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玄幻魔法

祖师爷 作者:南柯十三殿(上)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祖师爷 作者:南柯十三殿(上)

 

文案

我叫陈寒,三岁被道士骗去修仙,十八岁高中毕业顺带飞升,在我师父无尽的眼泪中到了天庭,见到了开山祖师爷。

可他是东周飞升的十二岁正太。

求助,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准大学生要怎么和一个几千年前的小鬼交流,在线等,挺急的。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寒,祖师爷 ┃ 配角:赵明,少羽,璇玑 ┃ 其它:

 

 

第1章 天界

“呶,拿好啦,这以后就是你进南天门和打卡时用的钥匙了,丢了补办可是很麻烦的。”

直到陈寒诚惶诚恐着从紫微宫里的女仙手里接了雕了青鸟的玉佩,心里还是没什么真实感。

她随意往殿外扫上一眼,入目所及皆是仙云环绕。灵花灵树遍地皆是,空中飘荡着的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留下的清气,在书中方能见到的天宫在此间鳞次栉比,笼在了源自亘古的太阳里。仰头往蓝天外看去,九重天阙之上,浮着的是开天者血肉化为的无垠宇宙——所有的行星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中运转回旋,却又仿佛与这里远远隔着一个世界。

握着玉佩,陈寒整个人还处在难以相信的震惊中。

这也实在不能怪陈寒。作为一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即便三岁的时候被一个老道士拐去修道——一路接受着祖国九年义务教育再高考的陈寒,对“得道成仙”这件事,一直以为就是个故事。

直到她自己莫名奇妙修成了大圆满,在毕业典礼上引得天空狂风大作,突降九十九道天雷将她们学校礼堂的进口避雷针活活劈坏——她都还是觉得“修仙”是笑话。

后来礼堂的避雷针换了新,她却也真的上了九重天,成了故事里的神仙。

陈寒不由得感慨世事难料,默默将这块灵玉端详了半晌。直到听见自己熟悉的词,一时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出声询问。

陈寒问:“仙姑,神仙还要打卡的吗?”这和普通上班族有什么不同啊!

那女仙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模样,闻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睁大,十分正经道:“哦,这倒不是必须。毕竟现在不是五百年前了,天帝又不发工资,我们也不交税,所以这班大家都是领个职,爱去不去的。”

陈寒干笑两声:“各位仙长果真随x_ing。”

女仙道:“这倒不是,主要是现在职位上都没什么供奉了,大家又不傻。”

陈寒:“……哈哈。”

女仙搁了笔,刷的将一章表格地给陈寒:“来签个字,过了一个月培训就能正式上岗了。对啦,这个月培训记得好好打卡,要是缺席会直接不合格重训的。”

陈寒接过女仙递来的圆珠笔,在用一手毛笔字填好的表格下工工整整的签下了自己大名,将附件收好,方才问了句:“接下来是去东王公处报道吗?”

女仙笑道:“这都多少年前啦,东王公早就不接见新任的仙人了。你在天上有师门熟人不?如果有我帮你联系一下,如果没有,紫微府还是有几间空宿舍的。”

陈寒闻言即刻点头:“有的有的,我师父让我上来后找祖师爷,据说他应该在。”

女仙立刻从自己左侧厚厚的一塌书架上开始寻找装订的书籍:“哦,那你报个名号,我帮你查查。”

陈寒凑近了头看她取出的册子:“哦,师父说师祖字‘君明’。”

“君明?”女仙合上了书籍,“我没听过啊,那是唐之前飞升的仙人咯?”

陈寒看着眼前梳着元宝髻的娇俏女仙一本正经说着“唐之前”,接着又从书册的最底下抽出一本全是蝌蚪爬般的字体:“我小篆不好,你等我帮你翻啊。”

陈寒看着那足有省考一本通那么厚的古书目瞪口呆,正待她要说出“算了不找了我就住宿舍”的时候,那女仙啪得又合上了这本古书,皱着眉道:“这本好像也没有,你祖师爷秦以前的啊?”

陈寒老实道:“我师父只说是古早,不过我是不信的。”

那女仙立刻摆手:“那完了,鸟虫篆甲骨文我都看不懂的。”

陈寒犹豫道:“不然就算了吧,从周到现在都这么久,也不知道祖师爷认不认呢。”

女仙听见这话,板着脸道:“我就说后来的修者,一个比一个不知感恩。师门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说不认就不认啦!”

女仙的声音似乎大了些,竟引得另一名仙者看了来。

来人笑道:“这位便是那位修者?如今可算是终于见到了。”

陈寒闻言看去,却见是一青衫书生般的仙客。他手里握着本琴谱,冲着陈寒微微颌首施礼,随后方才对女仙道:“璇玑姑姑看来遇上了麻烦?”

璇玑道:“是啊,少羽仙君,你可知道我们这儿有哪位仙长字‘君明’吗?”

少羽闻言有些讶异,他先看了看陈寒,直到陈寒一脸莫名其妙看了回去,方一番沉吟。他思索了片刻,最后中规中矩道:“是有一位。正是东周飞升,后为东王公座下青童的那一位。东王公隐居东海后,曾留这位青童替帝君处理诸事。”

璇玑:“那他后来有没有回东海?”

少羽笑道:“去紫府看看不就知道了?”

璇玑想了想觉得也对,便道:“反正东王公早就回东海去住了,就算你祖师爷不在,只是敲敲紫府门也算不上大事。”

少羽闻言不住颌首:“姑姑说的是。”

陈寒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道:“东王公在的话便不能随便敲门吗?”

璇玑翻了个白眼:“寡居几千年的老男人的门,你敢随便敲?”

陈寒:“…………”

少羽:“…………”

璇玑笑嘻嘻道:“走吧走吧。”

陈寒还来不急拒绝,便见女仙从案后走了出来,拉住她的手捏了个决,踏云间不到几秒变换了处地方。紫微宫在重重宫宇之中,端得是巍峨大气,这里却是一片幽幽云气蕴绕,琉璃碧瓦,青石为台,入目所及则是一片金阶红墙,看起来更似所绝对独立的宫殿。

陈寒看着几乎看不到头的台阶,又看了看隐在台阶后庞大宫殿,忍不住道:“这是哪儿?”

“东王公的紫府。”

陈寒又看了眼那看不见头台阶:“……不能直接飞过去吗?”

璇玑一边撩起裙子往上爬,一边道:“有禁制,只能爬,老早的神仙就事多儿——”

陈寒在心里给璇玑的话点了一百个赞,面上却是“哎”了一声,任命去爬。

玉阶足有九百九十九阶,璇玑还好,陈寒爬到的时候就真的已经是“爬”到了。要不是璇玑拉着,她肯定扑通一下,直接对这紫府大门五体投地。

璇玑拉着她,拍着她的脑袋道:“来来来你敲门,我敲门不合适。”

陈寒便伸出手咚咚咚了下三,趁着最后一道力气扯着嗓子道:“君明祖师爷再上!弟子陈寒,有幸得天道眷顾,今登于天!现特此来拜过祖师爷——祖师爷你在吗?在给开个门成不!?”

说罢,陈寒便挣扎这砰砰敲门。她敲了半晌,也听不见紫府有声响传来。她和璇玑互看了一眼,璇玑不确定道:“你祖师爷追随东王公回东海了?”

陈寒看着下面可怕的台阶,痛苦道:“最好别,我可爬不下去,要下只能滚下去了。”

璇玑叹了口气:“不过几百年光景,现在人身体素质怎么这么差,算了,我背你回去。”

陈寒感激涕零,正待要趴上璇玑的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门扉开启的吱呀声。

陈寒离开的步伐滞在了原地,她怔怔的看着紫府原本严丝合缝的朱红大门在自己眼前缓缓洞开,伴随着直击神灵远古钟鸣。这沉闷的钟声瞬间响遍了九重天每一个角落,便连已经背身的璇玑也忍不住向宫殿看去,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两人此刻的形状正如上古人类第一次见到升起的太阳般,忍不住便被其内部的神秘与炫目所迷,做出追日的傻事。

好在璇玑尚有理智,未当真被眼前的景象撅住了心神。

璇玑喃喃道:“东王公汉代便归东海去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紫府门开。”

话毕她便有些担心的向陈寒看去,紫府洞开是瑞气万千彩云呈祥,她只担心陈寒初飞升便遇见这样的事,可别因此而散了心魄才好。

但出乎璇玑的意料,陈寒元神的状态,看起来竟然比她的还要好。

陈寒尚未来得及从紫府重开的壮观中缓神,便见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光华之中,他神色宁静,双手拢袖,一袭墨白道袍。个子不过刚刚到陈寒的腰。

这个一身仙童打扮的小少年仰首看着陈寒,用着稚嫩清脆的嗓音压着声线道:

“我是‘君明’,你是我的徒孙?”

陈寒目瞪口呆。

 

 

第2章 祖师爷

陈寒,S市人。三岁的时候遇人不淑被个道士拐去了修仙,从此过上了“今天批道袍当神棍,明天穿校服数理化”的日子。虽然师父不靠谱,但仍旧天赋异禀飞升。

飞升前被师父握着胳膊老泪纵横,大呼他们昆嵛山一脉继祖师爷之后,终于又飞了一个。

真是老天开眼。

所以陈寒的师父在陈寒登天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她上来记得叩拜祖师爷,表达一下徒子徒孙还没给他丢人丢到家。

陈寒来了,也顺利的见到了祖师爷,然后发现她师父忘记告诉了她一件事。

——谁家的祖师爷会是十二岁啊!!!

东华紫府宫内,陈寒忧郁地看着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伸着手握着陶杯静静喝水,明明只是个小孩子,但神色却严谨肃然像个历经沧桑的老头子一般的祖师爷,便忍不住便也给自己到了杯茶,想当酒灌下去消愁。

璇玑总算是看够了紫府的大殿,好容易将自己那双眼珠子从殿内雕刻神兽的朱红圆柱上挪开,看了眼一脸惆怅的陈寒,本着同僚爱的原则怜悯开了口。

璇玑:“你知道,我们修仙从来都是讲究个缘法的,缘法到了自然飞升,比如你修了十五年,又比如我修了七百三十二年,这么想来,你祖师爷修了不到十二年,只是证明了你们师门有大气运,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

陈寒:“……等等,你修了七百三十二年!?”

璇玑挥了挥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家祖师爷年纪这么小便飞升,更是证明他是被天道眷顾之人——加上他背后还有东王公,你在天界也算是有了大靠山啦,不该笑一笑嘛?”

陈寒面无表情:“哦,个头都不到我腰的靠山哦——我和他说我被人欺负了他都不一定懂什么意思的,来自几千年前的小爷爷呢。”

璇玑哑然,半晌争辩道:“你怎么知道他辨不清?”

陈寒道:“你算算,他就算再迟,按照记录也得是东周飞升的吧!?你再看看他的样子,典型不食烟火,飞升后又被派在东王公身边——你告诉我这个人懂什么叫做职场排挤的吗?你还不如告诉我为什么你修了七百三十二年还这幅面孔呢!”

璇玑:“哎呀我是凤凰啦,七百三十二年的凤凰还是小凤凰呢,都没有成年!”

璇玑解释完,又看了祖师爷一眼,忽得道:“试一试不就好了。”

陈寒:“啊?”

璇玑却已经施施然走近了端坐在正位的青童,行了一礼后曼声道:“青童大人,东王公归去后,您避世已久,久不闻世事……您可能不知,我与您的徒孙冒着触怒东王公的风险前来紫府,其实是有要事相求。”

陈寒看见原本心静如水的祖师爷闻言顿了顿,视线平移,那一双泛着碧青色的眼睛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盯着璇玑。他尚未开口,已将璇玑原本有些得意的气焰全部压了下去——连璇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膝更弯了些,头也更低下了些。

璇玑道:“青童大人,陈寒被欺负了,还请您为她主持公道。”

陈寒一口水:“噗——”

陈寒咳咳咳差点停不下来,她一脸“要死”的样子看向璇玑,心里更是吓了半死。陈寒是万万没想到,璇玑说试,还真是试着告状——可问题是,没人欺负她啊,告谁的状!?

就在陈寒忐忑不安的时刻,璇玑已经熟练的甩锅。

璇玑道:“青童大人,您知道上紫府需要登九百九十九阶台阶吧?陈寒身体算不得好,可天帝身边的少羽仙君,却催促陈寒立刻来见您,紫府门开时您也见到陈寒的脸色了,那确实险些丢了半条命的。”

陈寒:不不不……我不是身体不好,我只是正常的四体不勤。还有璇玑大人,你这么甩锅少羽仙君知道吗?

璇玑一脸真诚:“陈寒日后是要前往紫薇府进行培训的,按照少羽大人的意思,必是不会在紫微府给陈寒留间屋子了。紫府路远,陈寒要是日日如此,岂不是被欺负惨了!”

陈寒听得目瞪口呆。她听着璇玑字字控诉,自己都忍不住相信自己是真得被那个看起来就是老好人的少羽仙君欺负了……

祖师爷听得认真,待璇玑话必,便向陈寒看了来。他向陈寒伸出了手,手掌心纹路极淡。陈寒隐隐记得自己的师父说过,一个人若是掌心纹极淡,便是天命,是凡夫俗子所不能窥的天选者,命格难测。祖师爷的掌心便是如此,掌纹极淡,肤若脂玉,即使因年龄的限制而显得有些小,却减不了半点美感,反而平添可爱。

陈寒多看了一眼,却不明白祖师爷的意思。璇玑倒是懂了,直接从陈寒的腰间拽下了那枚打卡玉佩,递给了祖师爷。

于是陈寒便瞧着祖师爷收回了手,指尖含着金光在玉佩上轻轻一点。金光浸去玉佩里,他将玉佩还给了陈寒,颔首道:“规矩不能改,但你携着它,禁制便于你无效。”

陈寒愣了愣:“啊,哦,行。”

祖师爷轻轻颌首,转而淡声对璇玑道:“叫少羽来见我。”

璇玑欢快的“哎”了声,随后立刻眉飞色舞地向陈寒传音道:“你看!你祖师爷很上道的呀!不要嫌弃他的年纪啦!”

陈寒用眼神示意璇玑:“等少羽仙君一来,我们骗祖师爷的事不是暴露了?会不会被罚?”

璇玑哼唧了一声:“我哪里说错了?不是他让我带你来的?放心吧,他不敢说的。”

陈寒:“……”

璇玑得到了陈寒“你赢了”了表情,立刻像打了胜仗的公j-i——虽然这么说一只母凤凰不太好——转而对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祖师爷道:“青童大人,既然陈寒已认祖归宗,小仙便回紫微殿了。”

祖师爷微微点了点头,漂亮的脸孔上表情淡淡的,看得令人忍不住就想捏一捏。

璇玑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的晶亮光芒显然就是这个意思,她原本已经转过身,却又停住,生生把自己的脑袋扭过来,在陈寒有些惊恐的视线中,十分讨巧地又求了件事。

璇玑:“青童大人,我以后可以常来紫府看望陈寒吗?我觉得与她十分投契,想交个朋友。”

陈寒闻言顿时只觉得一股寒气脚底起……她自认为和一只七百多岁的凤凰没什么共同语言,更不存在投契,但看着璇玑那一副信誓旦旦的面孔,她就觉得自己和璇玑搞不好真是相逢恨晚的挚友。

……这只凤凰真是可怕。

祖师爷略思忖了片刻,扫了眼陈寒,见她没什么反对的表情,便微微颌首,对璇玑道:“若是小寒邀请,你自能入紫府。”

璇玑当场便像中了彩票一样,立刻欢欢喜喜就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和陈寒打招呼:“我明天在紫薇府等你呀!”

陈寒:“…………”

送走了璇玑,偌大的东华紫府仿佛一瞬又重归于沉寂。

陈寒坐如针毡,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她自认心x_ing在同辈人中绝对是上佳,否则也不会修仙修的如此容易。但即使如此,飞升上了仙界,成了个无职无品的小仙,遇见的人不是她的祖宗辈,就是已经刻进了传说里的人。尤其她现在坐着的地方,还是神话故事里东王公的紫气之所,她认为没有当场拔腿就跑,已经非常给自己的修为面子了。

祖师爷将陶杯搁下,然后抬起眼,隔着一张桌子静静的看着陈寒。陈寒这才注意到他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大概故事里画的仙童就是他这副模样。

陈寒多看了会,见自己的祖师爷仍然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道:“祖师爷,我有什么不对吗?”

祖师爷摇了摇头,却仍然盯着她。

陈寒想了想,又道:“你多久没见过人了?”

这回祖师爷总算是移开了视线,他想了想,开口道:“两千七百八十七年。”

陈寒咳了一声,不敢置信:“多少年?”

祖师爷又回答了一遍:“两千七百八十七年。”

“一个人?”

“一个人。”

陈寒沉默了,或许是因为君明的样子看起来太过弱小,又或许是出于对东王公将他一人丢下两千多年的不忿,她再次开口的时候,放轻声音:“是……东王公命您看守紫府,不得外出吗?”

祖师爷似乎是没想到陈寒会这么问,他怔了会儿,才想起要摇头:“不,没有。”

陈寒十分困惑:“那您为什么在这儿能呆两千七……两千多年?”

宅的前提还是不断网呢!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有些困惑。他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抬头对陈寒道:“里外都一样,所以出不出去不重要。”

陈寒顿时就觉得自己的这个祖师爷绝对是被岁月给磨得连感情都快没了,虽然这些话不该她说,但看着这么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和个老头子似的淡泊人生,陈寒就觉得难受。

于是陈寒提议道:“那一定是您太久不出门了,才觉得里外都一样。”

“外面真的变化很大,紫薇府都有圆珠笔和培训班啦,您知道什么是圆珠笔和培训班吗?”

祖师爷愣住了,他困惑的摇头:“那是什么?”

陈寒笑了:“我也不知道,等着明天去看呢。不如明天您和我一起出门?”

祖师爷听见陈寒邀请她,一个“好”字几乎都没有停顿,脱口而出后,他才觉得有些不妥。顿时抿了抿嘴角,垂下视线,端端正正应允道:“可。”

陈寒忍不住就笑了。

虽然是活了两千多年的老神仙,但因为一直呆在紫府,生活简单而枯燥,看起来似乎依然如孩子一样天真单纯,令陈寒不由自主就多为这位按理说不知前辈到那一辈去的开山祖宗产生了“照顾”的情绪。

她甚至胆子大到伸手去签了祖师爷c-h-a进袖笼里的手,笑嘻嘻问:“祖师爷,紫府那么大,我住哪儿?”

祖师爷仰头看着他,漆黑黑的大眼睛看似平静,但陈寒总觉得他看的久了点。

正当陈寒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时,祖师爷终于移开的视线,端向正前方,牵着她的右手紧紧握住,用着还有些稚嫩的嗓音稳稳道:“跟我来。”

 

 

第3章 道友

第二天一早,天空中大的惊人的太阳刚转过紫府,陈寒便规规矩矩起了床,叠好了杯子,洗漱完毕后才出了院子。

她刚一出院门,便见到了祖师爷站在院中池塘的浮桥上,抚摸着立于水中的一棵仙树,神情柔和。

陈寒生物地理都学得一般般,认不出那棵树是什么树,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她叫了一声“祖师爷”,恭恭敬敬行了礼,浮桥上的少年便回头看见了她。

陈寒能见到他眼中的碧色像是浓到滴翠的玉石融化,映进了瞳孔的黑色里,眨眼间消失不见。快到陈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想确认一下先前自己瞧见的到底是不是错觉。

祖师爷对陈寒颔首,缓步从浮桥走下。于陈寒身前三步停下,仰头看她道:“时辰到了,走吧。”

陈寒愣了一瞬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是说过要带他一起去培训班,结果知道现在,她想恍然反应过来——她带无关人士去培训班,是不是违规行为啊?

不过……璇玑看起来很尊重祖师爷的样子,带过去问题也不大吧。

陈寒想着握住了祖师爷的手,对方小小的,手也小小的恰好给她握在手心。陈寒只觉得自己签了个可爱的弟弟,一时间倒是忘记了自己领着的人是比自己大了两千多岁的老古董,反而下意识叮嘱道:“紫薇府很大,不要和我走散啊。”

话一说出口,陈寒便意识到了不对,她正欲补救,祖师爷却微微垂了眼,毫无芥蒂的“嗯”了声。

陈寒听着那短促的语音,只觉得心里自飞升起的紧张和惶恐便在这一瞬间散了干净。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对祖师爷道:“祖师爷,我们走吧。”

祖师爷点了点头,说了句“小心”。陈寒只觉得天地一瞬间倒转,转的她有些晕头转向,踩不到地。当她踏出去一步,切实的踩上了白玉阶,眼前的薄雾散去,祖师爷松开了她的手。

她听见对方道:“到了。”

瞬息千里。

陈寒学道,是跟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这道士不教道家三经,也不教打坐入定,反而教一些非常实用的把戏——这也是为什么陈寒顶着压力也要跟着这个疯道士学下去的原因。你单想想,小时候老师罚你抄书,你回家把书本一摊,笔一竖,咒语一念,然后就去快乐的打魂斗罗。等游戏玩到该睡觉的时候了,回去一看,得嘞,书也抄好了。

陈寒喜欢,学得快,于是老道便也欢喜,教的更勤。

当然,老道不会说这些是把戏,他管这个叫修仙。

在老道的口中,这天下的神仙也不尽然和世上流传的神话全然一致。有类似的,有取原型的,还有截然相反的。

陈寒至今记得老道说过的那句话:天上是什么样,你只有去过才知道。就好比神仙到底是什么回事,也只有那些快陨落的老神仙才知道。

天道可畏,大部分神仙已经看透了结局,便也不愿多言,至于天上如何,你说如何,便是如何。

陈寒一直记得这句话,所以她见着了从未听闻过的少羽不曾惊讶,如今见到了跪在璇玑面前,就差涕泗横流求她让自己合格的新同僚,自然也不会惊讶。

璇玑正嫌跪着的那名青年烦人,瞧见了陈寒来了,顿时眼前一亮,朝着她招手道:“陈寒,早上好呀!”

她打完了招呼,方才瞧见祖师爷也在,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顿时收敛了一二,恭敬道:“青童大人。”

祖师爷微微点了头,璇玑方才继续问到:“您今日来紫微府,是陪陈寒的吗?”

祖师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开口道:“我也来学一学。”

学?学什么。学神仙培训,如何在登天之后更好的融入下界吗?

璇玑懵了一瞬,紧接着便以着自己堪称紫微府情商担当的水平飞快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璇玑的眼神一下意味声长了起来,她瞧着陈寒,觉得这个新飞升的人类真是厉害,才一个晚上,居然能说动一个宅了两千多年的老古董动了下界的心思?

璇玑佩服极了,对陈寒的态度越发亲密。她对陈寒道:“来来,坐这里呀,给你们讲课的是少羽,他经常下去处理事情的,对那些很熟。”

然后她又殷勤的指了指靠近前面的桌子:“你和青童大人坐这里呀。”

陈寒点了点头,正欲坐过去,原本那名留着板寸还染成了金色的青年颇为呆滞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陈寒。陈寒注意到他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甚至很白,即使手上带了一堆饰品,耳朵上还打着许多耳洞带着钻石的耳钉,也难以遮掩身上的小白脸气息。

这名现代朋克打扮的青年看清楚了陈寒一身的现代装束,终于回过了神。他还半坐在地上,便仰着头神色肃穆的问:“这位朋……呸,这位道友,你也是新上来的吗?”

陈寒点了点头:“我是昨天飞升的。”

青年的双目便砰的亮起,抓住了陈寒的手恳求道:“帮个忙吧!我被困在这儿一个月了!”

陈寒大惊:“困,困?”

都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陈寒上来后自然也和人打听了。这说法夸张了一些,但由于天界近乎独立于地球,类似于宇宙中的一处难以被探测的异空间(陈寒:这解释居然看起来和科学沾边?),运行的时间与地面上的确不同。虽达不到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但在天上一个月,地下却是要过去大半年了。

陈寒瞧着青年,看起来也不像是父母双亡的样子,突然消失大半年,谁都会着急吧。

于是她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璇玑道:“他考试过不去啦!培训说是培训,但也没有固定一定要多长时间,卷子能考个及格就行了。少羽说卷子很简单的,谁知道他考了一个月都考不过去啊!”

陈寒惊讶极了,她想了想,对璇玑道:“能让我看看卷子吗?”

璇玑说“你等会儿”,便去了自己的案子,找了半天,找出了先前青年考试的那几张试卷。

陈寒接过来,问了青年一句:“我能看吧?”

青年点头:“能看能看,你看完后要是能教教我,最好‘帮一把’让我过就更好不过了!”

陈寒:“……”

陈寒立刻就觉得登天也没什么趣味了,你看,登天了不但要打卡培训,还要考试,这和底下有什么区别。

在人生上,神仙和凡人的区别?不存在的。

陈寒低头看试卷。

看了试卷她便知道了这位同期飞升的道友的名字,赵明,看起来非常普通。

试卷看起来也很普通。

试卷主要分两部分,一部分算是生活常识题,一部分算是有关仙法使用的题目。陈寒扫了一遍,觉得这试卷就算不听课,也能至少及格啊?

陈寒一时好奇,忍不住看了看对方的答案,之后陷入了很长的“……”。

她忍不住问青年:“不是我说,你为什么会选择在遇见了鬼差的情况下,用清净决啊?”

赵明“啊”了一声,反问:“这个不是净化用的吗?我看小说里净化的咒语都叫什么清呀,净的。”

陈寒平静道:“清净决是针对你个人的‘清理一新’,哈利波特看的是译林吧,这个懂吧?”

赵明点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从小不爱看书,学习也不太好,哈利波特我看的是电影。”

陈寒一开始没意识到这句话后的信息,直到她看见了赵明其他的答案。

陈寒:“……解释一下,为什么基本的算术题你都算不对。j-i兔同笼啊,这个你解不出来的吗?”

赵明羞愧难当的低下了头:“我……学习不太好。”

陈寒又翻了翻,发现赵明不仅是对修仙一窍不懂,很多常识也是一塌糊涂。

这个人甚至分不清高锰酸钾和硫酸铜的颜色——不过为什么仙界的培训要认高锰酸钾和硫酸铜啊?

陈寒人忍不住问了璇玑,璇玑道:“我不知道啊,常识部分是少羽参考你们中考来的,你们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吗?”

陈寒:“……”我竟然不能反驳?

陈寒到了这时候不禁要感谢起自己的父母,即使她师父的存在证明了神仙真的存在,她迷信文凭的爹妈也按住了她的脑袋让她正儿八经的读完了书,此刻也正处于知识储备量的巅峰,考这张卷子,半点问题没有。

于是陈寒问:“我可以直接考试吗?”

璇玑道:“这个要问少羽,他负责的,不过你真的不听吗?少羽会向你介绍目前天界的情况。”

陈寒便觉得还是要听,便拉着不爱说话的祖师爷坐下打算听课。

赵明见陈寒似乎都会,便立刻站了起来,拿了自己的那本册子几下挪到了陈寒的身边,期冀的瞧着她:“你懂对吧,那能不能教教我?”

陈寒太奇怪了,她问:“你师父都没有教过你吗?你是怎么飞升的?”

赵明憋红了脸,好半晌才道:“……我也没想要飞升。”

陈寒:“?”

赵明慢慢道:“其实一开始吧,我是想自杀的。”

赵明开了口,讲诉了一个富二代朋克少年自暴自弃的人生,他的父母缺席了他第十八年的生日,富二代心里实在过不去坎,觉得既然大家都不在意我,那我就最后搞个大事让你们记住我。朋克少年想到的法子,就是自杀。

自杀方式还很特别。用的是他祖父从个道士手里买下来的一颗据说是“长生不老丹”的玩意。

赵明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长生不老是瞎说的,这丹药百分之八十是毒药。不看他爷爷病死了也没敢吃这黑漆漆的玩意吗?这东西在赵明家更像是个有能力的道士送来镇宅的玩意。

赵明一气之下想吞丹自杀,遗书都写好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吞完之后他不但没有死,还脚踏祥云立地飞升了!

再然后就是登天。赵明一开始还是很高兴的,做神仙啊!谁不高兴!

可是做神仙也要培训,也要考试,赵明崩溃了。

考不过去就得被困在紫薇殿,他还不如做他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呢!

赵明太后悔了。

虽然后悔的原因不太对,但他多少知道乱吃东西是不对的。

陈寒安慰道:“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刚升上的同僚,水平应该是一样的,你多问问少羽仙君,也不要太着急。”

赵明听到这话苦下了脸,他着急道寒道:“什么一样啊。我是捐楼捐进的清华北大,你是高考进来的,这能一样吗。”

陈寒听到这话,差点被呛住。

她憋了一会儿,回忆了一下自己莫名其妙的飞升,叹息道:“你高看我了,一定要这么说,我是不会的题目莫名全对进来的。”

这句话说完,两个同样经历过考试教育摧残的青年即刻惺惺相惜了起来,陈寒对赵明道:“这样,我陪你一起考试。”

陈寒觉得,就算现在开始补课,赵明也来不及了。而她可不打算在这里再呆上一个月,她还有三个月就要去大学报到了,陈寒不想因为这种原因,连大学都去不了。

于是陈寒委婉道:“考试的时候,互帮互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少羽刚进门。他听见这句话,眉头下意识一皱,经常替天帝下界的少羽自然非常清楚“互帮互助”背后的作弊意思,所以便想警告一句陈寒。

但他话未出口,便瞧见了坐在陈寒旁边的祖师爷。

十二岁多一点的少年握着圆珠笔,眼睛盯着陈寒与赵明的使用方式,模仿着静静的开始在纸上试着写字。

少羽:听说天帝活得久位置坐得稳,就是因为少管闲事。这一位都没说什么,我就当没听见吧。

于是三天后,在少羽讲完了一切和天界相关的知识,陈寒和赵明再次申请考试。

陈寒用三天的时间,强制已经成了仙的赵明学会了一种法术——天眼,用来抄她的试卷。

少羽在上面看的清清楚楚,赵明因为用的不熟练,额头上那只眼睛的痕迹甚至都掩不住,其丑无比像块肉瘤黏在上面,这小伙子试图偷偷用手遮着,当没人能看见。

少羽面无表情。

他看着同样答题的祖师爷,在心里默念——天帝活得久位置坐得稳,就是因为少管闲事。

少羽,当自己瞎吧。

 

 

第4章 下界

一出紫薇殿,赵明便对陈寒千恩万谢了起来,满口都是:“你放心,回去以后我做东,请你吃饭!”

陈寒冷静道:“吃饭就免了,不过我问一句,你会御云吗?你待会儿怎么从南天门下去。”

赵明所有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憋得他脸颊涨红,过了会儿,他才搓着手小声的问:“陈寒,要不,你的云借我蹭一下呗。反正我下去肯定不回来了!”

陈寒想说,你既然成了仙,寿命便与常人不同,容貌身体也差不多定格在了此刻,从现在起,很多人的生离死别都和你没太大关系了。你将要做的,是见证许多和你有关系的人慢慢远去,而你依然停留在这里。

等到了最后,你就会发现,或许亘古不变的天上才是最适合你的。

想到这里,陈寒不免自己顿住,她对赵明说,又或是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回来了,一百年内你不回来,一百年后你认识的人都没几个了,不回来干嘛?”

赵明莫名其妙:“这一百年我不认识别人啦,我还有侄子侄女呢。一百年后我小侄孙也该有了吧,不得给他们讲你们叔爷爷成仙的故事啊。”

过了紫薇殿的考试,赵明看起来便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朋克少年,他对陈寒苦着脸道:“唉,让我蹭个云吧,我真的想下去打电子游戏。”

陈寒原本想说的有很多,但赵明这种无知无畏的精神感染了她,让她心里最后的那点不确定散去。

说到底神仙和凡人有什么区别呢?

陈寒也就是精气神更足了些,熬夜也不怕猝死了,可以活得很久罢了。

神仙和凡人的区别是自己画出来的,只要你想,你便也能坐在藤椅上和孙辈们吹嘘你们的爷爷是神仙。

陈寒叹了口气,出于对赵明这段话的感谢,拍了拍他的肩:“好,借你。不过你总得学会,下去后我就教你怎么捏诀御云,还有变化术,你得用这个保持你外貌的正常衰老。”

赵明不住点头,过了会儿才问:“你懂得真多啊,不愧是正经修仙上来的……对了,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秉持同僚爱的陈寒和善的点了点头,赵明便搓着手又问:“你们昆嵛山,还收不收人啊?”

他这话一出,一直安静在一旁的祖师爷都抬头看了赵明一眼。

一起上了三天课,赵明知道明朔身边的这小孩是昆嵛山的开山祖师爷,立刻蹲了下来,指天咒地道:“祖师爷,收我吧,我保证当牛做马绝无二心!”

陈寒听着又差点呛住,祖师爷确实慢慢的眨了眨眼,开口道:“我不是你的祖师爷。”

赵明的脸色一垮,怏怏的对陈寒道:“哇,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啊。璇玑说如果没有师门,以后就算开大会都一个人坐啊。”

陈寒也有些头疼,她对赵明道:“可我飞升的时候我师父哭完就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啊。不然下去后,我找找他,找到了问问他?”

赵明道:“哪需要这么麻烦,这不是有更简单的方式吗?”

陈寒:“?”

出生豪门懂变通的赵明道:“我能不能拜你为师?”

他还蹲在地上,仰起头问的样子让陈寒忍不住想起拉布拉多犬,陈寒实在不忍心拒绝,将视线投向了祖师爷。

祖师爷没有说话,只是瞧着陈寒,点了点头。

陈寒便道:“我师父不在……祖师爷松口也一样。当你师父就免了吧,我行大徒弟之职代我师父先收你入门好了,等我们下去找到他,你再按规矩拜一下。”

赵明立刻欢天喜地站起了起来:“那好,说好了啊,以后要是再开会考试什么的,我们可是一路的啊!”

陈寒:“……不是等等,你是到底是怕孤单还是怕考试啊。”

赵明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还没开封的水果软糖递给的祖师爷,恭敬道:“孝敬您的,等下去了,我给您准备更好的。”

祖师爷有些好奇的看着自己手里的糖果,陈寒倒是面色复杂:“……你自杀还带着糖啊。”

赵明摸了摸脑袋:“这不是怕黄泉路上苦嘛。”

陈寒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天上玉阶金瓦,看起来虽好,但对于凡人出生的他们而言实在过于冷清了。陈寒不过待了三天,便开始想念人间,倒是能够理解被困了大半个月的赵明为什么会这么崩溃了。

于是陈寒对祖师爷道:“祖师爷,那我就和赵明一起,先回人间啦。”

祖师爷“嗯”了一声,在自然不过的牵住了她的手。陈寒便有些尴尬了,她想了想,和哄孩子似得弯腰对君明道:“祖师爷,我得回家了。”

祖师爷道:“好。”

陈寒只得说的更明白一些:“需要我先送您回紫府吗?”

祖师爷顿了顿,道:“有些事需要交代。”

陈寒见能说通,便松了口气,对赵明道:“我先送祖师爷回东华紫府。”

赵明一听这个,眼睛一亮开口道:“是碧海上的东华紫府吗?哇,这么厉害!”

陈寒道:“祖师爷是东王公座下青童,所以暂居东华紫府。”

赵明不住点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这次他掏出了一个刻着骷髅的打火机,递给祖师爷道:“祖师爷,我能一起去看看吗!”

祖师爷看着那打火机不知道是和作用,陈寒默默拿过来做了个演示。祖师爷想了想,直接在自己的指尖染了一撮火焰,道:“点火石?”

赵明期期艾艾:“差,差不多。”

祖师爷道:“有点意思。”

赵明高兴道:“也就是我能去了!”

祖师爷道:“没什么不能去的。”

赵明觉得祖师爷说的这句话,真是厉害极了,当下高高兴兴的拽着祖师爷的一片衣角,在一睁眼一闭眼间,也感受了一次瞬息千里。

紫府重开已过了四日,如今的形貌已平和许多,但仍将赵明惊得不轻。

他神色复杂的瞧着陈寒,感慨道:“陈寒,你这三天住故宫啊。”

陈寒,陈寒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反驳。

祖师爷松开了陈寒的手,紫府门外,少羽仙君早已等候多时。祖师爷对陈寒和赵明道:“等一会儿。”

陈寒和赵明便只能等着。

少羽瞧着陈寒和赵明在坐在园子里聊着天,不免低声对君明道:“您也要下界吗?”

祖师爷看了眼陈寒,微微颔首。

少羽便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

祖师爷轻声道:“这几百年来,辛苦你了。无论是陵光还是昆嵛山。”

少羽连忙一拱手:“您严重了,只是些份内之事罢了。您若是下界,确实有不少需要准备的事,我会将一切打点好的。”

祖师爷颔首,末了对少羽道:“除了这些,我叫你来,主要为的还是西边。”

少羽仔细想了想,神色变得严肃:“您是说——龙骨池?”

祖师爷几不可见的点头:“她回来了,那时间也差不多了。”

少羽道:“我明白了,您尚未恢复,于下界还请一切小心。”末了,少羽行礼称呼道:“帝君。”

陈寒和赵明坐在庭院里互相聊天,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祖师爷那儿飘。

赵明感慨陈寒一路顺遂,陈寒感慨赵明投胎投的好,两个人互相意思意思羡慕了一下,互相换了个手机号码,表示下去后也常联系。

毕竟这一百来年,天界就飞了他们俩,不互帮互助也说不过去。

祖师爷聊完天走过来的时候,陈寒还有些惊讶:“聊完了?”

祖师爷点点头:“回去吧。”

陈寒点点头,刚打算走,却发现她走了一步,祖师爷也走了一步。陈寒福至心灵,忽然明白过来:“您也要和我们一起下去吗?”

“你们先回去,我将剩下的事处理了再去。”顿了一瞬,祖师爷平静问:“不可以吗?”

他仰着头,紫府的华光从他的眼睫上滑过,映出一片墨谭般的眼睛。

陈寒见着他面色平静的样子,便忍不住想起对方在紫府待了两万多年没有见过人,便开口道:“可以的啊。”

陈寒想了想,抓过赵明:“我和师弟一定会尽到徒孙的责任!”

赵明反应了两秒:“啊?嗯?哦!”

他连点头:“祖师爷放心!迪士尼去吗?回去我立刻就买票!”

祖师爷淡淡的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有两个酒窝。

陈寒看愣了一瞬,赵明看愣一会儿,片刻后,赵明捂住了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在这一刻甚至不想叫祖师爷,只想叫他儿子。

这句话也幸亏是他想想,没有和陈寒说,否则陈寒恐怕会回他一句“我看你是不想活,你知道他是你祖宗吗?”。

陈寒要离开了,璇玑倒有些恋恋不舍。这只七百多岁都没能成年的小凤凰抓着陈寒的手,对她道:“一路顺风,毕业了记得把毕业证带回来给我看看呀,我还没见过凡间的毕业证呢。以后照着这个,来给新培训的神仙做个结业证书!”

璇玑,一只有梦想、时刻不忘本职,在紫薇殿奋斗不息的凤凰。

陈寒感慨不已,一口答应:“没问题,我还可以给你带高数试卷,你可以让少羽参考着修改原本的试题。”

璇玑兴高采烈的答应了。

赵明的脸色却五颜六色一瞬间滚了个变,离开了紫薇殿,他才忍不住戳了戳陈寒道:“高数试卷是不是太狠了,万一下一个飞升的人连高中都没读过呢?”

陈寒道:“那就学嘛,提高神仙群体的整体素质,人人有责。”

赵明想了想,反正不是自己考,顿时心情舒畅,蹭着陈寒的云还在喋喋不休:“唉我和你说,我生日的时候我爸妈虽然没来,但他们送了我辆玛莎拉蒂,我回去就考驾照,考到了开车带你和祖师爷兜风啊!”

陈寒一边点头应着,一边忍不住想,都当了大半年的失踪人口,遗书都写了,那车会不会也已经被当了遗物转赠了?

陈寒想了想,瞧见赵明兴高采烈的侧脸,便觉得这种泼凉水的话还是不要说了。

眼见着自己熟悉的钢筋水泥离自己越来越近,陈寒的心情也雀跃了起来。她简直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告诉自己的父母。

——爸妈,你们女儿出息啦,大学考上了,神仙编制也有啦!

陈寒落地的时候选了处僻静的地方,确定无人方才解开了众人身上的隐蔽咒。到了人间,赵明第一件事便是要找电话亭给父母打电话,他手机在天界的时候一早就玩没电了。

陈寒提醒了一句:“有钱吗?”

赵明停住了脚步。他抓了抓头发,对陈寒道:“再帮个忙?”

陈寒便将他一起带回了家。

陈寒领着一个朋克青牵回家的模样实在太惹人注目,也得亏陈寒心志坚定,方才不受任何影响的高高兴兴回了家。

她是在毕业典礼上飞升的,连他师父都是追着她飞升的霞光赶来的。虽然陈寒估计自己的便宜师父会通知父母一声,但理由绝对不会是“她得到成仙了”,因为陈寒的父母会凭这句话直接报警抓人,他们瞧陈寒的师父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陈寒忐忑的按响了门铃。过了会儿,房门被打开了。

陈寒的母亲站在门后,瞧见了陈寒面色先是有些激动,然后视线便停在了赵明的身上。

陈母沉默了一瞬开口道:“这位是——”

陈寒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硬着头皮直说:“这是我师弟。”

陈母瞧着赵明的眼神一下就非常怜悯,像是看着名误入歧途的有为青年。

赵明从来没被这么看过,一瞬间倒有些手足无措,甚至忍不住悄悄把自己手上那堆饰品摘了塞进了口袋里,方才羞涩的开口道:“伯母好,其实、其实我只是来借电话的。”

 

 

第5章 邻居

赵明借了客厅的固定电话给自己的父母报平安的时候,陈母拉着陈寒进了房间,将她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末了还是忍不住问上一句:“集训结束了?”

“集训?”陈寒懵了一瞬,在接触到母亲的眼神后方才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点头道:“结束了。”

陈母叹了口气:“我不喜欢秦师父是实话,但我也知道他也是货真价实的世外高人。所以他带着你去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和你爸通常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只要他能保证你的安全,我们只当是你在给自己积福。”

陈寒在一旁听着只敢点头。

陈母便苦口婆心:“但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你成年了,也要读大学了。将来要步入社会养活自己,你总不想和你师父一样,连个正紧的房子都没有吧?”

陈寒:“……”

见陈寒不说话,陈母一鼓作气:“你晓得房价又涨了?你学的那些把戏,有趣是有趣,但不能挣钱的呀,你总不能拿那些东西去抢银行对吧?归根到底,你在社会上还是要凭本事吃饭的呀。”

陈寒:“……”

陈母道:“好在秦师父也说了,这次集训是最后一次了。”她严肃着脸看着陈寒:“是最后一次了吧?”

陈寒喉咙里的那句“妈我成仙了”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陈寒瞧着自己母亲又欣慰又饱含警告的复杂眼神,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我,陈寒,真的白日飞升了吗?

