脸皮,便敢如畜生所为,将她嫁去这样的人家!

沈清月越想越觉得头皮发冷,她双足如灌了铅,两手亦发了冷汗,茫茫天地,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无所可依……人世是地狱一样的试炼场,难怪佛说,人生来便是受苦,佛祖诚心不欺我!

方氏急得直掉眼泪,她搂着沈清月安抚道:“月姐儿你先别怕,我早让你伯父替你相看,但风评好,洁身自好、未来可期的郎君真的难找,眼下只能委屈你一些,下嫁一户人家,虽然郎君出身不好,但为人憨厚实在。你现在先听我的,手书一封,写给真定陈家,我毕竟是沈家媳妇,不便朝陈家开口。你亲自求陈家帮个忙,有他们开口,老夫人必要忌惮几分,若能拖延一二,我与你伯父,一定竭力替你定下这门亲事。”

沈清月脑子里乱过后,渐渐冷静下来,她攥着冰冷的手掌心,问方氏:“真定陈家?哪个陈家?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方氏欲言又止,眼神闪动片刻,才道:“是、是你父亲从前读书借住的地方。此、此事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我也不知当年内情,不便与你多说,你且快听我的,写信给真定陈家,我着人快马加鞭三天内给你送出去,你的婚事便还有回旋余地,否则木已成舟,你这辈子就毁了!”

方氏拽着沈清月走到书桌旁,催着她快写。

沈清月顿时明白了方氏的意思,当年沈世兴与她生母之事能善了,必是真定陈家在其中斡旋。

若真有老太爷故交陈家当年在其中调停,便更说得通老夫人从前为何不敢纵容柳氏侵吞她的嫁妆,想来原先还是看在老太爷的面子上,要些脸皮的。

只是现在老夫人脸也不要了。

方氏眼下的意思,便是要她请陈家替她联系上她的外祖家,请她外祖家出面,阻止这门婚事。

可她今日下午就是要去见外祖家,若外祖家真出了什么事,便是写信给真定陈家,也于事无补。

沈清月握住方氏的手腕,镇定道:“伯母,不必了。”

方氏一脸茫然,道:“什、什么?什么不必?”

沈清月叹了口气,道:“不必写信去陈家了,老夫人敢这么做,必然是不怕了……我另有法子,您先回去,若命该如此,只能算我……算我这辈子命不好。”

方氏不知道沈清月要做什么,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子,道:“孩子,你可别犯傻!此事关乎你终身前途啊!”

沈清月扯了个笑容出来,道:“您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傻事,我要出去一趟,劳烦二伯母替我遮掩一二,天黑之前,我一定好好儿地回来。”

方氏与沈清月对视了好一会子,捧着沈清月冰凉的双手,点着头道:“好,好,好。你去,等你回来,正好你伯父也该回来了,此事肯定可解。”

沈清月福一福身子,拜过方氏,只领着春叶一个人出了门。现在还不到中午,沈清月和罗妈妈约的时间是下午,她坐在马车上,摸了摸自己一头乌黑的头发,若是绞光了,着实觉得有些可惜……只是头发和嫁人比起来,做个光头尼姑,委实算不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心机老boy vs 心机小boy第126章

沈清月到了顾家酒楼的时候,顾淮还没来。

顾淮从舒阁老这边离开之后,以最快地速度赶去见沈清月。

他过了第一关了,若沈清月再允了,婚事事便可成了。

顾淮终于到了顾家的酒楼,他从后门进去,福临守着里边,悄声禀了他,道:“爷,姑娘来了,在‘浣溪沙’里。赵建安的外室也被压去衙门里了。”

万事俱备。

“知道了。你一会子就在楼梯口守着。”

“小的知道。”

顾淮吩咐完,直奔二楼雅间浣溪沙。

雅间里,沈清月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独自坐在雅间窗边,等顾淮过来。

顾淮推门而入,隔着屏风,瞧见一抹倩丽的身影,他驻足,多看了一会子,才走进去。

沈清月转身站起来,与顾淮隔着鸳鸯戏水的屏风两两相望。

顾淮绕过屏风,只见了沈清月一人孤孤单单地站在窗前,秀眉蹙着,隐隐带愁,一双明亮的眸,闪着微光,有些孤弱的意味,他捏着拳头,没敢再看下去,便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沈清月福一福身子,淡声道:“我只带了一个丫鬟出门,让丫鬟支开车夫去了。我出门不易,先生最好长话短说。”

顾淮知道沈清月还要去见舒阁老,也没有故意拖延时间的打算,他走到屏风后的桌子前,道:“坐下说罢。”

沈清月撩着裙子坐下,看着顾淮,问道:“先生上次说,赵家郎君有外室,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淮也不故意吊胃口,便直接道:“他每次来隆福寺,都与门口卖香的妇人接头,待进了隆福寺一座偏殿里,那妇人便会绕去隆福寺后边的巷子里,到他外室家里报信。赵建安则从偏殿进去,贴着墙从几个宝殿的后门走,走到隆福寺侧门溜出去,七弯八绕,小心谨慎,你一个闺阁女子,根本追不上他。”

要不是福临有些拳脚功夫和跑江湖的经验,自然也跟不上。

沈清月若有所思,赵建安心思果真深沉,照他这样的走法,她和罗妈妈跟十次都跟不上,跟别谈直接抓住把柄。

她抬头瞧着顾淮,有些审视的意味,道:“顾先生,你为何会去查赵家郎君的事?他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顾淮眯着眼道:“他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沈清月眉头轻皱,道:“顾大人!是我先问你的。”

顾淮脸色有几分冷峻,道:“你先问我,我就要先答吗?”

沈清月有些恼了,顾淮这是在故意逗她玩儿吗?她烦心事缠身,不免有些不耐烦,她绞着帕子,眼眶微红,道:“顾先生,我来是为了赵家郎君的事。你既叫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与我多浪费口舌吗?”

她又想到了胡小娘子……她不知道顾淮为什么正好会知道赵建安的事,但她不会单纯到以为是巧合而已,若是顾淮是因为她才去追查赵建安,她的事,她没必要告诉他了,即便不靠他,她便是多费心思,也一定能从别处入手,查到赵建安的事。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赵建安只要做了,一定能被人抓住把柄。

她用不着顾淮帮她!

顾淮不知道沈清月怎么就……有些委屈的样子,便放缓了语气,凝视她十分郑重道:“沈清月,我想让你,嫁给我。”

沈清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讶异地望着顾淮,她又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抿着淡粉的嘴唇,锁着眉头,目光犹疑,一时不知道言语。

顾淮竟是想娶她!

顾淮凝神谛视沈清月,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意外、紧张、怀疑,还有其他,却独独没有欢喜。

他不意外,但眉尾还是垂了些许,她这样有主意的姑娘,和她说情爱,她不会信。

沈清月心里五味杂陈……她刚从阿鼻地狱出来片刻,在马车上就存了做姑子的心思,打算着以后就要常伴青灯,吃斋念佛,散尽嫁妆……顾淮竟说要娶她!

她声音微颤,道:“所以,你是因为我,才去查赵家郎君的事。”

顾淮自顾提起茶壶,给自己斟茶,他低着头,不紧不慢道:“是因为你。”

沈清月审视顾淮。

顾淮抬头与她双目相对,道:“他有外室,不是值得托付之人,且你现如今也托付不了他了。”

沈清月追问一句:“为何?”

顾淮眉头轻抬一下,嘴角上扬片刻,很快就收敛起来,淡淡道:“他的外室家里遭了盗贼,要去见官了。赵建安不知道会如何处置,若不能善了,他风评向来不错,只怕是要脱层皮。”

沈清月愣然,随即道:“所以你做了这么多,是为了让我看清赵建安不值得托付?顺便让赵建安身败名裂,我便是想嫁,也嫁不得了,是吗?”

顾淮对前半句话不置可否,只解释后面的半句话,他说:“你本来也怀疑他人品不好,你不会嫁给他。即便我不出手,你也迟早知道。但你是姑娘家,到底多有不便……我替你做,省得连累了你的名声。”

沈清月心里舒服一些,她瞧了他一眼,道:“先生真是心思缜密,什么都计算到了,赵建安名声坏了,沈家退亲都不用费心思了。不过有一样先生没有算计到。”

顾淮拧眉问她:“什么?”

沈清月表情狭促道:“和赵建安定亲的是舟姐儿,他们定的娃娃亲。赵大人官居四品,我父亲怎么高攀得上?我也不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先生白费功夫了。”顾淮眼神微滞,“哦”了一声,眉眼略弯,道:“原来如此。”

这比他预想的情况,还要好啊。

顾淮道:“也就是说,你亲事还未定下?”

沈清月不否认,她眉心一直拢着。

顾淮抬眸望着沈清月,头皮紧绷着,双手不自觉地攥了起来,问她:“那你可愿意……嫁给我?”

沈清月也望着顾淮,眼神平平静静的,比方才理智了许多,她小心谨慎地打量着顾淮问:“顾先生,你为何要娶我?”

顾淮回她道:“我以为,你知道。”

沈清月的确心里很清楚,她僵着的肩膀,终于松软一些,像是放下了防备,温声道:“我知道,利益所驱。”

顾淮看着沈清月的神情,嘴角浅浅的压了一下……她只信这个。

沈清月又捏着帕子道:“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

顾淮喉结动了一下,微有些急切地问:“为什么?”

沈清月淡笑道:“我处境艰难,我家老夫人欲将我嫁给河间府一个寡母带大的鳏夫秀才,想来先生欲攀附的我的外祖家已是顾忌不上我,先生连中六首,将来要名垂史册,沈家高攀不上你。”她脑袋略低,望着鸳鸯戏水的屏风道:“何况……何况我听说永南郡主要替胡阁替胡小娘子做媒,先生自该择良木而栖。”

顾淮拔高了音量,冷着脸问:“沈老夫人,要把你嫁给寡母带大的鳏夫秀才?”

沈清月眸子里带着淡淡的诧异,这个顾淮,搞错了重点,她眨了眨眼,道:“是的。不过我自是不肯嫁的。”

顾淮牙槽紧咬,骨头都要捏出响声来,沉默了好一会子,才道:“胡阁老的确有与我做亲的意思,但胡小娘子不肯嫁,我亦没有兴趣结交胡家。”

沈清月出神片刻,胡小娘子不肯嫁?!难怪去忠勇侯府那次她的帕子不见踪影,这小娘子怕是故意藏拙!