陈母见陈寒没有反对,十分满意,她握着陈寒的手道:“还有你的那个师弟,我瞧着和你差不多大吧。你别也着了你师父的道,该多劝劝他这个年纪读书才是正途。”

陈寒:“……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陈母十分满意,说要留赵明一起吃顿饭。

陈寒在屋子里无言的揉了揉额角,在这一刻,她是真的不能确定自己和赵明两个人,是不是真的成仙了。

……算了,在父母面前,神仙也不管用。

陈寒出了房门到客厅的时候,赵明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是一杯陈母泡的茶。

陈寒愣了一瞬,对赵明道:“怎么了?”

赵明抬起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父母说过会儿会让秘书去撤销报案,就不回来看我了。”

陈寒:“……”

赵明道:“陈寒,我爸在外面其实还有个儿子,那儿子在他身边。你说如果是他丢了再回来,我爸是不是就会着急了?”

赵明的家庭对比他这个人而言,实在太复杂了。他父母的婚姻是强强联合,本身并不相爱。这对夫妻在有了赵明后,基本上便是各过各的,谁也不去管谁。赵明的母亲有情人,赵明的父亲也有私生子。

而赵明谁也没有。

陈寒从小算是父母双全并且家庭幸福。她虽不能体会赵明此刻的心情,但也知道此刻赵明大概心情糟透了。

她默默坐到了赵明的旁边,对他道:“吃完饭住一晚,休息休息你再回家吧。”

赵明摇了摇头,他笑了笑:“没事,我妈的秘书替我定了飞机票,得亏我吃药后习惯x_ing拿上了身份证,不然现在恐怕连家都回不去。”

他对陈寒不好意思道:“还麻烦你借我点打车钱,我去机场。咱们回头见啊。”

赵明笑嘻嘻的,他的头发是金色的,耳朵上钉着的耳钉闪闪发亮,但他的笑容却是晦暗的。

陈寒不太会安慰人,只能道:“那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回个电,我手机号码你还记得吧。”

赵明摸了摸鼻子:“记得记得,不过这体会还挺新鲜的。”

陈寒便道:“还是吃过饭再回去吧,我去给你取钱。”

赵明定定看了陈寒一会儿,忽然笑道:“那好吧。”

成仙了也不代表辟谷。辟谷是需要修行的法术,很显然赵明不会,而陈寒压根没学。

陈母做了一桌子的菜,陈寒和赵明负责捧碗吃饭。

陈母一边给有些不自在的赵明夹菜,一边叮嘱着赵明一定要好好学习,要对人生负责。顺带表示她个人对于朋克系的打扮没有偏见,但她还是觉得赵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还是白衬衣黑头发比较好看。

赵明在餐桌上几乎憋红了脸,陈寒趁着陈母去盛汤的功夫对赵明道:“我母亲因为身体原因离职前,是个人民教师,爱c.ao心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赵明小声回到:“没有没有,我很尊重老师的。”过了会让,他又忍不住纠结问:“我染的头发是不是不好看?”

陈寒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含糊道:“你皮肤白,还行?”

赵明得了这个答案,却好像更纠结了。

吃完饭,陈寒拿了钱给赵明,叮嘱对方一定记得给自己回电,在得了赵明的保证后才松了口气。

临行前,赵明忍不住对陈寒说:“陈寒,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我们都是神仙了,为什么下了南天门,过的生活和以前却好像没什么不同啊?”

陈寒想了想,谦虚道:“因为我们本质还是人?”

赵明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听了一耳朵他们对话的司机师傅,却已经觉得他们两个是神经病了。

陈寒虽然与赵明不同,在天上满打满算不过待了四天。但四天就足够毙掉她剩下的暑假。

赵明忙着回家处理他失踪这大半年惹出来的麻烦,陈寒也得赶紧为自己的开学做准备。

就在陈寒觉得,日子大概又要重新回到正轨,她平静如死水的日子忽然又起了波澜。

首先是赵明。

哭丧着一张脸独自回家销案的赵明时隔两周后,竟然再次精神奕奕的出现在了她家的楼上。

黑色板寸,白衬衣,牛仔裤,没有朋克饰品,陈寒提着垃圾经过的时候,差点以为谁家的拉布拉多成精。

——直到这只拉布拉多兴奋的叫住了她。

赵明,有钱人。回家卖了爹妈给的玛莎拉蒂,买了陈寒家楼上的房子,放弃了B市的三百平的别墅,来住一百三的屋子和她当邻居。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陈寒丢了垃圾,表示还行。

如果赵明的搬家时还行,那么回家后发现家里多了个祖师爷的时候,那就不是用惊喜和意外能形容的心情了。

陈母道:“回来了?我一回家就看见这孩子站在咱们家门口,问他家长在哪儿也不知道。你认识这孩子吗?不认识的话,带着他去社区办问问吧。”

陈寒瞧着穿上了现代衣服,一头长发在脑后梳了个辫子的祖师爷,嘴里的那句“认识”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寒的母亲两周前才和她言辞句厉地表示“不要再玩修仙了”,如今她就把祖师爷往家里领——先不说会不会被相信,陈寒能够确信的是自己一定会被念,而且祖师爷的入住与来往会被直接拒绝。

在修仙这条路上,陈寒母亲的容忍度,也就是她用法术来对付抄写了。

陈寒见陈母在厨房忙碌,便悄悄蹲下身对祖师爷道:“祖师爷,您来啦,少羽仙君有给您做好安排吗?”

祖师爷摇了摇头,他对陈寒道:“我在人间有徒孙,为什么还需要少羽安排。”

道理是这个道理,奈何徒孙还和父母住一起呢?

陈寒想了想,对祖师爷道:“那少羽给您安排身份了吗?”

祖师爷道:“尚未,如今留在人间的神仙不多,要编造一个身份也不容易。”

陈寒又想了想,眼睛飘去了楼上,忽然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对祖师爷忐忑的提了提,祖师爷的眼里沁出笑意。

他朝陈寒点了点头:“可以。”

陈寒立刻点了头,朝陈母道:“妈,我好像见过他,我这就打电话给他家长!”

陈寒淡定的拨通了赵明的电话。

当赵明兴高采烈的打算下楼做客的时候,陈寒一开门见了他,转头就对陈母道:“就是他的弟弟了。”

赵明:“……???”

赵明一头雾水,然后越过了陈寒瞧见了静静喝茶的祖师爷。

赵明:“!!!”

赵明扯过陈寒:“陈寒,这辈分差大了啊!我可不想被逐出师门!”

陈寒安慰他:“不要怕,祖师爷同意了。”

听到祖师爷同意,赵明略安了点心。

陈寒走过去,对陈母耳语了几句,陈母眼中的神情从震惊转向了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了对赵明的怜悯。

那种怜悯里与赵明以往见过的可怜还不同,那是一种充满了人民教师的赞扬和激赏的怜悯。

赵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怜悯!

陈母慈爱道:“陈寒的师弟对吧?现在的样子就很好看嘛,和你弟弟一起留下了吃饭吧,以后有空,就都来阿姨家吃饭。”

赵明有点受宠若惊,道谢之后,不免好奇陈寒到底说了什么,问道:“你和阿姨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看我……有点怪怪的。”

陈寒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只是替祖师爷编了个身份而已。你知道,最近的神仙也就只有我们俩,况且祖师爷也是咱们的祖师爷,所以编造身份也是要从我们下手。”

赵明点点头:“道理我都懂,可你到底说了什么?”

陈寒道:“也没什么啦……就说了句祖师爷是你父亲的私生子。你做哥哥的不计前嫌,还觉得弟弟小小年纪没有父母照顾很可怜,所以便带着他一起生活。”

赵明吓了一跳:“啊!?”

陈寒见状,规规矩矩道歉:“对不起,没征得你的同意。这也是事出紧急,没有合理身份的话,我妈一定会压着我把祖师爷送去社区报丢。你看着原谅一下?”

赵明顿了一会儿,算是明白陈寒母亲复杂情绪的来由。

他抬头重新看向陈寒,语气有些委屈:“……为什么是私生子啊,实打实亲弟弟不行吗?”

陈寒:你就只想说这个?!

 

 

第6章 转运珠01

祖师爷便以着赵明弟弟的身份在陈寒的楼上住了下来。

因为陈寒忙于开学事宜,所以带着祖师爷的任务就落在了赵明的身上。

赵明领着祖师爷外出添置衣物用具,每买一身都要忍不住拍一张照片传给陈寒,附言“我弟弟真可爱”,看的陈寒满心只有“……”,想了想还是趁着赵明还没给祖师爷买手机,回了句:“得了吧,真是你弟弟我怕你衣服里藏针。”

赵明先是回了一串“……”,然后发了一连串委屈大哭的表情,最后还补了一句:“你说的对,如果真是我爸的那个,我怕我往他衣服里丢闪电。”

陈寒看得吃惊,过了一会儿问道:“你学会御雷决了?”

赵明一开始没有回复,过了好一会儿,在陈寒将衣服打包的差不多的时候,才回了一句:“算了,还是藏针。”

陈寒看着手机,扑哧笑出了声。

收拾完了衣服,赵明也大包小包的领着祖师爷回来了。他从电梯下来,先敲了陈寒家的门。陈母瞧见了赵明和祖师爷,笑眯眯的在陈寒以及赵明的胆战心惊下摸了摸祖师爷刚剪完的头发,夸赞道:“男孩子就是该清清爽爽的,现在多好看呀。”

陈寒:……妈你就不会夸别的了吗?

陈寒心里默默想着,忍不住也打量了一番祖师爷的新造型。

十二三岁少年原本的长发被剪成了短碎发,刘海下那双漆黑的眼睛睁着,端看一眼,便是七分的可爱三分的少年俊逸。

陈寒瞧着竟然有点儿遗憾祖师爷飞升的太早,竟见不到他长大的样子了。

陈母摸了摸祖师爷的头,对赵明道:“带弟弟去买东西了?”

赵明笑呵呵点头,陈母便道:“那晚上一定来不及做饭了,来阿姨家吃饭,先回去整理东西吧。”

赵明先敲门为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点头答应。

陈母顺便就对陈寒道:“你行李收拾好了吧?那去帮帮小明嘛,你还是人家师姐呢。”

陈寒:?不是妈,你先前提他是我师弟的时候还不情不愿的啊?

陈寒被一脚踹出了家门,她叹了口气,打算替赵明拎几个袋子。赵明摇了摇头,对陈寒道:“我没事,你抱着祖师爷走吧。”

陈寒有些好奇:“怎么了?”

赵明叹气道:“似乎是没有走过这么多的路,新鞋子也不习惯,脚有点扭了。我背回来的。”

陈寒看去,赵明确实满头大汗,而祖师爷站在那儿也确实有点奇怪。

陈寒半蹲下身,掀开祖师爷的裤角瞧了瞧,脚踝光洁如玉,没有红肿的迹象。她松了口气,还是问道:“祖师爷,您现在觉得还好吗?”

祖师爷瞧了她一眼,垂下了眼帘。

陈寒便觉得可能还是疼,便背过身去,背起了他。

祖师爷也并不拒绝,他的手环上了陈寒的脖子,接触到陈寒皮肤的时候,陈寒差点以为碰到自己的是一块羊脂玉。

陈寒不免多嘴了句:“祖师爷,你有些体寒啊,得多注意身体了。”

这话说完她就觉得不妥。

然而祖师爷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回答道:“会慢慢好的。”

陈寒赶紧顺杆下坡:“您注意便好了。”

陈寒背着祖师爷和赵明一起进了电梯,去了赵明的家。出乎陈寒的意料,赵明居然将房间整理的干干净净。不过陈寒转念一想,祖师爷住在这里,想来赵明也不敢不收拾。

陈寒将祖师爷放下来,赵明去倒茶。陈寒便领着祖师爷的衣服去了他的房间。

这房子是赵明买的二手,即使请人进行了简单的改造,也不过只是换了墙纸和灯具之类,大部分还是未变。祖师爷的屋子是主卧,风格偏冷硬了些,不太像儿童房。

陈寒觉得可能不利于祖师爷的成长,但看着本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意见的样子,便也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她打开赵明买回来的那些袋子,开始整理。衣服该扔进洗衣机的扔进去,该挂柜子里的挂好。等她整理的差不多了,祖师爷才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用法术。”

陈寒看着已经启动的洗衣机动作僵了一瞬,完了,和赵明待了太久,居然都忘了自己修仙十五年。

为了挽回点尊严,陈寒对祖师爷一本正经道:“这就是法术,科学的法术。”

祖师爷看着陈寒,抿唇笑了笑。

陈寒瞧着心理不是滋味……这应该不是嘲笑吧?

临了了大家一起下楼去陈寒家吃饭的时候,陈寒注意到赵明还买了两个新的行李箱,一开始陈寒还没有反映过来,以为赵明只是为了以后出行方便,等她明白这行李箱是用来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晚间的时候,因为第二天陈寒就该去学校报到入学了,陈母笑呵呵的。甚至问了赵明上了什么学校。

学渣赵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陈寒见状便开口解了围——但不过几天,她就开始后悔了。

当时就该让陈母打破砂锅问到底,早点知道真相,她也不会差点措手不及!

晚间分离的时候,陈寒和赵明说了拜拜,还叮嘱了对方要在她住校照顾好祖师爷。赵明只是嘿嘿的笑着,陈寒当时没有当一回事,事后再想,只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事情的线索更是遍地都是——当时的她为什么就是没能察觉到!

陈寒作为一名寒窗十年如今终于熬出头的学子,对于上大学充满了期待。这种期待甚至都超过了她登天时的惊惶无措(璇玑:叽叽叽?我们紫微府有哪一点比不上大学吗?是考卷吗?我们可以改革吗!高数会有的,英语也会有的!),陈母开车送陈寒的时候,忍不住笑道:“从你五岁起,我就再没见过你这么兴奋。你是要上大学还是要登天啊。”

陈寒:妈……我登过天了,天上太阳可大!

报到也是个麻烦事,陈寒母亲身体不好,所以陈寒大部分事情都自己做。她在完成手续后便好劝歹劝将母亲劝了回去,若是真累病了,陈寒的父亲出差回来,陈寒也不好交代。

陈母叮嘱了一系列的事项,才不放心的回去。陈寒松了口气,提着箱子去了自己的宿舍。

宿舍四人一间,有独立卫浴,条件还不错。陈寒的床位靠窗,她来的宿舍已经到了两个,书桌上摆着女孩子喜欢的小摆件,看起来亲昵又可爱。

两名女生见新舍友来了,都笑嘻嘻地打招呼。陈寒的两位新舍友都来自外市,其中一位还带了些特产分给了陈寒,陈寒咬了一口舍友的酥糖,觉得香甜可口确实非常好吃。

于是她没忍住又问舍友要了一块。好在舍友一点也不介意,说如果喜欢这一盒都可以给送她。陈寒这当然不好意思,便只要了一颗。

最后一名舍友姗姗来迟,前三位姑娘便互相自我介绍了起来。

陈寒对面的女孩子来自于L省,她介绍道:“我叫徐芸,来自R市,家乡除了点心就没什么出名啦,你们要是喜欢,我下次回家再给你们带。”

另一名女孩稍微有些害羞,她道:“我是李梓,木辛梓,是T市的。”

陈寒便也介绍了自己,舍友一听她是本地人,便闹着请她当个导游领她们转转,陈寒当然一口答应了。三个女孩便越聊越放松,徐芸还提了自己学过五年的琵琶,而李梓的书法曾经获过奖。

陈寒见聊起了特长,两个女孩又都看向自己,似乎很想知道她擅长什么。陈寒这些年光是兼顾修道和学业便已经忙得脑袋疼,更别说学什么别的。

所以她沉吟了会儿,对自己的舍友道:“我擅长算命。”

徐芸一听便噗嗤笑出了声,连李梓也有些忍俊不禁。徐芸揶揄道:“那你擅长算命,不如帮我看看,我大学会不会挂科啊?”

陈寒故作高深,握着她的指尖看了会儿掌纹道:“我算出来了,只要你认真听课做好复习,一定不会挂科。”

徐芸哈哈笑了,同样认真的回复陈寒:“大师,算的真准!”

陈寒笑了。她看了徐芸的掌纹和面相。徐芸的命格确实是好命格,虽然人过于精细伶俐,但心善。无论是掌纹还是眉心,存着的是淡淡的瑞气,令人心神舒畅。只要不入歧途,该是一生顺遂。

徐芸收回了手,又推了推李梓:“来来大师,看看我们的李姑娘呀。”

李梓也有些害羞,她不好意思道:“我不信这个,也没什么要问的。”

陈寒道:“没事,我也不精通,也就说着玩。”

李梓似乎是觉得扫兴不好,便也伸出了手给陈寒,但却不问问题。陈寒既然瞧了,便认真瞧。她还在修行的时候,便和疯道士学过看相,如今成了仙,看得便更清楚。她瞧了李梓的命格,忽得一怔。

李梓的命格本该是顺遂的,但不知为何,邻近的命线上却似有似无的搁上了一道劫纹。这种纹路被称作“外劫”,指的是并非命中注定的劫难,而是因为某种巧合,或是遇见了某个人凭空生出的劫难,简单来说,便是“倒霉”。

可陈寒仔细看了李梓的面相,瞧起来确实不曾结果任何怨怼,怎么会莫名其妙染上了外劫?真是倒霉催这么惨吗?

李梓见陈寒半天也不说话,不免也有些紧张:“怎,怎么了?”

陈寒摇了摇头:“没什么。”顿了顿她对李梓道:“T市和R市不远,生活习x_ing也近,你们俩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徐芸笑嘻嘻的搂过李梓:“这当然啦,我们约好了放假一起回家。”说着徐芸又补充了一句,“大家都是好朋友,要一共同生活四年的好朋友呢。”

陈寒笑了笑,对李梓道:“你们俩会更好的。”

李梓忍不住脸红。

陈寒想得却是,徐芸身怀瑞气,李梓如果一直和徐芸在一起,或许便能以最简单的方式化了外劫了。毕竟同处一室,这劫难只影响了李梓却没有影响徐芸,这或许便是个化解的办法。

她们正聊着的时候,最后一人也来了。

三人先听见的是门外清甜的声音。穿着森系长裙的少女披着长发,正握着粉色的手机通话。她的声音和徐芸带来的酥糖似得,甜甜软软,对着通话的对象撒着娇。说了一会儿,她瞧见了众人,便立刻小小的对电话那头说:“我到啦,先不聊了,我得和舍友们打招呼。”

接着她又回答了几句,方才挂了电话,扬着微笑和众人大大方方道:“你们好呀,我的名字是唐之棠,来自B市,很高兴认识大家。”

徐芸x_ing格外向,第一个向唐之棠表示了欢迎,连李梓也说了几句话。徐芸拉着唐之棠的手将她的床位指给她看,顺带帮她拉进了她看起来就很重的箱子,将该给她的糖果分给了她。

唐之棠礼貌的道了谢,徐芸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才注意到陈寒自见到新舍友起便一句话没说。徐芸好奇道:“陈寒,你怎么啦?”

陈寒不动声色道:“唐同学长得好看,我一时间没缓过神。”

唐之棠抿着嘴角笑,对陈寒道:“谢谢你的夸奖,言过其实啦。”

陈寒没有说错,唐之棠肤白貌美,眉眼精致,身材发育的也很好。此时又正好是最好的年纪,整个人都如同刚盛放还带着露珠的花朵,漂亮妍丽。

但陈寒没有说话,却不是因为唐之棠貌美,而是因为她眉心上有极重的黑气。这股黑气近乎要凝成了实质,陈寒与她站在同一处,甚至能听见那团黑气里凄厉的嘶喊。

陈寒自幼与疯道士学道,自诩也见过不少事。但像唐之棠这样的年纪,身上却有那么重的怨气,她确实是从未见过。

一名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能从哪里招来这么大的怨恨呢?

唐之棠不经意随口问道:“我看你们似乎在聊天,你们在聊什么呀?”

她说话时习惯x_ing带着软糯的尾音,这使得她说每一句话都像是撒娇,让人很难拒绝。

徐芸便玩笑般回答道:“陈寒在帮我们看相,看的可准了呢!”

唐之棠闻言倒是来了兴趣,她伸出手递给陈寒,笑着问:“那能帮我看看嘛?”

陈寒犹豫了一瞬,接过了她的手,往上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她便怔住。

唐之棠软软问:“怎么啦?我的命格不好吗?还是有什么劫难?”

众人都好奇的看向陈寒,陈寒盯着唐之棠的手掌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她的眉心,最后自己也十分惊讶。

她开口道:“没有。”

陈寒组织着词语:“你的未来很顺遂,命格也好,不,应该说是大吉。”

陈寒看着唐之棠的犯黑的眉心,慢慢道:“你是我见过的人中命最好的,简直是天赐福禄。”

唐之棠没有察觉异样,她闻言笑了,双眼弯成了月牙,眼下的卧蚕显现,笑得可爱极了。她收回了手,心满意足道:“这样呀,我确实从小运气就很好呢,不过你说的也太夸张了。

“陈寒,谢谢你,我就当借你吉言啦。”

 

 

第7章 转运珠02

陈寒的大学生活便以一场看似波澜不惊的算命开始了。或许是因为成仙的缘故,陈寒觉得自己的心x_ing再过了最初的兴奋后,恢复平静的速度快的惊人。

不过一日光景,她便从最初的兴奋好奇又回归了心如止水的状态——徐芸甚至因此感慨她不像个十七八岁小姑娘,陈寒从小到大不知道收过多少这样的评价了,她也只是笑笑。

徐芸道:“后天军训,要七天呢,你们必备用品准备了吗?我买了比较好的防晒,你们需要不?”

李梓和唐之棠都表示不用了,她们来之前都有打听过,准备的很齐全。徐芸便问陈寒:“陈寒寒,你需要吗?我看你桌上只有一瓶面霜,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

陈寒心想:我对自己很好了,其实我连面霜都不用擦的。这风沙和太阳能伤我一根毫毛我都对不起自己的仙籍。

但这话她不能只说,陈寒只能笑呵呵的说:“我不爱容易晒黑,又不喜欢脸上有东西,没问题的。”

徐芸瞧着不太信,但陈寒话说的很死,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说:“如果需要就和我说啊!”

陈寒见着徐芸,知道她是真的好心肠,便笑着应了。

众人一起结伴去领了军训的物资,便回了宿舍。回去的时候陈寒忍不住又看了唐之棠一眼,唐之棠注意到陈寒的视线,朝她友好的笑了笑,陈寒便只能也笑了笑收回了视线。

唐之棠的命格实在是太奇诡的。陈寒从来没有见过身怀怨气之人竟然还能有这种大气运——她上辈子是积攒了多少福气,才能在眉聚黑云的情况下还保持命途顺畅啊。

可如果是上辈子积攒的福运,陈寒去看不出半点儿金光。她不信邪的多看了许多次,唐之棠还是她初见时的模样。

头俱黑云,唇薄骨厉,命途大吉。

陈寒实在看不出所以然,只能讲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学艺不精,叹了口气便不再去想。她倒是多看了几眼李梓,见李梓与徐芸关系密切,便稍微放了些心。

陈寒觉得相聚便是缘分,若是她不遇见就算了,遇见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她还是希望李梓能化开命中的外劫。

夜间的时候,女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明天的军训。陈寒想得确实到时候得装一装,不然太阳暴晒不流汗还很精神——不管用什么理由,别人都会觉得奇怪吧?

陈寒这么想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大家的话,等统一熄灯,大家便睡了。

陈寒睡得清,夜间李梓起夜,她醒了过来。李梓有些不好意思,道了歉,陈寒并不在意,但想了想还是道:“李梓,可以的话你尽量和徐芸待在一起。”

李梓有些奇怪:“怎么了?”

陈寒怕直说让这个本来就胆小的女孩害怕,便笑道:“我确实学过点命盘,徐芸旺你。”

李梓红了脸,忍不住小小说了句:“这是封建迷信。”

作为封建迷信的代表,陈寒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反正试一试也没什么嘛?”

李梓却认真道:“大家是舍友,都是朋友。”

陈寒一怔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了想,将手腕上带着的金珠串递给了李梓,对她道:“你带着吧,辟邪,很灵。”

李梓当然不肯收,陈寒便道:“这学期结束你还我,这样我放心。”

李梓有些生气,但见陈寒是真的担心,也只能收下了,她对陈寒道:“你还是本地人,怎么这么迷信啊。”

陈寒:“宁可信其有嘛。”

陈寒瞧见李梓将她的手串小心带上去了,她瞥了李梓的掌心一眼,外劫淡了些,但没有完全散去。陈寒心想,这串金珠加上徐芸的运气,李梓应该能平安化解,稍微松了口气,和她说了晚安。

第二天一早,众人的军训生涯正式开始。

被书本淹没多年的学生对于这种高强度的训练顿时叫苦不迭,陈寒很好的融入了众人之中,表现出的状态是同样的疲累。

两天过去后,徐芸即使防晒擦的再仔细,面对军训酷暑还是不可抑制的有些变黑。她看着自己的皮肤又看了看陈寒,发自内心羡慕道:“你真的晒不黑啊,真羡慕。”

唐之棠瞧见了,也将视线从镜子前移向陈寒,伸出手指捏了陈寒的脸颊一下,感慨道:“真的,皮肤真好。”她盯着陈寒:“好羡慕啊,我要是也和你一样就好了呢。”

陈寒只觉得被她捏过的地方冰寒刺骨,让她浑身不适。加上陈寒对于唐之棠诡谲的命格实在看不透,便有意识的与她保持距离,随口道:“基因遗传的好,这个要感谢我妈妈。”

大家便又笑成一团。

军训过了一半的时候,大家的身体素质基本都到了顶峰,便不由得聊起了国际部的军训。

徐芸带着羡慕的口吻道:“他们进来分数线和我们不一样,连军训都和我们不同。听说他们军训可以随便请假的。”

同班的另一位女生道:“没办法啊,他们都是带资入校的,是学校的财神爷们,对财神爷肯定和我们不一样嘛。”

话虽然这么说,但凭借自己考进来的学生总是对于花钱入学的学生持有优越感,所以众人嘻嘻啊哈哈笑了一阵,说是羡慕,也不过只是口头羡慕。

到了休息的时间,大家都很累,带来的冰饮基本也成了热饮,酸梅汤都成了刚出锅的热汤。就在众人开玩笑希望c.ao场里放台冰柜的时候,c.ao场上的栅栏外忽然有人叫唐之棠的名字。

唐之棠抬头看见了c.ao场外的人,面上不免露出甜蜜的笑意,她和众人说了句我离开一下,便跑了过去。陈寒看了过去,瞧见那人似乎是开学时负责报名事宜的学长,学长手里拿着瓶冰饮显然是给唐之棠带的。

徐芸瞧见了,感慨道:“真好啊,我也想要。”

唐之棠拿了饮料,和学长说了几句便回来了。大大方方的和大家简单说了下她和学长的认识过程,很普通的学长照顾漂亮学妹,而后将冰饮递给了徐芸笑道:“知道你怕热,给你啦。”

徐芸表示感谢,拿过来喝了一大口,感慨着命回来了。徐芸将饮料分给了李梓,又问陈寒要不要,陈寒还没说话,就听见c.ao场边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大喊:“陈寒——!”

这一喊陈寒吓了一跳,c.ao场上连教官都吓了一跳。

陈寒看过去,见是赵明。

赵明身上也穿着军训的迷彩服,却穿的吊儿郎当。他身边站着的是祖师爷。祖师爷双手交握着,像是活在另一个次元。不仅在酷暑下清爽干净,阳光照得他的脸颊仿佛如玉一般反光。

祖师爷的目光看见了陈寒,他略抿嘴笑了笑。

如果单是赵明喊,陈寒大可以当做对方叫的人不是自己,反正自己的名字又不罕见。但如果祖师爷也来了……陈寒没胆子将祖师爷当空气。

所以她站了起来,打算看看赵明想做什么。

她刚站起来,就见c.ao场前一阵s_ao动。

陈寒看过去,见是几个工人抬着好几台冰柜往里走,赵明还在一边指挥着:“搁这儿,搁这儿!”

陈寒:“……”

徐芸看的目瞪口呆,下意识说了句:“刚才谁许愿c.ao场有冰柜来着?”

赵明直接从c.ao场上翻墙跳了下来,他已经登天,做这点事简单的要命,但却引起了c.ao场上众人的惊呼。

赵明好歹有脑子,他先去找了教官,表示了教官辛苦,他是来慰问的。赵明小时候便缺爱,所以嘴甜起来比抹了蜜的糖还甜,教官被哄的开心,便说沾了”陈寒“的光,让大家去冰柜里取饮料冰淇淋降暑休息会儿。

众人欢呼着向前,赵明乐呵呵的看向陈寒,还给她投去了颇为得意的眼神。

陈寒:“……”想清理门户。

徐芸瞧见了,惊讶道:“果然是来找你的呀,他看起来像是国际部的。”徐芸联想到先前有学长来给唐之棠送冰饮,忍不住揶揄:“你男朋友?”

陈寒没好气道:“是儿子!”

徐芸:“???”

赵明拿了陈寒喜欢的饮料十分得意的走了过来,一脸“求夸奖”,将饮料给她笑嘻嘻道:“陈寒,我来探望你啊。军训辛苦了!”

陈寒看着抬进c.ao场的几台冰柜:“场面挺大的。”

赵明道:“那必须的啊,场面不大怎么拿得出手。”

陈寒:“……”

陈寒顶着众人暧昧的视线将他拉去了角落,赵明一头雾水,直到见陈寒脸上没有惊喜的表情才后知后觉:“你不高兴啊。”

陈寒瞧着赵明有些失落忐忑的模样,原本想骂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冰饮,有人惦记自己总是高兴的,所以先道:“谢谢你。”

赵明嘿嘿嘿的笑起来:“没事没事,我就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说要送冰饮给学妹,就想着也该来看看你。顺便你可是我师姐啊,咱们昆嵛山在出风头上面怎么能被别人比下去是吧!”

陈寒:“……”

陈寒彻底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她笑了声对赵明道:“谢谢你,心意我领了,但这阵仗还是免了。我比较喜欢平平静静的。你没看我还特意流汗吗?”

赵明这才注意到陈寒的狼狈,以陈寒的道行一个咒语便能让自己凉爽,不应该会被太阳晒得流汗,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故意的。

赵明想起来陈寒说要教他变化咒,让他可以看起来不特别。赵明那一颗显摆的心便忽然静了下来,他抓了抓头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陈寒:“有,不过也没关系了。”

陈寒冷静道:“师弟做错事,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像老母亲一样将他原谅。”

赵明先是道了谢,然后反应过来:“不对啊陈寒,你是不是占我便宜。”

陈寒抿住了嘴。

她先岔开话题:“你报了我们学校国际部,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明委屈:“不是怕你不让嘛,祖师爷就建议我先斩后奏。”

陈寒:确实,我要一早知道肯定打消你的念头。等等——祖师爷?

陈寒这才想到祖师爷也来了。

赵明道:“我本来想军训后给你个惊喜的,也是祖师爷说天热,想先看看你,我才过来的。咱们隔一个学区呢。”

赵明进c.ao场祖师爷没有,陈寒连忙拉着赵明去了祖师爷在的地方。祖师爷还站在那儿,身姿挺拔,下颚微收,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拥有万物。

陈寒忍不住问:“祖师爷,你怎么来啦。”

赵明在一旁c-h-a嘴:“还不是你冷酷无情,去上大学都没有和祖师爷说。祖师爷连着两天见不到你下去问了阿姨,才知道你离家上大学了。”

“陈寒,师姐啊,不是我说你。祖师爷难得下界,你就这么对咱们老祖宗啊。上个学去,不闻不问?”

陈寒心虚,但仍故作镇定道:“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有你吗,我信任你能照顾好才安心去上学的。”

赵明还没有回答,祖师爷先说了话。

祖师爷瞧着陈寒,对她开口道:“陈寒,我想和你一起。”

陈寒那句“我总不能带着弟弟上大学”便卡在了喉咙里,她结结巴巴道:“祖,祖师爷。”

祖师爷安静的注视着陈寒,似乎在等她的回答。而无论她回答什么,他都会遵从。

陈寒便更说不出话。

赵明道:“所以我一早想好办法啦!我在学校对面租了房!师姐,等你军训结束搬过去呗,学校交给我!”

陈寒:“哈?”

陈寒还没说话,赵明道:“总不能真让祖师爷住宿舍吧!师姐,你可想清楚了,天上祖师爷给你住的可是东华紫府,你再没有良心,也不能让他住宿舍吧!”

陈寒彻底不能反驳,只能瞧着祖师爷,点头说:“好。”

祖师爷抿起了嘴角。

赵明兴高采烈对祖师爷道:“祖师爷,我做到啦,那您什么时候教我御雷决啊?”

祖师爷道:“回去就教。”

赵明立刻答应。

陈寒:“???”我是不是被一大一小联合算计了?

 

 

第8章 转运珠03

赵明带来的热闹散去后,陈寒做了许诺(陈寒:我要怎么和我妈交代算了还是瞒着吧),回了队伍。

她一回去,徐芸等人便围了上来。

徐芸好奇道:“他到底是谁啊?”

陈寒想了个比较稳妥称呼:“邻居。”

徐芸双眼一亮,陈寒几乎即刻便猜到她要说什么,立刻补充道:“很久很久以前的,如果不是他这次来上学,差不多联系已经断了。”

徐芸那句“青梅竹马”就这样被陈寒冷酷无情的解释给堵了回去,如果以陈寒如今的态度也能让她和赵明算上青梅竹马,那这世上大部分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都能算是青梅竹马了。

徐芸有些遗憾:“哎,还以为有故事听呢。”

陈寒觉得好笑:“哪有那么多故事。”

唐之棠一直坐在一边安静的听她们说话,末了才将视线收回来,说了句:“你们关系如果一般,他也不会送这么多东西来吧?”

陈寒道:“他x_ing格比较活泼。”

李梓听着这回答,忍不住嘀咕:“陈寒你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陈寒心想,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按道上的说法,我都已经踏碎虚空看破红尘了啊。

陈寒在这边和舍友们聊着,分了点视线给唐之棠。唐之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梓叫了她一声,她才抬头笑着道:“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

徐芸便打趣着问:“你想什么呢?”

唐之棠大大方方道:“陈寒的那位邻居,我有些好奇。”说着她对陈寒有些害羞道:“陈寒,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陈寒差点被唐之棠这句话呛到,她咳了两声,对唐之棠严肃道:“你认真的?”

唐之棠点头,她长得的确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尤为令人心动:“对呀,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去追求他啦。”

陈寒:“这和我倒是没有什么关系……”

唐之棠便拉住了陈寒的手,笑嘻嘻道:“那就说好啦,如果我成功了,陈寒你就是功劳最大的红娘。”

陈寒被她的手激得浑身难受,她一边不着痕迹的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一边随口道:“算不上算不上,你这样我倒不好意思了。”

唐之棠倒是一点也没在意陈寒的举动,她朝着陈寒眨了眨眼,对她道:“作为感谢,晚上有礼物送给你。”

徐芸注意到了陈寒的尴尬,便闻言故作生气开口解围:“哇,只有陈寒寒有呀,我们都没的吗?”

唐之棠抿着嘴角笑:“如果你要的话,那就是有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我自己编的手链,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我再编。”

徐芸立刻道:“那就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唐之棠笑了笑,说以后有空一定为徐芸编一个。

女生们说着悄悄话,休息时间便溜走了。教官喊了集合,众人才连忙补了补防晒,匆匆的赶紧又站回队列里。瞧着众人终于不再盯着自己,陈寒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徐芸身高与陈寒接近,所以也战一处,她瞧了瞧队伍右侧的唐之棠忍不住悄悄对陈寒道:“你真的不喜欢你的邻居啊。”

陈寒有些哭笑不得:“不喜欢。”

徐芸嘀咕道:“也许只是你不知道呢,你也别答应那么快,你瞧唐之棠的样子,明显就是觉得你的邻居是个傻白甜二代,适合拿来当备胎嘛。还特意这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封死你对他的意思。”

陈寒听着徐芸的分析,有些惊讶:“我以为你挺喜欢唐之棠的。”

徐芸道:“不讨厌,但是和她在一起总是感觉怪怪的。我把她当朋友,当然也将你当朋友啊,可她今天说的话实在太不够朋友了。”

徐芸偷偷掐了陈寒的手一下:“你可别被她一条手串收买了啊,要是收了礼物,可就真不能回头了!”

陈寒是真哭笑不得了,也不知道徐芸是将什么故事套在了她的心上,但陈寒分得出好意,便道:“好,我知道了。”

徐芸心满意足。

教官发现了这边的窃窃私语,警告了一声。徐芸吐了吐舌头,立刻规矩了。

到了晚间,众人疲惫的回了宿舍。

唐之棠果然守约,从自己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粉色的绒盒,她将绒盒打开递给陈寒笑着道:“陈寒,说好要送给你的谢礼,不要嫌弃呀。”

唐之棠递来的手串是粉晶的,毫无瑕疵中等粉色的圆晶体被编进了红色的绳子里,瞧着有三分的精致,三分的可爱,还有印在陈寒眼睛里四分的诡异。

鲜红色的绳子编着像花一样的结,末了坠着两颗笑笑的星光粉晶。这手串若是拿出去卖估计也能卖个好价钱,唐之棠拿它送礼,在旁人的眼里便显得她确实是十分感谢。

连李梓都忍不住说了句:“好漂亮呀。”

唐之棠受了夸奖抿了抿嘴角笑,对李梓道:“可惜我没有材料了,这材料有些难买,等我买到了,给你也编一个。”

李梓有些惊讶:“真的吗?”

唐之棠温温笑着:“真的呀。”她弯着眼:“咱们一个人一个。”

徐芸还记得早上的事,轻咳了一声:“这粉晶看起来也不便宜,我就不要了,陈寒你呢?”

陈寒看了眼那串风景笑着盖了盖子递了回去:“君子不夺人所好,你编得很用心。”

唐之棠见陈寒不收,眼帘垂了一瞬,开口道:“你不收,是不是不想我找你的邻居呀。”

陈寒道:“这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受之有愧。”

她瞧着唐之棠很伤心的模样,觉得有点儿招架不来,便匆匆道:“真的没别的意思,好意心领了。”

说着她便赶紧躲进了浴室。隔着浴室的门,陈寒听见李梓安慰唐之棠,以及徐芸替自己辩护。陈寒忍不住叹了口气,不得不从内心承认,大学的舍友关系真难相处啊。

……这么看来,继续和赵明当邻居似乎是个好选项。

唐之棠的手链没能送出去,一开始她是颇为不甘心的。但她见陈寒是铁了心不收,便也放弃了。徐芸因为这件事对唐之棠稍微有了愧疚,唐之棠心思细腻自然也察觉了出来,她便与徐芸和李梓走得更近,说如果徐芸不嫌弃,她愿意将链子送给徐芸。

徐芸却觉得哪里怪怪的,再三婉拒,还请了大家吃蛋糕。唐之棠见状,只得将链子重新锁进了柜子里。

李梓瞧见了,颇有些为唐之棠抱不平,细声细语地对她们俩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啊,她送礼物也是好心啊?”

徐芸叹气道:“我就是不太想要,收了如果不戴的话也不好吧?可我不喜欢那条链子啊。”

徐芸这理由倒是站得住脚,她就是不喜欢粉晶,有什么办法?

陈寒觉得这是好借口,便也学着用了这个理由。李梓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觉得大家要一起住四年呢,关系不要搞僵了比较好。”

陈寒想着军训快结束了,不和她们说一声似乎也不好,便开口道:“对了军训结束我就不住校了。”

徐芸惊讶:“你不住校啦?对哦,你是本地人,老师同意了?”

陈寒点头。

李梓却道:“可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在XX区啊,那儿离学校还是挺远的吧。”

陈寒含糊道:“我租了房。”

徐芸忍不住感慨:“不愧是有国际部学生做邻居的人,有钱人。”

虽然远比不上赵明,但陈寒的家境也算不错,为了减少麻烦,她便也笑笑,没有解释。

军训结束后会有一天的假期,陈寒便在那天收拾东西离开学校。

由于有舍友在场,陈寒还不能偷懒用法术,只能手动整理。等她整理好行李,赵明也如约来接她了。

按照约定,赵明规规矩矩的打了辆出租来接她。陈寒提着箱子下楼的时候,他便领着祖师爷和宿舍阿姨唠嗑。

赵明见陈寒下来了,便去搭把手。

祖师爷见她除了行李箱手里还领着一大袋东西,便要去替她拎,陈寒连忙阻止,在祖师爷有些困惑不解的眼神下支支吾吾道:“有点重,不好劳驾您。”

祖师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还不如陈寒的手掌大的手,又看了看陈寒,抿直了嘴角“嗯”了一声,也不强求。

陈寒瞧了祖师爷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直觉便觉得他不高兴了。

陈寒想了想,从拎着的袋子里取出了一早收好的酥糖,将酥糖递给了祖师爷哄道:“给您留的。”

祖师爷睁着眼睛看她,过了会儿才将视线转向了她手心的酥糖。祖师爷伸出手取过了酥糖,两只手捏着咬了一口,他咬的极其文雅,陈寒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不漏下碎屑的。

祖师爷文雅的吃完了陈寒给的糖,眼里便又有了笑意。

陈寒松了口气,问:“好吃吗?”

祖师爷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是甜。”

陈寒虽然不明白祖师爷为什么强调这一句,但祖宗喜欢自然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她便带着心情重新平复的祖师爷往赵明的哪儿走,只打算把手里的行李也扔进后备箱后,大家便一起回家。

就在赵明帮陈寒将东西往车里放的时候,唐之棠与李梓恰巧买完了水果会宿舍。

唐之棠瞧见了赵明,先是有些高兴,但瞧见了他在帮陈寒搬家后,那点高兴便成了瞧着陈寒的狐疑不定。

还是李梓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是陈寒的邻居。”

赵明笑嘻嘻道:“对,我叫赵明。”陈寒提了他显然让他觉得很有面子,算是彻底被昆嵛山承认的证明之一,所以他挺直了背脊,对李梓殷勤道:“你们是她的同学?”

唐之棠瞧见了陈寒的样子,迟疑着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陈寒和赵明的身上来回不定的看,目光闪烁。

李梓点了点头:“对,我们是她的舍友。”

唐之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她勉强笑了笑:“你帮陈寒搬家吗?你人真好呀。”

赵明点头:“嗯,这是我应该做的嘛。毕竟我们俩师——”

赵明忽然收住了话头,想起陈寒说的低调,笑呵呵硬生生将“师出一门”转成了“邻居”。

赵明对两人道:“我们先走了,下次请你们吃饭。”

唐之棠笑得有点儿勉强,瞧着陈寒的视线也有点儿不太对了。

陈寒忙着放她的行李,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视线,赵明见到了,面上的笑意便淡了点,对两人客气道:“走啦,不用送。”

说着他便也回了车里,陈寒回头见到了同学,向两人摆了摆手表示再见。赵明让司机快走,所以陈寒也没有太注意。

赵明因为留意,所以听了一耳朵。

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唐之棠带着有点儿愤怒又有点儿委屈的声音道:“真是想不到,她怎么能说一套又做一套啊,什么只是邻居,邻居哪里会这么亲密!难怪她不要我的礼物,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李梓结结巴巴道:“也,也许是误会呢,毕竟搬家是个体力活……”

赵明关了窗户,忍不住对陈寒说了句:“师姐,你的舍友不太平啊。”

陈寒:“?”