她有些疑虑,便又警惕起来,问道:“即便胡小娘子不肯,也总有比沈家好的人家?我外祖家再好,我毕竟见不得光,你做别人家正正经经的女婿,岂不比娶我好得多?”

顾淮道:“比沈家好的人家有,但是比你好的,没有。”

沈清月不解问道:“什么意思?先生到底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顾淮重新握紧了茶杯,茶水已经不热了,淡淡的凉意透进他的掌心,他道:“我的父母,只是我的养父母。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替我c.ao持内宅。”

沈清月双目圆睁,顾淮的父母,只是他的养父母?!这又是怎么回事。

顾淮喉结滑动,定定地看着沈清月,道:“嫁给我的日子会有些辛苦艰难,但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你受到一分伤害。荣华富贵,体面自由,只要你想要,我能够给,我全部都给你。或是我给不了的,只要你想要,我都替你谋取。”

他皱着眉,悄悄吐出一口气,嗓音低哑道:“赵建安的事,是我的诚意,若你不肯,我也……绝不强求。”

沈清月眼眶s-hi润,很是心动,体面自由,这般相敬如宾,便是她所求,至于内宅的艰辛……还能比她在沈家更艰难吗?

她也知道,婚事没成,个人身世这么大的事,顾淮轻易不会说出口,她也不会追问,即便他家里全是豺狼虎豹,她也认了!

顾淮的双眼略有些发红,他凝视沈清月,双眼里写着真诚和期盼,轻声地问:“沈清月,你能嫁给我吗?”

沈清月嘴角扬了一下,眸子里带着微亮的水光,起身道:“好。我答应。时候不早了,我还有别的急事,其余细节,我想先生也不会欺负我,且容后再议,我先走了。”

说罢,她便行了礼往门口去。

顾淮喜形于色,眼角眉梢都添上一抹欢喜之意,他的视线四处闪动,双手不知何处安放,心中感受不知如何言表,半晌才镇定下来,追在沈清月后面,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子,再次用嘶哑的声音问道:“沈清月,你可想好了?你若是现在反悔了,我不怪你,若你以后再跟我说反悔,沈清月……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沈清月转身笃定的点了点头,莞尔道:“先生放心,我想清楚了。刀山火海我也认了。”

顾淮松了一口气……他这一生一世,都是她了。

沈清月手腕有些发痛,红着脸抽回手,告了辞。第127章

沈清月还不知道她外祖家的身份,坐马车去青石斋的路上,便一直猜测着,她外祖家,了不得是五六品,再高也不会越过四品去。

否则老夫人安敢这般磋磨她?

沈清月到了青石斋附近的酒楼里,罗妈妈早在里边等着了,她带着面纱,下了车,依旧让春叶将车夫打发了走,她便和罗妈妈一起从后门出去,坐上了另外一辆普通外形十分普通的马车,连车夫的长相也是平平无奇,看一样就容易忘记的人。

但沈清月进马车后,便惊住了。

车里很宽敞,坐六个人足矣,中间稳稳当当放着一张檀木小几,还有一套柳青芙蓉遍彩茶盏,茶盏很精致。

罗妈妈给沈清月斟茶一杯,双手地给她,道:“胡掌柜与我说,酒楼不远,也很隐蔽,姑娘去了,不容易招眼。”

沈清月点了点头,捧着茶杯抿了一小口,她的唇刚挨上去,便觉得茶盏细腻柔和,车窗被微风吹起的时候,光能透过薄薄的茶盏,茶盏比她平常惯用的轻盈得多。

这套瓷器,价值不菲。

沈清月手腕微顿,随即放下了茶杯,揣测起来……她的外祖家当初留给她的嫁妆也很丰厚。她外祖家到底什么来头,竟十分富庶的样子?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少有颠簸,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车夫。足见她的外祖家,下了些细致工夫。

沈清月脑子里的疑虑越来越多……她的外祖家,若有这般重视她,上辈子沈家人怎么敢捂死她。

马车走了两刻钟,便在幽深的巷子里停下,车夫下了马车,先去敲了门,待小童开了门,才放了一个凳子在马车边上,弯着腰朝里道:“姑娘,到了。”

罗妈妈先下车,扶着沈清月也下来,厚重的两扇门外,童仆迎门,随即领着她们往曲径幽深的酒楼里去。

沈清月进了门,扫视一周,这里哪里像什么酒楼,倒像是谁家的私园!只是京城寸土寸金,也不知道这园子是谁家的,她外祖家能请她到这里一叙,也足够郑重。

走过好几条游廊和曲曲折折的石子小路,一个人都没碰见,沈清月终于到了临荷塘的双层楼前,一楼朝南,廊下挂着一对六角的琉璃丝绦灯笼,灯笼下有八扇隔扇,却只开了四扇,隐约可见其中牙雕三阳开泰图c-h-a屏风,这一样样,全部都透着贵重。

沈清月和罗妈妈走到门前,小童朝里回了话就退到一旁去,罗妈妈也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里边的人听到动静,仿佛差了人出来迎,有清浅却稳重的脚步声传来。

沈清月正等着下人迎她进去,没成想出来一个穿细布直裰的老者,老者六十左右的年纪,头发半白,精神矍铄,眼睛大且轻微鼓起,有些凶狠,却因为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并没有那么吓人。

沈清月摸不准这是谁,又见这老者的气度,竟比她从前见过的所有人还要稳重,便只是低一低头,福了身子,没有唤出来。

罗妈妈在旁边紧张地攥起了帕子,她认出来了,竟然是舒阁老!

从前她在旧主家有幸见过舒阁老一面,因当时厅中气氛庄重堪比家中老太爷召见老爷们说话,她便记得格外清楚。

她猜想过多次,却从未敢往舒家猜。

舒阁老微微一笑,温声同沈清月道:“是月姐儿?进来说话。”他又对小童招招手,看向罗妈妈道:“辛苦你了,你先去歇会儿。”

罗妈妈“诶”了一声,便屈膝行礼退下,等她去隔壁耳房歇息的时候,才发现掌心都沁了冷汗。

沈清月则跟着舒阁老绕过正厅,进了梢间。

梢间是侧室,没有正厅大,屋子里摆着几样好木材打出来的雕花家具,便显得有些狭小。

舒阁老坐在靠背的凳子上,抬手叫沈清月也坐。

屋子里一个下人也没有,沈清月取下面纱,坐在舒阁老的下首,捏着帕子略微低头。

舒阁老脸上始终带着和蔼的笑意,他抬起下巴示意沈清月手边有茶,道:“你来得巧,刚沏的茶。”

为了确保沈清月来了就有热茶喝,其实梢间里的茶,不知道换过多少道了。

沈清月谢过舒阁老,并没有动茶。

舒阁老见沈清月还是有些局促,便缓声道:“月姐儿,我是你外祖父。”

沈清月抬眉瞧了舒阁老一眼,没有太讶异。

舒阁老笑呵呵道:“我知道,你都知道了。你很聪明。”他看着沈清月又道:“你的眼睛,生得很像你的母亲和外祖母。”

舒良信没说错。

沈清月没有说话。

舒阁老问她:“能不能告诉外祖父,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妈妈原来在旧主家做事很有些名气,沈清月小小年纪,能躲过她的眼睛,很不容易。

沈清月也没什么可隐瞒,便粗略说了一遍。

舒阁老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着头,颇为赞赏地看着沈清月,在蛛丝马迹里抽丝剥茧,还能一一推测正确,可见其之机敏理智。

沈清月淡声说完整个过程,末了道:“……查到真定就没消息了,我手上没有人,也查不过去,直到现在,见到了您。”

舒阁老颔首解释道:“前几月科考,我脱不开身,后来鞑靼进犯,若匆忙见你,反倒不好,到了现在才好与你相见。”

沈清月还是没说什么,鞑靼进犯,和户部的五六品关系不大,又不是户部尚书入了阁,不过她一个出身不干净的外孙女,外祖家这般已经很和善了。

他们恨极了沈家,若是厌弃她的母亲,大可以不管她。

沈清月没有随随便便就怨天尤人的习惯,倒是对舒阁老的态度,不太失望。

舒阁老揭下手边的茶盖子,道:“月姐儿可有什么想问的?”

沈清月抬眸望着舒阁老,死死地捏住帕子道:“当年的事,晚辈也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如今还疑惑的,只有我父母亲之事,我想知道,我母亲当年……怎么会怀了我!”

她的出身要是干干净净,便没有这么许多事,她的人生也不会这么艰难!

舒阁老眼眶酸胀,忽然垂头,默默平复了一下子心情,才道:“我们老家在真定,当年你父亲在真定借住的陈家,与我们住得很近。我们两家因为都是读书人家,一直有些来往。当时我与你舅舅在京中,老家只有你母亲和外祖母,因我托了陈家人照顾妻女,你的父亲当时便是借此由头,与你母亲见着了面。”

沈清月眉心紧锁,仅仅是见面,两人便生了情愫?

这不太可能。

眼前老者睿智从容,家教不会宽松,即便只留妻女在家,也不绝不会容许妻子放任女儿和外男打交道。

舒阁老顿了许久,才继续道:“……当年你的二伯父为原配妻子守制一年的事,你母亲也知道,她当初本有意于你二伯父,家里本也打算将你母亲说给你二伯父,却因我当时在官场上有些坎坷,耽搁了她的亲事。

我不知道你父亲怎么与你母亲见面认识的,但你母亲后来告诉家里人,当时你的父亲话里话外表明他沈家二爷的身份,甚至于,你父亲还偷了你二伯父的字和文章给你母亲看。到底男女有别,他们见面不多,又有文章字画作证。你母亲饱读诗书,一向乖巧,家里人都很宠她,便叫她生得心x_ing单纯,有些不晓事……她误以为你父亲是你二伯父之后,也没有深思有没有端倪,还听你父亲的话,说亲事没定下之前,先不要告诉家里人。你父亲承诺过要上门提亲,你母亲初次动心,年纪幼小,禁不住诱惑,便私下与你父亲往来过三次,第二次的时候,你母亲就说觉得你父亲有些唐突她了。”

舒阁老说到此处,额头上青筋暴起,搁在桌上的手,攥如铁拳,他极力克制着失去爱女的心痛,声音有些苍凉,道:“我本不该说你父亲的不是,但你父亲毕竟是成过亲的人,你母亲一个内宅女子,男女之事,她没有经历过,再多教养,也是纸上谈兵,真正遇到心思不纯的人,极尽诱哄,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怎么能……怎么能不陷进去!最后一次,他假装醉后出了事,着人偷偷给你母亲传信,说要没了x_ing命,要见她最后一面,你母亲心急如焚之下,就去见了他,结果只看到了喝醉的你父亲……再等我知道的时候,你母亲都显怀了。”

沈清月如遭五雷轰顶……她是这么生下来的,她就是这样走到这个世上的!

她抱着冰冷的双臂,缩了缩肩膀……她怎么会是这么出生的!她真恨不得她是丫鬟的孩子都比着来得干净!

舒阁老用发红的眼睛看着沈清月,温声安抚道:“月姐儿,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孩子,你流着你母亲的血,你像你母亲。”

沈清月泪盈于睫,一低头,眼泪便一颗颗地低落下来,她拿帕子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才擦干净眼泪,道:“……母亲后来既知道父亲骗了她,怎么还要留下我?”

舒阁老目光灼然地看着她,仿佛瞧见了当年小女儿在他手下读书识字的时候,他道:“因为你是无辜的,她再恨你父亲,也连累不到你头上。后来大夫又说,她身子弱,若流了孩子,怕是一尸两命。月姐儿,你不要多想,你母亲心里是看重你的,她难产的时候,留下的遗言除了说对不起家人,便是托我们将她的钱财,全部留给你傍身。”

沈清月的身子从心口开始,渐渐回暖,只是脸上的泪水的流得更凶了,她从未和母亲见过面,但是她现在却感受了生母对她浓烈的爱。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沈世兴这十几年来都不肯多见她,只是在吴氏面前问一问她的事,他无耻!他愧疚!他没有脸看她!所以她主动示好的时候,自私的他心底的难堪淡化了一些,他悄悄地原谅了自己,他以为对她好一点,就可以弥补他当年的错。

舒阁老有些内疚道:“月姐儿,这些事本不该告诉你,毕竟是你父母的事,即使再不对……也不该说给你听。但外祖父有私心,我听胡掌柜说,你过得有些艰难,外祖父希望你知道,即使沈家没有按照当年的承诺好好待你,但是你还有可以依靠的人。”

沈清月擦掉眼泪,摇摇头道:“您没有错。这事我想知道,我也一定要知道。父亲做错了事,但我也因为他长大了,他的养育之恩,我今后会还报,他怎么待我,我便怎么待他。”

但她还是会恨他,永远地恨。

她很沈世兴懦弱、自私、无耻!

她恨沈世兴不仅害了她母亲,还害了蔡氏,也害了她!

沈清月哭过之后,眼皮子和鼻头都红红的,她带着鼻音道:“此事算我父亲德行有亏,不知道外祖父您怎么肯善了?”

舒阁老听到“外祖父”三个字,欣慰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起笑容,他望着透着光芒的高丽纸窗户,不疾不徐道:“你母亲怀孕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有孕了,后来呕吐,轻微显怀,被你外祖母发现,我才知道了此事。等我赶回来处理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回了京城。我担心你母亲名声受影响,将来只有死路一条,又怕事情闹大,影响家族声誉和我的仕途,便先与陈家老太爷交了底,既然木已成舟,就让沈家老二三媒六聘,我们家便还认这门亲事。

正巧你父亲约见你母亲的时候,你二伯父的确来看过你父亲,陈老太爷也以为真是你二伯父为之,他没有女儿,又是看着你母亲长大的,念着与我家的情分,又担忧你母亲前途,便去找了你祖父,事情这才真相大白。

你祖父是个很磊落的人,当初他也误以为是你二伯父污了你母亲,听说还把你二伯父白打了一顿。他知道真相后,厚着脸皮找陈老太爷说情,他答应什么都认了,也愿意承担责任,但是你父亲已经娶了妻子……你母亲绝不可能给人做妾,她也不愿意嫁给你父亲这样的人。我们家便商议下,让你父亲断两指谢罪,另捐三千两银子,消胎儿罪孽。

当时你祖父为此病倒,此时随后便全由你祖母和大伯母c.ao持。你祖母比你祖父理智,她不肯出钱,更不肯舍读书人的前途,便瞒着你祖父,与陈家通信,一改态度,说此事并非你父亲一人之错,让我们将条件改为捐五百两,否则沈家也不会善罢甘休。随后你祖母看出我们疼爱你母亲,便下了狠心,威胁我们说,如要闹开,便传扬你母亲不自爱,主动引诱你父亲。

你母亲虽与我们说的是实情,你父亲也口头上认了,但终究只是你母亲一人之言,没有字据凭证。此事本就只有你父母亲两人知道,谁又说得清?单从事实上来看,你母亲是有错,她若不受骗出门,也不会被你父亲醉后欺负。这是抹不去的把柄。我与你外祖母和舅舅投鼠忌器,哪里敢伤你母亲名声,我当时正被御史弹劾,也还害怕你母亲的事传出去之后连累全家,何况还有你,一举不知牵连多少条人命……便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沈清月胸口闷闷的,这些事从她外祖父的口中讲出来,似乎过程并不长,但她细想之下,就能想象得到当初这件事有多么的难堪,她的外祖一家,该是多么的痛心。

舒阁老继续道:“陈家在中间帮了不少忙,若是按照你祖父的意思,这件事不会闹这么难看。但你祖父病了,你祖母不肯见陈家人,只骗你祖父说,我们答应善了。等你祖父病好知道这件事后,又大病一场,还有半边身子瘫了,这回真的是一病不起,养了许久不见好,便郁郁而终。我敬佩你祖父为人,因此事害死他,我心中始终抱愧。他去世的时候,我还着人去打私醮,不过也于事无补……”

沈清月安慰道:“祖父坦荡,此事不怪您,害他的是沈家自家人。”

舒阁老无可反驳,但这还是消不了他的愧怍。沈清月又问道:“为何您最后又将我送还沈家?我知道我养在您膝下很容易露出马脚招人闲话,何不将我当做普通丫头养在庄子上?”

舒阁老苦笑道:“你母亲哪里舍得……你若在庄子上,只能是个没名没分的小丫鬟,乡间劳作辛苦,谁舍得你去吃这个苦?而且你父亲娶妻多年没有子嗣,万一以后也还是没有,难保你父亲不会找上你。又或者沈家还有坏心思,趁着我在朝堂上进退两难的时候,拿此事要挟于我,那我真是束手无策了。外祖父毕竟还要照顾家族,你留在沈家,后患无穷。

你出生的时候,沈家人果然来要,你母亲难产,临终血泪同下,我如何能不答应?我又见你祖父尚且在世,他和你祖母,还有你父亲,亲自来真定,许诺说一定好好待你。你祖父当时恳切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舒阁老没说,当时沈老太爷拖着瘫掉的半边身子,跪下求他。

沈清月眼睫半垂,大抵能猜到一些。

舒阁老接着道:“你祖父不忍你流落在外,说会给你嫡出小姐的身份,会待你好,你到底是沈家血脉,料想沈家人也不会亏待你,我们就同意了,并且给了嫁妆。”

就是这样,沈清月养在了沈家。

可沈家,食言了。第128章

舒阁老将沈清月送去沈家的决定,其中掺杂了他作为舒家族长的责任,沈清月后来在沈家吃了苦,他作为她的外祖父还是内疚的。

舒阁老面容微僵地看着沈清月,道:“当时将你送给沈家的时候,沈家人答应得很好,包括你祖母和你父亲。除了口头答应,他们还家里的族谱带了过来,把你的名字添记在你嫡母名下。他们能早有这般筹谋,我总以为还是看重你的。”

沈清月心酸道:“这主意并不是沈家人拿,我名义上的母亲蔡氏‘怀我’的时候,早早替我打点下的,若非她,我的身世不至于这么多年瞒得滴水不漏。”

舒阁老有些错愕,但这一分情绪,转瞬即逝……这件事中,他觉得最可怜的除了他的女儿,便是蔡氏,只是他没想到,蔡氏竟大度到这个地步。

沈清月面色柔婉道:“嫡母诞辰、忌日,我都记得的。”

舒阁老点着头,道:“应该的……她待你不错。”

沈清月绞紧了帕子,心里揪得有一丝丝发痛,蔡氏待她很好,但她却极可能是杀死蔡氏的最后一把刀。

舒阁老瞧着沈清月的眼睛,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便道:“她既替你考虑到这个份上,就是想让你好好长大,她没把你当仇人看。你也不要太责怪自己。”

沈清月压了压下巴,心中仍旧没法释然,只是脸上不显,她又问:“当年您既已将我交给了沈家,现在又认回我,是何故?”

从她试探外祖家到现在,也足有好几个月了,她外祖父又不是天子近臣,若真要见她,总不至于抽不出这点时间。时隔几个月又说要来认她,沈清月没有那么轻易相信。

舒阁老知道沈清月心中防备,他便道:“你若过得好,其实不认我们也无妨,但罗妈妈说沈家待你不好,你也不想依靠沈家,既如此,我们便不能不管你。”

沈清月默然,这关心来得还是太突然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她外祖父家只怕是也没有能力c-h-a手她的事!

舒阁老继续道:“我们并非将你交给沈家之后,再也不过问。你当时养在蔡氏膝下,你外祖母还常常派人打听你的消息,后来你嫡母去世,她留了个哑巴妈妈照顾你,那个哑巴妈妈待你也不错,你父亲又娶了吴氏,那时候听说吴氏待你虽然不亲厚,但是宽和,我们也放了心。直至后来,你祖父去世了。”

他停顿了一会,又道:“那时候你母亲的身后事早料理干净,你顺利地养在了沈家,咱们家也少了一个把柄,这样本就是最好,可你祖父去世,沈家之前做的承诺,便只由你祖母来应承。我始终担心你祖母的为人,怕她看出我们对你的重视,以此要挟我们。若我们受胁迫,最后要吃苦头的,是你和我们,却白白便宜了沈家。

我怕你外祖母行事频繁,叫你祖母抓住了当把柄,便不许她再派人去。那之后,我们才少有理会你的事,随后便是你十四岁的时候……听说你过得不像外边传言的好,我才着你舅母在她娘家找了罗妈妈,通过胡掌柜的做中间人,送到你身边照顾你。”

这倒是说得通了,舒家的关心,不是突如其来的。

沈清月睫毛微垂,所以前一世,因为吴氏表面功夫做得好,加之她不懂事,又不懂得借势,便被吴氏压得死死得,外边的人,一直以为吴氏待她很好,罗妈妈才没有像这一世一样早早出现在她身边。直到她嫁给张轩德之后,和婆家闹大矛盾,钱氏到处去说嘴,闹得人尽皆知,罗妈妈才出现帮扶她的。

外祖家待她如此,足够了。

舒阁老轻声同沈清月,道:“你是不是不信外祖父说的话?”