祖师爷的视线也收回了回来,他淡淡道:“确实不好。陈寒,你记得离远些。”

陈寒一头雾水,末了想到唐之棠诡异的命盘,忍不住问:“祖师爷你说的是长头发穿裙子的那个姑娘吗?”

祖师爷点头,他对陈寒道:“她的命,大凶。你离远些比较好。”

陈寒觉得奇怪极了,明明自己看出来的是大吉,为什么祖师爷看起来是大凶?

赵明c-h-a嘴道:“我也觉得那姑娘看起来就像会来事的,师姐这种人你招架不住的,听祖师爷的离远远的对你好。”

陈寒好奇:“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赵明道:“我瞧着她眉心发黑,很奇怪的颜色,虽然我看不懂,这总不是好兆头吧。”

陈寒闻言有些惊讶:“看不出来,你居然还很有看相的天赋。”

赵明嘿嘿笑道:“当然,更重要的是直觉。”

陈寒剩下的夸奖便说不出来了。

赵明租的房子在学校正对门外的小区,距离他们上课的教学楼比从陈寒被分配去的宿舍还要近。赵明也考虑到了他和陈寒x_ing别有异,租的还是连排。

一楼归赵明,二楼是陈寒的。

只是有个问题,祖师爷是住一楼还是二楼?

陈寒本来是想祖师爷和自己住,她总觉得赵明自己就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更别说照顾祖师爷。可她万万没想到,祖师爷居然要求和赵明住。

赵明受宠若惊:“祖,祖师爷,这真是太荣幸——”

他话还没说完,祖师爷冷静道:“陈寒是女孩子,我和你住比较放心。”

赵明:“???”

——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啦!

赵明觉得太委屈了,背着祖师爷一连给陈寒发了十几张嚎啕大哭的表情。陈寒数着他发的张数,一直数到了十二张突然没了,她等了会儿,见还是没有,忍不住好奇问:“怎么不继续了?”

赵明面无表情:“嗓子哑了,歇一会儿。”

陈寒一个忍不住,扑哧扑哧的笑,赵明瞧着更委屈了。

但委屈着委屈着,赵明瞧着陈寒和祖师爷,瞧着热热闹闹的屋子,便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到不觉得委屈了。

他晃了晃手机,问众人:“晚上吃什么,我点外卖。”

陈寒本想说吃汉堡,但她想了想,论辈分祖师爷最大,所以应该得先听祖师爷的。

没想到祖师爷却道:“不要吃外面的东西,自己做。”

顿了顿,祖师爷瞧着陈寒补充道:“你母亲说过这句话。”

陈寒:“……”

赵明:“……”

陈寒蹲下了身,仰着头看祖师爷试图打个商量:“祖师爷,您看啊,我和赵明都从没有下过厨,我们做出来的东西……”恐怕是不能吃的。

祖师爷闻言想了想,对陈寒和赵明道:“你们会买回材料吗?”

陈寒常陪着陈母买菜,点头道:“这个会的。”

祖师爷便慢慢卷起了袖子:“好,那我来。”

 

 

第9章 转运珠04

陈寒:“???”

赵明:“???”

陈寒和赵明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以陈寒为代表,问了一句:“祖师爷……您知道怎么用厨房吗?”

祖师爷:“变化很大吗?”

陈寒想说和古代变化不大,但和用陶器和青铜器的东周比起来,那变化确实很大了。

但陈寒又不好意思打扰祖师爷的兴致,便婉转道:“这样吧,我带您去看看,您如果觉得行,我和赵明再出去买菜。”

祖师爷颔首表示同意。陈寒便将祖师爷带进了厨房。

祖师爷果然什么都不认识,陈寒便一个个向他介绍。祖师爷一路“嗯”着,陈寒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没有。

末了,她问了一句。

祖师爷只是平静道:“去准备吧。”

过了会儿,祖师爷又道:“有没有食谱?”

陈寒听到这话,心凉下了半截。她一边快速的在平板上下了个菜谱大全递给祖师爷看(陈寒:得亏祖师爷还能看得懂简体字),一边觉得这趟大概还得买胃药。

陈寒没办法,只能和赵明两个人硬着头皮出门买菜。

路上,赵明还心有戚戚的问:“陈寒……如果祖师爷做出来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我们该怎么办啊?”

陈寒沉默了三秒,而后拍了拍赵明的肩:“璇玑姑姑说过,我们这行,尊师重道很重要。所以如果难吃,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赵明:“???”

赵明连忙追上前方的陈寒:“哎不是,陈寒,师姐,这行师姐也要保护师弟的啊!实在不行,咱们平摊,平摊!”

无论有多紧张,陈寒和赵明还是买着菜回来了。考虑到祖师爷新手上路,两人买的食材还很简单,一把蘑菇,一把青菜,还有辣椒和j-i蛋。

陈寒对赵明道:“万一结果很糟糕,祖师爷又不许我们叫外卖,我想凭借我们俩的能力,炒个蛋做个菜汤问题应该不大吧?”

赵明深以为然。

陈寒和赵明两人拎着建议的食材回了家,好在祖师爷看这这些东西也没有说什么。祖师爷将翻的七七八八的平板电脑搁去一边,接过了陈寒给的袋子。

赵明瞧着祖师爷往厨房走,身高也就比料理台高了那么两个头,不免下意识问:“祖师爷,需要我给你搬个凳子吗?”

祖师爷的脚步顿住,面无表情的看了回来。

陈寒拼了命地掐赵明,以眼神示意他“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祖师爷怎么说也是个男孩子,你刺激他身高干什么!”

一米八六从未在身高上有过苦恼的赵明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被陈寒掐了,才慌觉不妥,连忙补救安慰:“祖师爷肯定有办法的,怎么会需要凳子了对吧,哈哈哈哈哈哈……”

祖师爷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赵明快要哭了,他丧着脸看向陈寒,陈寒叹了口气,对他道:“万一那个了……尊师重道?”

赵明瞧了瞧祖师爷毫无表情的面容,咬牙道:“尊师重道!”

交易既然达成,陈寒便很好说话。她再自然不过的拎起客厅搁在一边的马札,更自然不过的搁进了厨房里,然后回过头来镇定的问:“祖师爷,油盐酱醋糖您看过了吗?分得出吗?”

祖师爷的眼睛从陈寒拿了马札起便跟随了她一路,他见着陈寒故作镇定神色自如的模样,低下头无声的笑了,而后抬头对陈寒道:“我尝过了,知道怎么用。你出去吧。”

陈寒见祖师爷默许了她搬凳子的帮助,松了口气,忙不迭的出了厨房,临离开前还对祖师爷说了句:“如果您需要打下手的,说一声就好。”

祖师爷“嗯”了一声,拉上了隔门。

陈寒和赵明两个人便待在餐厅灯吃饭。

等待的时候赵明有些坐立不安,眼神不停的往厨房的方向飘过去,陈寒见状咳嗽了一声。

赵明听见了陈寒的咳嗽,转过头来一脸正色的对她道:“你不好奇吗?东周的人做饭!”

陈寒好奇死了!!

不仅祖师爷是东周的还在紫府宅了两千多年,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会做这些东西的样子啊!

陈寒和赵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那熊熊燃烧的好奇心。

陈寒沉吟道:“我有点担心祖师爷不会用炉灶。”

赵明补充了一句:“油烟机也不好用吧?”

两人心照不宣,一起往厨房悄悄的走了过去。

厨房内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极了,槅门由于是透明的,陈寒即使不用法术也能看清楚。

祖师爷弯起了袖子,站在马札上,神色清淡。若非他的面前悬空着铁锅,一簇红色的火焰围绕着铁锅的锅底熊熊燃烧,任凭谁都会以为他在炼丹而不是做饭。

净水器的水龙头被自动打开,里面的水如同喷泉一样自发的跳进了祖师爷做汤的锅里。他手指点了点,唐粒和盐粒便挨个往锅里跳。锅铲自己卖力的铲动着,做饭升起的油烟凝成了一股类似绳索般的东西,沿着无形的线自动往屋外钻出去,比油烟机处理的还要干净。

祖师爷的手指点着j-i蛋,j-i蛋凌空破壳打进了蛋黄,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陈寒和赵明两个人立刻转身抱头蹲下。

祖师爷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屋外,抿了抿嘴角,又回过了身。

陈寒和赵明缩着,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

过了会儿,厨房一切如常,两个人才互看了一眼,蹑手蹑脚走回了餐桌旁。

赵明先开了口:“……这个,看起来不用担心味道了。不过祖师爷很熟练啊,他飞升前就学了这个?那有没有传给你啊。”

陈寒还处于极度的震惊中:“……我看起来像会吗?c.ao纵水还行,控制到糖粒——至少也等我过了一百岁吧。”

赵明想了想,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见到厨房那一幕,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吃外卖了?”

陈寒:……对哦,祖师爷会做饭是好事啊,他们干嘛吓成这样。

两人比了嘴,安静等饭。

祖师爷在厨房叫了赵明一声,赵明乖巧的过去帮忙端菜。顺便有些好奇:“您为什么不让盘子飞过去啊。”

祖师爷瞧了他一眼,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这么做?”

赵明差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好在祖师爷并不打算为难他,没有再问下去,赵明端着盘子,规矩的简直不像是他跟在祖师爷的身后。

陈寒摆好了碗筷,在祖师爷说了“吃饭”后动了筷子。

陈寒:“……”

赵明:“……”

祖师爷慢嚼细咽。

——怎么这么好吃!

陈寒和赵明吃的差点泪流满面,这时候他们反倒彻底放松开了,赵明甚至还殷勤地问祖师爷需不需要再买的菜谱回家。

赵明道:“还有电视,祖师爷你看电视不,电视上也有教的!”

陈寒镇定道:“祖师爷,我明天买牛肉可以吗?”

祖师爷眼里含笑,他点头:“好,记得给我看菜谱。”

陈寒快速点头。

赵明见祖师爷好相处,便越来越放得开。他榨了果汁端给祖师爷和陈寒,顺便问道:“祖师爷,您是什么时候学的啊,说真的,我和师姐一开始都很担心您不会。”

祖师爷似乎心情不错,回答道:“会了很多年了,不过那时候的做法和现在确实有很大差别。”

赵明便接着问了句:“有人教您吗?是您的师父吗?”

祖师爷握着玻璃杯的动作顿住,他目光似是放空了一瞬,过了会儿才道:“……朋友教的。”

赵明没有注意,开口道:“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了,不然不会教这个啊。”

祖师爷微微笑了笑:“嗯。”

赵明便问:“他现在在哪儿?也在天上吗?”

祖师爷攥着杯子,过了会儿不紧不慢道:“你觉得呢?”

赵明一个激灵觉得自己好像问道不该问的了,立刻转去了陈寒身边,问她明天怎么去上课。

祖师爷瞧着陈寒回答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翘。

……现在啊,不在天上了。

陈寒隐隐察觉到祖师爷似乎在看她,转过身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果汁,不确定问:“祖师爷,您还要一杯果汁吗?”

祖师爷:“……不用。”

陈寒:……我怎么觉得祖师爷好像又不高兴了。

第二天陈寒和赵明一起去上课,两个人说回来吃午饭,祖师爷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也得亏祖师爷没看过现代人是如何对待独自一人留家的孩子的,否则大概又得被气。

陈寒和赵明去上学了,祖师爷便一个人在家里。

他先去了一楼外的花园,手指点了点花园秋千上攀着的牵牛花,半开着有些打蔫的淡紫色花朵便即刻重新打起了精神盛放。

祖师爷眼中有笑意,他坐在了秋千上,手里端着本赵明买回来的菜谱。

少羽来的时候,见到的恰巧是这幕。

他被吓了一跳,显然是不能适应这么宜室宜家的祖师爷,差点没敢跨进花园叫一声。

还是祖师爷先发现了,对少羽说了话。

少羽进了花园,向祖师爷行了一礼开口道:“帝君,雷泽周围的封印已经加固过。”

祖师爷闻言微微颔首,道:“虽聊胜于无,但能多给他添一份麻烦都是好事。”

少羽也觉得祖师爷说的有道理,如果真是龙骨池的那一位要重来,哪怕只是多绊他一跤多争取了几秒都弥足珍贵。

不过比起这些,少羽还有别的想说:“帝君,我知道这句话我本不该问,但我自见到陈寒起便有这样的猜测。”

他又行了一礼:“陈寒是否是西方的那位——”

祖师爷合上了书册,他问少羽:“你觉得呢?”

少羽道:“我觉得是,又觉得不是。当年这位陛下确确实实陨落了,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入幽冥轮回,那也该蜉蝣一生,绝不会有能力为人,更枉论升仙才对。”

祖师爷平静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这么问?”

少羽一时语塞,他本想说“是因为您先交代我关注紫来自昆嵛山一脉的飞升者”,但他见祖师爷并没有要回答的样子,便道了罪,不再追问,心里面却将猜测做了三分实。

少羽本就只是来汇报事宜,说完了话,便打算回去。

临走前,他瞧见了祖师爷正在看的书籍的扉页。

少羽的脸色古怪极了,他忍不住问:“您的这本书……?”

祖师爷简单回答:“陈寒想吃牛肉。”

少羽:“……”

少羽觉得,他可能需要和陈寒好好的谈一谈了。

在学校的陈寒还恍然不觉这事,她正准备上她大学的开堂第一课。

徐芸他们一早帮陈寒留好了位置,见她来了,便招着手让她过来。

陈寒捧着课本过来道了谢,唐之棠笑着道:“今天赵明没有送你吗?”

陈寒随口道:“他国际部要多走一个学区,自己骑车去了。”

唐之棠“哎呀”一声,揶揄道:“你们果然是一起来的呀。”

顿了顿唐之棠又道:“赵明也没有住学校,你们是同居了吗?”

陈寒:……我的大学同学难道是福尔摩斯吗?

陈寒镇定道:“没有,只是租房也邻近而已。”

唐之棠微笑着道:“你们关系真不错。”

陈寒:“……”

陈寒觉得唐之棠似乎对自己突然有了攻击x_ing,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闭嘴比较好。

徐芸瞧着两人,不太好说话,便悄悄的写了纸条递给陈寒。

陈寒看了纸条,徐芸写道:唐之棠说赵明喜欢你,你知道不说,故意要让她出丑,真的假的啊。是真的话,他是单恋你吗?如果你觉得苦恼需不需要帮忙?反正我觉得你整天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不像是会和唐之棠计较这种事的人。

陈寒看着纸条,一边忍不住感慨徐芸的瑞气果然是有原因的,大概这是属于直爽人士的福气吧。她想了想,正欲提笔简单解释一下,耳边却突然听见了吱呀一声。

这声音非常轻,如果陈寒不是个神仙恐怕根本无法在吵杂的教室里听到这一声。

陈寒握着笔,下意识的抬起头,往声源去找去。她的头顶上,是学校有些年头的灯管与风扇——

少羽按着陈寒的课表,找到了陈寒的教室。他穿着西装,谢过了指路的学生,刚踏进教室,忽觉得哪里不对,只觉得教室内一股怨气逼人——

吱——呀——吱——呀——

少羽抬头看去,只见灯管的三个螺丝钉松动,仅剩下的那颗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少羽瞳孔一凝,手指下意识捏诀!

日光灯在学生的嬉闹中突然砸下!

学生们被吓了一跳,骤然尖叫,少羽的咒语准确无误的击中了灯管,教室所有人的时间被定格在了这一瞬!陈寒不受咒语的控制,她立刻将灯管往前面空地上推了两寸,三秒后,少羽脸色煞白,时间重回,灯管重重的砸了下来,一半在地上,一半碎在了一名女学生的桌上。

这灯管原本是对着她的,若是少羽没出手,或是陈寒没出手,这灯管怕是要正巧砸在她的脑袋上,就算不死也能让她丢去半条命。

这女孩彻底被吓坏了,一个劲发抖,直哭。

陈寒先前已经动了位置,离女孩很近,便携了舒缓的力道一边安抚她的背脊,一边开口安慰着。

女孩子还在发抖,恐怕一时间半会儿恢复不了,陈寒正觉得倒霉,忽然瞧见了女孩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带着一条粉晶手链,正是唐之棠要送给她的那一条。

陈寒下意识的看向了唐之棠,她看起来和旁人一样惊慌,察觉到了陈寒探究的视线,唐之棠脸色发白的勉力笑了笑,看起来再自然不过了。

陈寒瞧着她,手指不着痕迹的划过女孩手上的手链,手链被她割断,啪嗒掉了下来。唐之棠亲眼瞧见了陈寒弄坏了她的手链,脸色有些难看。

李梓注意到唐之棠的脸色,也看了过来,当她看见陈寒做了什么的时候,目光里也满是惊讶。

陈寒还来不及试探更多,少羽敲响了教室的门。

他一身现代打扮,甚至还带着金丝边的眼镜,看起来与天上的少羽仙君既是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少羽道:“陈寒同学,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陈寒愣了一瞬,走了出去。

陈寒本以为少羽是要说灯管无故摔落的事,万万没想到,少羽将她叫了出来,神色严肃,语气痛心疾首,说的竟然是——

“陈寒,你如果资金上有困难,大可以和紫微府申请,为了保障下界神仙的正常生活,这些年我在人界也做了不少努力,小有产业。你若是缺钱,不妨直说。”

陈寒一脸懵逼:“我不缺钱啊。”

少羽一脸的不赞同:“陈寒,请一个厨子而已,这点开支紫微府出的起,你没必要瞒我。”

陈寒:等等,我好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少羽道:“怎么能让青童大人下厨!我已经定了厨子,中午就到。”

少羽仙君语重心长:“陈寒,都是同僚,有需要直说,不必见外。”

陈寒:……我从来就没见过外啊?

在这一刻,陈寒终于体会到了赵明的那种“欲哭无泪”的委屈感。

——早知道还是吃外卖就好了。

 

 

第10章 转运珠05

陈寒还记得刚登天的时候被璇玑教育修道要重视师门,如今下界又被少羽叮嘱“尊师重道”,这让她不仅有些困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得是个坏透了心肠的徒孙,不仅苛待祖师还滥用童工。

少羽推了推脸上没有度数纯粹用来伪装的金丝眼镜,端肃道:“陈寒,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青童大人,他老人家两千多年没离开过,对很多事情都不懂。”

他犹犹豫豫的说:“你不要欺负他。”

陈寒:“???”

陈寒:……你们紫微府的人是不是对师门都有点误解?

陈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教室里的s_ao动已经惊动了学校,辅导员和教学楼负责人连忙赶了过来,瞧见了少羽还有些惊讶,客气的打着招呼:“李先生,您今天来学校有事?”

少羽自然地和陈寒学校的教职人员打着招呼,陈寒看着他们客套目瞪口呆,等工作人员进去处理了,她才来得及问少羽一句:“……什么情况?”

少羽言简意赅:“客座教授,历史系的。”

陈寒忍不住问:“冒昧多问一句……哪个年代?”

少羽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微微一笑:“唐。”

陈寒:……璇玑说过什么来着?少羽仙君,唐代飞升的神仙。

……这算不算作弊啊?

陈寒多问了句:“那你的产业。”

少羽:“古董生意。”他笑容和善:“主要也是针对唐三彩和唐代的其他器具,这些我不容易走眼。”

陈寒:……这可真能算上靠自己的勤劳双手发家致富了。不知道我或五百年后能不能也和他一样,靠认正版人民币赚钱。

少羽看起来的确贵人多忙,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叮嘱了陈寒一次好好好照顾祖师爷。陈寒除了“好”还能说什么呢?解释都是苍白而无力的。

唉。

在少羽临走的时候,陈寒忽然叫住了少羽。少羽有些好奇:“怎么了吗?”

陈寒组织了一下措辞,问道:“少羽仙君,你成仙已久又是天帝的辅佐官,远比我见多识广。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的命格,既是大吉却又露凶相?”

少羽闻言,眉心蹙起。他思忖了一瞬,回答道:“人的命格有很多种,命格虽说与天命有关,单也并非不能更改,因为后天意外而命道改变的例子数不胜数,用人力强行改命的故事你应该也听过。”

陈寒点头:“这我当然知道。但无论如何,既然改了命,那命盘便也一并变了,不会出现凶吉同现才是。”

少羽道:“你究竟想知道什么,直说就是。”

陈寒便指了指教室里的唐之棠:“少羽仙君看她命盘如何?”

少羽瞄了一眼,道:“眉心隐煞,血光聚顶,大凶。怎么,你想替她改命?”

陈寒道:“你再看看。”

少羽便耐着x_ing子又瞧了瞧,这一瞧却令他怔住:“……大吉?”

陈寒点头:“对,大吉。我从她手心命盘看出的也是大吉。眉心隐煞也好,血光聚顶也好,只是凶兆,算不得命格。所以一开始我只当她情况特殊,命中带劫而已。”

陈寒顿了顿,对少羽道:“但我的祖师爷却说,她的命,是大凶。”

陈寒虽与祖师爷相处算不上久,单也知道,修行到了她祖师爷这地步,只需要一眼看透的便是命盘——什么眉心隐煞怨气血光在他们眼里连雾气都算不上。

所以祖师爷说了大凶,那这个人的命格便一定是大凶。

陈寒一开始也只当是自己学艺不精,看走了眼。但今天的事情,还有女学生手上的让她曾有不舒服感觉的粉晶链却让她不由得想得更多。

所以她问了少羽。自己看错可以说是学艺不精,如果少羽看的结果也和她相似,那么唐之棠身上大概真的就有些猫腻了。

瞒不住祖师爷是理所当然的,但能瞒过天帝的辅佐官、紫微府的主事怎么想也有哪里不对劲。

果然,少羽在听了陈寒的话后,同样面露惊讶。他迟疑片刻道:“青童大人的判断不会失误,但我们也不至于连个人类的命盘都看不出。”

陈寒道:“有可能一个人同时拥有两种命盘吗?”

少羽笑了:“这怎么可能。”

少羽又瞧了眼唐之棠:“她确实只是个凡人,伤不了你,这点你可以放心。”

陈寒心想,我担心的可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我岌岌可危的大学生活。

少羽见陈寒仍然沉默,便道:“你说的是我会回去查阅一二,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而且一来一回时间差实在太大了。”

少羽对陈寒道:“你若是真的好奇,为何不去问一问青童大人?这天下,还活着的神仙里,应该没人会比他知道的事更多了。”

陈寒回了教室里。

女孩子在辅导员的安慰下基本已经平静了下来,原本的开学第一课瞧着乱糟糟的现场,怕是也不能上了。负责教高数的老师只能说“下课”,先解决眼前的s_ao乱。

辅导员扶着受惊的女生先离开去校医院进行检查,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学生们被要求离开教室,让教学楼的工作人员先进行修缮。

陈寒悄悄的将掉下来的手链捡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故作无事的与大家一起走了出来。回头的时候,她瞧见唐之棠在灯管掉下来的碎片处转了几圈,很显然是想要找回自己的手串,结果却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将她呵斥了出去。

唐之棠红着眼睛走了出来。

徐芸正搓着胳膊觉得惊魂。那女生就和她们隔了一排,日光灯掉下来的时候徐芸也吓了一跳。她苦着连对陈寒道:“哇,这真是太倒霉了。还好你没事,我没注意,你居然跑去前面了。”

少羽停下的那两秒陈寒确实换了位置,好在正常人都不会觉得是时间出了问题,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注意。陈寒附和了几句,倒是李梓有些欲言又止。

陈寒见状,主动问道:“李梓,怎么了?”

李梓低低道:“我看见你弄坏唐之棠的手串了。”

陈寒:“……”糟糕,忘了注意避开别人。

陈寒只得道:“抱歉。”

李梓看起来不理解极了:“为什么啊,唐之棠一开始是要送你的呀,你不要,为什么又要生气她送了别人呢?”

陈寒:我不是,我没有!

她一时间倒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总不能和眼前这名教育过她“做人不能太迷信”的姑娘说,她觉得唐之棠送人的手串有问题吧?

……肯定不会被信啊。

陈寒有些无奈,李梓却偏要等个答案。

她见陈寒答不上来,便将手上陈寒送她的小金珠摘了下来,有些赌气的还给了陈寒,板着脸道:“你不解释,我就当做你默认在针对唐之棠了,我不和玩小心思的人做朋友。谢谢你的好意,我不信鬼神,也不信命盘劫数这种东西。”

陈寒瞧着被塞回自己手里的手串,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徐芸瞧见了两人气氛尴尬,想要缓和一下气氛:“我觉得肯定有误会……李梓你相信我,我从小直觉就准,陈寒不会是你说的那种人啦。”

李梓盯着陈寒。

陈寒叹了口气,说:“我觉得那手串有问题。”

李梓听到这个解释气极了:“有什么问题,难不成那手串还能让日光灯砸下来吗?”

陈寒心想:……我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就在这时唐之棠找了过来,她瞧见陈寒,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珠子是不是在你那里。”

陈寒:“不在。”

唐之棠见陈寒这么心平气和的撒谎,气极了:“你撒谎!”

陈寒笑了笑,她现在倒有点“我就算撒谎你又能拿我怎么办”的味道。她站在那儿,眼神平静,就差在脸上写上“有本事你来搜”。

唐之棠气的不轻,但她摸不准陈寒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隐隐能察觉到手串有问题,当机立断割断了她的结,所以也不敢贸然行事。

她压着脾x_ing,想着新定的珠子已经在路上了,丢了一颗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便生生忍下了气,又微微笑了起来,对陈寒道:“你如果喜欢,大可以和我说,我不可能不给你的。你不还我了,我就只当你改变了主意,愿意收了。”

唐之棠道:“只是结坏了,你要带的话,记得把它重先编起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似蕴着宝玉的光泽,但陈寒却从中感到了一股奇诡。

……结,什么结?

李梓似乎实在是看不下陈寒这股流氓相了,她扯了扯唐之棠的手,对她道:“我们走吧,别理她。”

唐之棠叹了口气,对陈寒道:“我们先走了,徐芸,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陈寒搬出去了,徐芸毕竟没有。

她打心底里觉得今天倒霉。原本是想着上课前解开唐之棠和陈寒间的误会,却万万没想到,误会越积越深。

——这还才刚开学。

徐芸向陈寒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对她道:“我再去和她们说说,误会肯定能解开。”

话毕,她连忙喊了声:“等等我”,便跟上了李梓和唐之棠。

陈寒看了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金珠,这下是真觉得头疼了。

她嘀咕道:“看来得快点解决这件事,李梓的外劫可千万别和这事有关系啊……”

陈寒这么祈祷,但现实的打脸却来得飞快。

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陈寒将珠子递给了祖师爷,祖师爷拿来看了看,辨别道:“转运珠。”

他将这石头搁在了餐桌上:“珠子的效果一般,倒是这结有点意思。”

 

 

第11章 转运珠06

结?

陈寒有些好奇,她伸出手从桌上又重新拿起了那手串。手串上原本的结已经被她割断了,但拼凑起来,还是能看看见结原本的形状。

陈寒第一次见到这手串时,便觉得这珠子系扣的结有些怪异。当时她只想着拒绝了唐之棠,没能细看,如今将手串拼了起来,她方才辨认了出来。

系扣的结看起来非常像是藻井结,中间的绳索交叠系出来的结四四方方,美观又稳重。陈寒拿着瞧了半天,却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祖师爷见了,伸出手手指抵住了她的手,引着她将结举高。

正午的光线从天空s_h_è 下,投进陈寒举着的结里。这结编的并不是很密,间或间存在空隙,按照道理,光线能从这这些缝隙中洒落,照在陈寒的脸上。

可陈寒举着这几乎已经被斩断的结,竟然不仅见不到光线,见到的还是重重叠叠仿佛看不见头的红色编绳!陈寒晃了一瞬神,连忙将结从光线下移开,惊疑不定道:“这是——”

“凝魄结。”祖师爷淡淡道,“本来是个好东西。藻井结便是由它演变而来,这结原本是个固魂祈福的东西,但你手里的这个结,第三个结点错了。”

陈寒对于这些手工编织的东西本来便没有什么认识,听见了祖师爷这么说,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也看不出名堂。祖师爷干脆让赵明去找了两根线来,他在陈寒的面前给她做了展示。

“往左,凝魄,往右,散魂。”

祖师爷的手指简单穿梭,一根和唐之棠手里的手串几乎一模一样的结便打了出来,两者之间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祖师爷手里新打出来的这根上寒凉与寂恐之气浓郁的几乎要实质化,而唐之棠的手串只是让陈寒感觉到了不适。

祖师爷见到了陈寒的表情,略顿了一瞬,又抬手解了结,而后向左,编了个切切实实的凝魄结,他将这与藻井结长得一模一样的结送给了陈寒对她道:“带着玩。”

只是改了一步,这结上原本的y-in郁便散的干干紧紧,只留下如同正午阳光般和煦的暖意。陈寒知道这是好东西,便谢了祖师爷,颇为郑重的收下了。

末了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唐之棠编的结,能做到散魄吗?”

“她没什么灵力,自然是做不到的。”祖师爷握着茶杯,坐在红木的明制椅上开口,“但配上那颗珠子,加上这个结,倒确实能起到点效果。这也是我觉得有趣的地方。”

陈寒:“什么效用?”

祖师爷道:“散不了魂,却能引气招难。我也是第一次瞧见不入流的逆藻井结配上转运珠还能这么用,估计这效用连最初教她这个结的人都没有预料到吧。”

陈寒听得一头雾水:“我不太明白。”

祖师爷耐心道:“这手串,是个引子。你仔细找一找,看看这手串里有没有被编进头发。”

陈寒将这手串拆了个彻底,果然在坠着粉晶的那个结里寻到了黑色的一根头发。

祖师爷道:“这手串可以将携带者的气运都转给这头发的主人,但这种夺人气运,甚至还用上了散魂法子的东西,即使不入流,也算得上是邪物。用这种东西,自然是要遭难的。”

陈寒敏锐问:“是携带者遭难,还是头发的主人?”

祖师爷喝了口茶,慢慢道:“都逃不了。”

陈寒闻言不由怔住。一直待在一旁安静听得赵明总算是忍不住,c-h-a嘴道:“这东西不是损人不利己吗?”

祖师爷反问:“哦?那别人的气运去了哪里?”

赵明嘀咕:“有了气运也招了难,那还不如不要。”

祖师爷道:“这倒也未必。”

他眉目清净,瞧着杯中澄澈的茶水:“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哪怕明知道递过来的东西是一瓶毒药,也会如同抓住救命稻Cao一般紧握不放。”

赵明听得莫名其妙,陈寒却突然道:“您是说,唐之棠大凶的命格。”

陈寒问:“没了这东西,她会死吗?”

祖师爷神色清淡:“大概吧。”

赵明听到这里越发奇怪了,然而不等他扯过陈寒问个清楚。少羽雇来的厨子已经做好了午餐,等着他们吃饭。

陈寒等人便先将转运珠的事情放去了一边,准备先吃饭。

少羽请的厨子确实是位大师,桌上的四菜一汤精致的简直可以直接端盘去参加比赛,吃进嘴里也是鲜美的令人想要咬掉舌头。

然而——

赵明吃了两口,喃喃道:“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陈寒嚼了两口米饭,也觉得好像总是缺了什么。

祖师爷端着碗,细嚼慢咽吃了两口,而后问赵明和陈寒:“好吃吗?”

陈寒和赵明同时搁下了筷子。赵明找着形容词:“也不是不好吃,但就是总觉得——”

陈寒接口,老老实实道:“没您做的好。”

祖师爷闻言,微微抿起了嘴角,他颔首道:“我也这么觉得。”

他重新握起了筷子对陈寒道:“今次便将就一下,日后还是由我来。”

陈寒想了想少羽叮嘱她的话,推锅推的行云流水,简直颇有璇玑风格。陈寒故作犹疑道:“可是少羽仙君那儿……”

祖师爷淡定道:“自己找来的家伙尚缺火候,被辞退也怪不了任何人。”

陈寒:……但我不是还怕少羽指责我雇佣童工嘛。

但她瞧着祖师爷似乎也不吃习惯这厨子做得饭菜,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便又想着背锅就背锅吧,总不能听少羽的,真让祖师爷吃不了东西。

……祖师爷做饭辛苦,她和赵明洗碗拖地就是了嘛!

于是用完午饭,陈寒便辞退了这位厨师。厨师虽然不满,但主家已经坚定了不要的心思,他也只能离开。

赵明看着厨子走了,咬着新鲜的苹果问了句陈寒:“其实也不是不好吃,但为什么就觉得哪里不对呢。”

陈寒仔细想了想,开口道:“灵气吧。”

赵明:“?”

陈寒道:“祖师爷是两千多年的神仙了,哪怕只是沾了他的手,都会染上他的灵力。所以他做出来的东西,不仅是食物,甚至还含着东华紫府的紫气。这东西太难替代了,来谁也替代不了。”

赵明目瞪口呆:“……我之前,吃了这么高级的东西?”

陈寒叹了口气,拍了拍赵明的肩:“所以对祖师爷好一点,要知道你现在每吃一顿饭,都是在嗑修为。”

赵明被巨大的惊喜几乎要冲昏头脑,他想也不想就对祖师爷道:“祖师爷,您辛苦啦!要不要休息一下,明天周二,喊陈寒翘课我们去看电影啊!”

祖师爷闻言好奇:“电影?”

赵明:“就是——算了,明天您看了知道。”

祖师爷面无表情的指了指下载了全套百科全书的平板电脑,没什么起伏的对“自以为保护了老古董自尊”的赵明开口:“我知道电影是什么,我问的是看什么。”

赵明:“……”

陈寒:“噗。”

陈寒道:“还是等等吧,唐之棠转运珠的事情没解决,我担心学校还要出事。等解决了再去。”

赵明倒是没什么意见,祖师爷闻言,倒是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道:“……一串珠子,倒成了麻烦。”

陈寒颇为赞同。但赵明听着这话,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他不确定的问:“祖师爷,您是不是想看电影啊?”

祖师爷抿紧了嘴唇不说话,却没有反驳赵明。

陈寒瞧见这场面恍然大悟。

她张了张嘴,看了看祖师爷,又看了看陈寒:“不然,我们明天先去看?”

她刚一提议,祖师爷便飞快的点头,说:“好。赵明买票。”

陈寒:“……”

赵明掏出手机买票,还忍不住惊叹:“祖师爷你还知道买票啊,那套百科全书您是不是已经都看完了?如果看完了,我给您定套博物杂志吧。”

祖师爷点头:“好。”

赵明便高高兴兴的去下单了。

陈寒见赵明走远,方才蹲下身,目光凝视着祖师爷轻声问道:“祖师爷,您先前说,唐之棠会这么用转运珠和散魂结,恐怕教她的人也没想到。您觉得她背后有人吗?”

祖师爷道:“她周身毫无灵气,若非有人指点,单凭她一人,要从哪里得来转运珠,又要从哪里学来散魂结?”

陈寒叹了口气:“确实是这个道理,但如果她背后真的有人,您觉得对方教她散魂结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祖师爷沉默了一瞬,慢慢道:“陈寒,其实最早没有散魂结,只有凝魄结。是位女神为了照顾她捡来的异兽而编出的祈福结。这结之所以会变成了散魂,是因为有人想要它散魂,而非结魄。”

“这东西狠厉,是两败俱伤的东西。如果有人当真让这东西重现于世,怕只有一个可能。”

陈寒:“什么?”

祖师爷双手握上了瓷杯,杯里浅绿的茶叶沉在杯底,携着的淡淡清苦味和它的色泽一并染黄了原本透明的白水,就像这早已被不只一味茶叶染进的人世间。

茶叶的清香飘荡在屋子里。

祖师爷冷漠道:“他疯了。”

 

 

第12章 转运珠07

在陈寒的理论体系中,对于“损人不利己”这种事情实在是难以理解。人类往往趋利而行,若说不为利只为仇而行动,那又得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教给唐之棠散魂结的家伙,对唐之棠到底有多恨,才教她这么饮鸩止渴的法子。

赵明道:“因爱成恨呗,要不就是疯了,祖师爷不都这么说嘛。”

赵明对唐之棠的事情倒是不甚在意,他已经成仙,寻常人的怨气根本对他毫无印象。他问着陈寒:“咱们看什么啊,祖师爷喜欢看纪录片还是动作片啊,我们看喜剧还是恐怖电影?”

陈寒还在因为转运珠的事情有些头疼,当下便随便指了一部恐怖片道:“就这个了。”

赵明看了片名还有些不情不愿:“这个豆瓣评分很低的。”

陈寒:“……要不它旁边那部。”

赵明立刻摇头:“不了不了,我实力拒绝恐怖片,我们就看这部喜剧!”

下午赵明没课,陈寒自己骑着单车慢慢悠悠的去上课。

然而她才骑到学校门口,就发现校门口停了好几辆警车。她心里觉得不太妙,推着自行车找了个围着校门口看热闹的人就问了句:“出什么事了,警察怎么来了。”

围着瞧热闹的附近商贩回了句:“听说死人了!”

陈寒心中一沉:“怎么回事?”

商贩道:“好像是意外,说是热水器的开关漏电。一个男学生洗澡的时候被电死了!”

陈寒一听是男学生,心里的那口气松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怎么也松不下去。虽然未曾相识,但突然听说了自己的学校因为意外死了人,心里总归还有些难过。

尤其是在这个当口。

陈寒推着自行车等在一边,忽然见眼前一阵吵杂。警察早已拉好了禁止黄线,陈寒透过黄线往里看去,见是法医抬着死去的学生的尸体打算先运回警局。

尸体被装进了藏青色的裹尸袋里,但空气中还是能隐隐闻到烧焦的臭味。不少人瞧见了被抬出来的尸体,忍不住掩鼻侧目。陈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无意间听见了死者的名字。

有点儿耳熟。

因为下午还要上课,警察在做了基本的调查后,便将学校门口的黄线取消了,只留下了宿舍的黄线。不过这宿舍死了人,其他人恐怕也是不想住了。加上学生是因为学校设备漏电而意外身亡,学校之后要处理的事情也足够令人头大。

陈寒推着车子去了上课的教学楼,坐进教室的时候还好没迟到。虽然她没迟到,但显然学校因为这件事被影响了。

早上掉日光灯,中午学生触电。

陈寒等人没等来老师,等来的是学校停课修检设备的通知。

军训结束刚开学第一天就停课,陈寒一时间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不少学生都因为接连的两件事对学校的设备持惶恐态度,都打算在停课期间回家去算了。陈寒没这个打算,不过停课她倒是不用开学第二天就请假,也算是个好消息。

班长宣布了消息后,众人便打算回去了。陈寒瞧了瞧,没见到唐之棠,也没见到李梓和徐芸,她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便问了其他同学一句。

同学先是有些惊讶不明白陈寒和唐之棠们同寝室,怎么还会来问自己有关舍友的去向。后来想起陈寒是搬出去住的,同学便也意会一二,向她开口解释:“你下午来上课也看见警察了吧?”

陈寒点头:“好像有位学长出了意外。”

同学用力点头:“对的,对的。出事的是商院的胡詹,是唐之棠的追求者啊!军训的时候他特意来给唐之棠送过水,虽然后面被你竹马杀了风头。”

陈寒忽略了后半句话,她抓着重点问:“你是说,死的人是唐之棠的朋友?”

同学点头:“对呀,所以你的舍友都在安慰唐之棠,出了这种意外,她又不是冷血的人,肯定会伤心啊。你如果不放心回宿舍看看吧,她们应该都在。”

陈寒思绪杂乱,她朝同学胡乱点了点头,拿了书本就走。就连后面同学不放心的叮嘱,陈寒也没能听进去几句。

陈寒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死的人和唐之棠有关系,那这件事还能算是意外吗?

她回了宿舍。虽然她不住了,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没有将钥匙还给宿管阿姨。

陈寒直接用钥匙开了门,一推开,便看见坐在床边脸色发白,眼角哭的通红的唐之棠。徐芸瞧见了陈寒,开口打着招呼:“寒寒回来啦……唉,出了点事,小棠难受。”

陈寒却不管那么多,她的视线凝在唐之棠的眉心,只觉得她眉心间的煞气又厚了一层。陈寒对唐之棠问:“和你有关吗?”

唐之棠脸色白了一瞬,看起来越发可怜。李梓看不下去,对陈寒道:“意外和谁都没关系,小棠已经很自责了!陈寒,如果你不是回来安慰朋友的,就先回家吧!”

徐芸听着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尴尬极了,她想开口却全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急得叹气。

陈寒瞧着徐芸,见她身上的瑞气并没有消失,心里烦躁多少散掉一两分。

但稍后她看见了李梓手上的转运珠时,那散掉的一二分便回馈成了十分。

陈寒顿了一瞬,对李梓道:“……你带着的东西,最好别要。”

李梓生气道:“陈寒,这和你没关系吧?”

陈寒对徐芸道:“你没要吧?”

徐芸都快被尴尬死,她点了点头:“哈哈哈哈你知道我不喜欢粉晶……”

陈寒因为胡詹的死整个人都有些不高兴,她也懒得解释,更懒得想借口,直接对徐芸道:“你气运好,只要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就不会有大难。别管她给你的转运珠是什么颜色,你记着,只要你的直觉告诉你不喜欢,就千万别要。”

徐芸被陈寒严肃的语气说得懵住,反射 x_ing的点头。唐之棠听着这话却神色难看,她盯着已经直白说出“转运珠”的陈寒,语气y-in沉道:“陈寒,你别太过分。”

陈寒径直低头,对唐之棠道:“我过分的样子你还没看见。唐同学,我对你的来历和过去都不感兴趣,但这是我选的大学,是我的地盘。你就算想做什么,至少也别挑在我眼皮下吧?”

“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Cao。”

唐之棠脸色煞白,她尖锐道:“你有什么资格指摘我!你也送给李梓东西!”

陈寒简直懒得和唐之棠说话,她最后叮嘱了李梓一次,转身便走。作为舍友她已经履行了职责,李梓听不进去,她总不能违逆她的意愿摘了手串。

更何况,她摘得了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呢?

陈寒叹了口气,离开了宿舍。

但当她走下楼的时候,却听见了徐芸的叫声。

陈寒回头,却见徐芸拎着个包也下了楼。陈寒有些好奇,问了句。

徐芸抓了抓头发,对陈寒道:“唐之棠和李梓已经认定你是个疯子里,我劝也劝不回来,也没办法听她们说的话。你刚才不也建议我跟着直觉走吗?我感觉宿舍里怪怪的,反正停课了……我就先回家吧。”

陈寒愣了一瞬,忍不住笑了笑:“好主意。”

徐芸睁着眼也笑了笑,她顿了会儿对陈寒道:“虽然不太信……但唐之棠是不是真得有问题。我看她哭胡詹似乎是真的伤心……但按她的x_ing格,不会对一个追求者的意外身亡这么伤心啊。”

徐芸困惑极了:“她不是喜欢你竹马来着的吗?”

陈寒:……这是不是就是野兽的直觉。

陈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徐芸的头发,对她叮嘱道:“回家去,等你回来就没事了。”

徐芸“哦”了一声,结果还是没忍住道:“陈寒,你明明按出生比我还小一岁,但我真的觉得你心里年纪比我大好多啊简直像长辈——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已经被夸了好多次“不像十八岁”的花季少女陈寒心里顿时流淌过一大片青春的逝水。她沉默了会儿,对徐芸道:“一路顺风。”

徐芸大概也察觉到了自己夸的不太好,连忙溜走了。

陈寒回头看了眼宿舍,轻微的摇了摇头,便推着自己的自行车骑回家了。

回到家后,赵明正教祖师爷打格斗游戏,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屏幕按手柄。赵明将手柄按得噼里啪啦作响,祖师爷按得文雅,但速度也一点不满。

陈寒回了家,这两个沉迷游戏的男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直到她咳嗽了一声。在赵明的GG中,两个人才回过了头。

赵明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早,你逃课了?这不像你啊师姐。”

“没有,学校出事了。”陈寒言简意赅,“赵明,我知道你关系网深,S市的公安系统你熟悉吗?”

赵明一头雾水:“怎么了?”

陈寒道:“学校死了个人,我怀疑是转运珠。”

 

 

第13章 转运珠08

赵明闻言,手里抓着的手柄差点滑了下来,他结结巴巴的问:“学校死,死人了?”

陈寒点了点头:“商院的学长,和唐之棠有点关系。但见不到尸体,我也瞧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因为转运珠死的。我看见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装进了裹尸袋里。”

赵明虽然看起来活得混账,但说到底却是个比陈寒还要五好四美二代。他听到了陈寒的要求,下意识道:“我有个很好的S市朋友,她应该能帮到我们……但是这违规吧?”

陈寒瞧着赵明,眼里满是宽容与原谅,她对赵明道:“如果不是违规的事件,那我们为什么不递交申请去参观尸体呢?”

赵明:“可以打申请的吗?!”

陈寒:“……”

赵明反应了过来:“我去问问我朋友。”

陈寒想了想,对赵明道:“问到尸体在哪儿就行了,我自己能进去。”

赵明点了点头,走去一边打了电话。

祖师爷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听了,末了才问了句陈寒:“你要管这件事吗?你即使不c-h-a手,她也会自我毁灭。”

陈寒叹了口气:“但也得搭上不少命。”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么说太心慈手软,一点儿都不像高高在上的神仙,陈寒又刻意补充道:“我还想好好过四年大学生活,总不能让个珠子毁了。”

祖师爷闻言眼中含笑,他对陈寒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对陈寒道:“记得带上我给你的凝魄结。”

陈寒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赵明本身是个有钱的二代,他的朋友路子也广。

赵明的电话还没有打出去超过两个小时,赵明便接到了回音。

赵明对陈寒道:“查到了,我们运气不错,警局里也在检修,他们的冷库坏了。尸体直接送去了人民医院的停尸间。”

赵明是真的觉得运气好,比起警察局,医院要好进多了。

陈寒闻言颔首,对赵明道:“好,那我们下午去看看。”

赵明闻言顿了一瞬:“……我也去啊。”

陈寒:“不去也好,我只是以为你会好奇你现在能在医院看见的东西。”

赵明其实是很好奇,他成仙后还没做过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事情。陈寒这么一提,他不由也忍不住想知道,现在的他能在医院看到多少东西。

好奇心驱使赵明点了头:“好,咱们一起去!”

陈寒微微抿嘴笑了笑,祖师爷在一旁看了默默喝了口茶,然后对赵明招了手教了他一个新的咒语:“受不了,就用这个。”

赵明好奇:“这是什么厉害的咒语吗?”

祖师爷摇头:“不,这个能让你看不见一些东西,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赵明一开始不明所以,等他开着车带着陈寒走进了医院。刚一进门,他看见坐在寻诊台上一次又一次试着揪花瓶里鲜花的“病人”时,心里忍不住便陷入了“……”。

揪花的人被赵明盯着,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她冲赵明笑了笑,便露出了一张血盆大口,吓得赵明一个趔趄差点跌在陈寒身上!

陈寒伸手稳住了他,朝着他看见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鬼立刻就乖了,跳下台子跑去了别的地方。

赵明却再也不敢大意了,他看着人满为患的大堂,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这里到底有多少人。

陈寒不忍心,对他道:“要是怕,就记得用祖师爷教你的咒语。”

赵明嘴硬:“我怕什么,我都成仙了该是他们怕我吧!”

陈寒露出笑容:“好志气,走,我们去停尸间。”

赵明:“……”

陈寒拉着赵明看了医院的消防地图,而后在两个人的身上下了混淆咒,跟着清洁工顺利下了医院在地下的冷库。

电梯一开,冷气便扑面而来,仿佛能冻住赵明的血管。

陈寒一脸淡然的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

赵明却被冷的有点哆嗦:“师,师姐,要不我们先回去让我带件外套?”

陈寒善解人意的脱了自己的外套给赵明:“不怕。”

赵明:“……”

赵明哭丧着脸裹紧了陈寒的外套。他比陈寒高上不少,陈寒的加宽衬衣穿在他身上像是紧身衣,赵明却也不觉得可笑——因为这里是真的y-in冷。

成仙后五感也要比平常人敏感。可这冷库却安静的太过异常了,连陈寒也觉得不太对。

她用穿墙的咒语带着赵明直接进了房间,刚一进去,赵明就被吓得尖叫了一声!

医院的冷库排列有序,所有的尸体都锁在柜子里,其实乍看并不恐怖。但问题是,柜子外全是人,狂欢着的人。

拖着交通事故流出肠子的家伙无聊到拿自己的肠子当跳绳,跳楼摔碎了脑袋的家伙蹲在一旁像拼图似得拼自己碎开的头骨,还有缺胳膊短腿的家伙扣着眼珠当弹珠玩,弹到了别人便嘻嘻哈哈的笑。

这群人原本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自得其乐,赵明这一声尖叫,让所有人都将目光转了过来。

一下子被这么多非人生物注释,赵明的心理真的有些受不住。

他抓住了陈寒的手,镇定问:“师姐,祖师爷教的咒语是什么来着?我吓忘了。”

陈寒:“……”

陈寒开口道:“收回去,不然我叫鬼差了。”

对于非人的生物而言,幽冥的鬼差永远是最好用的利器。这群意外身亡的家伙们立刻该塞肠子的塞肠子,该塞眼睛的塞眼睛,只有碎了脑袋和缺了一部分的家伙们怎么也变不回去,只能蹲在角落赌气。

陈寒见赵明还是有点受不了,用赵明的话来安慰道:“别怕,你都成仙了,该是他们怕你。”

赵明这时候反而聪明的可怕:“可是师姐,我不会法术啊,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是更像人参娃娃。”

陈寒:……这个问题我还真的没有想到。

而赵明这句话刚出口,屋子里众鬼的眼神也有些变了。陈寒想了想,对赵明道:“你出去等我。”

赵明忙不迭答应了,借着陈寒的咒语又穿出了墙。

陈寒便对这些鬼道:“说说吧,你们新来的家伙呢。”

众鬼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跳楼的那个站了出来:“我,我就是……”

陈寒蹙眉:“不,我是指今天刚送来的。”

跳楼的鬼莫名道:“今天刚送来的?有吗?”

挖了眼球的那个鬼想了想开口道:“有的有的,我眼珠蹦出去的时候看见了,是来个新的,好像是触电死的。不过他和我们不一样,有人认领,所以就没放进冷库,在停尸间等人领回去呢!”

陈寒这才意识到她搞错地方了。想想也对,也不是无人认领怎么着也不会丢进冷库才是。不过好在冷库和停尸间同层,尽头就是了。

陈寒想着走了出去,打算先让赵明回去。

然而陈寒刚一出门,却刚巧见着赵明要开停尸间的门。

陈寒瞧见从停尸间里溢出的黑气,顾不上许多大喊道:“赵明!”

在陈寒盘问众鬼的时候,赵明在屋外闻到了焦味,这味道不重,若有若无的飘着,让赵明闻得头疼。

赵明闻了闻觉得这气味非常像电焦的味道,他担心是不是医院电路出了问题,便顺着味道往前走了去,最后停在停尸间前。

赵明:“……”

赵明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也只是将手放在了门把上,然而一碰到冰凉刺骨的金属门把,赵明立刻怂了回去。他瞬间放弃探查的欲望。

也就是在这时,陈寒见到了他大喊了一声。他立刻松手,转头就走,那股黑气与他的后背擦肩而过,什么也没能捞着。

赵明毫无所觉,对陈寒道:“你回来啦,我老闻到焦味,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先上去提醒下医院检修电路啊。”

陈寒却忽然收了表情,对赵明道:“赵明,把祖师爷教你的咒语念了,千万别回头。”

赵明已经感受到那股清晰可闻的电焦味,冷汗从他的后颈流了下来,他睁着眼,跟着陈寒念完了咒语,那扇由于他成仙而打开的门在他面前关上。赵明感觉道那股冷气瞬间淡了很多,他想也不想冲着陈寒的方向便拔足狂奔!

电焦的味道如影随形!赵明疯狂往前奔去!

陈寒伸出了手,她一手接住了赵明将他往身后护去,另一只手毫不犹豫握着祖师爷打出的那枚凝魄结往那股似人的黑气上打去!

“醒——!”

她这一击用了十成力,赵明虽然看不见,却听见了烙铁灼烧皮肉的滋滋声,还有发自灵魂深处的凄厉咆哮!

陈寒也也显然没想到手里的凝魄结对眼前这股子怨气伤害竟然这么大。但她只是愣了一瞬,便没毫不犹豫的拿着结甩了过去。

这结砸在了黑雾上,原本似乎还能吞噬一切的怨气便散了个干净。陈寒弯腰捡回了结,发现结上的线断了一根。

她叹了口气,将结收好,而后对赵明说:“没事了。”

赵明死死捂着耳朵闭着眼,当听不见。

陈寒:“……那我一个人走了哦。”

赵明立刻抓住了她的胳膊:“师,师姐——!”

陈寒:“……”

陈寒心想,她真的不该以为赵明真的会好奇鬼是什么样的。

早知道……还是不说一个人来比较好。

胳膊上拖着一个大型人形挂件,穿墙而过的陈寒颇有些无奈的想。

 

 

第14章 转运珠09

除了这股子黑气,停尸间内倒是干干静静。

陈寒一眼便瞥见了那具刚送来的尸体,胡詹的尸体已经从裹尸袋里拿了出来,身上盖着白布。只有一角露出来,是焦黑的皮肤。

陈寒走了过去,赵明抓着她亦步亦趋。

她看了看胡詹的尸体,确认那股子被她彻底打散的怨气应该就是他的灵魂化作的。如果真的是气运被夺走,又承了唐之棠的难,那胡詹化成怨灵袭击他们也不奇怪。

在见到黑气的时候,陈寒心里已经有了八分准备,但在她瞧见胡詹手腕上那颗已经有些碎裂的珠子以及差点辨不出原型的结时,心里的那八分准备还是抵不住她的怒意。

赵明听不见陈寒开口,闭着眼问了句:“怎么了?”

陈寒沉默了会儿,开口道:“赵明,你说得对,唐之棠恐怕疯了。”

赵明:“?”

陈寒道:“正常人即使用这种手段为自己续命,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胡詹别说气运,三魂七魄都没了,所以凝魄结不仅没能为他聚魂,而驱散了他被怨气充满的残识。我们刚才看见的怨气就是他,如果我们刚才没有打散了他,恐怕医院这里还要死人。”

赵明:“啊!?”

陈寒叹了口气,将白布遮了回去:“可怜,怪我。”

赵明听见了这极轻的一声,顿了会儿忍着恐惧睁开了眼睛,他控制自己不要往尸体那儿看,对陈寒道:“这不怪你,又不是你让他去当唐之棠的替死鬼。”

陈寒瞧见赵明认真的样子,想起他成仙之前自我厌恶到想要用自杀来博取关注,便越发觉得赵明此刻的安慰弥足珍贵。

她笑了笑对赵明道:“你说的很对。”

赵明见陈寒没有往心里去,顿时也安心了许多。他随意的往旁边一看,即使陈寒已经用白布盖住了尸体,他也被露出的皮肤给吓了一跳,顿时又闭上眼,整个人的脑袋塞进了陈寒的肩窝里,死死闭着眼,只差哭哭啼啼地道:“陈寒,师姐,我们看完了吗?”

“看完回家啊!!”

陈寒忍着笑,伸手拍了拍赵明毛绒绒的脑袋,仿佛又看见了那只拉布拉多,她带着赵明往外走,安慰道:“回家啦,回家啦,下次再也不来啦。”

赵明崩溃:“没有下次!”

陈寒:“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陈寒安慰着赵明,好不容易把他哄去了停车场,赵明哼哼唧唧地开了车回家,陈寒答应他回去就给他做护身符,脏东西进不了身的那种。

瞧着赵明真的很怕的模样,陈寒还是忍不住道:“是神仙啊,怕鬼是什么回事。”

赵明面无表情道:“人参娃娃也是神仙。”

陈寒:“……不,那是妖精。”

不过对于修行比较高深的妖魔鬼怪而言,没有什么护身能力的赵明确实是“人参娃娃”,但在如今天地和平的现在。赵明又不是修真者,是过了培训考核,拿了牌子的正经编制神仙。除非这妖魔鬼怪活够了,否则怎么也不会动他。

不过陈寒瞧赵明真的很怕这些东西,便也不再提这些事,换了个说法:“没关系,谁敢把你当人参娃娃,你就报昆嵛山的名头。你有祖师爷呢。”

赵明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心情立刻又有y-in转晴,神采飞扬。

“唉,说道这个陈寒,S市有个很出名的鬼屋啊,有空我们去玩一玩啊!看看真假嘛!”

陈寒:……这人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两人回家的时候,祖师爷已经做好了晚饭。

三个人围着餐桌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事。陈寒简要将自己遇见的事情说了,祖师爷闻言,眉梢一挑,慢条斯理道:“你这位同窗,倒也是够狠得下心。”

陈寒叹气:“我以为她最多也就是转运而已,懂得见好就收。却没想到,她竟然可以将人三魂七魄都揉散了,还招人来为自己挡灾。”

祖师爷替陈寒舀了一碗汤:“你就算不去管,以她这种不留余地的做法,离自我毁灭也不远。”

陈寒却道:“我知道,但我真的不想看见第二个胡詹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坏了的结递给祖师爷:“祖师爷,对不起,东西坏了。”

祖师爷:“没关系。”

顿了顿,他道:“不过能让结断开,这怨气看来确实有点儿麻烦。”

陈寒点头:“这也是我不能不管的原因,我的家人朋友都活在这座城市。我不能让这种怨气再出现。”

祖师爷微微点头:“好,你只管去做,一切有我在。”

陈寒闻言,心中微暖。赵明听见这话立刻点头:“对对对,有祖师爷在呢,不需要怕!”

陈寒:“……”

陈寒忍不住笑了。

饭后,赵明联系用咒语洗碗,陈寒施了咒让拖把自己拖地。赵明一边看顾着盥洗池,一边忍不住问陈寒:“唐之棠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做啊。”

陈寒道:“她应该也懂点看相的本事,所以不会一开始积极的想要送我手串。”

赵明:“你的意思是——”

陈寒道:“那我就如她的意好了。”

她一边看着书,一边平静道:“就看她能不能吃得下了。”

陈寒的母亲说过,陈寒刚出生,她就听见了喜鹊叫,可以见得陈寒是带着吉兆出生的。陈母不迷信,但唯在子女的身上愿意去相信吉兆这类东西。所以陈寒出生时的那点儿碰巧,可以在陈寒的母亲嘴里成为不得了的奇相。

每到这时,陈寒那作为科研人员的父亲就要忍不住纠正:“你躺在病床上,都快没有意识的,哪里还晓得鸟叫。”

陈寒的母亲就一定要反驳:“我就是晓得呀,那声音其实比喜鹊声音还要好听呢!”

陈寒每到这时,就默默吃自己的饭,深怕父母吵着吵着想起来,不管出生到底是什么样,现在他们的闺女已经在不科学的修仙了。

可这件事无论真假,陈寒的运道好确实事实。

如果说徐芸的身上带着瑞气,那陈寒大概就是金光闪闪。也正是因此,唐之棠也能感觉到她命道好,第一个想要借运的对象是她。

陈寒第二天一早去找了唐之棠和李梓。

她先向唐之棠道了歉,而后对李梓道:“如果你们都原谅我,可以将那手串给我吗?”

唐之棠狐疑道:“你不是不喜欢吗?”

陈寒微笑道:“我想和你和好。”

听到这消息最高兴的无疑是李梓,她立刻摘下了手串瞧着唐之棠。

唐之棠狐疑的瞧着陈寒,但她确实眼馋陈寒的运道已久,还是压不过心中的欲望,便也半推半就给了陈寒。而后她想了想,又对李梓撒娇道:“你不要不高兴呀,回头我再送你一个。”

陈寒闻言心想这可真够贪心的,自己一个在唐之棠眼里居然都不够。

李梓欢欢喜喜说好,陈寒为了不打Cao惊蛇,也不能让李梓拒绝,只是拿出了自己的金珠对李梓道:“那现在可以收下了吗?算和好。”

李梓看着陈寒眼中的担心,犹豫了顺还是收了下来,她对陈寒道:“陈寒,谢谢你。还有……我为我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

陈寒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事情。她笑了笑,便对李梓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李梓握着陈寒的金珠,还有唐之棠现编好的转运珠回家了。唐之棠见陈寒这次没有阻止她给李梓,便只当陈寒是真的醒悟了。

也不去管陈寒之前为什么会知道“转运珠”。

陈寒问唐之棠:“你不回家吗?”

唐之棠道:“不了呀,我家远。”

说罢,她又想起了赵明,便对陈寒故作不经意道:“对啦,既然我们和好了。那你的那位朋友赵明,我还可以喜欢他吗?”

陈寒闻言,是越发对唐之棠心感到诧异。不过想想,能做到将自己的追求者逼到三魂七魄都没了的地步,会有这样的心也不奇怪。

陈寒笑着对唐之棠道:“好,我替你约他出来。”

唐之棠便欢欢喜喜的应了,甚至为了表示亲昵,还挽了陈寒的胳膊。陈寒只觉得自己的那只胳膊都要被刺的没知觉了。

到了下午,大家准备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陈寒把这件事和赵明提了提,赵明立刻崩溃了。

赵明对陈寒道:“师姐,做人要讲良心!我停尸房都陪你去过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陈寒耐心解释:“唐之棠不是恶鬼。”

赵明:“但她是会吃人参娃娃的!”

陈寒:……这个梗你越不过去了是吗?

祖师爷倒是没什么反对,他对赵明道:“一个凡人,你怕什么。”

赵明憋了半天:“……可您也说过她背后的人不简单啊。”

祖师爷:“……”

赵明见祖师爷不高兴了,只能委委屈屈道:“好啦,我配合。但你们不能抛下我。”

陈寒垫脚摸他的头:“放心放心,带着你。”

祖师爷见了,眼睛盯着陈寒。陈寒松了手,有些琢磨不准祖师爷的眼神。

……这是也想我摸摸头,还是牵个手啊?

陈寒被盯了半天,凭借着生死之间的直觉选择了牵手。祖师爷微微抿起了嘴角。据陈寒的观察,他想笑得时候,总是会抿起嘴角。

陈寒:太好了,选对了!

这边陈寒等人准备赴约,那边唐之棠的心情也很愉快。

她对着镜子正要打扮一番,好去将赵明搞到手,却在瞥见自己面容的时候显出了十分的满意。

“我果然没看错,她的运道比谁都好。”

唐之棠瞧着自己如瓷一般的皮肤笑容十分甜美。她对着镜子仔细的梳着长发,喟叹道:“真好,马上……就都是我的了。”

 

 

第15章 转运珠10

到了电影院的时候,唐之棠已经如约到了。

她肤白貌美气质优雅,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站在影院门口的样子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但赵明瞧着她,却像瞧着一只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的哥斯拉。

陈寒瞧见了咳嗽了一声,提醒道:“注意你的表情。”

赵明只能生生崩直了自己的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厌恶唐之棠。

唐之棠瞧见了他们,朝他们招了招手,迈着步子轻快的走来。

她先和陈寒打了招呼,才颇为害羞的同赵明道了好,最后她低头瞧见了祖师爷,显然也是十分喜欢祖师爷精致可爱的样貌,“呀”了一声,伸手就想捏一捏祖师爷的脸。

唐之棠温柔道:“陈寒,这就是军训那天也跟来的孩子吧,是你的弟弟吗?真可爱呀。”

陈寒一瞧她的动作和祖师爷冷冰冰的眼神,即刻截住了唐之棠的手,对她含糊笑了两声,将她的注意力转了开来。

陈寒道:“票是分两批买的,座位可能离的会有些远。”

唐之棠笑眯眯的说:“没关系的呀。”

陈寒一开始还想着“唐之棠有这么善解人意”吗?可当她再自然不过的坐在了连坐的三排位置上时,赵明的表情里便充满了“惊恐”以及“求救”。

都不用去听,陈寒都知道赵明投来的那一眼里写满的都是“师姐救救我!”

出于塑料花一样浅薄的师姐弟情谊,陈寒咳嗽了一声,对赵明道:“女孩子坐一起,你一个人去坐。”

赵明如蒙大赦。

唐之棠见状,小声道:“这不好吧,票是赵明买的。”

陈寒接口:“不啊,是我买的。”

她隔在唐之棠和祖师爷的中间,瞧着这位姑娘微微笑了笑:“所以一点关系也没有。”

唐之棠:“……”

唐之棠已经摸不准陈寒对自己到底是友是敌了。

因为是周二电影院里的人不多,不一会儿电影便开映了。唐之棠显然不是为了电影而来,她不过坐了一会儿便和陈寒说了声,先离开的座位。

陈寒倒是捧着爆米花看的津津有味。

祖师爷瞄了一眼银幕上被戏剧化的喜怒哀乐,视线还是停在了陈寒的面容上。他有些犹豫,又有些小心的想要学着身边情侣的样子,拿着自己的手去握住陈寒的手。

可他刚抬起手指,便能瞧见自己如今无力的模样。

祖师爷忽得沉默了下来,缓缓地、无意识蜷起了指尖。

突然,陈寒的手落在了扶手上,温暖的掌心恰好覆盖了祖师爷的指尖。祖师爷指尖僵了一瞬,抬起头看向了陈寒。

陈寒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斑驳,她瞧着古井无波的祖师爷,尴尬的想要收回手:“呃,这次猜错了不是要牵手啊。”

祖师爷在陈寒要抽开手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指尖。他紧紧的攥着,目光又极为平静的投向了屏幕,只留着被攥着手指的陈寒一脸懵逼。

……这看的也不是恐怖片啊,祖师爷怕什么啊。还是对他们这类和化石差不多的神仙而言,喜剧片也堪比恐怖片啊?

陈寒放弃了爆米花,用另一只手拿过可乐咬着吸管吸饮料的时候,沉思着。

电影散场后,陈寒牵着祖师爷走了出来,果不其然在休息区域瞧见了赵明和唐之棠。

唐之棠脸颊微红,看起来事情的进展非常符合她的心意。

赵明在没有瞧见陈寒和祖师爷前,尚且能绷住自己以前的朋克人设,在焦急地从电影散场的人流中发现陈寒和祖师爷后,那脸上抖动着的肌肉无一不在告诉陈寒。

——救个命,要撑不住了。

陈寒忽然变有些发自内心的心疼他。

想想赵明,也是个横行一代的二世祖,还是成了仙的。如今被一个柔柔弱弱的凡人吓成这样,也是够委屈的。

陈寒拉着祖师爷去给赵明解围,开口道:“唐之棠,你后面怎么没回来?”

唐之棠抱歉道:“这电影我实在不喜欢,就出来透透气了,也是巧,碰见了赵明。”

陈寒惊讶的看向赵明:你知道她出去了你还敢出去!

赵明: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被这豆瓣三分的电影憋的要上厕所!早知道我打死也不出来!

陈寒:“……”

陈寒没有问赵明为什么没能回去。以唐之棠的段位,遇上了还能让赵明回去就有鬼了。

陈寒只能道:“电影看完了,去别的地方玩吧。”

唐之棠欣然同意。

众人在去往甜品店的路上,瞧见了娃娃机,唐之棠叫了一声,弯着眼问祖师爷要不要kitiy猫。赵明在听见唐之棠这建议的时候,吓得差点喷出可乐。

祖师爷面无表情的瞧着,攥着陈寒的手。

陈寒看了看祖师爷:“……算了吧。”

唐之棠却已经摸出了硬币:“试试嘛,我运气现在很好。”

诚然如唐之棠所言,她只是试了试,便立刻抓到了那个中间的粉红色娃娃。唐之棠惊喜的叫了一声,将娃娃拿出来递给陈寒:“呐送给你弟弟呀。”

陈寒:“……”

陈寒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将这个娃娃抱给祖师爷,她想了想将娃娃送给了赵明,诚挚道:“送你。”

赵明:“……”

唐之棠瞧着一米八几的赵明手里拿着个粉红娃娃,忍不住笑了一声,软着声音道:“很可爱呀。”

赵明手一抖,差点就扔了。

陈寒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笑着问唐之棠还想玩什么。

唐之棠似乎真的很想试试她从陈寒那儿借来的运气能用到什么程度,便提议去游戏厅玩老虎机。

陈寒倒是没什么反对的。

倒是赵明闻言忍不住低头凑在陈寒耳边问:“……她这么玩,你受影响吗?”

原先咒语的效力早就从赵明身上消退了,陈寒又大大咧咧的在手腕上套着唐之棠的转运珠,所以赵明的眼里能够非常清楚的印出陈寒身上那些金光闪闪让他觉得漂亮的气息如同潮水一般向唐之棠涌去。

——尤其在她玩些赌运气的东西时。

陈寒瞧着唐之棠玩着老虎机,似乎从来没有赢得这么爽快也这么容易过,眼角眉梢都染尽了笑意。陈寒瞧着不免也笑了笑,拿着鼓槌陪祖师爷玩太鼓达人。

赵明看着唐之棠没玩一次,陈寒身上的运道便如大浪般被卷进她手腕上的珠子里,在从唐之棠的周身一点点重新探出头来。

原本赵明还觉得唐之棠眉心隐有黑气,可如今她周身不仅没有黑气,甚至隐隐开始发光。

如同琉璃一般透彻的光。

赵明看的胆战心惊。

唐之棠毫无所觉,甚至神采飞扬。她每赌一次运气,陈寒身上的运道便越发向她卷去。一两次之后,原本一波波的涌入竟然连成似瀑布一般的流水,源源不断的向唐之棠涌去。到了最后赵明甚至看不清唐之棠的样貌,只能看见一团光。

赵明人不住宿又看向陈寒,陈寒神色平静,甚至回头问了赵明一句:“怎么了?”

赵明头摇如鼓擂,安静如j-i。

陈寒也差不多知道赵明是被吓到了,她顿了一瞬,对赵明道:“她如果不贪心,至少也需要一个多月。”

“不过若是不贪心,胡詹也不会死。”

陈寒起了身,伸手拍了拍赵明的肩:“别怕。”

赵明:“……我不是怕。”

赵明对陈寒道:“陈寒,非得用这个办法吗?她拿走都是你的气运,你和我都同一批登天的,虽然看起来你比我强,但说到底,咱们俩仍然是一个阶队。”

他伸手握住了陈寒手上的转运珠,认真道:“不然还是我来戴吧。”

陈寒听见这话,还有些惊讶。过了会儿,她对赵明老老实实道:“如果是你,大概在她玩娃娃机的时候,就差不多要被榨干了。”

赵明:“……”

赵明:“???”

赵明:“不是,陈寒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我好歹是个神仙!”

陈寒拍着他的肩:“好,给你,我现在摘?”

赵明:“……”

陈寒安慰:“不怕,最多也就是变成一个干瘪缺水又倒霉的人参娃娃。”

赵明理智道:“师姐,你劳累了。回去我就买老母j-i给你炖汤。”

陈寒见赵明再也不提转运珠的事了,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对他欣慰道:“好,对了娃娃拿好。那上面有我的运道。”

赵明原本已经想将娃娃丢了,结果陈寒这么一说,又有些纠结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担心陈寒,别别扭扭的又抱起了娃娃。

陈寒:“噗。”

赵明:“……”

赵明反应了过来,气的要命:“陈寒,这就过分了啊!”

陈寒忍着道了歉,而后才道:“没骗你,真的有。你带着还能当个护身符,不过收不回来了,你丢掉也无所谓。”

赵明听见这上面确实含了陈寒的运道,几下思索之后,还是带上了。陈寒也不是真的要捉弄赵明,便去问游戏厅的老板要了个袋子装进去。

恰巧这时唐之棠也玩了个高兴,拿着换回来的钱,对陈寒等人道:“我请大家吃饭吧!”

陈寒看着她,笑着说“好啊”。

众人离开购物中心,打算去街对面的餐厅吃饭。餐厅对面刚巧开了家福彩。唐之棠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好的运气,如今一见福彩也动了心思。

如果说先前的运道还算不上要命。但如果用普通人的运道去买了张必中的彩票,哪怕这人本就运气很好,这一下之后,怕也是霉运缠身,非死即伤。

唐之棠有犹豫那么一瞬,毕竟像陈寒这样能带给她这么好运气的人实在太难得了。但她只犹豫了一瞬,在瞧见了陈寒身边瞧起来同样运道很好的赵明后,便下了决心,笑着开口道:

“寒寒,我觉得今天的运气真的很好,你陪我去买张彩票吧。”

陈寒盯着她,没什么表情的神色让唐之棠瑟缩了一瞬。陈寒的神色总是淡淡的,常给人一种将万事看透的感觉——唐之棠非常不喜欢陈寒的这种表情。

这让她觉得害怕。

好在陈寒很快脸上便浮出了笑容,她一如先前一般,轻声应允:

“好啊。”

唐之棠兴奋的心如鼓擂,连过马路时吹来的冷风都不能浇灭她哪怕一丝的激动。

唐之棠拉着陈寒,迫不及待的来到了投注点。她一边拿出钱包,一边问了句陈寒:“你觉得什么数字比较好?今天的日期?”

陈寒道:“你不如买1234567890。”

唐之棠只当陈寒开玩笑,她说了句格式不对,便拿着今天的日期,添上了旁的数字买了彩票。

在下注的那一瞬间,隔着马路的赵明亲眼瞧见了唐之棠在瞬间被金色淹没!

就像是一个玻璃珠子,被灌进了超额的水银后开始渐渐的支撑不住。

在唐之棠笑嘻嘻的握着号码拉着陈寒要过马路的那一刹——

呯。

像是什么裂开了。

唐之棠顿下了脚步,她有些困惑:“陈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陈寒侧耳听了听,玻璃炸开的声音不绝于耳,她“啊”了一声,举起手腕,向她展示了一下从内部起碎的一塌糊涂的粉晶。

陈寒:“你是说这个吗?”

内部破碎的粉晶折s_h_è 出了唐之棠放大的瞳孔,恐惧从她的眼中的溢出——

她还记得,将柱子交给她的那人的叮嘱。

——千万不能在戴着的人死亡前,先让它从内部崩碎了。

珠子碎了!

唐之棠疯了一般伸手就要去抢陈寒手腕上的珠子!

赵明在马路的那一边看到这一幕,心中担心,抬步就要冲过去!

祖师爷拉住了他,头也不抬:“别去,你受不住。”

随着祖师爷的这句话,赵明听见了彻底的碎裂声,他一回头,便见金光不见了。黑气,铺天盖地的黑气由唐之棠为中心涌了出来!!这些黑气互相纠缠着甚至隐隐露出了一张张痛苦狰狞的人脸,翻覆着滚涌着,刹那间便将整片马路中央吞噬覆盖!

赵明被眼前恐怖惊在了当场!

他的视线已全部被团恐怖的黑气遮蔽,他既看不见陈寒,也瞧不见唐之棠!

赵明忍不住担心:“祖师爷——”

祖师爷同样盯着路中央,手指渐渐攥紧。

他说:“我在,无事。”

赵明忽然便心安了。

就在这时,汽车的急刹与碰撞声刺耳响起!赵明连忙往路中看去——

风起了。

黑色的雾气一点一点的散去。

赵明终于看见了路中央。

殷红色的血从白色的裙子下流出,聚成了一小洼,将白色的裙子彻底染红。

过马路的司机们瞧见了这一意外,全都紧急刹车——以至于后方连续追尾,出了小型的连环车祸!

车主们下了车,场面只能用混乱不堪来形容。

赵明也顾不得许多,抱起了祖师爷就在一堆出了车祸的车中间穿行,跑去出事的地点找陈寒!

赵明瞧见了躺着地上,上半身正巧被路上挂着的交通指示牌砸中的唐之棠,她只有一双腿露在外面,此刻正无意识的痉挛。

血几乎染红了地面,赵明慌极了,大喊:“陈寒!”

“——我在这儿。”

陈寒站在一旁,举了举手。她见赵明和祖师爷都看了过来,指了指同样露出一角的粉红娃娃:“没砸到我,砸到了它。”

陈寒顿了顿,面上浮出无奈:“……还好带着了。”

陈寒瞧着唐之棠:“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她身上的怨气这么大。”

在转运珠彻底坏掉的那一刹那,唐之棠身上属于他人的气运便逸散一空,陈寒原以为胡詹只是唐之棠唯一的人命,就算有天谴也不会来的这么快。

可事实上,唐之棠手上手多少条人命恐怕连她自己都未必记得清。

金光一散,她眉心的那些煞气便如同得了充足养分的幼苗,在转瞬间便成了足以令神仙都觉得胆寒的怨灵!这些怨灵吞噬着唐之棠,撕咬着她,甚至凝成了实体摇晃着原本坚固的指示牌——

如果不是陈寒带上了那只沾有她运道的娃娃,使了个替身咒。恐怕连她都无法从这样汹涌的怨气中全身而退!

一想到这里,陈寒便心有余悸:“幸亏因为你,我带着娃娃。”

赵明:“……”这个夸奖感觉高兴不起来。

赵明瞧着唐之棠,问:“她死了吗?”

陈寒道:“没有。”

她瞧着唐之棠:“那些怨气凝成的怨灵不想她死。若她死了必然会被带往幽冥审判,那是这些怨气接触不到的地方。”

“他们不肯放过她。”

赵明一时心思复杂。

陈寒瞧着堵了一路的车祸,叹气道:“堵成这样,就算死不了,等救护车来,她的脊柱估计也救不回来,恐怕是要瘫痪了。”

赵明:“这是算是咎由自取吗?”

陈寒道:“善恶有报而已。”

 

 

第16章 换命01

唐之棠被送进医院,昏迷不醒后,这件事还不算结束。

按常理说,唐之棠出事,陈寒就在旁边,总有些流言蜚语要传到陈寒身上。但陈寒既不能撼动路牌,又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推唐之棠到路牌底下,所以大家虽然觉得陈寒幸运的不可思议,但也没有传出别的话。

甚至连李梓都只是感慨:“陈寒,你运气真好。”

说到李梓,陈寒从徐芸那儿得到了消息,知道李梓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好在不算严重,只是折了腿,恐怕大半学期都得在家养伤了。

陈寒为此特意与徐芸一同坐上火车去看了看李梓。

李梓面色苍白,手指紧紧的攥着陈寒给她的那颗金珠,有些害怕也有些语无伦次地道:“陈寒,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颗珠子,唐之棠给我的那颗珠子——”

陈寒摸了摸她的手,抚平她的指尖摸着她掌心的纹路耐心道:“没事了。”

李梓瞧着陈寒,突然痛哭。

陈寒伸手抱了抱她,安慰了几句。大概也能明白李梓的害怕。转运珠夺人气运,招灾引难,不死不觉。李梓本来便命中带外劫,正巧又碰上唐之棠这件事,自然过的就更惊险刺激一点。

陈寒算了算时间,估计是唐之棠出事后,转运珠不受控制尽数爆裂,黑气来的突忽其然撞上自己的金珠,显了型。这让李梓措手不及——而这措手不及又恰好引了李梓的劫。于是她坐的出租车出了车祸。

但由于陈寒的金珠,那些黑气近不了她的身,所以李梓也只是因为车祸轻微折了腿,并无大碍。

她现在活下来了,却被吓的不清。毕竟是个从未相信过怪力乱神的女孩子,突然间因为唐之棠的报应而接触到光明背后的一面,吓得语无伦次也是能理解的。

陈寒想了想,觉得还是劝她当做梦比较好。毕竟不出意外,李梓这辈子应该都和这些事情扯不上关系,与其让她因为惊鸿一瞥而终日惶惶然,倒不如让她以为先前只是做梦。

这事情陈寒不太擅长,想了想远程打了个电话联系了下祖师爷,问问有没有什么法术能做到不修改对方的记忆只是进行类似的诱导。

祖师爷在听完她的要求,心平气和对她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个催眠师?”

陈寒:……哇哦,这才几天,祖师爷连催眠师都知道了?

然而陈寒还没有真的想办法找个催眠师来,李梓就先决定要将之前见到的事当成一场梦。人的自我保护机制非常健全,但他们遇上了难以解释,乃至于精神难以承受的事时,会主动将一切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去思考。

比如李梓现在便求着陈寒来认证她的想法,她对陈寒道:“我之前看见的,其实是害怕过了头做的梦吧?”

陈寒点头,诱哄道:“对,是梦。”

但到底是梦还是真的,陈寒瞧着李梓抓着她的金珠,半个字不提“还”,更是连一句“唐之棠现在怎么样”也不问的态度,心里觉得她自己可能还是清楚的。

徐芸问陈寒:“我准备再陪她几天,等重新开学了我再回去。你呢?”

陈寒琢磨着祖师爷之前的态度,对徐芸道:“我还是先回去吧。”

徐芸也不拦陈寒,先前因为唐之棠,李梓和陈寒的关系也算不上好。陈寒愿意来,倒是坐实了徐芸的猜测——这个人,对大多事情还真的都是持不在乎的态度啊。

唐之棠对她虚情假意她不生气,因为不太在乎。李梓误解陈寒她也不解释,也因为不太在乎。

陈寒明明和她们一般年纪,x_ing格温和瞧起来也很乐于助人,但徐芸的直觉告诉她——陈寒之所以能在李梓对她没有好脸色的情况下还能心平气和,是因为陈寒根本不在乎李梓是否喜欢她。

往严重了说,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傲慢。一种连陈寒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傲慢态度。徐芸因为自己的直觉敏锐的感受到这一点,但徐芸不以为意。

徐芸叮嘱陈寒:“你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啊。”

陈寒愣了愣,笑着说好。

回去的时候,陈寒想着祖师爷好像不太高兴,还买了当地的酥糖回去。她提着一包糖果,过得和凡人一模一样,拿着身份证去买了高铁票,然后坐在车上等回家。

上车时她给赵明发了信息,赵明说会去火车站接她。

陈寒便打算在车上睡一会儿,但她还没睡着,便忽得感受到身旁一阵动作。她睁开眼,瞧见是个妆容精致的女白领。她正费力的将自己的箱子塞上高铁的行李架上,瞧见了陈寒看他,便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陈寒摇了摇头说没有,见这位女白领放好了东西也坐在座位假寐,陈寒瞧见她眼底下隐隐有青色,有些话滚过了舌尖又给她咽了回去。女白领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探究的看了过去。陈寒摇了摇头,说了句:“抱歉”,重新合眼睡了。

到站的时候,陈寒没想到这位女白领也和她同站。对方朝她笑了笑,说了句“再见”,便提着自己的箱子走了。陈寒盯着她几乎可以用伶仃来形容的手腕,百思不得其解。

陈寒:……我可能是太累了眼花,不然怎么会一成仙就开始不停看到匪夷所思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把先前的想法猜测全部丢出去,提着箱子在火车站外找到了开车接她的赵明。

赵明一如既往喜欢引人注意。

他戴着墨镜,倚在自己的车上等着陈寒,见陈寒出来了,便朝她笑嘻嘻挥手。

陈寒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提着箱子去公交站台,但她瞧见了把车窗摇下,趴在窗沿上等她的祖师爷,默了一瞬,还是拎着箱子走了过去。

赵明过去几步替陈寒接了箱子,顺带秉持着师姐弟的感情,怜悯提醒道:“你和祖师爷连照顾都不打一声,就跟着徐芸去了H市,祖师爷不太高兴。”

陈寒想起那句“为什么不找催眠师”的建议,有点头疼。祖师爷这幅样子,陈寒总是很容将他当成弟弟和晚辈,从而在一些细节上会忘记他是需要自己去尊从的长辈、祖师。

陈寒和赵明可能觉得这件事算不上什么,但祖师爷是活在西周的人。想想璇玑是怎么强调尊师重道的,就知道祖师爷虽然看起来不太在乎,但他要是在乎起来,肯定比璇玑还要严重。

比如出门这件事,不光是通知赵明就行了的。按照规矩,她得先通知这位老祖宗。

赵明幸灾乐祸:“陈寒,我在家看了几本小说,听说古时候师门严谨,不上报贸然离开山门,算叛教啊?”

陈寒面无表情:“我们山门在哪儿?麻烦你指给我看。”

赵明被噎的一句也说不出来。

可末了,赵明还是低头犹犹豫豫的问:“祖师爷不会逐你出师门吧。”

陈寒怜爱的瞧了赵明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大师姐都被逐出门墙了,你以为你留得下吗?”

赵明:“???”

赵明:“!!!”

赵明提着箱子几步追了过去:“哎,陈寒,我没和你开玩笑!”

但陈寒是真的在和赵明开玩笑,虽然祖师爷确实不太高兴,但就凭对方还愿意接电话,陈寒便觉得他没那么气。从在紫府见到端着袖子慢声慢语的青童大人起,陈寒就这么觉得。

虽然少羽总是一副很怕对方的样子,但陈寒就是打心底里觉着,她的祖师爷脾气应该挺好。

毫无缘由,只凭直觉。

提着酥糖的陈寒告诉自己要相信直觉——总不能真把事情往坏里去想,现在满世界找她那个神棍师父吧?