沈清月摇了摇头,外祖父说话倒是一直很客观真实,既不过分夸大他们对她的感情,也很适度地表达了他们的关心,她觉得这样很好。

且事事都和两世的事对得上。

他们没骗她,她也信外祖家。

沈清月便道:“晚辈信的,您若骗我,必有所图,可我一个闺阁女子身上,有什么值得您图的?”

舒阁老中气十足地笑了笑,这是个聪明孩子。

沈清月紧接着道:“只是我还个疑问要冒昧一问。”

“你说。”

“不知外祖父现在仕途可顺?”

舒阁老奇怪道:“科举顺利举行,鞑靼被击退,我与你舅舅眼下在朝堂上并未遇到不妥。怎么会有此一问?”

沈清月心中暗忖,她外祖父一家既没有遭遇坎坷,老夫人便赶对她下手,说明和她猜的一样,外祖家的确没有比沈家强劲太多。

她的出身如此不堪,前世她和离回家,只怕沈家根本没有一个人待见她,她的死,也是意料之中。前世今生的这两件事,本质上如出一辙。

沈清月没有怨怪外祖家,她知道有人关心她都便足够了。

沈清月淡笑着回答舒阁老,道:“因为老夫人欲将我嫁去河间府,一个家有寡母和嫡子的鳏夫秀才家中,所以我才胡乱猜测一番……”

舒阁老登时脖子都气粗红了,他猛然拍着桌子,道:“什么?!她要将你嫁去那样的人家?还是河间府那种地方?”

河间府多是俘虏居住,那些人凶悍刁蛮,沈老夫人将沈清月嫁去那边,岂不是故意要害她么!

沈清月点了点头,正要安慰外祖父说,她自有法子,外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和舒阁老纷纷扭头看出去,舒家三兄弟来了,舒良衡气冲冲跑在最前面,另外两个大的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不许他鲁莽地冲进来。

沈清月是见过舒良衡和舒良信的,她乍见二人,脑子都蒙了……这二位不是阁老的孙子吗?!

她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舒阁老,顿时明白过来了……她的外祖父,就是当朝阁老吗?!

舒阁老肃然坐在椅子上,用警告的眼神望着舒良衡道:“你怎么这般失礼,还不见过来见一见你妹妹?”

舒良衡怕了祖父的眼神,再不敢莽撞,乖乖地走到沈清月跟前,笑着作揖道:“表妹安好,我是你三表哥。”

沈清月双腿僵在原地,她呆呆地看着舒良衡,随即扭头看着舒阁老问:“您、您就是舒阁老?”

舒阁老起身颔首笑道:“那是旁人叫的,你应该叫我外祖父。”

沈清月脑子轰得一声要炸开了……舒阁老,她的外祖父竟然是舒阁老!

是七年后大业开国以来第一位内阁首辅!

舒阁老五年后力排众议推行新法,先割自身之肉以身作则,不过两年时间便存了可支十年的太仓之粟,又任用能将镇守边疆,多次击退鞑靼、平定滇南叛乱,更是大业开国以来,第一位生前被授予太傅的阁臣!

沈清月完全没想到,她的外祖家身份如此之显赫!

她又瞬间明白过来,为何前世张轩德既无才德都没有,怎么会在永恩伯府没了之后,还能巴结得上顾淮,在户部讨了个有油水又清闲的差事,原来一直是舒家暗中帮扶她!

难怪张轩德在仕途上丝毫没有建树,吏部考核竟然年年过关,且三年便升一级……若非他实在没有才能,眼高手低,只怕是早在舒家的提携之下步步高升了,哪里还用舔着脸去讨好顾淮!

沈清月更不明白了,她不知道为何张轩德会在仕途上顺风顺水,沈家人还能不知道吗!永恩伯府抄了家,张家作为伯府近交还能不受牵连,老夫人和沈家的老爷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舒家在背后庇佑张家?

舒家如日中天,老夫人和沈家的知情人是绝对绝对不敢捂死她的!

到底前一世是谁要让她死!

是谁要杀她!

沈清月眼珠子定住,一动不动,整个人呆如泥胎木偶。

舒良衡以为是自己把人给吓着了,连连作揖道歉,惊慌道:“表妹对不住,是我鲁莽,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清月渐渐回过神来,脸颊木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朝舒良衡还礼,道:“无妨,我只是一时间……有些惊讶。”

舒良衡直起身子瞧见沈清月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嘟哝道:“我怎么看着表妹像是惊吓?”

舒良信揪着舒良衡的衣领往后拉,他大步跨到沈清月跟前,也作揖道:“表妹安好。”

沈清月福一福身,道:“大表哥好。”

老二也跟了过来,他亦生得俊俏,且x_ing格温润,声音也暖暖的,他儒雅笑道:“表妹,我是你二哥,你不要怕这个泼皮,他就是瞧着不规矩,行事还是很知道分寸的。”

沈清月照样还礼,叫了声“二表哥”。

舒行益也进来了。

沈清月认完了亲,不安地坐在椅子上行,脑子里一团乱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整理才好。

她的外祖家如此显贵,又这么庇佑她,前一世她死在沈家,沈世文那时候并不在京城当官,沈家仅靠沈世昌一个人顶着,根本就顶不住!

沈家到底是谁敢做这样的糊涂事,不惜连累整个沈家,去害她x_ing命,她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第129章 (一更)

沈清月认完了舒家的人,舒阁老问她有没有时间吃一顿便饭。

沈清月道:“外祖父赐饭,又是第一次,本该受了,只是今日出来已是不易,回去还要料理些事……”

舒行益当即追问:“可是你方才说的,你祖母要将你……”

沈清月点了点头,她的三个表哥攥拳的攥拳,龇牙的龇牙,恨不得立刻去沈家撕了老夫人。

舒良衡正要说话,又被舒行益给瞪了一眼,他又怕再次吓着沈清月,方不情不愿地略微噘着嘴,止住话头。

舒阁老同舒行益道:“今日见也见过了,你先带他们几个回去罢。”

舒行益起身告退,沈清月跟着起来屈膝送他。

舒家老大和老二临走前,都怜惜地看着沈清月,舒三更是欲言又止,依依不舍。

沈清月与舒良衡告别时,面颊微红……忠勇侯府里,三表哥就特意在人群里问过她了。

人都走干净了,舒阁老叫沈清月坐下,与她道:“你的婚事,我们本不该c-h-a手,但你如今这般境地,外祖父坐视不理也是不行。月姐儿,我替你相看了一个好郎君,是我门下学生,才学人品我都是考察过的,德高敦厚,十分配得上你,相貌亦是出众,若你应了,我便替你做主。日后有外祖护着你,你便不会再受人挟制。你觉得如何?”

沈清月心里默默地猜测着,舒阁老说的,不会是顾淮!但是顾淮和“敦厚”两字委实搭不上关系,肯定不是他了。

沈清月便道:“多谢外祖父厚爱,只是孙女心中已有心仪之人,我与他虽然发乎情止乎礼,他若有心,自会上门求娶我,有他求娶,亦有我自己在家中周旋,河间府的婚事,肯定不成。若有什么险阻,我再求外祖父不迟。”

舒家到底和沈家没有什么干系,内宅之事请他们c-h-a手,未免大费周章,惹人注目,不如她自己动手来得顺利,而且没出嫁之前,她不想让沈家知道她已经和舒家认亲了。

舒阁老眉头抬了一下,他一下子就猜到沈清月说的是顾淮,而且根据沈清月这话的意思,两人岂不是早就心意相通了!

这倒是桩极好的良缘,难得难得。

舒阁老笑着问她:“你真不要这桩婚事?”

沈清月老老实实地点点头,道:“不要。”

舒阁老轻叹一声,惋惜道:“可惜了……今科状元郎,多少人打着他的主意,他亦说心仪于你,偏你个傻丫头不要。”

沈清月猛然睁圆了眼睛,淡红的小口微张,登时红了脸,道:“外祖父说的是、是顾大人?”

舒阁老含笑颔首道:“正是啊。你既不喜欢,便罢了。我就回绝了他算了。”他又故意自言自语道:“倒是可惜了。”

沈清月愣了一下,随即满面通红,垂头绞着帕子,声音像是从地上冒出来,不大好意思道:“外祖父……我心仪之人,就是他!”

舒阁老笑了一阵,故作讶异方道:“是他啊?”

沈清月低头不语,这个顾淮,他都到她外祖父跟前提过了婚事,却不跟她说!早说她也不用做这么一出与他情投意忺的假象,怪不好意思的!

舒阁老知道姑娘家面皮薄,也就不打趣她了,便肃了神色道:“既你也允了,这两日我就监着他快快办了。时候不早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沈清月起身谢过。

舒阁老亲自送了沈清月出门,两人一起绕过屏风,他负手道:“你外祖母思念你得很,待你日后成了婚,她便有机会见着你了。”

沈清月点了几下头。

罗妈妈紧张兮兮地站在廊下等沈清月,她恭恭敬敬地朝舒阁老行了礼。

廊下小童领着沈清月和罗妈妈出了楼里。

直到上了马车,罗妈妈才松了一大口气,紧紧地攥着沈清月的手,红着眼眶道:“姑娘可好了!这下姑娘再不用受委屈了。”

沈清月笑了笑,低声同罗妈妈道:“老夫人像把我嫁去河间府,现在外祖家替我谋了一门好亲事,这几日他就会上门提亲,等我出嫁了,再不用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罗妈妈含泪而笑,又急着问:“是谁家郎君?”

沈清月道:“是顾淮。”

提起顾淮,她还有些牙痒痒。

罗妈妈只是欢笑,她道:“是状元郎!甚好甚好!我瞧着他就不错,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沈清月没说话。

马车到了青石斋附近,两人一道去胡掌柜那里,沈清月进了青石斋,才听胡掌柜说,顾淮也在。

沈清月心里有话要说,便问顾淮人在哪里,胡掌柜说在后院,微微弯腰就领着她去了。

青石斋后院有一间库房和两间住房,一厅一卧室,顾淮就在厅里。

沈清月同胡掌柜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顾大人说说。”

胡掌柜早知道两人要成婚事,料想二人知道分寸,便与罗妈妈一起在院子里等,没有跟进去。

沈清月大步进厅,却瞧见顾淮闲适地坐在厅里喝茶,瞧见她,露出一个笑,还若无其事地道:“回了?”