陈寒走到车旁,鼓足了勇气,敲了敲车窗,拿着酥糖对祖师爷道:“祖师爷,我回来啦。”

祖师爷漆黑的眼睛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她手里拎着的酥糖“嗯”了一声。

陈寒便道:“我听赵明说,您有些生我的气。”

赵明在一旁瞧着陈寒弯下腰,垂着眼,心平气和地说着写在赵明看来压根就不该说出口的话。

——祖师爷生你的气,这是能拿出来质问的吗?完了,我又要没有师门了。

赵明心里有些绝望的想,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祖师爷居然没有生气,他听到了陈寒的问题,略犹豫了片刻,对陈寒道:

“没有。”

陈寒松了口气,祖师爷没必要说谎。那就是意味着他虽然不高兴,但好歹没有生气。

只要没有生气,陈寒就觉得是好哄的。

陈寒拿了酥糖,一本正经道:“特意去给您买的,孝敬您。”

祖师爷瞧着她手里装着酥糖的袋子,袋子上“H市火车站”的logo还在,但凡有点眼力都能看出来这糖是在火车站随手买的。也亏得陈寒说出“特意”两个字居然能崩住不心虚。

祖师爷抿了抿嘴角,有点儿想笑。

他伸出手接过了陈寒带回来的糖,默不作声的拆开吃了一块。

陈寒瞧着祖师爷不大的手捏着一块花生色的酥糖慢吞吞的送进嘴里,心里的那点儿紧张便随着糖落入祖师爷的肚里一同烟消云散了。

愿意吃糖,算是说明祖师爷连不高兴也没有了。

陈寒兴高采烈,觉得自己真是有哄孩子的天分。她正要招呼赵明告诉他不用担心“逐出师门”这种事了,却瞧见赵明在一旁和另一个女人争执起来。

那位女士眉眼间写满了不耐烦,但好歹给了赵明这个面子,站在原地听了两耳。陈寒认出了这位和赵明争执的女士正是在火车站和她同坐的那位女白领。

女人似乎被赵明烦透了,下意识要摸口袋。但她摸进了口袋,却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恶狠狠的骂了赵明一句,便提了自己的箱子头也不回的往公交站台走。

赵明被气得差点升天。

陈寒听见赵明喊:“戚乐,你给我等着!”

戚乐头也不回,将“懒得理你”这四个字表现的淋漓尽致。

赵明又气又委屈,一回头便见陈寒和祖师爷两个一大一小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赵明:“……”

赵明道:“不要瞎想,让我解释一下。”

陈寒点头:“你解释。”

赵明张口便将两人的关系和争执点说了。

刚才和陈寒一趟列车回来的女白领叫戚乐,算是赵明的朋友,之前帮他们查胡詹尸体的人就是她。赵明小时候爹妈不问,也就这位住在附近的姐姐偶尔会想起他,照顾他一二避免他把自己饿死病死在房子里,打扰到别人。

陈寒听到这里忍不住说:“听起来你们关系不错。”

赵明面无表情道:“哦,是吗?她给我带回来的永远都是病号餐。”

戚乐的家里很有钱,不仅有钱还有点儿小权。不过戚乐身体不好,从小到大基本都泡在病房里,散个步都能喘的体质。就是这样的体质,她家里还有一堆糟心的破事,诸如她不靠谱的爸还有她那天天作的小妈。

赵明和戚乐吵,也是因为他看见了戚乐情况不好,建议她去医院看一看,却没想到惹得戚乐直接脾气爆炸。

赵明感慨:“我能拖到现在才自杀,就是因为她。我每次只要想一想戚乐那么惨还努力活着呢,我怎么说也得多活两年。”

说完后,赵明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我为什么要解释。这是我私事啊,有什么好说的!

赵明这才发觉自己似乎又被陈寒给套了,有些愤愤然。

但陈寒却接了他的话,颔首道:“你说的没错,你试着自杀了,她也确实已经死了。”

 

 

第17章 换命02

已经死了?

赵明大脑空白了一瞬,下意识问:“什么意思,戚乐活的好好的呀,刚才和我说话呢!”

陈寒见赵明面色急切,猜到他恐怕与戚乐的关系确实不错。

应该是不错的,不然戚乐也不会因为他打了个电话,就真的去帮他查胡詹的事情。

陈寒道:“从气运来说,她的气运已经尽了。她身上属于‘戚乐’这个人的命格,淡的基本看不见。这在活人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只有死人才有‘气数已尽’一说。”

陈寒平静道:“你刚才不也觉得她状态很糟糕吗?因为按照命理来说,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赵明张大了嘴巴,他当然不会怀疑陈寒的判断:“可,可是戚乐。她站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她有呼吸!”

陈寒点头:“对,从表面上来看,她确实又‘活着’。”

赵明皱眉:“这太奇怪了!”

陈寒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赵明被看得发毛,抱住自己问:“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陈寒问他:“你都见过转运珠了,就该知道这件事虽然奇怪,但也没什么奇怪的。”

陈寒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大概是她用什么办法续了自己的命。”

赵明听到这句话愣在了原地,直到陈寒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缓过神,忍不住问道:“那,那戚乐最后也会和唐之棠一样吗?”

……一样咎由自取,不得善终?

赵明觉得唐之棠落得这个下场是痛快,但若是他认识的戚乐也会这样,他却觉得难受。

戚乐是赵明晦暗的童年中为数不多的亮色,虽然她喜怒无常,脾气坏。但那时候,赵明确实只有戚乐一个朋友。

陈寒看着赵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唐之棠得到这个下场,是她自己作孽太多,陈寒不过只是做了个导火线。戚乐会不会得到同样的下场,得看她为了活下去做了什么,她做过的事情,才是决定答案的关键要素。

赵明显然也反应了过来,他想去追戚乐问个清楚。陈寒看出了他的打算,开口道:“你们也有段日子不见了吧?你打算说什么,你说了她信不信,她听吗?”

前朋克少年赵明看向陈寒,一脸破釜沉舟:“那我们能不能把她绑起来。”

陈寒冷静的回答:“绑架犯法,赵明,我不想进警察局。”

赵明清醒了过来,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发现自己也实在找不到办法。在上次电话之前,他和戚乐快有三年不见了。三年的时间,戚乐当初愿意帮他就已经给足了自己面子。赵明毫不怀疑,要是自己还想去说教她,能被她从家门打出来。

赵明头疼着钻进了驾驶室。他想着不管怎么样,他先送陈寒他们回家,然后他再亲自去找一趟戚乐。

什么是朋友,你朋友走了歪路你就不管她了吗?当然不行啊!

赵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祖师爷原本一直坐在后面,他神色淡淡的,赵明也没指望祖师爷会管。

毕竟连转运珠的事,祖师爷都没有过多的过问。

可赵明没想到,在他停车等红绿灯的时候,祖师爷忽然开了口:“去查吧。”

赵明听见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他忍不住看后视镜里的祖师爷,十二三岁的少年沉静着面孔,对赵明微微颔首:“还来得及。”

赵明差点因为这句话感动落泪。

他一个临时抱脚c-h-a进来的弟子,原本是没想过陈寒的祖师爷会真的将他当做门内的弟子,甚至还对他说出鼓励的话来。赵明只是听见了这句话,就觉得心里浮出了无限勇气。别说去阻止戚乐做傻事,赵明现在都有救她的信心!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问:“好啊,怎么查啊,祖师爷是不是要教我咒语!”

祖师爷:“……”

陈寒:“……”

陈寒叹了口气,对祖师爷道:“我陪师弟去吧。”

赵明:“???”

祖师爷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赵明,又看了看眼角有点痛的陈寒,沉默着点了下头。

赵明:“……?”

赵明察觉到了不对味:“……没有咒语可以用啊。”

陈寒道:“有的。不过需要相应的宝物,我听我师父提过,除了天上早已成了天地宝物的司命簿外,就只有幽冥的转轮台可以照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司命簿不要想了,天地重宝,少羽仙君绝对不会让我们为了这点小事去碰。至于幽冥,你觉得我们的修为,能在地府安然无恙进出吗?”

赵明闭上了嘴。

过了会儿他又道:“可祖师爷说可以查——”

陈寒冷静道:“当然可以查,还有很多别的办法。”

赵明眼睛亮了起来,陈寒接着道:“但你都不会。”

赵明:“……”

赵明一个急刹,有点不高兴。

祖师爷看着手里差点洒出去的酥糖,顿了会儿,慢慢道:“陈寒陪你去。实在不行,还有我。”

赵明这下是真的非常感动了。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祖师爷,最后道:“祖师爷,我给你买房好不好。”

陈寒:“???”真正要帮你的是我?

陈寒觉得祖师爷这种活了这么久的神仙,对铜臭屋宅应该都没什么兴趣才对。赵明这次讨好基本算是完全错了方向——你难道要一个两千多年的前的人认识到他们这个时代房子的贵重x_ing吗?

陈寒瞥了一眼祖师爷,见他果然要开口拒绝。

但就在祖师爷要拒绝的那一刹,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而后开口问道:“哪儿的。”

赵明道:“XX景苑,离陈寒家一条街的距离。六万七一平的一百六平层,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重买。”

祖师爷点了点头:“不用了,这很好,我收下。”

赵明自觉这次拍马屁拍到了点子上,喜滋滋的想着这次之后自己应该也就能算上昆嵛山一脉的重点弟子了,全然没注意到陈寒那复杂又微妙的情绪。

陈寒心情复杂:……谁教祖师爷房价的?

回了家,大家吃完饭便打算休息了。

陈寒洗完澡出门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争执声。她顿了一瞬,扶着楼梯往楼梯下走了两步,便看见赵明在通电话。

他看起来气急了,也顾不上压制音量,生气道:“戚乐,你以为我想管你!”

电话那头的戚乐又说了两句什么,赵明实在听不下去,直接摔了手机。摔手机的声音太大了,他也被那嘭的一声给惊醒过来,赵明一抬头,就看见陈寒站在楼梯上幽幽的看着他,他一回头,便见着连祖师爷都被惊动了。

赵明:“……”

赵明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开口道:“我出门一下。”

陈寒抬手阻止了他:“晚上不太平,你自保能力又不够,我和祖师爷出去。”

赵明确实是被戚乐气得够呛,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但陈寒真的打算牵着祖师爷出门给他让出空间,他又觉得抱歉。

他就是这样的人。

看起来玩世不恭甚至于叛逆,但恐怕却是这屋子里心最软的。

赵明委屈道:“我只是关心她,结果就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寒接话:“过分。”

赵明控诉道:“我还没提她小时候欺负我的账,她倒是拿这个来威胁我闭嘴了。”

陈寒:“太过分。”

赵明说到了急切的地方,拍了桌子:“你说她怎么能这样!我和她说旁门左道的事不要做会有报应,她骂我迷信!我一个神仙,她骂我迷信!”

这一句话陈寒顿了一瞬,才接上了口:“她真是太过分了。”

赵明不住点头,末了却还是叹气:“没办法,谁让她是我姐姐。”

他看着陈寒,感谢道:“谢谢你啊师姐。”

陈寒看着他无精打采的样子,便开口打趣道:“嗯,谢谢我收到了,所以我的房子在哪里?”

赵明:“啊?”他懵懵懂懂地说:“我在S市没房产了,你等我看看楼盘。”

陈寒忍不住背过身锤墙笑,赵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调侃了,他有些恼羞成怒:“怎么了,我就是用房子砸人,我有钱!”

陈寒听了,极为认真的点头:“挺好的,我也很喜欢被房产证砸。”

赵明说着说着,便自己也笑了。原本因为戚乐而感到闷涩的心情也舒缓了许多。

他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啊,陈寒。”

陈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让你是我师弟。”

她对赵明道:“去休息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查查看。”

赵明对陈寒一直有种盲目的信心,陈寒觉得不是大事,他便觉得也不是大事。所以陈寒表现的云淡风轻,赵明便觉得戚乐的问题也不大,心事放下,自然也就能好好休息。

陈寒见赵明走了,一回头就发现祖师爷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陈寒犹豫了一瞬,打了招呼。

祖师爷道:“这件事不简单。”

陈寒点了点头:“她身上煞气很重。”

祖师爷摇了摇头:“不仅是这样。”他对陈寒道:“续命一般都会留下痕迹,或者说媒介——她身上没有。”

陈寒点头,这一点她当然也注意到了。戚乐在命尽之后还能活着,甚至没有惊动幽冥的鬼差——这其中一定有大问题。

祖师爷对陈寒招了招手,陈寒不明所以,蹲了下去。

祖师爷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陈寒的手腕也很细,她骨骼纤细,即使是祖师爷的手也能堪堪握住她的手腕。

陈寒低下头,一时不明所以。直到祖师爷将一根串上了金色琉璃珠的手串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祖师爷道:“很多年不做,有些手生。”

陈寒看了看,见自己手上的手串,是串着一枚琉璃金珠的藻井结手串。

祖师爷见给她戴上了,面上的神情便也柔和了几许。

他慢慢的对陈寒道:“你的金珠给了别人,但你也总需要东西护身。这个应该能帮到你。”

陈寒甚至不用探查,只是一眼,便能瞧见这手串里蕴藏的蓬勃清净灵力,这灵气似生向荣——她很熟悉,是祖师爷的灵气。

陈寒看了看新的手串,忍不住问:“戚乐的事情,很危险吗?”

“不危险。”祖师爷慢吞吞的,“但我不想你出任何事。”

他看着陈寒,目光中隐有青色流动:“哪怕是一点儿。”

 

 

第18章 换命03

第二天一早,陈寒便跟着赵明去查戚乐的事。

赵明一边开车一边对陈寒道:“我们得先先斩后奏,要是先说了,她肯定不会让我们去见她。”

赵明嘀咕着:“三年前脾气还没这么怪,现在是怎么回事。”

陈寒想了想,对赵明道:“从风水的角度来说,有不少东西能让人变得易爆易怒。当然了,她本身的情况就足够特别了,脾气的变化反而算不上什么怪事。”

赵明闻声不多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对陈寒道:“陈寒,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戚乐真的做下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你会了结她吗?

赵明没能把话说完,他有些犹豫,也有些害怕。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求助于陈寒,对戚乐而言是好是坏了。陈寒的个x_ing他在相处了这段时间也有所了解。

方正中庸,看起来对什么都可以接受都可以包容,但有些触及到她底线的事情,她绝不会去做。

就好比唐之棠,若非她害死了胡詹——恐怕陈寒的打算也就是她送一串转运珠,她就断一串而已。

赵明隐隐觉着,或许人命便是陈寒的底线。如果戚乐真的害死了人,即使是罪有应得,他能够袖手旁观吗?

赵明说不出话,这些话他也没有办法对陈寒说出口。

陈寒瞥了一眼赵明都降去了五十码的车速,轻微的叹了气。赵明什么都没有说,但他这个人实在太好懂了,但看他的神情,便能猜到他在担心什么。

陈寒开了口:“你并不知道我的底线。”

赵明闻言愣了一瞬。

陈寒道:“我的x_ing格确实算不上不好,但也没有坏到对师弟的请求视而不见。”

赵明闻言张口又闭口,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陈寒冷静地将他的脑袋推准前方,接口道:“不许哭,好好开车。”

赵明满腔的感动便又倒了回去,他嘀咕了句“谁会哭”,却还是规规矩矩的不再往陈寒那边看,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路况上了。

陈寒见车速稳稳上了八十,又看了看时间,那颗悬着的、忧心赵明会把这条路开上一天的心终于可以放下。她稳稳地给祖师爷发了条短信:时间来得及,回家吃饭。

过了两秒,陈寒的耳边响起了一声清淡的“好”。

这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润,让陈寒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陈寒才意识到这时祖师爷的回答——即使会用了现代科技,祖师爷恐怕还是觉得千里传音更好用吧。

被千里传音了一个字的陈寒握着手机看了会儿,忍不住抿住了嘴角笑。

戚乐作为戚氏的唯一继承人,在她身体好转后,便顺理成章的进入了位于S市的公司总部历练。

三年多的时间,足够她从基层坐回这栋大楼的顶层。

赵明停车的时候还和陈寒嘀咕:“说真的,这很不容易了。她爸都没指望她能好起来,在发现她长年累月需要待在医院调养后,就去A国冷冻了j_in g子。”

顿了顿,赵明说:“这件事还是她告诉我的。”

赵明回忆着戚乐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她坐在轮椅上,阳光大把大把的洒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在她膝上咖啡色的毛毯聚成一滩。

戚乐摊开着手盛着阳光,就这么不经意地和赵明提了一句:“我爸冷冻了j_in g子,你不用替他担心绝后。”

陈寒静静的听着,赵明的童年也好,戚乐的人生也好,对于她而言都遥远的像是戏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陈寒没有经历过这些,但她会选择尊重与理解。正如同她最初面对赵明的态度一样,在面对戚乐,陈寒也只是道:“看起来她过的也很辛苦。”

“比辛苦更惨一点吧。”赵明停了车往玻璃楼上看去,“她爸不管,她小妈可拼了命的想管呢。”

陈寒从这句话里似乎隐隐察觉到赵明迫切想要拯救戚乐的原因。

戚乐和赵明的成长经历相似,都活在一个缺爱的环境里。戚乐如果能被拯救,赵明或许便也能从中取得慰藉。

戚乐的办公室在十九层。

赵明在前台和戚乐通了话,虽然差点又吵起来,但好歹戚乐没有让赵明就地滚回去,还是让他上了楼。

赵明对陈寒道:“到时候我吸引她的注意,师姐你就看,咱们这次能看出来多少算多少。”

陈寒理智的对赵明道:“光凭看我看不出来多少东西,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用‘查’这个字。”

赵明:“……”

赵明原本还想提议一二,电梯已经到了相关的楼层。陈寒跟着赵明走出电梯,往戚乐的办公室去。这栋大楼大面积采用了玻璃作为外墙,采光通透,走在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上,像踏在云间。

但陈寒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赵明的五感比常人要强,他自然也感受到了。

穿着衬衣的青年甚至忍不住抱了抱自己的肩膀,问了句领路的秘书:“你们空调的温度是不是定的太低了?”

秘书闻言惊讶:“您觉得冷吗?”

就在赵明干脆想要要求对方将温度往上调一两度的时候,陈寒拉了拉他的手,轻微摇头。赵明便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等秘书将他们领到了戚乐的办公室外,赵明才来得及问上一句:“怎么了?”

陈寒道:“和空调没关系,你没发现吗?我们走在南边,却连阳光的温度都感受不到。”她咬字强调:“这可是玻璃屋。”

玻璃屋的特点是什么?有阳关的时候温度会比屋外还要高,所以大部分的花房都是玻璃屋。

按理说,他们走在九月的玻璃过道上,最直接感受到的应该是阳光带来的热度而不是森森凉意,现在还在九月,S市的九月温度还在三十度以上。

赵明的眼神凝了起来,他下意识回头看向了戚乐的办公室。

当他静下心,仔细又专注去打量时,他便能看到很多从前不能见到的东西。

赵明看来了一些灰尘。

他有些好奇,弯腰蹲了下去,低头往戚乐办公室下门缝处凑。那些灰尘像是光中飘叶,在不过一指的空隙里飘舞飞扬,凝成了一颗颗形似水晶的点。

赵明不由的看得有些入迷,他越往仔细里去看,便越能瞧见这些灰尘间牵连着的头发丝般的细线。这些细线将无规则的灰尘牵连着,使它们牢牢地聚在这方寸之地,半点也逃脱不出。赵明忍不住伸出了手,轻轻点了一点那些纠缠着的浮尘——他点了一瞬,视觉在此刻被放大了千万倍。

他瞧见了灰尘,每一颗灰尘在他的眼中骤然放大!

那是一团张着血盆大口的黑气!

黑气由血红色的细线交连,似黑洞般吸引吞噬周遭但凡能见的每一寸微光——它们瞧见了赵明,黑色的气团顿了一瞬,紧接着由红丝牵引齐齐调转了头来,长大了那一团黑漆漆看不见任何希望的口,往他面上扑去!

赵明“啊——!”的一声吓得跌倒,他再去看,那些灰尘依然盘旋在戚乐的办公室门下,瞧起来甚至有两分和光同尘的味道。但此刻赵明却再也不能将这些当做浮尘——哪里的浮尘会有丝线相连,哪里的浮尘会永升不落!

赵明正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上。

陈寒道:“小玩意。”

她伸出了手,在赵明的惊呼中捻起了那一团交缠在一起的灰尘,指尖微微一捏,这些东西便在她的手里彻底崩散成了光。

陈寒对赵明道:“墙角里的脏东西而已,没什么危害,最多也就是让人心情躁郁。”

顿了顿,陈寒对赵明道:“好了,她脾气坏的原因我们已经找到了。”

赵明还是没能缓过来。

但他先前的叫声太吓人了。戚乐的办公室门吱呀一声,从内部被拉开。

陈寒在高铁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脸上挂着不耐烦的冷笑,瞧着跌坐在地上的赵明嘲道:“赵明,你这又是在做什么,给我行礼吗?”

“那可千万坐住了,我当得起。”

赵明被这句话气得立刻就站了起来,戚乐的眼神从他的身上移到了陈寒的身上,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想起了陈寒是谁,笑道:“是你啊。”

她歪头又看了看赵明:“这可真是巧,赵明说要带给我见的‘女朋友’居然是你。”

陈寒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赵明,语气不明:“女朋友?”

赵明心虚,辩解道:“我不这么说,她根本不会见我们。”

陈寒:“……”

戚乐揉着额角,她看起来满面疲累。陈寒瞧着她的眼底——依然是一片青色。而围绕着她周身的那些狠厉煞气,也半点没有散开过的迹象。

戚乐道:“我就知道不是。说吧,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别又和我说什么‘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你好歹也是经过高等教育的当代大学生,迷信这些你对得起你父母给你付的学费吗?”

赵明张口又闭上,完全无法反驳,只能求助于陈寒。

陈寒淡定极了,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戚乐,自我介绍道:“我是陈寒,是个风水师。赵明花钱顾我给您看个风水,您若是不看也请和他说一声,我不退钱的。”

赵明:“……?”师姐你在说什么。

戚乐半信半疑的取过陈寒的名片,看了两眼:“你师父是秦大师?”

陈寒点头。

戚乐有些犹豫,半晌后,她侧过了身对陈寒道:“请吧。”

陈寒正大光明走了进去。

赵明:“???”

被丢在后面的赵明两步并三步赶了过去,满头问号:“陈寒,你怎么成了风水师?秦大师又是谁啊?”

陈寒慢条斯理一条条解释:“我都是神仙了为什么不能兼职个风水师,秦大师是你师父,也就是教我修仙的道士。”似乎是知道赵明还要问,陈寒接着道:“至于这种我随口胡诌的她为什么会信——”

陈寒在赵明崇拜的眼神下面不改色讲述自己作弊的过程:“我用了混淆术,让她暂时失去了基本判断力。”

赵明:“……”

赵明神色复杂:“……我还以为你真的懂。”

陈寒点头:“我是懂啊。”

她伸手指向近乎填满屋子的大团黑气:“这种状态,就叫做‘凶’。”

 

 

第19章 换命04

戚乐的屋子里塞着一团黑雾。这片黑雾困在戚乐这间不过三十平的办公室里,肆意舒展,上下浮动,如云似海,将整间办公室的上半部分都填满了。

在陈寒和赵明的眼中,戚乐在打完招呼后,上半身几乎便全浸在了黑气里。

这些看起来便不怀好意的东西包裹着她的眼鼻耳口,包裹着她的脖颈,包裹着她的心脏。

赵明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便惊呆了。

即使在瞧见了门缝的脏东西时,他隐隐便觉得戚乐的办公室恐怕也不是净土,但如今如此正面几乎要淹没戚乐的黑气,赵明仍然吓了一跳。

赵明几乎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戚、戚乐?”

戚乐闻言转过了身,赵明和陈寒仍然瞧不见她的样貌,但却能听见她的声音。

戚乐道:“怎么了?”

赵明张大了口,又闭上。他看向了陈寒。

陈寒对赵明道:“看起来可怕而已——只是些用格局聚起来的负面情绪。”

说着她向前走了一步。

她不过只是走了一步,那一步似是初晨日升,金光刺进了浓雾里,破开了天际海面。陈寒不过向前走了一步,那些直面她的黑气便直接四散化汽,而她垂着眉眼,神色偏淡、默不作声地向戚乐走去。

赵明几乎要看呆了。

他问陈寒:“这是什么咒语?”

陈寒:“什么咒语都不是,你是个神仙,你为什么要怕这种连垃圾都算不上的东西?”

赵明:“……”

赵明委屈:我怎么知道这是垃圾还是唐之棠周边的那些东西。

但他看陈寒神色自如,便也试探着踏出了一步。

与陈寒一样,那些黑气怕急了他,只是碰到了他露在外面的气息,便即刻汽化成烟。赵明瞧着这一幕,这才兴致勃勃的回想起在紫微府时,少羽讲过的一些课业。

天分五帝,东南西北中。西为昆仑瑶池,东是碧海潮生,南帝启七窍,北帝司幽冥。中央天帝,则统御四方。其中,若是人登了天,便为散仙,需拜东海木公(东王公),入紫微府,登殿受礼,洗去红尘千丈,揽万千清净之气,方才能算是真正登了天。

只是时日旷久,更何况便是天上的五帝传说,都是后来的神仙们编写而就,多年前天地间到底是什么模样。还活着的神仙不说,那些新来的神仙也只能凭借想象。

就好比东王公两千年前便遁入东海,早已不见世人。西方昆仑之主陨落多年,南方天帝早已化为天地清气,赵明登天的时候,除了一张紫微府的考卷,根本什么别的也没经历过。

——哦不对,他确实还泡了个池子。

赵明有些好奇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往日里不曾觉得,但处在这些黑雾的中心,他反倒能瞧见自己周身围绕的清净之气,这气息沁人心脾,凛冽透彻,从头到尾都非常贴合故事里神仙的高冷范——而这种东西,很显然就是他面前黑雾的克星。

赵明将自己的掌心翻来覆去的瞧了瞧,这时候才真正有了“我是神仙”的深刻感悟。

他虽然误打误撞什么都不会的登了天,到好歹是货真价实的神仙,其本身就是道行不到家的妖魔鬼怪的天敌。

赵明用手挥了挥,那些黑雾便汽化崩散,他觉得有趣极了,十分热衷的在空中挥舞着双手,一边感受身为神仙的厉害,一边顺带帮小伙伴驱散驱散坏风水。

赵明正处理的得意。

戚乐倒了杯咖啡递给陈寒,一回头就瞥见赵明在空中肆意挥舞双手和神经病似得赵明。

戚乐:“……”

戚乐冷静问:“赵明,你得癫痫了?”

赵明:“……”

赵明收回手,因为他乱七八糟的挥来挥去,屋里还残存着的黑雾已经少了很多。原本浓到连光线都s_h_è 不透的空间内如今已经洋洋洒洒的被窗外的光线铺满。

戚乐坐在沙发对面,穿着黑白格纹的衬衣。她的手里还端着杯茶,光线笼在她的眉眼上,让她因清瘦而显得有些凌厉的眉梢眼角都柔和了一瞬。

戚乐迎着光线眯了眯眼,低声道:“奇怪,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好。”

她瞧着窗外一望不尽的绿意,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陈寒见着,便搁下了手中的咖啡,问了句:“心情也好些吗?”

戚乐道:“阳光好,心情很难差吧。”

陈寒点了点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赵明:“那你得谢谢他。”

赵明抱胸站着,瞧着戚乐,一副我等着你夸奖我的表情。

戚乐眉梢挑了一瞬:“赵明,你这幅表情真的很讨打,你给坐下。”

大抵是小时候的 y- ín 威依然在,赵明对戚乐的话抵触了两句,但仍然还是在陈寒身边乖乖坐下。

陈寒这时候也打量完了戚乐办公室的构造。

黑白双色。黑色的家具厚玻璃与白色的大理石构造了这间办公室。黑白色是对比最强的颜色,在这种环境里确实可以令人最大限度的保持集中的注意力。加上装修的格调本来走的便是现代西欧风,这样的配色并不会显得突兀或异常。

陈寒也并不在意戚乐的办公室是怎么装修的。

她的目光停在了她办公桌上的招财球上。

大部分行商的人家都会在公司里或是办公室摆上一个旺财聚气的风水球。戚乐的办公室也不意外。她的这颗风水球还尤其精致贵重,球身是一颗纯黑的玛瑙玉打磨而成,球下的水柱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其上的风水球支撑的浑然天成。

戚乐见陈寒的视线盯着那处风水球,眉梢不由皱了皱,开口问:“这摆件有什么问题吗?”

赵明闻言也兴致勃勃的看了过来,c-h-a口道:“是不是这球的位置不对,这个我也听人说过的,说是不能摆在沙发后面,因为水x_ing无常,会无靠山。唉戚乐你这个摆在了沙发旁边,是不是不行的啊。”

戚乐倒没什么所谓:“要是地方不对,我换一下。”

说罢她便起身,打算挪一挪位置。

赵明顺便对陈寒道:“我说的对吗?是不是风水错啦?”

陈寒老实道:“说实话,我连水x_ing无常都听不懂。风水我也就只会看个凶吉。”陈寒回忆了一下疯道士骗钱时的那一套,用手指点了点风水球:“看出黑气就是凶,金光彩光都是吉。”

赵明:“……”

赵明不死心,他问:“那,那选x_u_e定脉,布风水局?”

陈寒:“不会。”

赵明:“……那你刚才还说你懂!”

陈寒瞧着戚乐搬动风水球的背影,对赵明淡声道:“风水说到底,就是趋吉避凶。我能趋吉,也能破凶,为什么不能说自己会?”

她垂着眉眼,语气却不容反驳:“我虽然不懂风水球的构造,也不懂它的规矩。但我知道那颗球里是大凶。”

她点着那颗转着的玛瑙球,漆黑的眼中隐有光泽:“赵明,用你的眼睛看一看,你应该能看出来。”

赵明随着陈寒的手指静下了心。他往戚乐手中的那颗球看去。

打磨的极为光滑的玛瑙球在水波中匀速旋转,白色的水花一波一波的冲洗着它的边缘,远远瞧着,像是r-u海内托着颗暗星。赵明瞧了一会儿没看出半点东西,倒是看出了这颗球价值不菲做工精良,在心底给它估出了一个价位。

正待赵明转过头,想要一本正经地和陈寒开个玩笑时,他的眼角瞥见了一抹红色。

赵明顿了一瞬,陈寒道:“仔细看。”

赵明回头了头。

假色的迷雾被阳光洗去,赵明看见了清晰无比的真相。

黑色的玛瑙球滚着,白色的水花冲洗着它的表面,从它的渗着血珠的表面不断的洗下一滩又一滩的血。红色的水花积满了风水盆,而玛瑙球上的血却还在往外溢——

血越来越多。起先是一两滴渗出的血液,再然后是从表面流下的丝丝,最后是内部奔涌而出的咕咕血流!

这哪里是什么风水球——这明明是一只留着血泪的眼!

“赵明,赵明,赵明——!”

陈寒瞧见了赵明被魇住,她骤然起身,推开戚乐,从水柱上搬起了一手大的黑玛瑙珠,毫不犹豫地便往地上砸去!

黑色的玛瑙重重砸上了大理石的地面。

玛瑙本不是易碎的玉石,但被陈寒这么狠狠一砸,也在接触到大理石的瞬间四散崩裂的开来——!

戚乐被陈寒的动作一惊,眉梢间刚染上不悦,却在瞧清了地上的残渣后怔住。

本该是实心的风水球,被砸开后才被人发现它的中心是空的。

呈碎片的风水球散在白色的地面上,仍然拥着其中心曾藏着的一枚小东西。

风水球的碎裂唤回了赵明的神智。

他自然也看见了让他瞧见流血画面的物什。

那是一断血红的小指,皮肤干涸,似是从血干尸上掰下的一截。枯骨可怖,藏在象征着吉祥的风水球里,通身散着不祥,人仅仅是看着,便感到毛骨悚然。

戚乐的呼吸都快停了。

这么可怕的东西,居然就搁在她的桌上,与她日日相对,近乎一年。

 

 

第20章 换命05

整间屋子都陷入沉默。

陈寒蹲下了身,伸出手指要从那些碎片里捡起那枚指骨。

赵明惊神, 一把拉住了陈寒的手:“陈寒!你别乱来!”

赵明作为一个先成了仙再学着修仙的新人, 都能靠眼睛看出来这截指骨有很大的问题。他心里觉着陈寒是知道的, 但他又担心陈寒就仗着自己知道,而去做一些冒险的事。

戚乐的事情是赵明拜托陈寒的, 但这截指骨的危险程度, 却显然超乎了他的想象。

陈寒被赵明拉住,见他慢慢严肃,便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她盯着那枚指骨一眼,抬头对戚乐道:“人骨,小孩子的。报警吧。”

戚乐仍然处于震惊中, 但过了一会儿, 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陈寒的要求:“不行, 公司在上市准备期, 绝不能出现这类的丑闻。”

陈寒盯着戚乐:“但这可能牵涉到人命案。”

戚乐做了一段时间的公司总裁, 她说话强硬起来便是毫无回旋的于地。

戚乐道:“一截指骨,能说明什么?赵明是请您来帮我看风水,既然您看完了,也该到此为止。”

陈寒没有说话。

赵明在一旁听着想着,等戚乐摆明了态度,他突然道:“戚乐,这截指骨的主人你是不是认识。”

戚乐顿了一瞬,嗤笑:“我为什么会认识?这东西甚至不是我买的。公司统一采购的装饰,你要证据可以去财务部让他们给你调票据。”

赵明嘴唇近乎抿成了直线, 他沉了语气:“戚乐我没和你开玩笑,天道轮回,杀人偿命。如果你真的做了些事情,你没必要瞒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戚乐听见这句话,瞳孔有一瞬间的放空。或许是屋内的黑气已散,她桌上的那枚指骨也掉了出来,她如今的心态倒也没有那么爆裂,甚至连一直困扰她的精神压力似乎都散去了许多。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对赵明道:“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也很感谢你仍然想着要帮我。”

“但是赵明,有些事情别人帮不了,而我也不想别人再帮我。”她冲赵明微微笑了笑,眉梢眼角沁着光,“我自己能解决的,你别担心。”

赵明:……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办公室都有人骨了!

就在赵明试图要和戚乐演一场煽情戏的时候,陈寒冷酷无情地打断了他们。

陈寒仍然蹲在地上,打量着碎掉的风水球和指骨,听他们俩对话高了一段落后才抬起头,对着戚乐道:“如果不报警,这东西我可以带走吗?”

戚乐不太明白这种看起来就是大凶的东西陈寒为什么要带走,但她没有阻止的理由,也不太在意,便随意的点了点头:“随你高兴。”

陈寒便颔首,和戚乐要了纸巾以及手提袋,隔着纸巾捻起一块碎片,用这碎片将风水球的碎片和指骨都扫进了纸袋里。

赵明瞧着陈寒将东西全都收进了纸袋,宛若瞧见她捡了一大袋戾气。

赵明胆战心惊问:“陈寒,你不是要把它带回家吧。”

陈寒笑了笑:“对呀,放心,不拿来炖汤。”

赵明:……你还想拿来炖汤!?

戚乐作为拥有实权的公司上层,事务繁忙。风水球的事情刚刚暴露,她的电话便响了起来。戚乐接了电话,回了两句话,便对陈寒和赵明道:“我马上有一个视频会议,恐怕接待不了二位了。请便。”

赵明听出了这是逐客令,他想说“戚乐你的会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但他看着戚乐清瘦得几乎能瞧见骨头的身材与带着淡青色眼袋的脸色,觉得他这句话恐怕起不了什么效果。

倒是陈寒听见了这话,十分配合的颔首:“打扰您了,我们这便走。”

戚乐非常欣赏陈寒的识大体。她甚至对陈寒道:“你帮我看了风水,我很感谢你,如果日后有需要,我会帮忙。”

陈寒接受了戚乐的好意,她顿了顿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再多管一点。”

戚乐:“?”

陈寒走到了戚乐办公椅下的那块大理石上,用脚尖点了点:“y-in玉招魂,也招脏东西。戚总还是把这块地砖换了的好。”她平静陈述,“否则再好的命,也经不住这么糟蹋。”

戚乐听见这句话,面色微动。她颔首感谢了陈寒,甚至给陈寒开了张支票。

陈寒看了看金额,收下了钱,和她友好的道了别,便领着赵明出去了。

赵明跟着陈寒被迫放弃了这次的探查,他一步三回头,颇为不满道:“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们还没问清楚!”

陈寒道:“办公室已经看清楚了,没有别的了。”

“那些脏东西基本是那块玉引来的,而戚乐周身的煞气,估计和我们发现的这枚指骨有点关系。”

赵明:“等,等会儿,那些脏东西不是这骨头引起的?”

陈寒:“当然不是。”

她有些无奈地看向赵明:“任凭谁都能看出来大凶的东西,就只能招来那点脏东西?”

“那些东西你也见到了,不成气候,除了影响人的脾气、睡眠、浅层面的精神外做不到什么。就算是仇家想要报复,也不会选这么轻的方式。更何况我们还在那里瞧见了这东西。”

陈寒提了提袋子:“你都准备了这么可怕的武器,还会再放一把那么张扬醒目的刀吗?”

赵明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方才反应了过来,他几步跟上陈寒:“你的意思,放指骨的人和放那块玉砖的人不是同一批?”

陈寒“唔”了一声,犹豫了一瞬,才抬头对赵明道:“事实上,我怀疑那块玉砖是戚总自己换的。”

y-in玉与阳玉不同,在光下y-in测测的像个黑洞。玉本身就属y-in,关于y-in玉的各类说法更是层出不穷。有人说玉能通灵,以古玉中的y-in玉为甚。这一点陈寒倒是知道,y-in玉确实能拿来招魂。所以大多的y-in玉都会被雕成神兽或者佛像,用以镇压。

但也正因此,先不说白玉和大理石的差别。待在戚乐这样一间向阳的屋子里,y-in玉阳玉一眼便能看出来。戚乐肯定能发现自己办公室里的这块地砖不对劲——但她却没有进行更换。

加上陈寒提到“y-in玉招魂”时戚乐脸上那微妙的表情,陈寒有理由怀疑戚乐非常清楚这块玉的功效,有更大的可能,这块玉或许就是她特意安放的。

赵明听见这句话久久不能回神,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那这骨头……?”

“这骨头应该和她无关。”陈寒道,“不过这个我就没有根据了,连猜测都算不上,全凭直觉。”

赵明苦涩道:“可惜我没有这个直觉。”

“你该有。”陈寒瞧着他,“因为她是你的朋友,我才直觉认为她不会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赵明闻言不免有些触动。

陈寒接口道:“你这么胆小,报复都只能想到自杀。能被你当做朋友,我觉得也不会有胆子做这种事。”

赵明:“……”

赵明深吸了口气:“陈寒,你能不能有点师门爱?”

陈寒歪了歪头:“我有啊,所以我都没有让你拎袋子。”

赵明原本想说“我拎也没什么关系”但他瞧见了陈寒的纸袋子,想了想那枚骨头,眼睛在眼眶中转了一圈,极尽和善地朝她笑了笑:“师姐,你还有没有别的需要帮忙?需要我真的去财务部查一下这指骨的来历吗?”

陈寒点头:“你不怕麻烦的话,挺好啊。”

赵明志得意满接了差事,但等他去了财务部说明了来意。对方和戚乐核实后,竟然指着一密封柜的材料道:“前五年的票据都在里面,麻烦自己找。”

赵明:“???”

陈寒见状c-h-a口道:“我们不是来查账的,只是想知道那颗风水球哪里买的,想买一个一样的。”

财务部的工作人员闻言问:“是戚总桌上的?”

陈寒点头。

财务部的工作人员便道:“哦,那个是小陈负责的。当时我们看见了也觉得好看,问过一句。她说是老板娘在网站上挑的。”

陈寒敏锐道:“什么网站,可以告诉我吗?”

财务部的人便叫来的小陈,小陈道:“我得找找,这样,我找到了把地址发给赵少爷可以吧?”

陈寒和赵明对视了一眼,觉得这是个折中的方法。

陈寒见时间也不早了,便催着赵明回家吃饭。

赵明问:“看了那东西你还能吃下饭?”

陈寒想了想,体贴道:“那你的那份我替你吃了?”

赵明:“……”你真是好贴心的师姐。

装着指骨的包裹被陈寒用祖师爷送的琉璃金珠压着,封住了所有戾气放在车座后座上。赵明瞥了一眼,便不想看第二眼,转而和陈寒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别的事情。

赵明道:“说起来,唐之棠的转运珠似乎也是在网上买的,现在网上都卖什么啊。”

陈寒接口:“什么都卖啊。”顿了一瞬,她问赵明,“她的转运珠也是网上买的?”

赵明点了点头:“不过我不知道真假,和她在电影院外尬聊的时候,我有意问了句。她是这么说来着。”

陈寒想到了祖师爷的话“唐之棠的背后应该有人教她”,便问赵明:“你有地址吗?”

赵明:“地址没有,不过我问了店铺名字,回头我搜一下,找到告诉你。”

陈寒点头,她目视着前方。

道路通坦,她却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第21章 换命06

两人回去的时候,恰好赶上饭点。陈寒随手将袋子丢在客厅。她的琉璃金珠还压在上面, 祖师爷瞥了一眼, 便叫他们俩去客厅吃饭。

祖师爷没事的时候, 便在家里琢磨菜谱。就陈寒在这几天里吃的菜色,基本从四川一路吃去了杭邦。所以但祖师爷端着刚炖好的汤走出厨房, 陈寒和赵明也没有半点怀疑, 甚至盛汤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祖师爷见他们还有心思吃饭,便猜到此行顺利。

他搁下汤勺,问了一句:“查到结果了吗?”

赵明嘴里都是菜,含糊不清道:“师姐说靠直觉。”

祖师爷:“…?”

陈寒闻言在餐桌底下踩了他一脚,严肃道:“咽下去再说话!”而后陈寒正了神色, 庄重道:“一半一半。基本可能确定戚乐用了某种方法来续命, 另外还有一点——”

陈寒这句话说的有点儿犹豫, 她的视线飘去了客厅摆着的纸袋:“有人要她的命。”

赵明听完这句话, 顿时觉着连嘴里含着的那口汤都索然无味。他将嘴里的食物咽完, 皱着眉问:“……她已经都算是‘死’了,还有谁会要害她。”

陈寒也不知道。

说实话,再发现风水球里的凶骨时,陈寒也是满头雾水。

戚乐的命在但凡有点儿修为的人眼里,必然是已经命终的“死人”。而风水球里摆放的骨阵伪装的天衣无缝,绝对不是一个不懂行的人能弄出来的东西。

问题来了——到底得是什么样的利益又或是深仇大恨,才能让一个人去诅咒一个在他眼里应该已经死了的人呢?

陈寒太苦恼了,以至于她连吃饭的胃口都淡了许多。

祖师爷在一旁瞥见,不免搁下了筷子, 语气有些不悦。

他抬头看向赵明,教训道:“食不语,寝不言。赵明,餐桌上不要开口。”

赵明:“???”