沈清月脸色寡淡地坐下,道:“你比我先去见的我外祖父?”

顾淮点头承认了,他道:“我见完舒阁老,再去见的你。”

沈清月捏着帕子蹙眉问:“你既知道我外祖家的身份,又早算好了要先哄过他,怎么不告诉我?”

顾淮放下茶杯,一本正经道:“我说了,你去了怎么会惊讶,岂不是容易叫人看出端倪来?”

沈清月脸颊浮红,道:“婚事的事你却可以提前告诉我,这事我只要顺着应下就好,惊不惊讶有什么要紧!”

顾淮不答,反问她:“你可将你我约定之事告诉你外祖父了?”

沈清月恼得直皱眉道:“我能说吗?!”

舒家人到底还是重视她的,替她谋了状元郎做夫婿,若她与舒家人说,她不过是因为与顾淮各取所需才假装成亲,舒家能答应吗?只怕要给她另找婚事,可她已经答应了顾淮,且沈家又逼得那么紧,短时间内哪里还能找与顾淮知根知底这样的人家,嫁给他最合适不过,无论如何她也得装得跟真的似的!

眼下好了,在舒家人眼里,他们两个是情投意合成婚的!

顾淮仿佛不知,带着些笑意道:“好像是不能说啊……”

沈清月脸颊烫红,瞪了顾淮一眼,道:“你是故意的!”

顾淮双目灼然地望着她,轻声问道:“这样不好吗?”

沈清月的脸更烫了,像火烧云,眉头也拧得紧紧的,她心跳得很快,她分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好像前一世从来没有过。

顾淮见沈清月这般模样,也不敢逗她了,便正色道:“我是说,总不能让外人看出来是假的?只我一个人装出样子,你若不配合,容易叫人瞧出异常,何况你外祖父家还算关心你,你嫁给我越是心甘情愿,他们才越是放心,不是吗?”

沈清月觉得有道理,脸颊褪了红,道:“罢了,你言之有理,也的确该这样。”

顾淮在心里补了一句:以后也该这样。

两人静默片刻,顾淮先开口说了话:“你今日见过了你外祖父……可还好?”沈清月望着他问:“顾先生是要问什么?”

顾淮空出来的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他拇指用力地摩挲着玉面,看着她道:“我是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别难过,着眼往后才是正理。以后你嫁给我,肯定比在沈家过得好。”

沈清月面色柔和下来,顾淮这是在关心她,她胸口发暖,浅笑道:“多谢先生关怀,我都好。”

她又抬眸道:“正好趁着现在有时间,不如我与先生把彼此的要求的都定下。”

顾淮却回她道:“我没有要求,你且说你的就是。”

沈清月讶异片刻,道:“没有要求?”

顾淮道:“我娶你,多得是好处,我再提要求,不是欺负你吗?”他仔细想了一下,又道:“不对,还是有要求的,你要替我c.ao持好内宅。”

沈清月眨着眼问他:“就这个?”

顾淮“嗯”了一声,道:“就这个。”

沈清月失笑这算什么要求,她只要跟他成了夫妻,内宅之事她非管不可,她笑了笑,很体贴地道:“先生放心,你我既有约定,我外祖父那边,我至少不会给你拖后腿。你给的聘礼,我都会带过来,带不过来,我也会用我的嫁妆补给你。往后你若有中意的姑娘,怎么处置都随你,你若想丰隆子嗣,纳妾之事,我也会替你周全……”

顾淮越听脸色越难看,他丢开手里的玉佩,低头端着茶杯,冷声道:“好了,这些你不必细说。”

沈清月心想男人大概都不爱听这些琐碎的内宅之事,但她还是担心顾淮的子嗣问题,前一世两个人也是有一份巧合,竟然都没有子嗣。

她没怀张轩德的孩子,后来沈清妍怀的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张家的,若不是,必然是张轩德有病。顾淮若与胡小娘子也是各取所需,胡小娘子又不愿意嫁给他,夫妻两个同床异梦,没有子嗣也正常……但他七年都没纳妾吗?还是纳了妾却也没有子嗣的福气?

沈清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她现在已经提顾淮c.ao心上了子嗣问题。 第130章 (二更)

沈清月与顾淮关于婚后细节商议的不是很顺利。

沈清月是很知趣的人,她知道男人都不太上心内宅之事,此时也没有拿这些事去烦恼顾淮。

顾淮喝了半杯茶,与沈清月道:“既然都说定了,我明日就去你家提亲,半个月内下聘。”

沈清月哑然,随即道:“半个月下聘?来得及么?”

顾淮道:“我出了孝,顾家就替我在c.ao持。”

其实他出了孝期后,顾家只是不急不忙地替他准备着,真正紧赶着给他准备聘礼,是在他中状元之后。

沈清月疲倦的脸上难得有了些笑色。

顾淮一本正经道:“是明日娶你,也来得及。”

沈清月又不好意思笑了,她脸颊飞红,又见顾淮很正经的模样,便道:“好。”她起身说:“如此我就不耽搁先生的功夫,先回去了。”

顾淮跟着送她。

院子里,胡掌柜眼巴巴地望着厅里呢,罗妈妈也小心翼翼地等在门外。

沈清月与罗妈妈一道出去,找到了春叶,上了沈家的马车。

春叶在车里还嘀咕着:“罗妈妈从哪里来的,怎么正好和姑娘撞上了?”

罗妈妈回她:“可巧我从我儿子那里过来,准备回沈家去,就遇见了姑娘。”

三人无话,一路回了沈家。

沈清月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路过修德院,瞧着门还是开着的,衣服也没回去换,便直接进去了。

两个姨娘的丫鬟很快通报她们,她们俩挺着大肚子,面色焦急地等在门口。

沈清月走过去,叫她们进去坐。

眼 看着两人都快要生产了,沈清月不好再叫她们劳心劳力。

两个姨娘关上门悄悄告诉沈清月:“老爷今儿在老夫人院子里待了一整天……听说老夫人开始要关老爷去祠堂,后来怕是顾着老爷颜面,就将他留在了小佛堂。”

沈世兴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被老夫人叫去跪着,委实难堪。

沈清月也没说什么,只叫两个姨娘安心养胎,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便回了雁归轩。

当天夜里,沈家宅院表面平静如水,树静风止。

永宁堂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各自回屋,廊下除了老夫人的心腹郑妈妈送茶水,屋子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几个老爷和方氏又都留在了永宁堂密谈。

结果当然是很不融洽,一家子不欢而散,沈世文夫妻两个怒走同心堂,沈世兴没跪祠堂了,夜里拖着酸软的双腿回了院子,沈世昌垂头丧气地留在了同心堂,和老夫人两个人相望无言,母子二人都是一脸疲倦之色。

老夫人捏了捏眉心,同沈世昌道:“随他们怎么闹,月姐儿一个小娘子,还能翻腾出什么浪来?等她嫁去了河间府,木已成舟,她还能怎么样!”

沈世昌一贯听从老夫人的话,尤其涉及家族中一些大事,他和几个兄弟经常意见不一致,柳氏回娘家后,他都是与老夫人两人细谈。

但这次,他莫名有些心慌,他犹犹豫豫地同老夫人道:“母亲,舒家这些年虽然没再理月姐儿的事了,但月姐儿外祖父毕竟做到了阁老,是不是多少要顾着些舒家的情面?”

老夫人皱着眉道:“我早与你说过,舒家多少年没问她了,不会再管她了,没得闲c.ao心!有这功夫你多去与你上峰走动。”

沈世昌还是不安,他眉心突突地跳,道:“若是……儿子说万一舒家真的在乎月姐儿,等月姐儿成了婚,又不在咱们的拿捏之下,舒家怕是要报复咱们。”

老夫人有些得意道:“放心,这家人有个把柄捏我手里,白纸黑字留着呢!月姐儿就是嫁了过去,他们也要听我的话。月姐儿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轮得到舒家c-h-a什么手?”她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冷冰冰地道:“月姐儿就是个失灵的火铳,谁拿谁倒霉!当年要不是你父亲要留她,老三又没个子嗣,我怎么会接她回来,留她在舒家,便是捏着舒家的把柄,你的仕途不知道要比现在顺多少。”沈世昌沉默着,谁知道舒阁老起起复复好几次,竟然能坐到阁老的位置。

老夫人又冷淡地道:“要是以前月姐儿不知事就算了,体面地将她嫁出去,两相都好。可她现在恨透了我们。她这个年纪,肯定记仇,你可还记得媒婆在这里与我们交锋的一天?月姐儿的样子多么的冷血没有人x_ing,若她将来嫁得好,未必会放过沈家人,她和柳氏多大的过节,即便柳氏跟你和离了,她未必就不恨你,我为了你,为了沈家,背这个刻薄的名声便背罢!沈家的子孙能好好地光耀门楣,我百年之后,也有脸面见你们的父亲了。”

老夫人说得冠冕堂皇,她虽知道将沈清月嫁去河间府要被人指责,但她早做了只悄悄替沈清月c.ao办婚事的打算,就算京中传开了,了不得就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而已,她再着媳妇和孙媳妇出面解释说是沈清月自己要嫁的。沈清月远嫁出去,又回不了京城,不出三五月,谁还记得沈清月怎么出嫁的?谁又记得沈家老夫人做了什么事?

沈世昌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也不想忤逆老夫人,便问道:“明儿那家人就要来纳吉了?”

老夫人松了一大口气,道:“是的。”

纳吉礼一过,婚事便定算下了。

满打满算,从提亲到纳吉,才三天时间,老夫人下手真是又快又狠,叫人措手不及。

沈世昌起身道:“儿子告退了。”

临近七月,夜晚的风,吹得人有些烦躁。

永恩伯府,也比往日要闹腾一些。

永恩伯夜里才回得家,他欢欢喜喜地洗漱了,换了衣裳,叫了管事来问,顾淮接了伯府的帖子之后怎么说。

管事忐忑地如实道:“顾大人……似乎、似乎没有那个意思,小的连大人的面都没见上,就被大人的随从给赶回来了。”

永恩伯脸色变得铁青,他似是不信,咬了咬后牙槽,又问了一遍:“他家里的仆人把你赶出来的?”

管事小心翼翼地答话:“是……对方很是敷衍,说大人不在家。都这个点了,大人怎么也该回来了,却没有派一个人上门传信,小的估摸着明日也不会来了。”

若真有意与永恩伯府相交,顾淮怎么也不敢怠慢伯府到这种地步!

永恩伯没有说话,脸色y-in沉得能滴水,他挥挥手叫管事下去,随后便狠狠地砸了一个茶杯。

管事走后没多久,永恩伯夫人便来了伯爷的院子,她看着一地狼藉,着丫鬟收拾了,打发了下人出去,探丈夫的口风,谢君娴和顾淮的婚事,可怎么样了,她忧心忡忡道:“妾身听说,顾状元郎是不是不情愿和咱们家做亲?”

永恩伯黑着脸道:“必然是顾家在背后捣鬼了,否则他会傻到不和咱们亲近?”

永恩伯夫人脸色一僵,追问道:“果真拒绝了咱们?”

永恩伯道:“还没明确拒绝,我想明日总是要亲自上门打个招呼的,到时候我再探一探他的口风,跟他讲一讲道理,顾家毕竟只是商贾之家,他若要走得远,伯爵府岂不比顾家靠得住?”

永恩伯夫人脸色还是不大好,她皱着眉道:“娴姐儿要强,听说顾状元郎拒了她,今日一天都没吃下饭,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妾身怕她门都不敢出了!”

谢君娴当然不至于不敢出门,只是她再见外面的人,总要装得辛苦些。

永恩伯还没功夫管谢君娴心情好不好,他只道:“放心,顾淮初入官场,不敢明晃晃地得罪咱们。等名日便是。”

永恩伯夫人应了一声,今夜就在这里歇下了。

次日清早,顾淮可没有叫所有人失望,他虽然照常去衙门里上值,却叫福临请了媒婆替他大张旗鼓地上沈家提亲,正好赶在河间府那家秀才上门之前,先见了沈世兴。

状元郎要娶亲的消息不胫而走。

顾淮在翰林院的时候,中午就有人问他了,可是要去沈家提亲,顾淮大大方方说是,并且找上峰告了婚假。

翰林院和内阁联系密切,这下子,翰林院和内阁的人都知道顾淮要娶沈家二姑娘,不出半日,六部里都有不少人知道了。

沈老夫人和永恩伯府的人完完全全猝不及防。

永恩伯府的人只是被感觉打了脸,脸上很挂不住,沈老夫人却是整个人都懵了——顾状元郎怎么会看得上沈家姑娘?又怎么会看得上沈清月?他是眼睛瞎了吗!

顾六首竟来沈家提亲了,岂不是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老夫人心里登时想到了她被千夫所指的画面……没有人不怕骂的,至少她是怕的。

她慌慌张张地着人把沈世兴叫过来,又令人赶紧去把其他几个儿子也都叫回来。

沈世兴点卯了就回来接待福临,他得知顾淮提亲,喜得双脚恨不能飘行,便是老夫人叫他,他也不怕了,挺着腰板就去了。

沈世兴一进永宁堂,行过礼,二话不说,就道:“母亲,顾状元派人来提亲了。儿子现在替月姐儿找到一门好亲事了,河间府那边的,儿子还是那个态度,儿子绝不会把月姐儿嫁那么远。便是父亲牌位前,儿子也还是这句话。父亲临走前交代过的,要儿子好好待月姐儿,儿子以前糊涂……现在年纪大了,身边难得有月姐儿这个可心的女儿,也只剩她这个贴心的女儿了。河间府的那门亲事太差,儿子没法同意。纳吉礼我依旧不会出面的!”

老夫人攥紧了帕子,面色青紫,她脑海里全部都是沈清月在这个厅里和他们对质的时候的画面,她的沉着冷静和冷漠无情,还有她老辣的手段,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做得出来的事吗?!

沈清月恨她,也恨沈家,她嫁给顾淮,后患无穷!

她不允许她在掌控不了的事情再次发生!

老夫人声音尖利可怖:“推了!给我赶紧推了!就说已经给月姐儿定了亲,不能再受状元郎的好意。他若是喜欢沈家的姑娘,还有妍姐儿,还有慧姐儿,就不能是月姐儿!”

沈世兴震惊地看着老夫人。他母亲疯了一样。第131章

沈世兴万分不赞同老夫人的举措,顾淮来提亲了,他铁了心要答应。

老夫人与沈世兴二人僵持着,厅里静可闻针落。

沈世兴先眨了眼,挪开视线,他面色沉郁地道:“母亲,您之前不是说叫儿子自己给月姐儿寻亲事吗?现在寻了一门好亲事,凭什么又不许儿子应答?”

老夫人下巴僵硬地抬起,喉咙哽着说不出话来,沈世兴给沈清月找个平平无奇的人家也就罢了,怎么能是顾淮这样的人中龙凤!

她冷着脸道:“我给了你几个月的时间,你都没找好,眼下人家都要来纳吉了,半路杀出个顾淮你就同意了,把沈家的声誉置于何地?”

沈世兴脸色发黑,抖着唇顶嘴道:“母亲,河间府的婚事,您是私给了月姐儿生辰八字出去,儿子至始至终没有同意过,做不得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月姐儿母亲不在了,她的婚事,该由儿子做主。”

老夫人不愿与沈世兴多说,她态度强硬道:“今日那边人来纳吉,随你出不出面,总之我会应下!顾淮那边,我一会子着郑妈妈亲自去说。”

沈世兴抬起头,双眼怒红地看着老夫人,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儿子年轻的时候一直被二哥压着,二哥是天上的云,儿子是地上的泥,在真定鬼迷心窍之下冒用了二哥的身份……又喝了酒,犯下弥天大错……儿子知道自己懦弱无用,父亲的死,儿子也很自责,但父亲若是在世,也绝对不愿意看到月姐儿吃这种苦头。月姐儿毕竟是您的亲孙女,求求您放过她罢!就当是……当是在看父亲的颜面上!”

老夫人看着声泪俱下的沈世兴,一双发黄的眼珠子也沁出泪,她抄起手边的茶杯就砸了过去,声嘶力竭道:“你父亲就是你们父女两个害死的!你还有脸提你父亲?!”

沈世兴默然,他和沈清月的事,的确是老太爷死前的心结。

老夫人痛心疾首,看着早跟她离了心的三儿子,也没有与他细说此事的利害关系,他不会懂沈清月对沈家和对她的恨意,她仰靠在大迎枕上低泣了一会儿,才弱声道:“今*你已经点卯了,就不必去上衙门了,就在我这里的待着。”

沈世兴愕然看着老夫人,难以置信道:“您、您要囚禁儿子?”

老夫人冷眼看着沈世兴道:“明*你也不用去了,我一会儿就让你大哥去找你上峰请假。待月姐儿婚事定下了,你爱出面不出面罢!你不怕她被夫家人看不起,你尽管不露面!”

沈世兴张着口说不出话来,当年母亲能从父亲手下护着他,他就知道母亲很有手段,但是他没有想到,母亲的手段会有一天用到他的身上。

老夫人不等沈世兴反应,就着人去锁了院子,只让心腹郑妈妈留在院子外与人周旋,庭院里站着近十个丫鬟婆子,鸟都不敢飞进来。

永宁堂里的动静,很快就传开了。

沈清月的丫鬟还没打听消息回来,方氏便派人过来了一趟,丫鬟说老夫人已经着人去让大老爷给沈世兴告假去了,老夫人又锁着门不让沈世兴出来,其意不言而喻。

其实方氏的心也凉透了,至少在她看来,沈清月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绝不至于让老夫人下这样的狠心!

她头一次忘了身份,在同心堂里没忍住在沈清舟跟前不管不顾地道:“这太令人齿冷!”

沈清月对老夫人没有任何期望,倒不觉得齿寒,她心里清楚,她跟顾淮的婚事必要沈世兴出面不可,河间府那家都快来纳吉了,沈世兴再不出来,等纳了吉,再退婚便要大费周折了。

罗妈妈虽说在内宅里待了多年,但她这一辈子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大的事!今日可谓是开了眼!

关心则乱,罗妈妈有些焦急地建议道:“姑娘别怕,我现在就出去找两位大人!”

沈清月摇了摇头,道:“您现在哪里还出得去?”

她很快理出了个头绪,沈世兴若强行出来,闹得太难看了,沈家只怕要沦为全城笑柄,老夫人只要对外说,婉拒顾淮婚事是因为沈家已经和别家人先定了亲,便占了大理,他们父女两个大闹一场,反而要担上嫌贫爱富和不孝的名声,此事只能迂回为之。

首先二门上要拦住河间府的人进来,其次不能让沈世昌顺利去给沈世兴告假,还要请到沈世兴的同僚过来,说有事找沈世兴,老夫人再不放人,往大了说就是关押朝廷命官……老夫人到时候就不得不放人,只要沈世兴能出来,事情就好办了。

沈清月仔仔细细推敲了好几个细节,确定无误,便与罗妈妈说了她的打算,两人一道动身准备往方氏院子里去。

等她门到的时候,方氏不在院子里,沈清舟跑出来欢喜地告诉她:“二姐姐,我父亲要回来了,我母亲去了二门上了。”

沈清月诧异道:“你父亲要回了?”

翰林院这还没到下衙门的时候!

沈清舟点点头,拉着沈清月的手道:“是二哥哥翻墙出去请的父亲回来的,我估摸着是快到家了,二姐别怕,有我父母亲在呢!”

沈清月心里又酸又暖,她点了点头,道:“我去二门上看看,你进屋去,别跟来。”

沈清舟软声道:“母亲也是这么嘱咐我的……”

沈清月扯了个笑容出来,舟姐儿还不足十五岁,看着年纪真小呀,她拍了拍舟姐儿的肩膀,温声道:“快回去,我走了。”

说罢,沈清月就和罗妈妈两个人出了同心堂,赶往二门。

二门上太热闹了,郑妈妈领着人守着门,丫鬟婆子堵了一圈,方氏和郑妈妈两个人正僵持着。

方氏叫前院人沈世文相熟的管事看着大门和角门,不许他们放河间府的人进来,郑妈妈守着二门不许方氏的人出去给沈世文报信,两个人打着机锋,没敢撕破脸,谁也不肯让步。

沈家的大门口,就更热闹了,河间府男方家里的使者顶着烈日站在门口抱怨,说合了两人八字,再好不过,好好的喜事,怎么不让人进去报信!沈世昌已经替沈世兴在他的顶头上峰正七品太常寺典簿面前告了假,快马加鞭地回来要给老夫人送信,沈世文和崴了脚的沈正章紧随其后,一旁还跟着太常寺里的正三品正官太常卿!