赵明:不对呀,先开口的不是祖师爷你吗!为什么又是我背锅!

赵明愤愤然吃饭,不让说话,我吃饭总行吧!

好在陈寒会放在心上的事情很少,她苦恼了一会儿便将这件事丢去了脑后,在祖师爷松了口气的表情中,和赵明一起愉快的吃完了饭。

饭后,赵明负责洗碗拖地顺带练习咒语。陈寒回了客厅,从书房里取了朱砂和空白的符纸,伏在案上按照疯道士曾经教过她的那样,在黄色的符纸上用朱砂一笔画出了伏魔纹。

伏魔纹自上而下,似回型纹板正,却比回型纹要复杂的多。符咒需得以伏魔二字起,以伏魔二字终。这样的符咒才能算合格,可以用来镇压净化邪气。

祖师爷便立于一旁静静看着陈寒低头画符。

陈寒一笔画就,略松了口气。她偏头瞧见了祖师爷,心里不免存了点炫耀的心思,开口道:“祖师爷,我画的如何?”

祖师爷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却从她手中接过了狼毫,饱蘸丹朱,寻了张空白的符纸一气呵成。

他甚至没有去刻意追求符文的勾笔,比起陈寒那张如同印刷出的板正符文,他的这样要随意的多。但即使是这样,陈寒也能从那张符文中感受到威慑与凌厉——这让她无疑又失落又高兴。

既失落于自己练了那么多年的符咒竟然轻易输给了祖师爷的随手一笔,又高兴于自己的祖师爷果然厉害。

祖师爷将那张符纸给了她,抬头对她指导说:“符纸以阵法和纹路引灵起效,但阵法也好、纹路也好,都不过是为了引灵而已。若是本身力量足够,哪怕仅仅是心怀伏魔之意点上一指,也能成伏魔咒。”

陈寒有些惊讶:“这需要非常高的悟x_ing和控制力吧?”

祖师爷顿了一瞬,方道:“仓颉造字之前,有位女神便是这么伏魔。她立于西方,以指尖震杀诸恶。”

祖师爷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所以凶名远播,名声极差。”

陈寒在自己有限的知识里仔细找了找,怎么也找不到能和祖师爷口中提及的这位女仙相对应的人物。她只能略过了这个话题,以免暴露自己的无知。

陈寒将自己的那张符咒缠上了指尖,又将祖师爷的那张摆在了红木茶几的最中央。

客厅里窗明几净,陈寒凝着气,小心翼翼地将那串琉璃金珠从纸袋上移开。

当金珠甫一从纸袋上移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便散了出来,不一会儿连厨房的赵明都闻到了血腥气,推开门问他们:“谁受伤了?”

陈寒屏气凝神,用缠着符咒的手指将那枚指骨捻了出来。脱离黑玛瑙的风水球后,这指骨在短短的时间内竟然变得鲜活了起来。原本如同干尸一般的皮肤再度恢复的弹x_ing,甚至连原本皮肤上血红色都淡去了一二,显露出幼儿皮肤的雪白来。

陈寒捏着逐渐变化着的指骨,小心翼翼的将它搁上了伏魔咒。

那枚小指压在“伏魔”的正中央,期初悄无声息甚至让陈寒误以为自己放上去的是一块仿真恶作剧玩具。她正有些不确定,想要伸手试探一下的时候,祖师爷瞥了一眼,叫住了她。

祖师爷道:“陈寒,看着我。”

陈寒潜意识便回头看向了他。

祖师爷和她在紫府初见时比,似乎长大了一些。他柔顺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眉眼低垂。鸦羽似的睫毛下是如葡萄籽般的瞳孔,他穿着现代的衣物,双手交叠于身前。祖师爷端直站着,目光注视着陈寒,淡色的唇角浅浅扬了扬。

陈寒看得呼吸一窒。她从初见时便知道自己的祖师爷是个精雕玉琢的孩子,她还同璇玑感叹过可惜。可惜祖师爷飞升太早,无法长大。他如果是成年姿态,肯定是风姿卓绝——单凭一张脸,估计就能便被记进紫微府编撰的群仙录了。

陈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她听见了一声尖鸣,以及跟随而来煎烤血肉的滋滋声。

血腥气一时间浓得几乎要让陈寒鼻酸,她试图回头看看怎么了,祖师爷却盯着她,温声唤道:“陈寒。”

陈寒便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厨房的赵明实在受不了味道,他提着拖把走了出来,大声嚷嚷道:“你们在弄什么啊,打翻了猪血吗——卧槽,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陈寒亲耳听见了赵明尖叫声、辨不出的鸣腔声,听见碰撞翻椅子的声音,以及拖把倒地顺带推砸了玻璃杯的清脆碎裂声。

她想要回头,祖师爷却伸出了手。

他伸出手,碰上了陈寒的脸颊。陈寒半蹲着身,瞧着自己面前活了千年的少年神色深暗地瞧着自己,他的眼中有着陈寒看不懂的星海,他怀着那一片瀚海的情感,微微偏着头,手指轻柔的触碰着陈寒的脸颊,就这么看着她。

陈寒被瞧得心中忐忑,她忍不住开口:“祖师爷——”

祖师爷瞧着她,过了会儿方才收回了手,他垂下了眼,对陈寒道:“好了,去看吧。”

陈寒回头,瞧见的是已经化成了一大滩血水的现场。

原本的指骨已经只剩下一截暗黄色的、在博物馆里最常见的小骨头。血红色干尸的表面不见了,原本似要复活的鲜活皮肉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流了满客厅的血,这些血浸透了符咒,从红木的茶几上溢出来,一直流到了厨房门口。

陈寒瞧着这满地血液与直冲大脑的血腥气,忍不住想:得亏隔壁的房子还没卖出去,不然邻居得报警凶杀案。

她从被血粘的黏糊糊得地板上踏了过去,瞧见被吓跌下的赵明,忍不住道:“你也太没出息了吧,血也怕?”

“什么血啊!”赵明对祖师爷的不公正对待感到委屈极了,“那指头有变成——”

场景太恐怖,赵明连说都不想说出来,他生无可恋地开口:“总之你想象一下异形从铁血战士的肚子里剖出来,然后再被自己的酸液化成血。”

陈寒光是想了下异形,就决定拒绝想象接下来的东西。

祖师爷仍然站在红木茶几旁。他伸出手,毫不在意的捡起了那枚暗黄色的老骨头,开口道:“不是小孩,是侏儒的手指。”

“应该是商代用以做房基的奴隶手指,浸了足够时间的血以及足够年代的怨气,所以只是一截,煞气还能这么重。”

赵明闻言神色古怪:“商代人的骨头,这得是国宝级的古董了吧。这东西怎么能弄出来,还装进风水球里面?”

陈寒也觉得奇怪:“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不应该都是化石了吗?这骨头的形状还能这么清晰?”

无论他们怎么觉得不可思议,已经被彻底驱了煞的指骨如今不过只是块普通骨头了。祖师爷看了两眼,便将骨头随手丢进了金鱼缸里。

金鱼缸原本养的金鱼被赵明不小心喂死了,如今里面空荡荡的。指骨丢了进去,发出叮的一声响。

祖师爷道:“救人的方法不多,但害人的办法却多得很。商代祭天的奴隶尸骨也好,风水球也罢,不过都是载体,并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

赵明心想:商代的“木乃伊”如果都算不是可怕,那什么年代才算,史前吗?

然而他是不敢当面反驳祖师爷的,正巧这时候戚乐公司的小陈将网址发给了他。赵明打开一看,愣了一瞬,对陈寒道:“陈寒,风水球的地址和唐之棠买转运珠的店——是一个名字。”

 

 

第22章 换命07

唐之棠的转运珠和戚乐办公桌上的风水球。

这两件事可以说是巧合,但如果这两样东西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巧合恐怕就不能解释了。

陈寒和赵明打开了这家淘宝店, 仔细看了看。从页面和介绍来看, 这就是一家普通的卖各类水晶玉石的店铺。前段时间因为电视剧热播,女主人公手上的粉晶火了起来, 所以店家便冠了个“转运珠”的名头开始卖手串——卖的还挺贵, 至少远远超过了原本粉晶的价格。

风水球也是一样,上等的大玛瑙玉,雕成了风水球的模样,价格便可以立刻涨上两三倍,再给这球添上一两句大师的评价, 好了, 可以五倍出卖。

陈寒将店铺扫了一大圈, 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

她对赵明道:“……会不会是唐之棠乱说的?”

赵明:“那这也太巧了吧!”

陈寒觉得也对, 干脆便和店主沟通了一下, 她刻意将自己的身份装作是唐之棠介绍来的,但店主的口吻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也就是争取到了个免邮。

陈寒看着自己购物车里的转运珠和风水球,犹豫了片刻下了单。而后将手机还给了赵明,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先买一套回来看看,如果有问题,就想办法去找这家店。”

赵明觉得有道理。但是除了这个,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赵明正视陈寒, 语气诚恳:“师姐,这一地血谁处理?”

他说的有理有据:“总不能找保洁吧,保洁会报警的。”

陈寒:“……”

赵明:“……”

陈寒看着赵明,缓缓开口:“师弟呀……”

赵明即刻接口:“我今天洗了碗,打扫了厨房餐厅。”

陈寒:“……”

陈寒头疼的瞧着一地血污。

赵明补充道:“也不是我除煞除了满地血。”

陈寒抬起了头,目光明亮而透彻。她瞧着赵明,语重心长:“事情不是这么算的,我除煞是不是为了你?这屋子里除了你之外,还有人会被这东西影响吗?”

赵明:“……”这是强词夺理吧?!

强词夺理的陈寒很公平地开口:“大家都有责任,所以,咱们剪刀石头布吧。”

一分钟后,赵明c.ao控着一只拖把,自己拎着一只拖把,卷着袖子开始卖力的拖客厅。他一边拖地一边埋怨着自己为什么要布,布有什么好,当然要出石头啊!

赵明拖着地,眼神幽幽的瞧着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陈寒。陈寒被盯得毛骨悚然,她沉默了一瞬,算是认命了。

大概她从紫薇府被赵明抱住了腿开始,陈寒想要的平稳人生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话说回来,她都飞升了,还指望什么平稳人生啊。飞升这一件事,就够不平稳的了。

陈寒重新穿上了拖鞋,用咒语从洗衣房里打出了一盆水,漫不经心的想:学校那枚新的避雷针多少钱来着?也是飞来横祸了。

于是原本的休息时光,就在赵明乐呵呵,陈寒沉默着一并收拾屋子的过程中去了。

临末了,祖师爷觉得他们俩可怜,用了到清净咒,将满屋血气一扫而空,两个差点因为拖地而累到、四体不勤的家伙感动的差点落泪。

赵明更是泣不成声的赌咒道:“好好学习,我一定好好学习!我再也不要拖地了!”

陈寒:……你这个学习的动力真的很现实了。

两人累了一晚,也没有心思再接着去研究网店和戚乐的事情。

陈寒和赵明互道了晚安,她洗完澡,便向上二楼去休息。路过客厅的时候,她见祖师爷一动不动的站在客厅与后花园的玻璃隔门前,下颚微扬,漆黑色的双眸越过了玻璃,看向夜空。

陈寒的脚步便顿住了,她顺着祖师爷的目光往上看去,除了十五偏圆的月亮外,什么也瞧不见。她不确定的唤了声:“祖师爷?”

祖师爷闻声回首。

陈寒走了过去:“今天夜色很好吗?”

祖师爷顿了一瞬,道:“算是人界难得。”

陈寒本身对于美景的欣赏能力有限,她看了看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加上她也确实累了,便从客厅里拿过一条薄毯,半蹲下身给祖师爷裹在了肩膀上。替他整理好衣物后,叮嘱道:“我知道对您而言休息并不必要,但在人界,睡眠也是珍贵的享受。您若是看够了,记得休息呀。”

陈寒忘了祖师爷除了不用睡觉,也不会着凉,潜意识叮嘱了一句:“小心着凉。”

祖师爷的手攥住了毛毯一角。他看着陈寒,唇角的弧度变得柔和。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陈寒便放心了。而赵明也直接爬去了床上玩游戏。

祖师爷一个人拥着薄毯,静静的瞧着夜空。再过了会儿,整间屋子都暗了下来,寂静极了。他顿了顿,伸手点上了玻璃,径直穿其而过。

他来到了花园,花园中的植物感受到了来自于他的灵力,皆沐浴蓬勃生机,即使在夜间,也灼灼艳艳。

但祖师爷这次却不曾多看一眼花朵,他只是站在了花园里,仰起了头。

天界有三清之气,人界却也有日月精华。

日月精华中,又以帝流浆为最。陈寒未能意识到,今天恰巧为庚申夜。庚申夜的月亮挂在夜幕上盈盈生辉,群星难以夺其芳华,立于花园中的少年微微抬起了眼,便见月下有万千金丝垂下,丝垂浆果,硕硕累累层层而叠,金丝上的果实经不住重量坠落,跌进人世间,但不等触及人间尘土,便先以被人间浊气浇灭,最终落地的只是一滩寻常月色。人间繁闹,帝流浆早不似当年,别说让Cao木受其精气,便是能落入人间的帝流浆,都少的可怜。

祖师爷瞧着,慢慢的伸出了手。

这像是一个引子。金丝嗅到了味道。万千月华躁动,那些垂在月下的浆果闻到了信号一改先前优哉游哉的模样,皆争先恐后的往那只手上涌去!

那只手像是坚不可摧的保护罩,人间的浊气不能奈他分毫,相反,他所在的一处,竟是在人间生生破开的一处清净之所。

第一颗帝流浆坠进了祖师爷的手心里融进了他的身体,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转眼间,花园中少年的身躯竟全然被落下的月华包裹!

少羽便是这时候来的。他唯恐扰了对方的清净,只是远远的瞧着。瞧着少年将自己至于月华之下,如同修者一般试图从月亮中汲取分毫的力量。但如此大量的帝流浆涌进了他的身体里,竟然只是泥牛入海,不仅经不起半点波澜,甚至填不满少年缺失的一小块。

少羽瞧着祖师爷,面色复杂。

……若非亲眼所见,少羽大概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有朝一日,紫府的这一位竟然也会需要帝流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月上垂丝也逐渐在风中消失。帝流浆结束了,花园中的那一点光辉也渐渐散去。光华散去之后,原本的少年不再,立于此处的,是一名着青衣的仙者。

他鸦羽似的眼睫微动,睁开了眼瞧了瞧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淡不可见,指节修长分明——最重要的是,这是个成年男人的手。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瞥见院中牵牛花摇动。

青年淡声道:“你也想要吗?”

牵牛花随风摆动,似是低语,青年便从指尖弹出一抹月华,算是应允:“拿去吧。”

他弹出了那一抹月华,便瞧见了少羽。

青年顿了一瞬,少羽则向他郑重行礼。

少羽几步走来,恭敬道:“帝君这是大好了吗?”

青年道:“帝流浆的影响而已,过了今夜就会消失。”他径直问:“你来找我,看来是雷泽有变。”

少羽面容严肃:“龙骨消失了。”

“那日帝君交代过后,我便又去检查了一遍雷泽。封印未动,但龙骨却不见了。”

青年的指尖微动。

少羽见状,不免好奇:“您不意外?”

青年道:“早晚的事,不过雷泽的封印既然在,他便也只能取走龙骨。龙骨暂时还成不了气候,你暂且盯着。”

少羽点头。他又将许多事项与青年一一说明,青年给了答复,少羽便告辞了。

临行前青年问:“不和他们打个招呼吗?”

少羽笑道:“不了,解释起来也麻烦。陈寒很聪明,我没有自信能完全瞒住她。”

青年想了想,便算是默许。

少羽告辞后,青年并没有回屋。他多沐浴在月光下一刻,便能越容易保持现在的形态。

他立在花园上,往二楼的窗户看去。那里是陈寒的房间。

就在青年平静地瞧着的时候,陈寒睡得不甚安稳。她忽然惊醒,毫无睡意,抬头看向窗户想起祖师爷安静凝望的夜空,便也起了看一看的心思,下了床,拉开窗帘,打开了窗户。

初秋的夜风携着牵牛花香涌进了陈寒的屋子,陈寒随意的往天上扫了一眼,在眼尾划过花园的那一瞬间定住。

陈寒向下看去。

有青衣者,墨发星眸,皎色玉容。他的睫毛似鸦羽,羽下那双眼中则有碧海苍灵。

他看见了陈寒。原本平淡而板直的嘴角弯起极浅弧度。他朝着陈寒,寂静无声地、于黑夜里微微笑了。

——陈寒听见了自己心脏激烈的咚声。

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玩下看去,花园里早已没有了什么人,她几乎要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可花园里除了那些花花CaoCao和一架静止不动的秋千外,便再也没有别的了。

唯一还存留着的,是牵牛花的香气。

陈寒捂着自己发烫的面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见了妖精,还是只中了月色幻觉。

她捂着脸,关上了窗户,缩在床上自言自语:“我该不是太累了吧?”

她想了想,笑出了声,并不以为意,只当做梦。

一场好梦。

 

 

第23章 换命08

转运珠和风水球的线索虽然还在路上,但戚乐这件事也并非毫无进展。

赵明交叉着手指, 认真研究道:“你也听见采购部的人说了, 这批风水球是老板娘买的。戚氏只有一个老板娘。”

他神色端肃:“戚乐的小妈。”

陈寒:“……”

赵明见陈寒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连忙道:“哎,你不是说戚乐身上的煞气应该不是来自她自己, 是骨头吗?我想来想去, 最迫切想起了死的,只有她小妈了吧!”

陈寒回头:“哦,她的小妈是修真者吗?这骨阵连作为阵眼的骨头都来自商代,你觉得她有这个能力?”

赵明反问:“那唐之棠就真的能做出转运珠夺了胡詹的命了?”

陈寒竟然被赵明问住。她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我以为这两件的要点都在那家卖东西的店。”

赵明却不这么想:“就算店在,也总得有买家。没有买家, 这店即使开着也毫无危害。”他轻描淡写:“总得有人先起了欲望, 才会有人借着欲望生财。”

“戚乐的小妈既然买了, 就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陈寒闻言, 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了赵明, 她上下打量着赵明,眼中隐有惊讶。赵明被看得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问:“怎,怎么了,我说错了?”

陈寒感慨:“不,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你是个豪门少爷来着啊。”

赵明听这话就不乐意,他嘴硬道:“这需要想吗?我的所言所行,有哪一点没有表现出来吗?”

陈寒打量着穿着和她一起去优衣库买的居家棉T恤, 脚上套着十块三双的棉拖,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模样,想了很久,觉得还是不要再去刺激师弟的心脏,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是我眼拙。”

赵明:“……”这话我怎么听着总是不痛快。

学校还没有开学,陈寒本身也没什么事,便跟着赵明去见戚乐。两人本来都打算出门了,祖师爷却从自己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对他们道:“我和你们一起出门。”

陈寒立刻想了很多:“戚家很危险吗?”

赵明大咧咧:“您是有事吗?”

祖师爷在两人不同的问题下,稳稳开口:“西区的超市有活动,我去一趟。”

陈寒:“……”

赵明:“……”

陈寒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您怎么知道的?”

祖师爷伸手指了指前一栋:“昨天在花园碰见的前屋妇人,聊了两句。”

赵明看向祖师爷的眼神里更崇敬了。

祖师爷道:“我去拿钱包,你们俩等我一下。”

赵明:“好的好的……唉,祖师爷您不用我付啊?”

祖师爷道:“少羽送过来了,还有我的身份证明。他想了点办法,我现在的监护人是他。”

赵明忙不迭点头,祖师爷见他们俩知道了,便放心回了屋。只有陈寒依然站在这里,她看着小区内绿意森森的环境,神色复杂的便想起了少羽当初叮嘱她的话。

——你在紫府的时候青童大人给你什么待遇,你现在给她什么待遇!

——陈寒,做人要讲良心。

赵明瞧见了陈寒脸色不好,问了句:“你怎么了啦?”

陈寒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拍着赵明,正色叮嘱:“赵明——”

赵明:“?”

陈寒艰难:“我觉得等少羽仙君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来接咱们祖师爷的时候。我可能就要死了。”

赵明:“啊???”

陈寒瞧着祖师爷真的取了钱包等着跟他们出门,顺带还问了赵明一句“酸n_ai要什么口味”,她似乎看见了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正悬头顶——至于什么时候落下,就看少羽什么时候发现吧。

陈寒心情萧瑟,落寞的跟着赵明一路去了戚家。

她看起来实在太落寞了,以至于戚乐那位还没到三十岁的小妈瞧见了,都同赵明打趣了一句:“你这是惹你小女朋友生气了?”

赵明:“怎么会!我敢惹毛我女朋友也不敢惹毛她的!”

他只是一句话,就在戚夫人的面前既不伤她面子,又将陈寒从戚夫人的臆想中给摘了出去,免得陈寒得废口舌亲自解释——和这些人解释某些问题的时候,她们往往只会充耳不闻,单信自己想的。

加上由于戚乐的原因,赵明对着这位靠着怀孕登进戚家大门的女大学生真的提不起太多好感。即使他心里不喜,但面上都不会表现出来,这是赵明从小就会的基本技能。

他不动声色便将戚夫人哄的很好兴,以为赵明已经从戚乐那儿站到了自己这边,这对急于c-h-a手戚家内部的戚夫人而言,是尤为重要的事。

戚夫人笑道:“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准备茶点。”

她招呼着保姆离开了客厅,赵明方才得空问了一句陈寒:“怎么样?”

陈寒道:“戚家挺讲究的,选址布局估计都问过风水先生,处处都是招财相。”

赵明显然要更急迫些:“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

陈寒接口:“她是不是有害戚乐?”

赵明点了点头。

陈寒道:“她身上带着开过光的佛玉,是真品,哪怕她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这玉也能保邪气进不了她的身。”

赵明:“那我们怎么办。”

陈寒慢条斯理:“查,有很多办法可以查。如果想知道有没有关系,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赵明:“???”

陈寒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桌子,原本该在家里鱼缸的那枚暗黄色的指骨居然就这么出现在了桌上。赵明吓了一跳:“你把这东西带出来——”赵明觉得不对,他又看了看,恍然:“障眼法。”

陈寒点了点头,毫不觉得羞耻:“答案不一定要问……”她笑了笑,“也是可以用诈嘛。”

赵明看着陈寒复杂脸:师姐……你知道你一开始仙风道骨的形象已经崩了吗?

戚乐的父亲虽然不靠谱,但好歹也没有想当后爸的打算。他虽然在知道戚乐身体不好,就半放弃了这个女儿,但除却冷冻了j_in g子作为预防万一外,倒也真没想过真的要抛弃掉自己的女儿。

毕竟戚氏是由戚乐的父母共创,戚乐的母亲虽然去世了,但得到了戚乐父亲签字公证的遗嘱,确保戚氏有百分之五十的股权都在她的手里。如非必要,戚父也不想和这个女儿闹得太难看。

但他在戚母死后养在外面的这个天真小姑娘显然不这么想。一个死人凭什么霸着戚夫人的位置——所以她靠怀孕走进来了。

只可惜她低估了戚乐的无法无天,也高估了戚父对她和肚子里这胎的看重。

她为了对付戚乐,甚至付出了流产的代价,但这个本应该死在了医院才能让人痛快的小丫头,不仅没有死,甚至还出了医院,神色y-in郁地开始和她明着争。

凭什么呀。她不过只是姓戚的病秧子,什么都没有付出,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她要得到戚家,那自己和自己以后的孩子该怎么办,仰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继女鼻息吗?

她可不能忍受。

戚夫人端着茶点,眉目冷厉。她需要支持,但多的是人瞧不上她的出身,甚至在背后笑她的小家子气。

赵明和赵明背后的赵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之一,赵明被戚乐活活气得来找她,她就不该放过这个机会。

戚夫人也知道在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就和自己的继女闹翻不是上策——但戚夫人又能怎么做了。她的孩子没有了,她依仗着戚父。戚父活着她才有胜算,戚父死了,她才是一点机会也没了。

她坏得坦荡荡,掌握好分寸,反而会让戚父觉得她率真可爱,甚至不会多过问。这才是戚夫人的机会。

所以哪怕不留情面,戚夫人也想要戚乐消失。

戚夫人妆容精致,只可惜明明年轻,却硬生生要端出一副长辈的模样,反而与她的妆容相差甚大,令人觉得不适。

她为两人准备了伯爵茶,一边似有还无的介绍着自己对于这些的了解,一边试探着赵明的态度。

陈寒压根听不懂其中的机锋,倒是赵明有招接招,笑眯眯地没露半点破绽。

陈寒听不懂,干脆看电视。

电视里的本地新闻台恰巧再放优秀青年企业家的采访,戚乐作为数得上的前几位,自然也上了电视。

没了指骨的影响,戚乐的神情中虽然仍然透着疲惫,但脸色要好得多,面对记者的采访,她含笑道:“对,今天是公示的最后一天,再过三个小时,如无意外,大家便能在主板瞧见戚氏的股份了。”

戚乐的声音显然同样引起了戚夫人的注意,她目光明暗不定的瞧着电视。陈寒没想那么多,直接感慨道:“戚总年纪虽轻,但确实很厉害啊。主板上市可不容易,戚总竟然能做成了,这可真令人惊叹。”

戚夫人笑了笑,让人看不出真假,她语气淡淡:“对,戚乐挺会赚钱的。”大概是极为不愿意这么说,戚夫人讥笑了句:“赚再多又怎么样,还不是她的呢。”

陈寒闻言,倒是浅浅的笑了笑。她捧着白瓷杯,对戚夫人道:“是这样吗?”

戚夫人从陈寒的话里听出了她对戚乐的欣赏,这让她很不快,她促了促眉,对赵明道:“赵少爷,您的朋友是来砸我场子的?”

赵明正要圆场,陈寒搁下了杯子。

她搁下的杯子发出了声音,赵明立刻心有灵犀的明白,她师姐要诈答案了,自己最好配合闭嘴。

于是赵明闭了嘴,陈寒接着开了口。

“我当然对您也是很尊敬的。毕竟我是来拜访您的客人。”在戚夫人微变的眼神中,陈寒笑道,“所以我能问一句,您是怎么买到这枚骨头的吗?”

戚夫人反射 看了眼自己的杯子。

杯子里原本n_ai茶色的伯爵茶不知何时变成了清澈的茶水,而茶水的底部则躺着一枚皮肤干褶的血色小指。

“啊,啊——!”

戚夫人大骇,甩手就砸了杯子!她浑身发抖,在一地狼藉中险些站不住。戚夫人抱着自己的胳膊见茶水恢复了颜色,小指也再不见,满目后怕,她踩着茶液盯着陈寒,冲她歇斯底里的尖叫:“你是戚乐那丫头找来对付我的是不是!你是来替她报复的是不是!”

“我早就说过了——李朝舟是猝死,关我屁事!”

 

 

第24章 换命09

李朝舟?谁是李朝舟?

陈寒和戚乐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是一个新线索。

戚夫人显然被陈寒的障眼法刺激的不清, 她的表现让赵明和陈寒基本可以确定——她确实认识那枚骨头, 也知道这骨头的作用。

因为戚夫人口不择言的骂出了商家不守信用。

陈寒见状, 开口问道:“您特意向商家买这样的东西,就是为了害死你的继女?”

戚夫人一惊缓过了神, 她咬定道:“你别血口喷人!我只是买了个风水球, 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陈寒平静道:“您怎么知道它在风水球里?”

戚夫人眼露狠厉,她咬住了下唇,口红有些花开。她冷冷道:“赵明,如果你的朋友执意要审犯人一样审我,那恐怕我就要叫保安了。”

赵明正欲开口, 陈寒道:“您最好告诉我。”

她的指尖点上了r-u白色的茶桌, 指下隐有黑气萦绕:“这屋子里有什么, 您恐怕不想知道。”

戚夫人一惊, 仍然嘴硬:“这屋子里能有什么!”

陈寒的手摊了开来, 她拂过光滑的茶几,像拂过一张遮羞布。

“您是否曾经流过一个孩子,因为自己的不小心?”

陈寒语调平静,与她波澜不惊的情绪正相对的,是在她手下显出的焦黑脚印,这脚印是这么小,这么可怜。几乎在一瞬间便让戚夫人联想到了她那个因为自己的失误还流掉的孩子。

年轻的女人显然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她捂住眼睛尖叫了一声,大喊道:“张妈, 张妈,给我叫保安!”

陈寒和赵明互相看了看,见戚夫人的精神状态确实不适合谈下去,打算起身告别。

起身后,陈寒收了自己的障眼法,似告诫又似提点对戚夫人道:“夫人,不做亏心事便不怕鬼敲门。这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您觉得会有罢了。”

戚夫人听见了话,从指缝间窥向桌案。果然,原本在桌案上的脚印也如先前的指骨一般消失了。她松了口气,脱力的倚在了沙发上,额发都被冷汗汗s-hi。

她瞧着赵明和陈寒,眼中隐有恨意:“赵少爷,我好心招待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

突然间她又笑了:“你们这么帮戚乐,她感动吗?她有感谢吗?她不信这些的。李朝舟不信,所以她哪怕以前会信,现在却是再也不会信了!”

“你们就算这么帮她,她也不领情,也不会配合。她自己想死,你们拦得住吗?”她盯着陈寒,“与其在她那儿白费力气,不如站到我这边来,相信我,戚家还不是她的,她能给你的,我能给更多!”

陈寒心想:戚乐打出的牌是赵明,你难道能打出赵明吗?如果不是赵明,她才懒得管这摊事。

但陈寒连这话都懒得说。

戚家的仆人张妈匆匆赶来,扶着戚夫人喘息。陈寒和赵明自然没有等到保安把他们赶出去的意思,说了两句场面话,便也十分自觉的离开了。

出来后,陈寒问赵明:“你认识李朝舟吗?”

赵明:“知道是知道,戚乐的主治医生就叫这个名字。这是五年前的事,所以我还是知道一点的。”

陈寒皱眉:“这么简单?如果只是主治医生,那戚夫人应该不会反应那么大。”

赵明想了想,对陈寒说了句稍等。他拿出手机,盯着不知道多久都没有拨出去的号码,去问了自己的母亲。

陈寒瞧着赵明在电话接通后极为紧张的走到了一旁,脸上的神色从期待慢慢变得失望,他对电话里的人说了两句,然而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十分钟,对方回了电话,赵明停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挂了手机又走了回来。

赵明道:“我请我妈的秘书查了一下,这个李朝舟在移民美国之前住在G市,是戚乐当年的邻居。”

李朝舟是戚乐的主治医生。但要说上关系的话,比起赵明,他才是戚乐真正的青梅竹马。

戚乐在母亲去世后到搬去北京前,曾有一段一时间固执的守在G市的老院子里,一个孩子和负责照顾她的保姆,固执又偏执。还因为脾气的原因,整天的作天作地。而当年被迫忍受戚乐作天作地的人,就是李朝舟。

李朝舟与戚乐住在一个院子里,父母皆是国内知名的专家。戚母当年也是看中邻居,才在这里置业又举家搬来。戚母搬来这里,自然是为了戚乐的身体,所以即使戚乐的x_ing格称不上讨喜,但至少她在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李父李母面前十分乖巧。而正是这种乖巧,遮蔽了李朝舟当年的双眼。

李朝舟是李父李母的二儿子,G市当年的计划生育管的并不严格。李朝舟有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

只是戚母带着戚乐住过来不过两年,戚母便去世了。戚乐无人看顾,李父李母的挂念着邻里情,便对戚乐多有照拂,李朝舟也因此和戚乐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

但戚乐因为身体不好,小时候真的喜怒无常作天作地,李朝舟在她身上吃了很多亏。但偏偏戚乐长得好看,又会哄人,每次把人惹急了,竟然还懂得低声下气的将人哄回来。李朝舟因此不断的吃亏,又不断的原谅她。

到了后来,李朝舟也意识到了这是戚乐的心理疾病。她失去了母亲,不信任父亲,每日活在惶恐之中。唯有用这种手段引起别人的注意,方才能心安。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朝舟对于戚乐的坏脾气便包容了一些。可天下没有一辈子的青梅竹马,也没有不散的宴席。

在戚乐十岁的时候,李朝舟一家移民了美国。

之后戚乐便也被父亲接回了北京。

再然后,戚乐便遇见了赵明。

戚乐的主治医生没几个受得了她,戚乐平均一年换一个主治。赵明也知道戚乐难伺候的在B市医界都出了名,所以一位留美归国的医学博士说要接手戚乐的时候,他还感慨了一句不知者不畏。

赵明也记得这位新医生的名字,李朝舟。

——因为戚乐三天两头就会骂这个名字的主人。

赵明说着说着有些犹豫:“不过李朝舟死了吗?戚乐从没提过,我也不知道。”

陈寒想了想:“戚夫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提李朝舟,或许我们可以从李朝舟开始查。”

赵明说好,两人看了看时间,觉得时间也不早了,便驱车去接祖师爷。

陈寒他们到的时候,祖师爷一个人推着塞满了东西的推车,正站在超市门口等。推车几乎都要和他差不多高。他散落的黑发在出门前被陈寒特意梳了起来,如今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儿等人,瞧起来便是个极为可爱的男孩子。

超市这地方,妇女保父最多,而他们则大多都对孩子富有爱心,尤其还是这么漂亮的孩子。

陈寒下了车先去接祖师爷的时候,便见到祖师爷旁边陪着不少叔叔阿姨,这些人好不厌烦的问着“小朋友叫哪个名字呀”“在这里等爸爸妈妈哟”“要不要阿姨/叔叔请你喝汽水”。

祖师爷被包围其中,巍然不动。一双黑色的眼睛微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他的手无意识的捏成了决,陈寒一看那决,吓得冷汗直流,连忙两三步走了过去,蹲下身道:“祖师爷,辛苦您啦,您等很久了吗?”

听见了陈寒的声音,祖师爷的眼睫微微动了动。陈寒的面容便一点一点的映进了他的眼眸里。

陈寒长得好,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质和x_ing格的原因,她的美像是被滴落水池的墨,令人初见一眼只会觉得寡淡,生不出半点慕艾之心。但若是瞧久了,便会发现她的眉梢眼角没有一处不精致妍丽。

她像是幅墨荷——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已有了很大的不同。

可这又如何呢?

祖师爷指尖微动,他的眼帘张开,眼中满是陈寒,以至于让他微微笑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陈寒,开口道:“你来了。”

陈寒怔了怔,她点了点头:“抱歉,让你久等了。”

祖师爷摇了摇头,旁边的叔叔阿姨却不满了。

他们对陈寒指责道:“你还是他的姐姐啊?他这么小你就让他一个人来超市,出事了怎么办的呀,现在的小孩子哦,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心。”

陈寒:“……”

陈寒恍惚中以为自己听见了少羽的责备。

就在这时,赵明停好了车子匆匆赶来:“怎么样怎么样,东西好拿吗?”

陈寒回了头。

那些阿姨叔叔一看陈寒还带这个小伙子,立刻更不满了“什么哥哥姐姐自己玩不管弟弟”“可怜弟弟懂事的早”“家里大人也不管管”之类,听得赵明陈寒一阵心虚。

陈寒给了赵明一个眼神,赵明会意。

两个人分工合作,转眼间一个抱起祖师爷,一个提起购物车里的袋子拔腿就跑。

祖师爷被抱起来的时候还愣了一瞬,犹豫着才将手环上了陈寒的脖子。

陈寒抱着祖师爷,一边嘀咕着:“您忍一忍啊,我就这救您出去。”一边对赵明说:“快快快,车在哪边!?”

祖师爷瞧着他们俩,眼中的笑意忍不住溢了出来。

等陈寒将他搁进了车里,两人如同逃难一般快速驶离超市后,祖师爷才道了一句:“别害怕。”

陈寒一惊。

祖师爷仿佛对陈寒害怕什么一清二楚,他慢慢道:“少羽不敢说什么。”

陈寒闻言,这次惊讶的点不在先前上了,她透过后视镜瞧着嘴角微扬的祖师爷,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她的祖师爷……怕不是个切开黑?!

 

 

第25章 换命10

祖师爷是不是切开黑暂且不论,等第二天网店寄来的快递到家的时候, 陈寒托着下巴盯着桌子上看起来没有一点儿不对劲的风水球和转运珠, 并没有觉得事情变得简单——正相反, 她觉得事情越发扑朔迷离了。

陈寒自信在对话中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甚至将唐之棠模仿了七成, 但为什么唐之棠拿到的却是货真价值的转运珠, 而到她手里的,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粉晶?

还有这风水球——不仅内壁上没有刻上任何符咒,这甚至是个实心的。祖师爷不过瞥了一眼,便道:“这是一块死玉,可以拿去花园压土。”

陈寒:“……”

赵明:“……”

赵明眼见另一条线索断了, 头疼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愁眉苦脸道:“这是什么情况啊, 难道真货假货还是随机发货的吗?要不要我再买几批, 看看有没有问题?”

陈寒摇头:“不太像是随机发货。如果真的是随机进行发货, 那这店家图什么?图回购?”

说着陈寒都把自己逗笑了:“不提这风水球,这点回购和它冒的风险可不成正比。”

赵明:“那这是怎么回事?”

陈寒思索了一会儿,依旧是一无所获。她摇了摇头:“想不到动机,算了先不管他,关于李朝舟的死你问到了具体情况吗?”

提到李朝舟,赵明的语气顿了一瞬。

陈寒:“很难查?”

赵明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只能据实以告:“说是猝死。”

陈寒挑眉:“和戚夫人说的一样。”

赵明点了点头:“但李朝舟又不是戚乐,按道理来说,他不应该会猝死——具体的短时间内也打听不出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大家一起去一趟B市,去趟李朝舟的工作单位。”

陈寒觉得这个建议没毛病,学校停课,她本身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

“祖师爷怎么办?”

赵明理所当然:“和我们一起去啊,香山的枫叶正好也红了,带祖师爷一起去爬山嘛。”

陈寒:……你到底是想去玩还是真的想回去查李朝舟。

话虽如此,陈寒并非半途而废的x_ing格。加上到了这一步,她确实也很好奇李朝舟和戚乐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件事是不是和戚乐诡异的续命有关。

于是两人和祖师爷商量后,便即刻买了去b市的机票。陈寒和母亲通了电话,说是去b市玩几天,让她不用担心。

陈寒的母亲对于陈寒基本没什么不放心的,只要她不是去“除妖伏魔”,陈母觉得这世道大概什么有什么能伤害的了她“修仙”的女儿。

只有赵明在一旁断断续续听到了陈母的叮嘱后心虚,他在心里默默道歉:……不好意思啦阿姨,这次还真是我拉她去伏魔了。

因为机票买的匆忙,三人简单收拾了行李便赶完机场。

祖师爷一开始没有吭声,跟着他们一起检票登了机,直到飞机起飞了,才问了一句:“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过去。”

只要在脑海里有大致的印象,瞬息千里只需要眨眼之间。

坐在了飞机上即将要进行两个多小时飞行的陈寒和赵明齐齐陷入了沉默:……对哦,我们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可飞机已经坐上去了,记录也在了,总不能在飞机上表演一下大变活人。陈寒和赵明还不想因为这种事上新闻。

不过陈寒在昨天见了祖师爷的那抹笑容后,对有些事情的看法便没有那么简单。

她小心问了一句:“祖师爷……您怎么没有早点提醒我们呢?”

祖师爷平静回答:“我刚想到。”

陈寒:“……”不太信。

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很快就在赵明不自觉的打盹,陈寒深深思索“我的祖师爷到底是不是个腹黑”,以及祖师爷看着窗外在飞机下的白云蓝天中度过。

三人拖着箱子下了飞机,铺面感受到来自B市秋爽凉意,才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好像没有定酒店。

酒店这种事当然是要大人负责的。

赵明不想住回家去,陈寒也觉得带着祖师爷一起住进赵明家,不被人撞见还好,撞见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好解释。

于是两个人找了家机场的甜品店,赵明埋头定酒店,陈寒给祖师爷买了抹茶芭菲。

大概东周那年代糖的萃取技术很差,或许根本还没有。祖师爷对甜食很热衷。每次他握着勺子一言不发吃甜品的时候,睫毛会微微的因为愉悦而垂下,周身的神情气质也是越发宁和静好。让陈寒瞧着,觉得能托着下巴这样看上一下午。

好在目前不是旅游旺季,赵明很快就找到了合适地点的公寓式酒店。

三个人打车到了酒店,各自选了房间,修整了片刻,时间便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初来匆忙,显然不可能还让祖师爷做饭。赵明做东做到底,叫了辆车便带着陈寒和祖师爷两人游逛B市。陈寒对B市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跟疯道士来过,如今再看,有许多地方都与记忆中不同了。

赵明道:“晚上我们去吃烤鸭,我定了位置。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李朝舟的情况,后天我们去爬香山呗。”

赵明兴致勃勃的安排着出游计划,陈寒基本可以确定——是回来旅游没错了,查李朝舟的事情,果然只是顺带。

祖师爷对甜食都很有兴趣,但北方的烤鸭酱料有些偏咸,这让他有些不喜欢。于是吃完了烤鸭,陈寒和赵明这两个完全不会带小孩的垃圾,便领着祖师爷进了快餐店,点了一堆圣代薯条蛋挞炸j-i当夜宵。

三个人坐在快餐店靠街的位置,街外是霓虹灯影,川流不息。

赵明看着看着忽然就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吃快餐。”

陈寒瞧着赵明,他脸上有些恍惚。陈寒想到了她在紫微府初见赵明,赵明一身朋克系的不良打扮,如今却判若两人——变化虽大,但显然更贴合他本x_ing。

命运真奇妙。它让想自杀的人成了仙,又让想独善其身的人偏偏有了难以割舍的关系。

陈寒对赵明道:“你不是三岁小孩,也该计数了吧。”

她残忍而无情:“我们在S市外面的时候瞒着祖师爷吃过三顿M记,一顿KFC,你都记哪儿去了。”

赵明:“……”我难得煽情,你就不能让我煽情完!

祖师爷闻言放下了手里的圣代,他睁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盯着自己的两个徒孙:“瞒着我?是那几天你们不回来吃饭的事吗?”

陈寒:“……”不好说漏了嘴。

赵明:“……”

赵明当机立断,表情一变,立刻指着陈寒责备道:“陈寒,你看看你做的是什么事!”

陈寒:“???”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

两人争执也争执不出结果,最后齐齐看向了祖师爷。

赵明道:“Cao莓吐司塔。”

陈寒道:“巧克力圣代。”

于是祖师爷当无事发生过。

第二天,陈寒和赵明一起去了戚乐在的医院。

李朝舟去世已经三年了,并且毫无波澜,所以在医院里也算不是什么禁止谈论的事情。赵明和陈寒挂了李朝舟的师兄——也是戚乐前主治的专家号,赵明已经提前联系了这位医生,只等排到号去问一问。

赵明觉得等着叫号无聊,便说出去晃晃,陈寒则在里面等着叫号。

然而半小时后,陈寒手机里游戏的体力还没有清空,赵明便神色复杂的走了出来。

陈寒还没开口,赵明便道:“陈寒,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

陈寒:“谁?”

赵明神色复杂:“我见到唐之棠了,她果然瘫痪了,高位截瘫。”

唐之棠当时被砸中脊椎,救援又不及时,陈寒虽没有打听她的下场,但也猜到了不会太好。B市的这家医院在国内顶尖,唐之棠家境不算差,会到这里接受治疗也顺理成章。

她顿了顿,问:“那些东西还缠着她吗?”

赵明点头:“对,我看她神情木然,估计精神上也不好受。”

陈寒叹了口气。赵明见着陈寒没有别的打算,有些憋不住:“陈寒,我们不去问问她吗?”

陈寒:“问什么?”

“转运珠的事情啊!”赵明一直惦记着,“她买的,我们总能从她那儿知道,到底是网店刻意卖给她的,还是碰巧吧!”

陈寒倒是忘了这件事。戚夫人拒不配合,但唐之棠却未必不会配合。

于是陈寒道:“你说对,走,我们去看看。”

赵明便带着陈寒往他先前见到唐之棠的地方去。

唐之棠躺在轮椅上,正被护工推进了花园晒太阳。她果然如同赵明说的那样神色木然,那些怨气围着她或上或下,嬉戏打闹——或许只有木然,才能让她不被逼疯。

陈寒犹豫了一瞬,抬步走去。护工瞧见了他们有些迟疑:“你们是……?”

“我们是她的同学,知道她在这里看病,所以来探望一下。”陈寒道,“他是赵明,我叫陈寒。”

唐之棠听见了她的名字,她神情依旧木然,眼帘低垂着,但眼帘下的瞳孔中却划过一丝恨意。

护工点了点头,对他们露出了抱歉的笑容:“病人的精神一直不大好,估计也没有精力和你们说什么。”

陈寒点了点头:“我们只说一句,您不放心可以一直陪着。”

陈寒弯下了腰,对唐之棠道:“唐之棠,我有办法让你在白天见不到他们,但你得如实告诉我一件事。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唐之棠原本如死人一般的脸动了一瞬,她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软弱无力——陈寒相信若是她能动,此刻恐怕布满了青筋。

陈寒估计如果可以,唐之棠是想掐死她的。但看她的模样,陈寒便知道她即使到了现在估计也不认为自己是咎由自取,错在自己身上的。她恐怕仍将一切认作是陈寒的毒害。

把自己害成这样的人居然还和她谈交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陈寒并不担心对方会拒绝自己。

正因为唐之棠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根本无法拒绝“白日里不受怨灵滋扰”的诱惑!

唐之棠抬起了头,这是她如今唯一能自我控制的地方。

她沙哑着声音,再不复当初的细腻温婉,她问陈寒:“你想知道什么?”

 

 

第26章 换命11

陈寒道:我想知道你的转运珠和逆藻井结是怎么回事,谁教你的。”

唐之棠盯着她, 忽然露出了抹笑, 她质问陈寒:“这需要别人教吗?”

陈寒心平气和道:“我祖师爷说了, 凭你,还弄不懂藻井结。和我扯这些没有意义, 你如果当真还想贪半日安稳, 最好直截了当的告诉我。我如果心情不好了,可是会直接走的。”

陈寒说这句话的略略低下了头,唐之棠甚至不需要太费力的仰起脖子,便能看见陈寒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睛。

深邃地、无星无月、令唐之棠感到恐惧的平静视线——

她瑟缩着、似乎又想到了那一日里,陈寒静静的瞧着她, 就这么旁观着她落在那些怪物的手里, 冷眼瞧着她仰倒在血泊里——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既无喜也无悲, 好似差点要了她命的自己, 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害虫。

唐之棠恐惧着又憎恨着,最终她却向自己的欲望妥协。她挪动着嘴唇,对陈寒道:“……是纸条。”

陈寒蹙眉:“什么?”她又紧跟着问:“纸条现在在哪儿?”

唐之棠:“宿舍,在、在我宿舍柜子板的夹缝里!”

唐之棠的声音听起来抖抖索索,似哭又似笑:“我最初只是觉得好看才买,但是快递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转运珠和转运结,我就处于好奇试了试,谁知道——我不是有意的!你走开,你走开!当时害得你坠楼,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在唐之棠提到纸条的那一刹,围绕着她的那堆缠绕在一起,辨不出彼此的怨灵里突然有一张少女的面孔异然清晰,既听闻了唐之棠提起这件事,神情便狰狞无比,咆哮着要向她索命。

唐之棠吓得不清,偏偏她又动弹不得,只能拼了命的嘶喊、摇头,妄图逃脱——

推着她的护士也不明白几句看似没有太大问题的对话是怎么突然刺激了唐之棠,她一边试图安抚自己的病人,一边对陈寒和赵明道:“不好意思,她的状态不好,恐怕你们不能交流了。”

说着护士想要安抚唐之棠,并带她回去,却不想她的靠近似乎越发刺激了病人。

唐之棠尖叫道:“陈寒,陈寒,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的!”

护士皱眉,正打算强硬地将唐之棠推回病房,陈寒弯下了腰。

她伸出手指点上了唐之棠的眉心,唐之棠睁大着眼,瞧着那些原本翻涌地、可怖的鬼影便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紧接着在短短的几秒内快速收缩成了一个点,再由一个点从唐之棠的眼前消失。

唐之棠惊讶极了,她呆呆地瞧着陈寒。

陈寒收回了手。

她对唐之棠道:“你的报酬。但这东西只在白天奏效,并且不能沾上血,你好自为之。”

陈寒向护士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赵明跟在陈寒后面,等两人走得远了些才问:“之前你不是也拿这些东西没办法的吗?现在怎么连镇魔都会了?”

“不是我会,我和祖师爷讨的咒。祖师爷说这是幽冥用来对付凶灵的东西,教给我让我预防万一的。我能力不够,还需要日光的支持,所以唐之棠也只能在晴日里见不到那些东西。”

赵明点了点头,又道:“她只是给了个答案,你帮了她这么大的忙,我们是不是亏了?”

陈寒停下了脚步,她饶有兴趣的问赵明:“什么才叫做亏损?白日宁静,晚间喧嚣。是体会过宁静再感受躁动令人绝望,还是一直活在躁动里?”

陈寒顿了顿,叹气道:“实际上,我倒是希望她不要接受这个交易。”

人的本x_ing是不会轻易变化,贪婪的人不会因为受到的教训就变得知足,唐之棠从不觉得自己如今遭受的是她一手造出的孽报,所以她永远想着的都是挣脱,而不是道歉。

赵明闻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暂时摆脱了y-in影的少女如释重负脸上浮现了久违的甜美笑意,但赵明却从这笑意背后瞧见了血,浓浓的血气。

两人回到了医院,正好没两个就要叫到他们了。

赵明因为唐之棠的事情,心情有一阵的低落,叫到号的时候,还是陈寒提醒了他,两个人才匆匆走进去。

他们进去的时候,前一个病人还没走。医生一边在病历上快速写着医嘱,一边抽空扫了两人一眼,道:“谁不舒服?”

赵明:“呃……”

医生冷漠:“我不给‘呃’看病。”

陈寒当机立断:“我不舒服。”

医生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诊室内搁着的床道:“坐着等一下。”

陈寒只能等着医生给前一个病人开好了药,又说完了医嘱,这才抬起头,正视了陈寒。不过看了一眼,医生就皱起了眉:“……你气色看起来很好,哪里不舒服。”

陈寒默默看向了赵明,赵明解释:“吴医生,是这样的,我是昨天和您通过电话的赵明。”

这位吴医生挑了挑眉,调侃道:“赵公子,您的模样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了。”话虽如此,这位医生仍然道:“我想我昨天应该和你说过了,我实在没空。”

赵明点头:“对呀,所以我们不是挂号来找您了吗?”

吴医生:“……”

都是这个圈里的人,吴医生也知道赵明是个比戚乐好不了太多的主。真完全和他拧着来,搞不好会更麻烦。

他识时务的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对赵明道:“你想知道朝舟的事。”

赵明颔首。

吴医生挑了重点:“我师弟是个好人,遇上戚乐是他倒了八辈子霉。”

赵明:“……”

赵明尴尬道:“我,我不是想问这个。”

吴医生毫不客气:“那你想问什么?我师弟的英年早逝?我现在都觉得他是被戚乐给累死的。”

这话说的着实恶毒了一点,赵明听不过去,忍不住反驳:“如果说会被累死,你也给戚乐看过病,怎么还活着。”

吴医生被堵了一句,不咸不淡道:“是赵公子你问我,不是我问你。”

赵明正欲再说两句,陈寒拦了她一把。

她瞧着这位吴医生,试探问:“李医生的突然去世,正常吗?”

吴医生的眼神闪烁了一瞬。陈寒便按自己的猜测继续问:“他是不是指标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就停止了呼吸?事后也检查不出死因。”

吴医生瞧陈寒的表情渐渐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你是法医?看起来倒是挺年轻的。”

陈寒“哦”了一声,解释:“不,我是算命的。”

吴医生:“……”

他嘴唇动了动:“别的医生可能信,我们师门可不信这个。我们师门信的是手里的手术刀。”

陈寒听到这句话神色微动,她忍不住想到了戚夫人的话——“她不信这些的。李朝舟不信,所以她哪怕以前会信,现在却是再也不会信了!”

戚乐以前是相信鬼神的,但李朝舟不信这些,而李朝舟死了,戚乐便也不信了。

这句话乍听只觉得逻辑不通,颠三倒四。但如今细想来,倒不像是戚夫人随口胡说。

戚乐为什么会变得不再相信呢……?她对李朝舟的死,到底了解多少?

陈寒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问吴医生:“李朝舟医生,直到最后也只信自己的手术刀吗?”

吴医生陷入了沉默,过了会儿他才道:“人在绝境中是会慌不择路的。我师弟前途光明,如果不是遇到了戚乐——”他笑了声,对两人道:“戚乐的病赵公子最清楚,难治。加上后来她总是不配合,所以一直没什么起色。”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这病虽然难治,但也没到当真药石罔效的地步。但三年前戚乐的身体突然快速衰败了下去,我师弟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都不能阻止她的病情恶化。”

“这倒是和我师弟的猝死有点像,无缘无故,就这么来了。”

吴医生说的云淡风轻:“我师弟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失败。一种方法不行,他就试第二种,试到最后,他连求神拜佛都做了。”

赵明认不出c-h-a嘴:“你不是说你们师门都不信这个吗?”

吴医生瞥了赵明一眼:“我也说了,人在绝境中会慌不择路,他慌不择路了。”

“人一旦慌不择路,原本能通的路也会被堵死。”吴医生取过了自己的眼睛重新戴上,“所以他死了。”

“没了?”赵明愣了一瞬,“就这样?”

吴医生冷笑了声:“哦,然后戚乐就病愈了,再然后就出院了。”

为了防止赵明又问,他补充道:“真的没了。”

赵明觉得这答案太敷衍了,根本不值这挂号费,他向继续问的细一点,吴医生已经按了叫号。他见赵明还待着不走,挑了眉说:“赵公子不是相信鬼神的吗?我治病救人,每分钟都是命。你在这儿阻碍我工作,不怕染上人命?”

赵明:“……”

陈寒是看出来了,李朝舟这个师兄是个厉害的,赵明……嗯,斗不过。

所以她当机立断道了别,扯着赵明就走。

赵明不甘心道:“哎等等啊,这家伙太嚣张了,我让他知道这是谁的地头!”

陈寒松开了手:“嗯,你去,然后看会不会被着急的病人打出来。”

赵明:“……”

赵明一开始还有点委屈,后来见到陈寒表情平静,便忽道:“你知道缘故了?”

“算不上知道。”陈寒开口,“但那位吴医生,确实已经把他所知道的以及猜测的,全都告诉了我们。就算你现在回去,他也说不出更多了。”

赵明:“……啊?”他不是说了一堆废话吗?

陈寒道:“现在只剩下去找戚乐确定,赵明,香山我们恐怕去不了了。我有点担心戚总的情况,所以——”

陈寒话音未落,赵明听见了耳熟的名字,视线转向医院大堂挂着的电视。

电视里外放着财经频道,频道内正紧急c-h-a播新闻。

陈寒回头看去,便听见女播音员词句流畅的宣布——

“戚氏置业在登上A股后不到三天便跌以破发行价,一连三日跌停,这在我国股市历史上是极为少见的事,证监局目前已经介入调查,戚氏总裁戚远平就此事紧急召开股东大会……”

剩下的词语太过专业,陈寒没有听懂,但也不需要继续听懂了。

她接受到了这新闻要表达的消息——戚氏,恐怕要破产了。

 

 

第27章 换命12

赵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x_ing,当机立断放弃了原本所有的计划, 通知了祖师爷。

只是在离开前, 陈寒一定要去见一眼李朝舟的墓地。

陈寒心里对整件事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只等一个验证。她回忆着自己从见到戚乐起戚乐的一言一行,再到戚夫人和吴医生的话——陈寒非常害怕, 在戚乐完成了戚氏的破产后, 她会去自杀。

这倒不是陈寒觉得戚乐非活着不可,她只是觉得可惜,有一个人拼尽了所有希望戚乐活下去,赵明也希望戚乐活下去。她若是死了,恐怕会有人失望。

但这话陈寒不敢告诉赵明, 她怕赵明慌张。

可等他们到了墓园, 赵明对着陈寒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戚乐是不是故意的, 她毁了戚氏, 是不是自己也不想活?”

陈寒有些惊讶于赵明的敏感, 但她确实不擅长说谎,所以她模棱两可:“也许是。”

赵明却道:“我觉得她不会。”

陈寒倒是有些惊讶:“为什么?”

赵明颇为肯定:“戚乐从来都是最想活的那一个。”

陈寒对戚乐的理解当然比不过赵明,但即使赵明这么说,她心理仍然不能对戚乐抱有信心。戚乐或许原本的求生欲望很强,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在完成了她想做的事情后,她真的还会想活下去吗?

两人各怀心思,找到了李朝舟的墓地,墓地很干净, 上一束送来的白菊甚至还有苦败。

陈寒视线瞧见了李朝舟墓碑下的看不见的骨灰盒去,瞧见了一片祥云金色。

她侧首看向祖师爷,祖师爷垂下了眼,也向她点了点头。

陈寒心想:果然是这么回事。

但她暂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和赵明一起借着祖师爷的瞬息千里,在墓地玩了场大变活人,匆匆忙忙赶去了戚乐的公司。由于股市的震动,戚乐公司门外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记着包围,他们都想知道,上市三天就跌破发行价,后来更是一连三天跌停——原本价值千亿的公司在转眼间变得一文不值,亲手c.ao作了上市的小戚总,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戚乐是什么情况?

戚乐好得很。

她甚至有心思给自己做了杯手磨咖啡,不放糖,不加n_ai。深褐色的咖啡在白瓷杯里摇晃,戚乐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温暖。

她抿了一口,眉梢再怎么努力控制,还是经不住蹙起。

戚乐抱怨:“你怎么会喜欢喝这么苦的东西啊,李朝舟。”

抱怨归抱怨,戚乐还是耐着x_ing子忍着脾气,一点一点适应,将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

陈寒带着赵明用了隐身咒,直接穿墙而入,突然现在在戚乐面前时,戚乐刚喝完咖啡——幸亏她喝完了,不然突然看到眼前大变活人,恐怕会被活活吓吐。

戚乐:“……赵明,你在给我表演魔术吗?”

赵明:“……”

赵明懒得配合戚乐的“科学主义”,径直道:“穿墙术,我师姐拿手好戏。你要不要再看一看隐形术?”

若是赵明熟悉的那个戚乐,恐怕会立刻说“好啊”甚至还能拍着手三分有趣七分好奇的再补一句“快给我表演一个”。

但现在的戚乐却只是瞥了赵明一眼,毫无兴趣。

赵明抿了抿嘴角。

戚乐如今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她直接问:“你找我有事?如果是关于股价的事情就不用问我了,我爸已经气到把我开出董事会了。”

赵明道:“你还想活吗?”

他嘴里说着不相信戚乐会去死,但关心则乱,赵明还是会忍不住担心。他和李朝舟没有任何关系,和戚夫人也不熟,所以他并不太在意他们俩的结果,但他在意戚乐。

他和陈寒所猜测的一样,强烈的希望戚乐活。

戚乐的手指略顿了一瞬,方才轻描淡写道:“我为什么会想死?我是那种没钱了,就会想死的人吗?”

陈寒一直观察着戚乐,到了这时候才开了口。

她道:“戚总,您座椅下的这块y-in玉还是没有换掉。”

戚乐面色一僵,陈寒接着道:“您想靠这块玉等来谁?y-in玉招魂不错,但招的都是些游魂散魄,除了灾难,什么也不能带给你。”

“更不可能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

戚乐攥着白瓷杯的手指缩紧了。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流露出的不再是表象的云淡风轻,而是属于戚乐的尖锐与刺。

她盯着陈寒,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个风水师,负责出具建议,但怎么做是我说了算,和你无关吧。”

确实如此。若非场合不对,时间不对,陈寒甚至可能会欣赏一下戚乐这种不怕死的坚韧的精神。

这世上有人想要戚乐活下去,同样也有很多人希望戚乐去死。

戚夫人破门而入的时候,连戚乐都想不到。

戚乐的秘书根本拦不住这个发丝散乱的女人,她冲了进来,又被保安死死拉住了腰。贵妇人原本保养修长的指甲因为过于用力的抓挠都有些崩裂开来,然而即使如此,贵妇人也如同感觉不到疼痛,充血的眼角只有戚乐。

她要戚乐去死——!

“戚乐!你这个小婊子!你居然搞垮你爸的公司!那可是戚氏啊,是戚氏!是你妈和你爸的东西啊!你做哪些下贱勾当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已经六十多岁了!戚氏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白眼狼!我早就和你爸说过,你是个白眼狼,你心里没有我们的!你自私冷血!一个外人都比他重要!”她突然绝望的哭泣,“你爸不信我,亏你爸信你不信我!”

“你辜负他!你背叛他!你会下地狱的!!”

“——纠正一下,是我母亲留给他的心血。”戚乐狼狈的退了两步,避开了戚夫人的张牙舞爪后面色便回归沉静,“他信的也不是我,是我在董事会的席位。”

说着戚乐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不过你也不必要装出一副要和我父亲同生共死的模样。戚家你是得不到了,那又如何?你还可以去做你的老本行。”

戚乐微微笑了笑,目光盯在了戚夫人平坦的小腹上:“想来别家的正室夫人,对于不能怀孕的小三都是比较宽容的。”

“只要把你对付我爸的手段用一半在S市别的家伙身上,你的包、鞋、衣服,都不会少的。”

她轻笑了声,眉梢眼角尽是平和的低讽,她温声安慰:“你怕什么。”

戚夫人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她想起她当初为了让戚乐能被戚远平憎恨,而试着用肚子里的孩子做点文章。但是李朝舟、戚乐身边的李朝舟——结果她不得不更狠心一些,却出了意外。

她的孩子被她亲手断送了,在戚乐刻意的c.ao作下,她的救治不及时……以后也再不能有孩子了。

没有孩子……离开戚远平,她知道自己的手段在那些贵夫人眼里根本不够看,她……不可能再有机会等登堂入室了。

“戚乐,戚乐——!”她突然暴动,“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去给我的孩子偿命!!”

戚乐“哦”了一声,歪了歪头,轻声问:“那谁给李朝舟偿命?”

她这一句话轻飘飘的说出来,戚夫人就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她脸色涨得通红,而后跺脚尖叫:“我说过,李朝舟关我屁事!他自己猝死,他自己——”

“我原本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行了?”戚乐打断了戚夫人,她平静如死水般的眼神中终于透出了恨意,远比戚夫人强烈一百倍,酷烈一万倍的恨意,“李朝舟甚至给我拟定了治疗方案,我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风水球的事情我不和你计较。之前的条条桩桩你非要我给你数出来吗?你拿你的孩子去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死,那个鬼娃娃——”戚乐笑了声,“你会不知道?”

戚乐黑色的眼睛如同一把刀,盯着戚夫人宛若要将她千刀万剐。她仍然带着笑,语气轻和:“你拿你的命作赌,你告诉我,李朝舟的死和你没关系。”

戚夫人惊恐的瞧着戚乐,她像是万万没想到,戚乐竟然什么都知道。她不仅知道,甚至还伪装的极好,这让戚夫人觉得可怕。可怕极了。她哆嗦着,瞧着戚乐,说不出一句话。

戚乐懒得在理戚夫人,直接对保安道:“公司还没倒闭,你们还是公司的员工,把她拉出去。门外不是有记者吗?让她去面对记者。”

戚乐往日里说一不二的形象在深刻公司众人心中,秘书与保安根本不敢反对,便拖拉着戚夫人,要她去面对那些热衷于戚家内部八卦的记者。

在门关上的那一瞬,戚夫人的尖叫几乎要穿透整栋楼,她咒骂:“戚乐!你不得好死!!”

戚乐整理了袖口,对两人笑了笑:“让你们看笑话了。”

陈寒瞧着,说了句:“你不怕她在记者面前乱说吗?”

戚乐笑了:“我连戚氏都敢毁掉,还怕这个?”

赵明忍不住道:“戚氏的股价……真的是你在c.ao作!?证监会已经介入了,你想坐牢吗!”

戚乐道:“不用担心我,赵明。我想了三年才想到把自己摘出去的办法,就算戚远平进去了,也不会是我。”

赵明对戚乐的能力并不怀疑,知道她没有留下马脚,稍微松了口气。但他仍然不明白:“就算你和他们有过不去的仇怨,你为什么要毁掉戚氏,这、这本来就是你——”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啊——

不仅赵明不能理解,陈寒都难以理解。她第一次瞧见有人报复,用自己将要继承的东西来报复的。

戚乐的目光看向远处,淡声道:“我乐意。”

她什么都不愿意说,即使面对赵明。

陈寒道:“那么戚乐小姐,你会自杀吗?拖着李朝舟换给你的这条命。”

陈寒这句话说得无波无澜,却在戚乐的心里惊起了滔天巨浪。她眼眶发红,防线突然间便在这一句话间崩溃。

戚乐低低道:“我不会,这是他给我的。这是他给我的东西,我不能糟践了。”

——我可以糟践我的名声,我的财产,我的一切。但唯有他留给我的东西,我一点儿都不想碰坏。

赵明听得满头雾水,陈寒却点了点头,拉着赵明暂时离开了。

“她不会有事,不过恐怕需要独处。”

赵明被陈寒拉着一开始不能反抗,但到了停车场实在是忍不住,甩开了陈寒的手,低声道:“陈寒,那是戚乐。她是我仅有的‘朋友’。”

陈寒叹了口气,她的手拿过赵明的手机,在上面拂过。赵明的手机波动,变成了面能够窥见道戚乐的镜子。

戚乐在他们离开后,蜷在了y-in玉之上,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再也没有之前的云淡风轻和意气风发。

她在痛哭。

赵明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戚乐,他又心疼又生气,他问陈寒:“她到底怎么了?”

陈寒道:“还记得你和她重逢,我和祖师爷说的吗?她是个死人,现在活着,恐怕用了什么邪法。”

赵明迟疑着点头:“可是我后来不是也发现了,煞气是因为风水球,黑雾是源自y-in玉,她本身没有染上那些东西吗?”

“对,如果是续命,多少都会有怨气的。”陈寒忍不住也看向了天空,“换命不一样。”

续命和换命一字之差,区别却在意愿上。这两样从本质来说都是邪道,只不过一个是算是偷,另一个却是白送。偷来的当然容易,报应也来的快,但送来的,却要痛苦的多。

陈寒不清楚这个法术具体要怎么做,也只是听自己的师父提过。若说续命是救一时之急,那换命便是药到病除了。换命这种方法远比续命来的一劳永逸,并且有效,但是也远比续命残酷的多。

换命咒——是用活人的命盘,去替代掉将要死去那人的命盘。

不仅仅是寿命,连福运、灾厄也一并会会被替换掉。或许在常人眼里,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在修行者乃至幽冥的眼中,“换命”之后便是人也换了。

陈寒一直讲戚乐当做戚乐,所以瞧见的属于她的命盘黯淡无光,早已寿尽。陈寒在李朝舟的墓地上瞧着李朝舟的命盘——金光闪闪,他还活着。

可李朝舟才该是这个死人。

但若是将戚乐当做李朝舟,从她的身上寻李朝舟的命道,便能看见他的命盘上福禄寿喜皆盈盈发光,前世今生攒下的福报,都在护着她。

“戚乐”确实死了,“李朝舟”却也活着。

赵明结结巴巴:“戚、戚乐逼着李朝舟给她换了命吗?”

陈寒摇了摇头:“换命是没法强迫的,它和续命不同。李朝舟是自愿的,很可能连戚乐事前也不知道。”

这场换命如此完美,若是有一方心存不愿,都不会成功。而眼瞧着戚乐不会想要李朝舟死,那么便是李朝舟瞒着她了。

吴医生也说了“我师弟走进了死胡同”。

时隔多年重逢,李朝舟爱上了戚乐。他想要治好她,本来他就快要成功了——但是李朝舟不懂。他不知道这世上除了他,其实没有几个人想要戚乐活下去。

戚夫人拿自己流掉的胎儿血肉作为器皿,诅咒戚乐去死。陈寒在戚夫人的家里,确实见到了小鬼的怨气,当时她便有所猜测,戚夫人的反应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她虽然吓了戚夫人,但戚夫人会被吓到,也确实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

鬼神之事,即使优秀如李朝舟也没有办法治愈。他治不好戚乐,又见不得戚乐一天天消瘦,哭着抓着他的衣摆,说“李朝舟,我不想死”。

李朝舟别无他法,也不知道他求到了哪里去,竟然真的找到了换命的法子。

拿自己的命盘换给了戚乐,代替了她被诅咒暴毙,随着她的命盘死亡。

戚乐的命盘换成了李朝舟的,所以后来不管戚夫人想到了什么法子,又用什么法子去咒杀她,她最多也便是煞气缠身,死不了。

因为戚夫人弄错了对象。

“戚乐”早就死了。

赵明张口又闭上,他好半晌才道:“戚乐毁掉戚氏是报复,报复她爸和小妈吗?”

陈寒点了点:“应该是。”

赵明低低道:“她已经成功了,还会再做傻事吗?”

陈寒摇了摇头:“你不是问过了吗?她说自己不会死的。”

更何况,一个在如此绝境中,都没有选择用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而是选择了见效最慢,但却也最现实的手段——陈寒真心觉着,会有这种毅力的人,绝不会轻易寻死。

正像赵明所说的“戚乐永远是最想活的那一个”。

戚乐站在办公室里,夜幕降临,S市亮起了点点灯光,远远瞧去,便像是星光。

她想抽烟,但摸到口袋,口袋里是空的。戚乐恍惚想起,对了,李朝舟是不抽烟的。

她收回了手。

她想起了早上赵明问她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报复,如果是报复为什么会选这种对自己没有好处的方式。

戚乐心想,哪里没有好处。这是最好的报复了啊。戚远平纵容着他的妻子夺走了她最重要的东西,那她自然也要毁掉他们最看重的东西。

只是这是李朝舟给她的命,她不想这命上沾上半点血腥,所以她没有和他们一样用些糟污手段,而是选择了自己的方式。

戚夫人最在乎的东西是戚氏,她那个放纵自己妻子的父亲,最在乎也是这个东西。所以戚乐便把这东西毁了,毁的彻彻底底。

股价的崩盘只是预兆,戚远平不救还好,他若是出手救了,便会牵动戚乐三年来埋下的一系列导火索。

现金流会断,信用评级会暴跌,股东会撤资,对手会想要并购。

——可千万别救,不救,还能有养老钱,要是救了,那可真要流落街头了。

可是戚远平和戚夫人这种贪婪的人,他们会能眼见着戚氏崩塌而无动于衷吗?

戚乐眼角嘲讽,在心里回答:当然不会。

她向外看去,便瞧见了公司下的绿地,绿地上空荡荡的,却不合时宜的架着秋千,有流浪的野猫从秋千下跑过,懒洋洋的伸着懒腰。

戚乐想起自己住在医院,冲李朝舟发脾气:“你看,别的小朋友都能下去摸猫,我为什么不行!”

李朝舟当时连眉毛都没挑,按着她做完了检查,语气平静地令人抓狂:“因为你身体差到会被野猫身上的病菌感染,伸手,再不伸手我揍人了。”

戚乐不高兴,差点掀翻了病床。直到一个月后,李朝舟拎着一只他亲自买来,经过了复杂的检查和精心的饲养后的布偶来见了她。李朝舟还是那张嫌弃她的脸,开了笼子,对她说:“摸吧。”

戚乐站在落地窗前,瞧着那些打闹的流浪猫,想着想着微微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戚乐瞧着万家灯火,轻声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我想活下去’,如果不说就好了。”

——如果不说,或者将话说完,那就好了。

李朝舟,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第28章 社团

戚氏的状况如同多米罗骨牌,第一张牌股价塌倒了, 剩下的产业也像雪花一样一夕崩散。戚氏的漏洞越查越多, 东补西漏。不肖半月, 这家原本还算得上知名的民营企业便千疮百孔。

陈寒对于经济形势不感兴趣,也只是在电视里播到了“戚元平被查出商业欺诈入狱”的新闻后, 顺口问了句赵明:“戚乐怎么样了?”

赵明调了电视频道, 选了个动画片开始陪祖师爷看,回答道:“嗯,精神挺稳定的。前两天我和她通了电话,她似乎在备考,打算重读大学。”

赵明匪夷所思:“她居然说她要学医。”

陈寒闻言“唔”了一声, 顺口道:“她能重拾目标活下去就是好事, 往前看总比她走不出去强。”

祖师爷坐在一旁听见了, 手指微动。他面上不显, 只是仰头问陈寒:“你觉得这件事, 李朝舟做错了吗?”

陈寒见祖师爷竟然对李朝舟的事情感兴趣,有些惊讶。她想了想,回话道:“这件事本身便不能分对错。只是李朝舟太看轻自己在戚乐心中的地位了。他这样牺牲,对戚乐而言何尝不是一辈子的负担呢。”

“谁能在这样的负担下,还活得潇洒自在。”

陈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祖师爷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好半晌才道:“我觉得……”

陈寒“嗯”了一声,可祖师爷却不在说什么了。

赵明见大家都没有看电视的兴趣,原本还想说什么, 却因为陈寒提到戚乐而想起了别的事。

他匆匆走去客厅架子上的金鱼缸,伸手从金鱼缸里捻出了一张纸:“对了陈寒,昨天你去学校的时候,戚乐给我们寄了个快递。我看了看,快递里面就只有一张纸,这纸上写得东西很奇怪,我就丢鱼缸里了。”

“正好,你现在看看。”

陈寒好奇从赵明手里接过了纸,她只看了一眼便顿住,而后从自己口袋里又摸出了一张纸。

这纸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张从普通的A4纸裁下的一部分。但这纸上的内容却一点儿也不普通。

陈寒的那张纸上写着逆藻井结的做法,而戚乐寄来的那张纸上,写着的则是骨阵的用法。

赵明一开始还不明白,但瞧着陈寒手里那张纸上画着的逆藻井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有些惊讶:“这,这——”

陈寒道:“这东西怕是戚夫人的那张。戚家的在S市的别墅已经在拍卖了,戚乐应该是托人找来的,算是给我们的报酬。”

赵明道:“那这两纸能说明书什么吗?”

陈寒说:“那要看这两张纸的出处。”

她想了想,觉得能隐隐猜到她们其实再查戚夫人的戚乐,不应该只寄一张纸,所以她又问赵明:“戚乐有说这纸是在哪儿的吗?”

赵明道:“她提过一句,说是她问了她小妈。在快递盒子里。”

陈寒忍不住皱眉。如果是在快递盒子里,那范围可就大了。可能是淘宝店店主放进去的,也可能是快递收件人放进去的,还有可能是别人悄悄放进去的。物流途中经过那么多物流点,想要知道这纸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太难了。

陈寒想了想,还是也在戚乐寄来的纸上用了追踪术,果然,与唐之棠的那张纸一样,痕迹处理的非常干净,什么也找不到。或许幕后的人原本打得就是这个主意,所以才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去做。

但他到底是怎么确定,收到的人就一定是唐之棠和戚夫人呢?

陈寒百思不得其解。

——这线索,算是彻底的断了。

陈寒将两张纸都收了起来,一起丢进了放着指骨的金鱼缸里。纸条c-h-a在指骨与缸底的缝隙里,里面还搁着赵明在小店里淘来的假玉。陈寒最后看一眼,便将这两事情都抛去了脑后。

这天下的麻烦事那么多,要是每一件都刨根问底,怕是不眠不休也做不到。

陈寒很想得开,也没那么多的好奇心。

事情解决了就行,其他都不重要。

戚乐在斗志满满的重新备战高考的时候,两个刚度过高考的学生也终于要重新复学了。

学校整修了电路,更换了所有老旧的设施。

徐芸回来的时候,手舞足蹈地对陈寒描述着宿舍里那台新的液晶电视,还有悬挂热水器。徐芸非常满意大学生活的改善,吹完了宿舍这次的整改条件后,才问:“陈寒,你还是不回来呀。唐之棠休学了,李梓也在休病假。我一个人住宿舍里怪无聊的。”

陈寒想了想祖师爷的饭和赵明的房子,诚恳的摇了摇头:“不了。”

徐芸:……对哦,我忘了你住的更好。

折腾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陈寒的大学生活总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始了。社团配合着新生的活动开始招新,但陈寒本人对这些都没有太大的兴趣。从辅导员那里了解到综合测试分数可以靠图书馆的志愿服务去赚后,她就杜绝了一切的社团组织,只想当个归家部。

徐芸着迷于古琴社学长的风姿,扯着陈寒想一起入社。陈寒坚持拒绝,说自己靠近古琴就会过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赵明和祖师爷就在旁边。

祖师爷闻言,突然抬头问了她一句:“你对古琴过敏?”

陈寒:……当然不可能啊!

不太会说谎的陈寒坚信多说多错,所以她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答话。

赵明对这些原本也没有兴趣,但他们国际部与陈寒他们的要求不同,更加注重全面素质,辅导员的要求是每个人都必须报上一个社团。

赵明盲选了一圈,最后手指点着的方向是登山社。

赵明“哈哈”笑了一声,说了句:“天命所归啊。”

便拉着陈寒要去一起报名。

陈寒:“……”

陈寒认真的对赵明道:“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热爱运动的人吗?”

赵明道:“人不可貌相嘛。”

陈寒:“……”

陈寒正准备再说什么,赵明道:“咱们上次说好了要去爬香山的,结果也没去。现在爬爬S市的佘山也不错啊。”

为了防止陈寒会拒绝,赵明率先问道:“祖师爷,去不去佘山看星星?”

陈寒:……这就是你带着祖师爷来的原因是吧!

陈寒原本以为祖师爷会拒绝,因为祖师爷看起来也不像热衷于爬山的样子!

但是出乎陈寒的预料,祖师爷居然答应了!

陈寒心想,可能是祖师爷觉得在戚乐这件事上,赵明一心一意为戚乐,结果戚乐心心念念只有李朝舟,也算是个小可怜。爬山这点小事也就顺着他了。

——可是祖师爷,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可怜啊!

赵明欢欢喜喜报名,陈寒见赵明连自己报名费都一并缴了,心想着去山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好。

……况且这个社团人看起来也就几个人的样子,组织活动什么的,搞不好组都组不起来吧?

三天后,陈寒就想打自己一巴掌。

社团活动的次数根本不在于人数,而在于经费。经费紧张的社团当然不会频繁活动,但登山社这种是由国际部的学生组成,靠高额入社费用吓退大部分学生的社团,怎么可能缺经费!?

陈寒在入社的欢迎会上,就收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登山器材,从睡袋到登山镐,再到冲锋衣和登山鞋的提货券——只有陈寒自己没想到的,没有他们没有准备的。

社长已经交接完毕,是一位大三的学长。社员虽然大部分都来自国际部,但社长却是本部商院的高材生。

他带着眼镜,有点不苟言笑的意味,连自我介绍都充满了严肃板正的味道。

“我是社长杜天昊,来自商院。登山是一件挑战自我、危险又极具激情的运动,我希望大家在日后的活动中积极投入,服从指挥,注意个人安全。”

陈寒在底下听着,除了她高中的教导主任,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人能将社团介绍这种东西念得令人如此昏昏欲睡了。

陈寒正听得无聊,耳朵极为敏锐的先捕捉到了旁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却满是讥诮。

“不过是大家都不想干的苦力,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陈寒转头看去,见是一名同样大三的学姐。这位学姐陈寒要是没记错,是来自国际部的美术系。她神色淡淡的,眼睛瞧着台上的杜天昊,满是看不上。

注意到了陈寒的视线,这位学姐转过了头,冲她微微笑了笑,做着口型:“你好呀,学妹。”

陈寒连忙收回了视线。

除了这位学姐,登山社还有另外个七人。连同社长,大三生正好是两个,大二的学生多一些有四个,似乎还是同一个寝室的舍友。剩下还有一名大四学生。

陈寒在听见介绍时还有些惊讶。大四的学生往往忙于实习与毕业论文——到了大四就退出社团和学生组织几乎一条大家心知肚明的规则,所以在社团里还能见到的大四的学生,陈寒不免意外。

“你在看黄益?他有什么好看的。”

陈寒回神,便见这位大三的学姐不知何时坐在了自己的旁边,她修长又精心护理的手指白皙修长,懒懒撑着下颚,那双漂亮的眼睛正随意的扫过陈寒先前注意的大四学长,扯了扯嘴角对陈寒说:“长得不如小陈,登山技术不如杜天昊。也亏他到了大四还好意思待在这里啊。”

陈寒:“……”

这位学姐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稍稍刻薄了一点。她收回了手,坐直了身体,冲陈寒抿嘴笑了笑:“你好呀,我叫许芃。咱们社终于又有女孩子了。你放心,学姐会照顾你的。”

陈寒:“……谢谢学姐。”

陈寒心情复杂,许芃却很热情。很少会有女孩子对登山社感兴趣,许芃当年就是登山社唯一的女生,她在社团待了两年多才等到了陈寒,所以对陈寒也异常热情。

社长还在上面面无表情读稿子,许芃就在下面指着各干各事的社员给陈寒介绍。

一场大会,陈寒知道了大四的学长名叫黄益,是登山社的元老成员。戴眼镜的平头是大二计算机系的孙平学长,被许芃夸长得好的是他的舍友陈瑜。剩下两个人虽然是社员,但完全就是孙平和陈瑜拉来的,所以除了开会之外,一般都不参与社团活动。

陈寒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可以不参加的吗?”

许芃道:“对,但最好不要哦。社长会生气。那两个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但学妹你是本部的吧,社团评价好像还是蛮重要的。”

陈寒:“……”赵明害我。

 

 

第29章 学长

登山社组织的第一次活动,为了配合陈寒和赵明这个两个萌新的步调, 定在了佘山。

赵明依然记得自己答应过要带祖师爷爬山, 立刻举手问:“可以带家属吗?”

社长杜天昊闻言皱了皱眉, 副社长许芃闻言就笑了一声,调侃地瞧着赵明:“可以啊。”她看了看赵明, 又看了看陈寒, 意有所指道:“不过小心后院失火哦。”

陈寒:“……”

赵明:“……”

赵明对陈寒道:“以后出门,我是不是该在身上挂块牌子表示一下咱们俩之间纯洁的师门情谊。”

陈寒还记着因为赵明才害得自己加入这个看起来就很麻烦的社团,所以她接口道:“记得步行的时候,再和我保持十米起算的安全距离。”

赵明:“……”

赵明算了算距离,立刻放弃:“算了, 太远了把握不好。”

他们俩这么对话的时候没有避开任何人, 哪怕再蠢钝的人都能从他们半开玩笑的对话中弄清楚他们俩的关系。许芃有些惊讶, 显然是没想到他们俩真的是朋友。毕竟按照许芃的理念:男女之间怎么会有纯洁的友谊?

男女之间就是有纯洁的友谊。比如赵明和陈寒这样, 赵明根本就是在把陈寒当大姐头。

你会对你的大姐头产生想法吗?哇, 那你可真是大逆不道很有前途了。

赵明的x_ing格显然不是离经叛道的狼,他是只看似桀骜实则淳朴的拉布拉多。

陈寒道:“学姐,星期六集合的时候,我们俩能直接把朋友带来吗?”

社长还没来得及说话,许芃就毫不犹豫放行:“没问题,只要你记得给他配好装备,叮嘱他服从指挥,紧跟队伍不要走散就行。”

陈寒点了点头。

社长转头看了眼许芃,抿直了嘴角, 脸上的表情十分不悦。但他依然没有当面反驳许芃。

倒是大四的那位黄益学长闻言抬起了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架着一副度数偏高的眼镜。这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废气息的学长不满道:“为什么是佘山,上学期定好的计划不是华山吗?”

“华山太远了,而且新来的社员里,陈寒完全没有登山经验,不合适。”许芃毫不犹豫的反驳,轻蔑道,“再说佘山对你而言也足够挑战x_ing了吧?除非你走观光旅游通道。”

“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来。”许芃不耐烦,“这次是为了欢迎萌新,缺你一个不少。”

黄益面色y-in郁,但他显然一人根本阻止不了许芃的决定,只能埋下头不再搭话。社里长相最英俊(赵明:你这么说我就有点儿不服气了)的陈瑜x_ing格也如他外貌一般开朗自信。他哈哈笑道:“佘山好啊,新人也是初来乍到,逛逛本地景观不是一举两得吗?”

许芃赞赏的朝陈瑜做个了飞吻,社长瞧见了,干脆装没有瞧见。

陈寒看着眼前七个人也能演出一场汹涌暗潮的登山社,默默便将“我是本地人”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赵明的眼神真是毒辣,运气也难分好坏。他能自杀成了仙,也能被唐之棠第一眼相中,发小还经历了陈寒只听说过的“换命”。现在更厉害,盲选选出的登山社——看起来比全校最热门的几个社团还要“厉害”。

陈寒:……我当时为什么不先报古琴社算了。至少还能翘部活。

社会开完后,大家便散了。陈寒和赵明打算回家,却被陈瑜叫住了。

陈瑜的长相英俊,气质阳光,加上家境优渥,很容易便能获得异x_ing的好感。他叫住了陈寒,再自然不过的替陈寒拿了她的书包,笑眯眯地问:“这周六活动,学妹的装备需要我帮忙搞定吗?”