沈世昌看着太常寺卿,额上冷汗直冒,他焉能不知沈世文此举为何?他动用了人情关系才找典簿给沈世兴告假,沈世文竟然找了太常寺卿过来,这是打典簿的脸,也是打他的脸!他这下子还要得罪典簿和请托的朋友了!

沈家两个老爷都回来了,沈家大门不得不开,一大堆人乌压压地从正门进去,河间府的使者也一道跟着进去。

太常寺卿是要来找沈世兴的,沈世文直接领人往二门上去,河间府的使者要去见老夫人,也往二门上去,紧闭的二门,里里外外,聚满了人。

郑妈妈还在门后边苦着脸同方氏道:“二夫人,我知道你最是通情达理,老夫人下了死命令,您回去!”

方氏还不见丈夫儿子回来,她怕大门上的人拦不住河间府的那家人,又正好撞上沈世昌回来,跟着一道进门可就糟了!

她心里焦躁得不得了,拧眉道:“二老爷一会子就要回来了,我只是等一等他,您何苦赶我!”

郑妈妈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她没有办法,只能期盼着前院沈世昌手里的管事顶事些,快点儿把河间府的人放进来,否则这边她一脱身,方氏一准破了门。

沈清月刚到二门上,就看到两方人对峙的场面,就在此时,她身后急急忙忙跑出来两个修德院里的丫鬟,俩丫鬟都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道:“要生了!姨娘都要生了!快请稳婆!”

郑妈妈脑子轰然一响,几乎要仰倒,怎么在这时候生了!

沈清月转身看去,鼻子发酸……姨娘怎么会这个时候都一起要生了,她俩怕是知道了二门上的事,替她想主意!

二门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沈世文在外面略带些怒气地问:“二门怎么关了!把门打开!”

方氏听到丈夫的声音,很是松了一口气,红着眼眶问郑妈妈:“您还不开门吗?!”

郑妈妈无可奈何只能把门开了,有眼色的丫鬟,立刻去了永宁堂报信。

女眷们纷纷后退避开。

二门一开,沈世文和沈世昌两个人脸色各异地请了太常寺卿进门。

沈清月远远地望着门口进来的沈世文,眼睛红彤彤的,待他们进来之后,沈正章一瘸一拐地扶着门框进来,在人群里搜寻她,朝着她咧嘴一笑……沈清月登时无语哽噎,眼前方氏松快又疲倦的笑脸,耳边姨娘丫鬟的窃笑声……不过片刻她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也有家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赶一天的车,累死了,回家写了1000就写不下去了,这章是补昨天的更新,今天还有两更,两更可能放一起发。

另外修改了一些老夫人这边的细节,老夫人在沈清月的事情是受过心理重创的,我修改之后,在她的心理活动之后加入了她对沈清月想要下手的想法,情节就更流畅合理了。【】里的内容,就是新增加的内容。

其实一口气看完会更流畅,就不会觉得老夫人是突然发疯的,她在沈清月设计媒婆事情的那次,就很恨,也可以说是忌惮沈清月,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有这样的手段,本身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柳氏和吴氏,一个宗妇一个女主的嫡母,都斗不过沈清月,老夫人作为女主的敌对方,当时掌家的方氏没有全听她的,她的儿子也都不太听她的了,她也是有些害怕的,否则不会说出那一段女主没前途的报复x_ing的话,那段话既是老夫人的恨意表达,也是她恐惧的表达,如果不是无能为力,她不会说出那段话,有能力的话,直接把女主送寺庙里就行了,但是她没能力,家里人对女主的维护,以及女主在外的名声,不允许她这么做。

不过大家上帝视角,所以没啥感觉。沈清慧就是被吓乖的一个,但是她心粗,潜意识里发现不和沈清月对着来就没危险,某些场合无意识就开始信任和依靠女主了。

还有些逻辑关系,我没有具体解释,其实根据文章进度,人物关系和逻辑关系自然而然地存在,也不需要解释,以免累赘。

改文:105

【老夫人却目光冰冷地瞧着沈清月,她看得出来,沈清月恨沈家人,也恨她,她心里早早就积了怨。这丫头现在长成个祸害了。】

她扫视着三个儿子,她的大儿子最要颜面的人,二儿子清高仁爱,三儿子耳根子软,他们对沈清月的态度不言而喻。她死死地掐着掌心,很是沉默了一阵子,才道:“罢了。以后你也该得意了,这家里再没有能为难你的人。这次你虽错了,我也不与你计较。但是月姐儿你记着,歪心思永远不可能用来走正道,一个人能走多远,跟她的眼光和气量是相应的。你只用这般手段去算计人,你的前途也就这样了。将来你的夫家,你的丈夫婆婆,你的妯娌姑子,都不可能容得下你这样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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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昌还在安慰老夫人,老夫人听不进去,泛黄的眼珠含着泪,茫然地看着内室供奉着一尊菩萨的方向……【沈清月出生之后就害死了她丈夫,现在又要害儿子们跟她离心,这个祸害绝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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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一脸嫌恶地摇了摇头,人家顾状元,第一次顶乌纱帽就是正六品,前途无量,娶个公主也是娶得,沈世兴是个什么官儿,捉这样的婿,简直白日做梦!【沈清月该配什么样的亲事……她心里算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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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便道:“多谢外祖父厚爱,只是孙女心中已有心仪之人,我与他虽然发乎情止乎礼,他若有心,自会上门求娶我,有他求娶,亦有我自己在家中周旋,河间府的婚事,肯定不成。若有什么险阻,我再求外祖父不迟。”

【舒家到底和沈家没有什么干系,内宅之事请他们c-h-a手,未免大费周章,惹人注目,不如她自己动手来得顺利,而且没出嫁之前,她不想让沈家知道她已经和舒家认亲了。】第132章

沈世文回来之后,事情就好办多了。郑妈妈先一步跑去永宁堂报信。

沈世文和沈世昌二人带着太常寺卿往花园旁边的书房里去,沈正章崴了脚,准备回院子去休息,河间府那家人的使者还在前院厅里,没人接待。

方氏再不必拦在二门上了,她像是劫后余生一般,笑握着沈清月的手,道:“月姐儿回去,我一会子去永宁堂看看,等万事妥帖了,我再去跟你说。”

沈清月抹掉眼泪,道:“好。”她走到沈正章身边问:“二哥脚怎么了?”

沈正章摇摇头道:“无妨,我这就回去休息。”

沈清月又转身去找姨娘的两个丫鬟,她领着人在甬道上走了一截路,才低声问:“姨娘可是真要生了?”

丫鬟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沈清月就知道不是的,她连忙吩咐春叶去前院找稳婆过来,做做样子。

就这样,大家各司其职,表面上平息了今日的闹剧。

沈清月回了雁归轩里耐心地等……今日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这样棘手的事,她竟都没怎么动手,家里人便都替她办妥了。

罗妈妈与沈清月一道回了上房,也笑着流泪道:“都是平日里姑娘心善,善有善报,你对二爷的好,对舟姐儿的好,对两个姨娘的好……他们都看在眼里,这时候才要回报你呢!”

沈清月红着眼眶,垂首笑了笑,她对他们好的时候,没奢求过回报。

罗妈妈紧紧地拉着沈清月的手,笑中含泪道:“今日之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沈清月擦去眼泪,她何尝不是呢!

罗妈妈欢喜过后,又有些忐忑地道:“也不知道今日事几时能了!”

沈清月轻轻吐出一口气,家里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很快就能了了。

永宁堂。

郑妈妈去了院子里禀了老夫人。

老夫人一听说正三品的太常寺卿来亲自来请沈世兴,脸色黑如锅底,沈家的事,怎么把朝廷正三品官员也给牵扯进来了!

她一听说人是沈世文请来的,头皮和心都是凉的,她生了三个孩子,两个都反她!

郑妈妈满面愁容,劝道:“太常寺卿都来了,老夫人,就放了三老爷出去罢!”

老夫人面色发灰,沈世文都逼到这个份上了,能不放吗!只是她死了都想不到,沈世文胆敢逼她到这个地步!

她颓丧地抬了抬手,声音喑哑地道:“让他去……男方家里的使者是不是来了?”

郑妈妈点头道:“来了,在前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他们,正要来请示您。”

老夫人木木地看着墙上的《寒潭图》,道:“还能怎么回……老三还能答应吗?回了,就说是我的意思。”

郑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了隔壁的小佛堂,请了沈世兴出来,并且跟他说太常寺卿跟着沈世文一起来了。

沈世兴再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快步地跑出去,赶往书房。

平日里沈世兴和沈世文见面极少,两人即便是在永宁堂里见面,都没有对视过。

沈世兴一直有意地避开沈世文,这一回,他却巴巴地想要赶过去见沈世文。

沈世兴是快跑过去的,他到的时候,衣衫和头发都乱了,沈世昌不大高兴地斥他道:“老三,怎么衣冠不整就来了?”

太常寺卿坐在上座,笑着道:“许是太急着见我。”

沈世兴连忙过去给太常寺卿行礼。

太常寺卿像模像样地问他今日怎么早早地回了衙门里,明日又要告假,可是病了。

沈世兴回道:“劳大人忧心,下官只是有些不适。”

太常寺卿又问他:“看过大夫没有?礼部近来繁忙,随意不要告假得好。”

沈世兴点着头道:“看过大夫了,没有大碍,下官明日一定去衙门里。”

太常寺卿也没有喝茶,便站起身道看着沈世文道:“既然沈赞礼郎没有大碍,本官便不多留了。”

沈世昌和沈世文纷纷起身送太常寺卿。

兄弟三人,一道送了他出二门。

沈世兴得了自由,正想打听河间府的人是不是来过了,郑妈妈正好从前厅回来,告诉他说,老夫人已经着人回绝了那家人,男方提亲的事,结束了。

沈家三兄弟都听到了郑妈妈的话,三人神色各异,沈世昌没说话,转身就往永宁堂去了,沈世兴惦记着顾淮的事,亲自去了前院,准备立刻去沈家,他抬脚后,又想起沈世文帮了忙,便旋身同沈世文作了个揖,郑重道:“今日多谢二哥。”

沈世文脸色寡淡,道:“都是为了月姐儿,就别客气了。”

沈世兴抵着头,也没敢看沈世文,转身就出门去了。

沈世文快步回了同心堂,方氏也刚从同心堂回去不久。

夫妻二人见了面,关上门说话,方氏急急地问沈世文事情来龙去脉,还惊奇道:“老爷怎么把太常寺卿也请来了!妾身记得,我们与太常寺卿家中并无往来。”

当初沈世兴走后门进太常寺,是沈世昌托朋友走的太常寺典簿厅典簿的关系,可还远远够不上太常寺卿的面前呢。

沈世文也没脱官服,坐下就道:“是顾淮替我去请的,估摸着是走了顾家的关系。”

方氏愣了一下……顾淮不简单啊!

她坐在和沈世文隔着小炕桌的另一边,道:“从前倒是没听他说和顾家的关系。”

沈世文道:“他今科中试之前,只是个秀才身份,顾家家大业大,哪里注意得到他?自然来往不密切,他中了状元就不一样了,顾家当然要好好照顾他。顾家生意做得大,每年和宫里都还有生意往来,我还听说顾家和天子近宦也有些关系,走得通太常寺卿的关系,也不奇怪。”

方氏无意识地点了几下头,扯着帕子道:“不管怎么说,也是他有心了。不过他倒是奇怪,从前在我们面前心思丝毫不显,怎么突然就要娶月姐儿了?”她扭头看着沈世文,又道:“老二都没提过一句。”这话说完,她猛然想起沈清月提过的灯节夜里的事,心里有些明白过来。沈世文亦若有所思道:“不知道他的心思,但他是个不错的人,月姐儿嫁给他,也算是一桩良缘。两家隔得又近,也不怕月姐儿受委屈没处说去了——今日的事,你去跟月姐儿说了没有?”

方氏起身道:“还没说,这就亲自去说。”

沈世文也站起身,道:“衙门里我没告假就回来了,老三已经去顾家了,我就先回衙门去,晚上回来再同你细说。”

方氏跟上,一面走一面道:“老三的两个姨娘今儿也帮了些忙……要不是你回来的及时,真要靠她们俩出力了,妾身一会子还去看看她们。”

沈世文“嗯”了一声,夫妻二人出了院子就分别开了。

方氏先去看了两个姨娘,知道她们没有大碍,方转头去看沈清月。

沈清月哭过了一会子,眼睛还是红红的,她得知是顾淮替她请了人来,心里很是感动,以后与他同在屋檐下,她很心安。

随后沈清月便担忧道:“二伯母,今日之事,恐怕要连累你们了。以后老夫人……”

方氏安抚她,道:“放心,不会有事的。家里统共没有几个妇人了,四房又不是老夫人亲生的,她能把我怎么样?”

这事彻底了了,方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只与沈清月道:“你与顾淮的婚事,我觉着是不错……我想他从灯节夜里帮你的时候,是不是就对你有意了?只是你自己不察觉,如此想来,他想娶你倒不算意料之外,只是你这个丫头迟钝,不知道他心意罢了!”

沈清月笑而不语。

方氏笑嗔沈清月,道:“你一贯多机灵的丫头,怎么这事反而看不清了?他待你好,你难道从未察觉吗?早知道他对你有意,我叫你二哥去探一探口风,婚事早成了,还拖到现在,闹这么一出!”

沈清月垂首道:“我以前没瞧出来,我觉着他只是以礼相待。他来提亲我才知道的,我一个姑娘家,难道还去问他,是不是对我有意?”

方氏笑了笑,摇着头无奈道:“憨丫头!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待你的不同,你自己都从嘴里说给我听了,竟然还没有察觉。”

沈清月没多解释,方氏不知道,顾淮娶她,是因为跟她有约定而已。

两人正说着话,二太太过来了,她见屋子里没有旁人,只有个罗妈妈,便同方氏道:“母亲,二爷说有赵家郎君的消息,请您过去。”

沈清月眉头一抬,便猜到是赵建安的事要闹开了,她想跟着一起去。

方氏不知道是什么事,心都提到嗓子眼,就领着沈清月和二太太一起回同心堂了。

方氏一回院子见了沈正章,就知道赵建安养外室的事。

沈正章又气又喜,捶了一下子桌子,切齿道:“那外室叫焦六娘!”

沈清月等人脸色一变,焦六娘不是两年前京中最受人追捧的歌妓吗?据说是扬州调教过的瘦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生得娇俏精致,当时京中多少纨绔为了她大打出手,最出名的便是有人为她竞价了整整一晚上,输了的那个,气中风了。

当时京中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不知道后来为什么焦六娘渐渐消失了。京中美人层出不穷,两年没消息的人,谁还记得她?要不是这次闹去官府里,大家早忘记焦六娘这号人了。

沈正章当着女眷的面不好骂人,只斥责道:“无耻!”

方氏和二太太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和妓子厮混,此人德行太亏!

沈清月却更在意赵建安到底是怎么,让焦六娘心甘情愿地没名没分地跟了他两年,她很好奇,但这么猜是肯定猜不出来的,她便提醒方氏道:“是焦六娘反而是好事,焦六娘名气不小,若非是她,恐怕这事很好压下来。二伯母抓紧机会才是。”

方氏也想到了,她换了件衣裳,就迫不及待要出门去找沈世文,一定把沈清舟的婚事给料理完。

当日晚上,沈家成了一桩婚,退了一桩婚。

沈世兴答应了顾淮的提亲,他怕夜长梦多,当天就把蔡氏之名和沈清月的本名、排行、八字,全部告诉了顾淮,让顾淮明儿就拿去占卜。

顾淮有些无奈,沈世兴太着急了,问名男方要送大雁,沈世兴倒是替他省了个步骤。

顾淮也巴不得快些娶沈清月过门,他当天夜里就让人赶紧准备一对大雁,又吩咐人一清早就拿两人的八字出去合。

沈世文则打听清楚了赵建安的事,确认无误后,和方氏一起连夜上赵家的门,退了婚事,并且要回了信物。

赵建安的事因为焦六娘的缘故,闹得有些风雨,赵家理亏,婚事退得很顺利。

这一夜,沈家二房和三房可谓如鱼得水。

至于沈世昌和老夫人,虽然心有怨怼,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沈世文在家里还是很有分量的,连他也站在沈世兴这边,沈世兴又是沈清月的父亲,替女儿婚事做主,天经地义,这事也只能这样了。

沈世昌只是有些烦闷怎么跟朋友交代,老夫人却是很难释怀,她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势单力薄……可一年半以前,还不是这样的。

永恩伯府亦不太平。

永恩伯巴巴地等了一天,顾淮都没来回信,他的脸火辣辣的疼。

永恩伯夫人比永恩伯还焦虑,谢君娴已经绣了一天一夜的顾绣没合眼,她怕女儿再这么绣下去,眼睛要瞎了。

次日,顾淮府里的管事去合了两人八字。

福临很快就将好结果报给了顾淮和沈世兴,并且补了两只大雁送去。

沈世兴喜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在福临的各种吹捧之下,定下了下聘的时间,就在五天后。

沈世兴送走了客人,才发现五天后是不是太着急了些,才五天时间,可别是聘礼上要亏待月姐儿啊!

他又一想,顾淮才入翰林院,贫穷一些也正常,只要顾淮待沈清月好,聘礼少点没有什么,他多补些嫁妆给女儿就是了。

沈清月听说五天后顾家就来下聘,也诧异了……这也太快了。罗妈妈才不嫌快,她只催着沈清月赶紧准备好清点东西的事。

沈清月正与罗妈妈商议着怎么分派丫鬟,夏藤匆匆忙忙进来禀道:“五姑娘出门了,姑娘您前几日忙,奴婢没跟您说,您出门的那天,五姑娘也出门了一趟,还是那个爱喝酒的车夫……”

沈清月不用想也知道,沈清妍故意挑的那天出门!第133章 (一更)

这些日,沈清月因为沈清舟和自己的婚事忙得无暇顾及沈清妍,叫沈清妍钻了空子,躲着她出了门去。

沈清月马上要出嫁了,她也分不出身去c.ao心沈清妍的事,只好去找沈世兴商议以后三房怎么c.ao持,让沈世兴下功夫盯着沈清妍。

沈清月的婚事来的突然,三房本来就没有主母,这事现是交由方氏c.ao办,沈世兴全力辅助,现在又多了沈清妍的事,沈世兴有些焦头烂额,不免脾气不好,直接下了死命令,以后不准沈清妍再出门。

沈清月道:“父亲稍安勿躁,我只是担心妍姐儿做事出格,并不是就说她做错了事,您不要一味地责怪,监督纠正为主。”

沈世兴冷静下来,渐渐把沈清月的话听进去了,再抬头看女儿的时候,颇有些女儿长大的自豪……他的女儿不再是个小女孩儿了,马上要出嫁了。

他不免多愁善感起来,想起沈清月刚出生一点点小的时候,巴掌大的脑袋,像一颗红瓜似的,还有去年她给他做羹汤吃食,提醒他添件衣裳,给他常戴的玉佩打络子……此些种种,都重现脑海,于是眼眶也红了。

沈清月看着沈世兴眼皮上多出来的皱纹,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子,难以言喻,不是心疼,也不是厌恶,她绷着脸,表情淡然道:“以后女儿走了,妍姐儿婚事,还有康哥儿读书娶妻,总要有人c.ao心。父亲打算怎么办?”

沈世兴收敛了情绪,道:“你两个姨娘敦厚细心。我料想康哥儿娶妇也就几年的时间,还不至于拖到分家的时候,以后再烦请你二伯母替我分忧,等舟姐儿出嫁或者你二哥哥再有孩子,我贺礼厚一些,以示谢意。房里其他庶务,都交由你两个姨娘一起打理便是。”

沈清月觉着这样也很好,她点了点头道:“父亲既都想好了,女儿也没有什么好担心了,只是一点,妍姐儿需得父亲多多上心。她也是您的女儿,您不要因为她的母亲就疏忽了她。”

沈世兴喟叹一声,道:“我并没有疏忽她,平日里给你的份例她也有,或多厚爱你一些,只因你是待嫁的年纪,近来你的婚事太棘手,我才多下了些心思,等你出嫁了,我自然会对他们两个上心的。”

沈清月便道:“姨娘的孩子也要出生了,您以后要好好待他们。”

沈世兴低着头,点了一下头,欲言又止,几个孩子里,他对沈清月的感情最复杂,也最特别。

他抬了抬手,道:“罢了,也没有别的要说的了,你快回去歇息,这些日有你忙的时候。”

沈清月起身辞别,回去整理库房,还有外间的店铺田产,将所有的东西都上册。

雁归轩上上下下忙碌了整整三天,还找沈世兴和方氏借了人手,才堪堪清点完所有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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