“社团对接的登山用品店一直是我考察联系的,我带你去顺便还能再添置一些新手用得上的工具哦。”

准备替陈寒拿书包结果空了手的赵明:“……”

很不习惯被献殷勤(陈寒:赵明不算)的陈寒:“……”

她语气放缓,慢吞吞地:“不用了吧……”

陈瑜笑了笑,并不觉得陈寒的推辞是真的推辞,不过他却很符合陈寒心意的说:“那好,我留给号码给学妹你吧。芃学姐可是对我们耳提面命了要照顾好新人,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叫我。”

陈寒说了声谢谢,记下了陈瑜的微信号,加了他的好友。

赵明在一旁看着,等陈瑜走了,才对陈寒道:“他一开始就只想要你的微信号码,帮你买东西什么的只是虚晃一枪。”

陈寒:“……”

陈寒复杂开口:“你们男孩子做事情要想这么多的吗?”

赵明面无表情:“这算什么,他用的招数都是我们圈里都不屑用的了。”

陈寒:“……”

陈寒虚心道:“那么赵大少,您当年还用过什么比较厉害的招数。”

赵明想了想:“在手机上装叫车软件,开宝马去接单来泡漂亮姐姐算不算。到了地方会先瞧一眼,漂亮就开车去接,丑就取消订单。”

陈寒:“……”

赵明补充了一句:“BWN,be my life。是不是很浪漫。坐车上和小姐姐这么说,非常好用。”

陈寒:……你们城里人真会玩啊。

赵明说完后,牢记自己的目的,戏精上身,捧着心对陈寒装出一副痛心疾首:“陈寒,你都有我和祖师爷两个人了,眼光一定要放高一点!这种货色我坚决不同意进家门!”

陈寒闻言蠕动着嘴唇:“……”

赵明摈弃凝神等回答。

陈寒终于开了口。

她第一句道:“赵明……你注意一下场合。”

赵明抬头一看,发现他们俩刚走在教学楼的天井里,路过的学生都以着极为奇诡的眼神瞧着他们。

赵明:“……”

赵明开口:“我现在道歉来不来得及。”

陈寒的第二句话是:“赵明,我想在你衣服里藏针。”

赵明闻言,乖巧低头,在回家的路上凭借直觉,假装自己是一只鹌鹑。

两人回家后便带着祖师爷一起去先将装备准备齐全了。

陈寒作为一个本地人,倒还真的没有去爬过佘山。不过她多少知道点关于佘山的由来传说,其中有一说便是“王母斩蛇”,后人因为“蛇”不吉利才改名“佘”。

说是有巨蟒偷喝的瑶池水被王母罚下界,后又作乱人间,又被王母派人斩杀。这个故事里的杜撰的成分太多,陈寒并不怎么信,但终归还是受了点影响,觉得那儿不吉利,所以从未去过。

赵明还在兴高采烈地同祖师爷介绍:“我上网查过了,我们去的那两天正好是晴天,晚上还能看见星星。佘山的天文台挺有名的,我记得有天晚上祖师爷你看了一晚上的星星,您也喜欢看星星的吧?”

赵明这么说,陈寒倒是也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祖师爷睡得晚,她也没太在意祖师爷是不是看了一晚上星星,想到那一晚,陈寒便忍不住想起自己在那晚见到的夜魅——也不知是幻还是梦。

陈寒觉得有趣,想了会儿便将这件事跑去了脑后,只是叮嘱了赵明上山要小心。

赵明不解:“对我们而言,登山还有什么危险吗?”

陈寒解释:“这很难说。山中多精魅,人多自然不用忧虑,光是人气就能将它们冲散了。但我们只有七个人,加上我看学长们的意思,似乎也不打算走正常的游览路线。”

赵明倒是不意外,登山社这种地方,最热衷的就是走些未开辟的山路——已经被劈开搭好石阶的路在他们的眼里不算是路,只能算是爬楼。

赵明道:“都现代了,佘山也一直没听过什么奇怪的传闻啊,应该没有大事吧。”

陈寒意味深长的盯着赵明,她人生波澜不惊了十八年,但自从遇见了赵明……先是见到了转运珠再是血骨阵,最后连“换命”这种秘术都见识了——她是发自内心认为和赵明一起上山,也许真能遇见什么。

不过山中的精魅大多应天地灵气而生,心x_ing良善,少有作恶。道行足够的精魅甚至会被当做山神,受人供奉,享用香火。所以即使遇上了精魅,也没什么可怕的,只需当自己遇上了一场梦。

但这些话陈寒却没有告诉赵明,她突然发现赵明这蹲在地板上,面上满是纠结,想要开口求助又不敢开口的模样……怪有趣的。更何况白天学校里的事情,陈寒也还没有和赵明算账。

赵明被陈寒刻意吓了一下,心中不安。但他回头想了想,现在的自己又不是从前的自己,戚乐办公室那些看起来那么恐怖的黑雾都怕他,他为什么要怕精魅?真是杞人忧天。

意识到自己被故意吓了的赵明觉得委屈,他瞧了瞧端杯喝茶的祖师爷,嘿嘿笑了笑,刻意叫住了陈寒,语气认真:“陈寒,你记得离陈瑜的远一点。”

陈寒:“……”

祖师爷问,眉间微促,他问:“谁是陈瑜。”

陈寒:“……”

祖师爷看向了赵明,赵明没想真的妨碍陈寒交友,支吾了两句后回答:“学校里的学长。”

祖师爷闻言挑眉,看向陈寒。

陈寒凭借本能回答:“不太熟,和赵明一个学院,他比较熟。”

祖师爷清亮的眼睛盯着陈寒,陈寒面色平静,内里的肌肉为了维持平静差点抽筋。

好一会儿,祖师爷才“嗯”了一声,低头喝茶。

赵明和陈寒身上都起了冷汗,后来赵明悄悄的问陈寒:“祖师爷只是个问个人,我们俩为什么要怕?”

陈寒心想,大概是祖师爷当时给人的感觉就是要生气吧。

……就是觉得,他好像很不高兴陈寒会对别人有兴趣。

 

 

第30章 上山

到了约定的时间, 陈寒和赵明是最后到达的成员。对许芃这类老社员而言, 佘山的环境毫无挑战, 这次登山的活动全然是为了照顾陈寒与赵明这两个萌新。

出乎陈寒意料的是,对于这次的登山安排极为不满意的黄益竟然也出现在了队伍里。他背着登山包,带着帽子,脸上还是架着厚重的眼镜,神情y-in郁的很,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缩在房间一角的厌世废宅——反倒很难想象他的爱好是登山。

凑数的两个成员果然没有参加。孙平虽然对登佘山这种小土坡的兴趣不大,但他恐怕是社内最热衷于登山的社员。陈瑜和另两个人完全就是被他拉进来的,所以只要是活动, 他都愿意参加。

陈瑜参加这次活动,对陈寒的兴趣的占了八成。

陈寒刚一出现,他甚至比许芃还要快的发现了陈寒, 冲他们挥了挥手, 两步就迈了过来接他们。

由于陈寒和赵明两个人还背着帐篷,所以陈瑜出于绅士风度便想帮陈寒提一提。他一边伸手, 一边含笑假怒道:“学妹怎么都不给我发一条信息?独立自强是好品质, 但也要给学长表现的一下的机会嘛。”

陈寒:“……”

赵明越过陈瑜,将帐篷袋子又往陈寒手塞了塞,神色认真:“自立自强,做新时代新女x_ing,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陈寒:“……”赵明,你知道你没考央戏是娱乐圈的损失吗?

陈瑜又一次被赵明截了胡,他眼中不悦, 但面上还要说一句:“赵学弟这样,都要让我误以为你是陈寒的哥哥了。”

他这句话说的带了点嘲讽。陈寒估计他原本是直接想说“管那么多你是不是她爸”。

但赵明是什么人,一个亲口说陈瑜用的招数都是他“年少轻狂”时玩剩下的二代。他硬是装作没听出陈瑜话里的嘲讽,相反还心平气和回了一句:“哥哥谈不上,我比陈寒小两个月,算弟弟吧。师弟。”

高下立判。

陈寒瞧着赵明的眼神里带了点佩服。祖师爷看了一会儿,问赵明:“他是陈瑜?”

听到了声音,陈瑜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他们俩个人带来的孩子身上。

陈瑜有些惊讶,赵明陈寒说要带家属,他们满以为是在别的学校上学的表姊妹之类,万万没想到他们俩带来的家属居然是个看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十岁的男孩。

从神情上来看,应该是有的。但从身高——

现代的孩子大部分都长得飞快,也不排除一二营养不良的,所以陈瑜犹豫了一瞬,试探道:“这位小弟弟,今年多大了?”

祖师爷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一百四十四万九千岁。”

陈瑜:“???”

他原本还想摸了摸祖师爷的脑袋,最后只能尴尬的收回手来,说了句:“你弟弟挺幽默。”

陈寒憋着笑,“嗯”了声,对陈瑜道:“不是我弟弟。”

陈瑜自然将视线转向了赵明。赵明也不愧是和陈寒经历过大场面的,三个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赵明还记得陈寒和他说过,祖师爷是东周飞升的正太,所以大概是两千多岁的神仙。可如今祖师爷张口就说自己一百多万岁,显然是故意堵陈瑜的话,不想理会他。赵明对此了然于心,并且极为乐于加柴。

赵明大大咧咧宣布:“是我们家的祖宗。”

陈瑜:“……有病吧。”

陈瑜本来就不喜欢小孩,之前两句算是全看在陈寒的面子上。如今瞧赵明是这副态度,自然懒得再搭理。

许芃闻声走了过来,瞧见陈瑜脸色难看,说了句:“怎么了?”她一低头便瞧见了祖师爷,眉眼笑开:“唉,陈寒你的家属是弟弟呀,他真可爱!”

陈寒伸手挡住了许芃要捏祖师爷脸的动作,转移话题道:“对啊学姐,也只有佘山能让我们带着他吧。之后我怕没机会了。”

许芃没有捏到祖师爷的脸有点遗憾,对陈寒道:“这倒是。佘山无所谓,但是下次活动打算去华山,你可千万不能再带着他了。”

因为爬的是佘山,哪怕众人准备走的是一条完全未经开发的野路,大部分也就带上了干粮睡袋和帐篷,别的工具也没有带上太多。这么看来,东西拿了最多的,居然是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的赵明。

社长看了看时间,对众人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大家就都走吧。这条路是许芃发现的,碎石和溪流比较多,虽然不陡,但大家还是要注意安全。”

孙平接口笑道:“放心吧社长,你从佘山山顶跳下去都不一定能摔死,还有什么要担心的啊。”

孙平这句话倒是开玩笑了,佘山再矮也有一百米,一百米要摔死个人还算不上难事。

但孙平也没说错,佘山这种地方,对于登山社的人而言,可能连野营的价值都没有,更别提别的了。这场活动,还真的纯粹是为了欢迎萌新才策划。

社长瞧了孙平一眼,不再说话,只是招呼大家走了,陈寒拉着祖师爷,和赵明一起坠在了队伍的最后面。黄益带着厚厚的眼镜,眼神昏暗难辨的瞧了一眼山顶,又瞧了一眼孙平,一句不发的走在陈寒他们前面一点。

赵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对陈寒说:“有没有觉得这位黄学长看起来怪怪的。”

陈寒配合着点了点头:“如果不说,我会以为他是超自然研究社的社员。”

黄益作为一名登山爱好者,实在是太过y-in沉自闭。但他看熟练的走在碎石和溪流,跟着众人往山上走,不是老登山爱好者应该做不到。就连赵明都在过溪流的时候踩滑了一块石头,弄s-hi了裤脚。

赵明抱怨:“反正都是爬山,顺着游客路线走一走有什么不好的啊。非得走这种野路。”

陈寒劝慰:“如果连野路都不走,那就不叫登山,叫老大爷锻炼身体。”

陈寒这句话刚说完,她身旁的祖师爷僵了一瞬。

陈寒回过头,便见祖师爷穿着童装冲锋衣皱着眉站在一边。他蹚水的时候显然也没能稳好,有一只脚比赵明还要严重的完全踏进了水里。对照明而言只是裤脚s-hi了,对祖师爷而言则是s-hi了一小节。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的祖师爷瞧着自己腿,脸上的神情是任凭谁都看出来的冷漠。

陈寒注意了一会儿,加上自己的判断。她猜这应该是祖师爷走不动了。

陈寒登了仙,紫府九百九十九级的台阶也差点要了她的命,祖师爷在紫府里宅了那么多年,看上去也不是身强体壮的样子。能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跟着他们这群成年人在一小时内爬了三分之二的山路,也算很不错了。

于是陈寒想了想,对祖师爷道:“需不需要帮忙?”

祖师爷抬眼瞧了陈寒一眼,眼神黑漆漆地,他毫无商量余地的摇了头。

陈寒:“呃,可是接下来那段路碎石更多,要是摔倒了——”

赵明拍了拍陈寒的肩膀,小声地严肃道:“祖师爷就算看起来再小,也是个男子汉,哪里有男子汉让女孩子背的。你要顾忌顾忌祖师爷的自尊心。”

陈寒:“……”

陈寒神色复杂,这句话我怎么总觉得我好像和你说过,现在是风水轮流转吗?

但陈寒仍然有些担心。祖师爷比起现在的小孩子,确实长得要小一些。如果不是神色太过严肃,加上对方的默认。陈寒可能会认为他当年修了不到十年就飞升,所以再接下来的那段最后的路上,陈寒不免频频回头,有些担心。

陈瑜见了,忍不住道:“有赵明,学妹不用担心,说起来就快登顶了,学妹认识星星吗?”

陈寒听得不甚清晰,随口应了句。陈瑜便接着道:“佘山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北极星,学妹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指给你看。”

陈寒一耳朵听着,眼睛却仍然不住向身后看去。

赵明跟着祖师爷,但赵明的x_ing格陈寒本来就够c.ao心的,她一点也不觉得赵明在能起什么用。

陈瑜一个人唱了会儿独角戏,瞧出了陈寒的心不在焉。对陈瑜这样的顺风顺水的人而言,陈寒的冷漠显然有些挫伤他的自尊。他有些不高兴,淡了心思,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便自发自往前去了。

许芃和孙平走在前面,见陈瑜过来了,还笑了他一句:“怎么,不去讨好新学妹了?”

陈瑜面不改色:“有学姐在,看什么学妹呀。”

许芃不以为然,笑了笑,却也没有拆陈瑜的台。

相反她瞅着陈瑜笑道:“需不需要学姐帮忙呀?”

陈瑜面不改色:“学姐真的想多了。”

许芃和陈瑜是一类人,玩得很开。所以她只是弯着眼睛笑,然后转身对陈寒道:“陈寒,来这里,学姐有事情和你说!”

陈寒闻言回头,略顿了一瞬,还是举步上前。

就在这时,赵明突然大叫了一声,前面的几个人闻声回头,陈寒也连忙回头。

只见赵明皱着眉蹲在祖师爷的身边,捂着他的膝盖。许芃他们见状连忙赶了回去,发现这男孩似乎被一块碎石绊了脚,跌了一跤,裤子擦破了点。

许芃瞧了瞧祖师爷的膝盖,松了口气道:“应该没什么事,就是没注意脚下。”

陈寒却道:“许学姐有没有OK绷,我弟弟手指被木刺戳破了点。”

许芃说“有点”,从背包里找了创口贴给陈寒。女孩子的创口贴都要可爱一点,陈寒看着手里印着心图案的创口贴不过犹豫了一秒就给祖师爷缠上了。

粉红色的绷带贴在男孩子白皙可爱的手指上,陈寒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祖师爷:“……”

祖师爷脸色不太好看,陈寒以为对方是不能接受自己居然会被块石头绊倒。

陈寒觉着,一个小男孩,哪怕是古早的神仙,但下了凡又不能大庭广众用仙术,被山路上的石头绊了一跤是多正常的事情啊。

因为觉得理所当然,她忽略了赵明有些心虚的表情和刻意的那声咳嗽。

虽然许芃说膝盖没事能继续走,但陈寒和赵明都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让祖师爷走了。

赵明拿戚乐做例子和陈寒低低道:“她好强,有次摔了不肯承认,硬要逛街,结果呢?坐了一个星期轮椅。祖师爷肯定是比她强!但是,就算两千多岁,他看起来也还是孩子嘛……”

“孩子的两千多岁……能算成年吗!”

陈寒深以为然。

于是两个刚成年的成年人觉得要负担一下,赵明拿过了陈寒的背包用具,陈寒蹲下身背起了祖师爷。

祖师爷一开始不太情愿,但陈寒很耐心。她侧过脸,表情平静而柔和,轻声道:“祖师爷,少羽仙君盯着我和赵明呢,您别让我们担心。”

陈寒半蹲在那儿等他的回答,祖师爷心底里仍然抗拒。赵明瞧见了,对陈寒说:“我和祖师爷说几句。”

赵明走过来悄悄的对着祖师爷的耳朵道:“祖师爷,不管怎么说,咱们这跤都已经摔了,现在死撑着,摔跤的意义在哪里呀。您也不想继续看着陈寒被那家伙缠着吧。陈瑜不喜欢小孩,您是唯一的希望了。”

祖师爷沉默了一会儿,瞧着陈寒的眼睛,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抿着嘴角被陈寒背了起来。

陈寒欣慰,一派哄孩子的口吻:“对嘛,留点体力上山玩也挺好的呀。”

祖师爷:“……”

祖师爷趴在陈寒的背上,闷声道:“我没那么小,也没那么矮。”

陈寒理解,虽然是个孩子,也是个两千多岁的孩子。她应和着:“是是是,晚上咱们吃蘑菇汤行吗?赵明买的速食包。”

祖师爷:“……”

祖师爷趴在陈寒的背上,有些气,又有些无奈。他最终伸手环住了陈寒的脖子,在陈寒探寻的表情中,微微垂下眼睫,对陈寒道:“好。”

 

 

第31章 山中魅01

下午三点左右, 众人爬上了山。

由于走得是条小路, 路上基本没有人工痕迹, 所以他们最后选择露营的这块森林,虽然已经算在了景区内,但人迹罕见,虫鸣鸟声随处可闻——若非确定自己现在就在佘山顶上还逃了票,陈寒都难以相信自己竟然是在钢筋水泥组成的S市。

野营这种事情,登山社的人都非常有经验了。他们选了块地方,便组织大家扎营。陈寒虽然没有经验,但是她会咒语。赵明虽然不会咒语, 但他有经验。

两个人最后竟然是所有人里最快搭好帐篷的。

许芃瞧了一眼,便笑着对陈寒道:“你们就带了一顶帐篷?那陈寒不如和我睡吧。”

陈寒还没说话,手先被面无表情的祖师爷拉住, 陈寒回头看了看, 对许芃道:“没关系,买的本来就是家庭帐篷, 何况我们都带了自己睡袋, 没有问题。”

许芃见陈寒意志坚定便也耸了耸肩膀不再说话。

陈瑜和孙平搭好了帐篷,便来帮许芃。许芃坐在石头上,从包里拿了水果给大家分。她一边在篝火堆边削苹果皮,一边笑嘻嘻地对陈瑜和孙平道:“谢谢学弟们呀~”

陈瑜冲许芃笑了笑:“哪里,帮学姐是应该的。”

赵明见到了,戳了戳陈寒,指了指陈瑜:“看见了吧, 我没说错吧?当时就是想泡你,看你没能好上手又懒得花心思,不是我说啊师姐,他这种的在我们这里也算是下流了。”

陈寒叹了口气,对赵明认真道:“开跑车泡小姐姐你就很骄傲了吗?”

赵明:“我至少献出了我劳力,带小姐姐兜风了呀。”

陈寒:“……”

陈寒拍了拍赵明的肩膀,对他说:“我去再捡两块石头压支架,你在这儿陪着祖师爷。”

赵明点头,陈寒刚起身,忽然听见了极轻的歌声。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惊敏的朝天上看去。天上惊鸟飞了一片,但除了蓝天白云外,便只剩下葱葱郁郁的树冠。

赵明瞧见了陈寒的动作,问道:“你瞧什么呢?”

陈寒收回了视线,对赵明道:“……起雾了。”

赵明伸手感受了s-hi度,对陈寒:“山上有溪水,前天也下过雨,s-hi气重,起雾没什么奇怪的。”

孙平听见了也接口道:“佘山虽然小,但林密,起雾确实没有什么奇怪的。”

陈寒心里仍存着点窦疑,她想如果她都能觉得不对劲的话,那祖师爷一定能察觉到更多的不对。她想祖师爷看去,可祖师爷却只是坐在帐篷里瞧着赵明忙碌,见陈寒看了过来,方才抬起了头,与她对上了视线。

祖师爷的眼睛非常漂亮,清透像是陈寒小时候喜欢收藏的漆黑色的玻璃珠。他的眼中还能隐隐有青色,葱葱郁郁就像这森林一样,令人感到无限的生机。

他很安静,却有着与他安静截然不同的,嘈杂的、欢快的、代表着生机的气息。

不像陈寒的安静,她若是全然安静下来,连陈母都有些害怕她古井无波,似死亡一般的眼睛。

祖师爷瞧陈寒一动不动,眼中浮现困惑。他眉间微动,轻声问:“陈寒?”

陈寒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得瞥见了一抹浅青色在树后一晃而过,和这身影一起的,还有一声“嘻”。

这声音很轻,轻到轻易间便混入了溪流鸟鸣中。许芃一人毫无察觉,赵明摸游戏的机的手却僵住了。他抖抖索索的抬头,看向陈寒:“师、师、师姐……”

陈寒微微一笑:“不是幻听。”

赵明:“……”

赵明道:“你不要刻意吓我,你吓不到的。如果问题很严重,祖师爷肯定已经开口了。”

说着赵明看向了祖师爷,试图寻求证据:“对吧祖师爷。”

祖师爷看了看赵明,又看了看陈寒,正欲开口——

赵明打断了祖师爷,毫不犹豫道:“算了您还是别说,如果您站在了陈寒那边一起吓我,我今晚就算是肯定没法睡了。”

祖师爷眼里似有笑意。他不再开口,只是安静的坐在帐篷里。陈寒注意到,祖师爷只是坐在那儿,他周身的植物似乎都要更精神一些。

她不免想到了东王公的传说,东王公据说生于碧海灵虚之上,一说由先天东华之气所化,一说由盘古、太圣元母所诞。但无论是那种说法,他是众仙之首。因为本人归属于阳,象征于“生”,为万物始祖,所以又被称作为木公。

祖师爷的气息也是“生”,陈寒一开始没有注意,如今想来,这可能也与他隶属于东王公有关。想到这里,陈寒不由感慨,在东王公归隐的现在,祖师爷真的是个很大的靠山了。她确实如少羽所说,对靠山太差了。

所以陈寒看上了赵明的游戏机,她道:“既然你还能玩游戏这么空闲,不如帮我一起去捡石头。”

赵明瞧见了陈寒的眼神,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当机立断将游戏机毫不犹豫给了祖师爷,义正言辞:“我陪祖师爷,寸步不离。”

陈寒夸赵明懂事,便起身去找石块。她在经过许芃一行时,见社长一个人在搭帐篷,却不见黄益,有些奇怪,问了句:“黄益学长呢?”

许芃闻言,这才发现他人不在:“唉?他人呢?刚才还在的。”

她见陈寒担心,便道:“也不用管他,佘山这地方出不了事情,随他去吧。”

陈寒虽然对许芃这种态度不能苟同,但她自己也是个怕麻烦的人,并没有立场指责。她想了想,决定找石头的时候,顺便找找黄益。

陈瑜瞧见陈寒打算一个人走,便也想跟上去。陈寒的长相太特别了,陈瑜也算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孩子——许芃就很漂亮。但陈寒的漂亮更像是藏在了骨头里,你一眼掠过并不能瞧见她的美。但当你发现了她的美,便有些想知道她的骨头底下到底能有多美。

陈瑜虽然非常不喜欢陈寒的故作清高,但他每多瞧一次陈寒的模样,便有些又舍不得放弃。

陈瑜便刻意遗忘了上山的不愉快,对陈寒道:“学妹,需要帮忙吗?”

陈寒:“……不用。”

陈瑜笑了笑:“学妹总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陈寒:“……”

陈寒有些苦恼,她从小因为疯道士的缘故,时间少得很,所以也没什么朋友。在处理人情世故上和小学生的水平没有什么区别,所以陈瑜这么对她,她实在想不到招数解决,只是非常直接的开口:“学长,我不喜欢你。”

“你再这样,我大概就要讨厌你了。”

陈寒说的太直白了,并且一点儿也没有压低音量。这让在一旁听见了的孙平认不出噗嗤笑了出来,陈瑜y-in沉着脸看过来的时候,孙平才解释道:“抱歉啊老三,因为你一直都不缺妹子,很难看到你吃瘪。我就是觉得有趣嘛。”

陈瑜没好气道:“是吗?你想太多了吧。”

陈寒这么直接的打陈瑜的脸,陈瑜心里的那点儿悸动和好感再怎么也抵不过自己的自尊。三番两次示好陈瑜也觉得是极限了,他僵着脸对陈寒道:“学妹想多了,我只是关心新人,对你没想法。”

陈寒颔首:“那就好。”

陈瑜:“……”

陈寒道:“谢谢学长,我不需要帮助,我先走了。”

陈瑜嘴唇抖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寒走后,许芃哈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陈瑜走了回去,她还开玩笑道:“学姐最重要?”

陈瑜不高兴道:“许芃,你别闹。”

许芃干脆将胳膊架在了陈瑜肩上,呵气幽兰:“那要不要学姐安慰你呀。”

孙平瞧见了,立刻转过头去当自己没看见。陈瑜和许芃之间的pao友关系他还是清楚的——不如说,整个登山社,没有不知道的。

许芃和陈瑜之间的关系很难界定,他们俩和平交往,和平分手。但因为两人都不是长情的x_ing子,愉快分手后,干脆就约了个空窗期□□。

要是论理解,孙平不太能理解。但他确实喜欢登山,干脆就和社长学当看不见。

陈寒挑了两三块石头,再准备回去的路上看见了黄益。

他一个人背着包,站在树下仰头盯着佘山遍地可见的大树,不知道想什么。陈寒站在那儿,等一会儿,喊了声:“黄益学长?”

黄益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直接脚底一滑跌在了地上。好在他站的地方满是松针落叶,并不算摔的严重。

黄益扶了扶自己跌歪的眼镜,有些狼狈的扶着树站了起来,对陈寒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陈寒平静道:“差不多回去准备晚餐了,学姐找不到你,叫我出来找一找。”

黄益的表情一时间很奇怪,他语气也很奇怪:“许芃会让你来找我?”

陈寒:“……”我就知道我不擅长这个。

黄益搓了搓手指没有说话,两人之间一时间完全陷入沉默。陈寒开口道:“学长,起雾了,过会儿雾会越来越浓。您如果还想自杀,只要留在这里,等雾浓到见不着手指,就很容易了。”

黄益闻言吓了一跳,他哆哆嗦嗦:“我,你,你瞎说什么呢!”

陈寒也不在意:“抱歉学长,我随口一说,请别在意。您和我一起回去吗?”

人是不是想要自杀,是不是存了死志,从他周身的气很容便能看出来——更何况,黄益连自己的表情都控制不好。

陈寒看他站着这么久,一副想把脖子吊上去又不敢的样子,又瞧见他周身死气沉沉的状态,随便猜了一猜。

她看着黄益,觉得自己大概没猜错。

不过黄益这次大概是自杀不了了。

陈寒看着这山里越来越浓厚的雾气心想。

因为起雾了。

浓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雾里带着花香。现在还能瞧见路,估计等到了夜间,别说是赵明口里的星星,怕是连月亮都看不见。

陈寒瞧着这雾,不免响起了佘山的传说。王母斩蛇,巨蟒落地,尸成佘山。

若非这雾气里没有丝毫的血腥味,更没有半点儿引人侧目的妖气——大概陈寒是会将眼前的一切和蛇妖联系起来的。

雾气愈浓,雾里的花香却沁人心脾。陈寒抱着石头往营地走去,黄益却怕得要命。他哆哆嗦嗦,紧紧的跟着陈寒,生怕稍稍一退便会被丢在这雾里。

这时候他的生本能又强烈起来,半点瞧不出先前还曾生过死志。

陈寒向雾里看去,那抹浅青色的身影似乎又一次一闪而过,她抬起头,清脆悦耳的低笑声隐在山泉鸟鸣里,像是这雾,近在咫尺,又远不见边际。

 

 

第32章 山中魅02

陈寒回去的时候, 隔着雾气先瞧见的是许芃他们升起来的火堆。

红色的火苗在雾气里跳动着, 几乎要成了这山里唯一的路引。

许芃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朝陈寒招呼着。

“这雾下的也太不是时候了,佘山能有这么浓的雾气的吗?”

陈瑜只觉得自己连头发丝上都s-hi漉漉的,心情自然好不起来,他抬眼瞧见了跟在陈寒背后的黄益,顿了一瞬道:“你跑去哪里了,就算是老社员,也该准守规则吧。”

黄益没有说话,社长道:“虽然是佘山, 但规矩就是规矩,如果我们这次去华山,你不见了, 是不是得全员出动找你?”

黄益动了动嘴唇, 没什么起伏的回了句:“我去散心。”

许芃本来还想说“就你散什么心”,但这雾下的突然, 她也觉得不太舒服, 便懒得问黄益,只是对陈瑜道:“汤煮好了吗?这天也不适合再下去了。只希望这雾气没有s-hi的连帐篷也挡不住,我们晚上还是得待一晚。”

陈瑜道:“差不多了。”

陈寒将众人的形状瞧在了眼里,走去了赵明那边。赵明也支着锅煮着蘑菇汤,祖师爷在一旁帮着看着火。陈寒坐了过去,顺口问:“你觉得这雾不舒服吗?”

赵明愣了一瞬,摸着后脑勺道:“还行啊。虽然妨碍视线, 但是闻起来有点桂花的香气,倒不讨厌。”

明明是待在同一片雾气里,赵明的头发却不像陈瑜那样s-hi漉漉的,雾气仿佛只是调皮的在他的发间上打了个弯,留下了丝丝桂花的甜腻气,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打扰到他。

赵明心有所觉,挪了两步对陈寒道:“这雾是不是有问题,我看许芃他们的感觉似乎不太好受。”

陈寒道:“这雾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害不了人。”

赵明不太理解。陈寒看汤煮的差不多了,尝了尝,便给大家一人盛了一碗,就着饼干和面包做晚餐。陈寒最后问了赵明一句:“怕噩梦吗?”

赵明:“……蛮怕的。”

陈寒温柔道:“晚上好好睡一觉。”

赵明:……你这么说我更不敢睡了!

然后陈寒不肯说这雾气有什么缘故,祖师爷也只是说“没什么”,赵明一个人只恨自己是个捐楼生,没有好好读书,这才以至于被自己的半知不解吓到。

山里的夜凉,尤其是现在已经入了秋。若是按照天气预报,这雾不下,此刻众人应该正聚在火堆旁吃着零食看着星星,肯能再按照陈瑜的想法玩上两局国王游戏,增进增进感情。

可现在的状态是这雾气让众人连维持火堆都不容易。

社长看了看天气,对着众人道:“下山肯定不安全,大家早点睡吧。我估计这雾明早就能散。我们明天一早就下山。”

孙平闻言十分遗憾,他嘀咕道:“虽然是个土坡,本来也想当野营玩来着,结果一下雾,什么也不剩了。”

社长道:“你不是还在睡帐篷吗,在家里可不用睡帐篷。”

孙平耸了耸肩,收拾了东西就问陈瑜有没有带游戏机。陈瑜当然没有,他原计划是陈寒。黄益突然说了句他有书,问孙平看不看,孙平觉得聊胜于无,便借了过来。

结果一看封面,就有些无语。孙平道:“黄益,这是诗集。”

黄益没什么表情道:“我只有这个。”

孙平翻了翻,发现是现代诗集,他实在无聊便也没得挑。陈瑜直接去找了许芃,社长没说话,黄益看着默不作声将自己关进了自己的帐篷里。

赵明因为心底里面那点儿不太合适表现出来的惶恐,早早的将自己缩进了睡袋里,还对陈寒道:“咱晚上不关灯行不行。”

陈寒说行。

赵明便放下了一半的心。

不过他见陈寒虽然也缩进了睡袋里,但似乎没有要睡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不睡吗?”

陈寒煞有介事道:“我怕做噩梦。”

赵明:“……”

赵明不好再管陈寒,心里一横,想着天塌下来有陈寒顶着,他怕什么呀,早点睡,睡完醒来就什么事情也没了。这么想着,赵明居然真的很快进入了梦乡。

陈寒瞧着他,倒也不担心。

祖师爷瞧着帐篷外越发浓郁的雾气,开口道:“山魅。”

陈寒虽然先前开玩笑的说着“恐怕会遇见山魅”,但也真的没有想到他们能真的在山上遇见山魅。

陈寒想到这里不免又向赵明看去,不过这一次恐怕不能怪他。

陈寒道:“这山魅可能不是佘山上的。”

她道:“她应该跟着黄益有段时日了。”

山魅是山中精气所化,天x_ing向善,不与人类为敌。这只山魅显然尚且年幼,一路跟着黄益,身上的灵力都几尽要散尽。若非黄益这次也跟着来了佘山,而佘山虽小,却因当地政府的保护满是青木绿水,让她极大的缓了口气——恐怕它离彻底消散也不远了。

至于黄益是什么时候遇见了这精魅,陈寒推断不出。但陈寒猜测,这精魅跟着黄益,应该是发现了他心存死志。山魅心怀不忍,方才一路跟着他,时时想着要帮他一把。

这满山的雾气,恐怕就是这山魅想出来的办法——陈寒现在想想,起雾的时候,也正是黄益不见的时候。山魅用雾气营造惶恐的气氛,刺激着黄益的求生欲,好让他打消一人离去时存的死志,而陈寒那么容易便寻到了黄益,恐怕也是这山魅的引领。

山间是山魅的天下,若非必要,最好不要与他们为敌。

陈寒见这山魅气息轻灵,便知她没存坏心,即是如此,陈寒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去和这山魅对上。

陈寒道:“只是大家今晚恐怕都休息不好,都得忙于做梦了。”

山魅的雾可不仅仅只是雾,她的雾,便是一界。当陈寒他们处于雾中,其实便已经远离了佘山,处于这山魅的世界里了。而在这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放大。善心将得到褒奖,恶行则会得到报应。

在山魅的世界里,一切的虚假都会被揭开,只会留下真实——无论这真实美丽或是丑陋。

就像赵明在雾里闻到了桂花香,而陈瑜却觉得s-hi气逼人一样。

陈寒也闻到了花香,她忽然有些好奇祖师爷闻见了什么。

所以她瞧着自己身边同样攥紧了睡袋里,一头黑发压在身下的少年,问道:“祖师爷,你觉得这雾是什么样的?”

祖师爷闻言微微动了动眼睫,他好一会儿才回答了陈寒:“没有。”

陈寒:“……?”

祖师爷对陈寒道:“陈寒,我不舒服。”

他说的很轻,眼羽微微耸拉在了下眼睑上,陈寒这才注意道,祖师爷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看见什么。他垂着眼,神色淡淡。陈寒瞧不出他有哪里不对,但祖师爷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是以虽然陈寒不太明白,却仍旧十分信赖。

她不放心道:“是山魅的雾吗?”

祖师爷没有说话。

陈寒便以为自己这话也是惊扰了她,她想了想,半直起了身,虽聊胜于无,仍在祖师爷的身边捏了个清净决。而后她对祖师爷道:“您放心休息吧,我守着。”

祖师爷瞧着她,缓缓“嗯”了一声。

山魅的雾气渐渐引人入梦,陈寒瞧着赵明的眉眼舒展开来,也听见了隔壁帐篷凄惨无比的一声尖叫。她注意这祖师爷的状态,见他眉目渐渐舒缓开来,便也放了心。颇为无聊的拿了赵明的游戏机来打发首页的时间。

说是山魅无害,但陈寒终究是不放心的。

只是夜间寂静,风轻地都似棉花一般。陈寒被手中游戏机滑落的咚声惊醒,她吓了一跳,怪自己大意,由于太过轻慢,竟然小看了山魅雾气引梦的能力,竟是浅眠了一瞬。

陈寒第一反应是瞧向帐篷里。

赵明仍然浅浅睡着,神色平和,陈寒松了口气。但她的视线扫向自己身旁时,却发现祖师爷不见了。

陈寒微惊,几乎是立刻从睡袋里出来。

她见帐篷里确实没有祖师爷的影子,又想起他睡前说的那句“难受”,即使心里明白以祖师爷的道行,怕是他们所有人都折在了山雾里,祖师爷也不会有事——陈寒仍然止不住担心。

她见赵明安好,便在他的睡袋上下了咒以保万全,自己则批了件外衣便匆匆往外找去。

屋外雾气弥漫,已经浓得伸手见不到五指。陈寒心焦,叫了两声“祖师爷”都得不到回应,便也只能起身离开营地,朝着雾气最浓处走。

陈寒面色有些y-in沉,她想,若是找不到祖师爷,那就揪出这山魅。这山魅总是知道的。

大概她心里的恶意惊动了山魅,陈寒眼前的雾竟然越发浓厚了起来,甚至让她开始辨不清方向!

陈寒眸色微冷,她于雾气中道:“我不欲与你为敌,但你的道行怕是赢不了我的。我寻人,你救人。你让开,我们互不相干。”

青色的山魅似乎听见了她的话,略一瞬后,清风拂过,陈寒面前的景象稍微清晰了一些。她举着探照灯,瞥见了远处星点的光火。

陈寒心中一喜,也顾不得其他,迈步便向光影处跑去,带她寻到的时候,她见有身影远远的站着,下意识便道:“祖师爷,您怎么——”

剩下的话陈寒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发现了不对。

祖师爷虽然老成,但形貌还是个孩子。

可她前方的人影,确确实实是个成年的男人。

陈寒举着探照灯,惊疑不定的向前走去,而前方立于河边的青年也听见了声音,转过了身。

陈寒见到了一张有着三分熟悉的面容。

青衣黑发的青年手里提着盏萤火笼成的“灯”,光忽明忽暗的映在他的指尖掌心,将他的面容映得也不甚清楚。但陈寒仍然认出了他。

她忍不住道:“我这是被引梦了吗?”

青年在原地顿了一瞬,抬步向她走来。他走了一步,陈寒忍不住便退了一步。青年见状,止了步伐,他垂眸瞧着掌心的灯,过了会儿又抬头看向陈寒,似是不解。

陈寒道:“你等一会儿,我有点乱。我到底是在山魅的梦里,还是醒着。”

青年便静静的等着她想。

陈寒想了半天也判断不出,只能将这当半梦半真。她对青年道:“你不是我错觉中见到的夜魅吗?山魅连这都能杜拟吗?”

青年闻言眉梢微促,但没有说话。

陈寒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算了不管,总之是梦也好,不是梦也罢,我都得先去找祖师爷。”

说罢,她转身欲走。可她走了没有两步,总是惦记着身后的青年,便又转了回去。

陈寒转身,那青年便依然站在那儿,静静的看着她。

陈寒瞧着他,不知为何竟觉得他明明周身生机蓬勃却无端生出荒芜之感。陈寒心中隐有冲动,她大步向青年走了过去。

她的近,手里的灯光便越发将青年映照了清楚。

陈寒看清了他,便想着自己大概是真的在山魅的梦里了。

青年仍穿着一身青袍,黑发未曾束冠。站在夜色与雾里,眉目清俊地似竹里的妖精。但大概竹子里生不出这样的人,陈寒似有似无的想着,哪有看起来这么可怜的竹子。

陈寒仰着头问他:“如果你是山魅的梦境,那你能带我走出去吗?”

“我得醒来。”

青年没有开口,他安静的凝视着陈寒,似乎再问“为什么要醒来?”。

陈寒道:“我的祖师爷,还有师弟都入梦了。我担心他们。”

顿了顿,陈寒道:“你不能说话吗?奇怪,我潜意识里认为你不能说话吗?”

青年抿紧了嘴角,陈寒觉得他的动作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陈寒道:“你能帮我吗?”

青年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清冷却透着温柔,令陈寒越发觉得熟悉。

青年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陈寒道:“这是山魅的雾,我在梦中,驱散不了,便也分不清方向。你是她的梦境造物,可以帮我辨路吗?”

青年望着她,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毫无瑕疵的手。

这只手对上了天空,微微张开。

下一秒,陈寒睁大了眼睛。

——她瞧见了月初云破,漫天星河。

山魅的雾仍然缠绕着这一处,但青年张开了手,却在她的上方为她生生破开了天空。陈寒低下头,依然是见不着五指的雾气弥漫,她仰起头,便是星河灿烂,月明皎洁。

陈寒看着星空璀璨,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赵明没有骗我,这两天的星星确实漂亮。

可惜了,这是在梦里,不然该叫他起床看星星。

青年收回了手,微微侧首瞧着陈寒,他见陈寒似乎心情十分高兴,嘴角便忍不住也微微抿起。陈寒从夜空中得到了方向,对青年道了谢。

“回到帐篷,我想应该就有办法击碎梦境。”

顿了顿,她对青年道:“虽然是梦境,但还是谢谢你。”

青年站在那儿,眉眼似乎镌在了夜色之中,他见陈寒欲走,忽叫住了她。

青年道:“陈寒。”

陈寒站住,越发惊讶,但她又想这是梦境,梦境里的青年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奇怪。于是陈寒停下了脚步,等青年说完话。

青年却是伸出了手,将那一掬术法凝起的荧光放进了陈寒的手心里。

“你来见我,我也很高兴。”

陈寒微微怔住,她看向青年,青年眉目温和,却不再言语。

陈寒下意识便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青年跟上了她的步伐。

陈寒握着探照灯,那掬荧光在前方闪烁引路,她带着青年往前走着,一边瞧着他,一边也忍不住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梦见他?”

陈寒当然得不出答案,但她觉得梦见了这个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陈寒走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几步便寻到了青年,但她回去的路却显得极为漫长。这越发坚定了陈寒回去便能破解梦境的想法,有群星作引她并不气馁,也不害怕。她甚至和身边的青年聊起了天。

陈寒道:“你有名字吗?”

青年看着她并不答话。

陈寒道:“对了,你是我杜想出来的,自然是没有名字的。”

青年笑了笑。

陈寒又道:“不过我为什么会杜想出你?你该不会是我的心魔吧?我修仙那么多年从未出现过心魔,没道理登天了,反而生出心魔?”

青年闻言,顿了一瞬,解释道:“不是心魔。”

陈寒叹了口气:“那你到底是什么呢?”

青年停下了脚步。

陈寒不解的看去,青年看着她,目光柔柔,隐有无奈与不舍。他轻声道:“陈寒,天亮了。”

陈寒下意识像天空看去,果然原本漆黑的天空边际处已经开始泛白。山魅的雾气持续了一整夜,当初阳升起,她的雾气与世界便都支持不住了。

雾气会散去,佘山的土壤会重新露出,而所有人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

陈寒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向青年,青年却扶住了她的脸,并不让她回头。雾气开始随着日初浅淡,陈寒看见了自己的帐篷。

青年在她身后,雾气中他的身形变得捉摸不透,他对陈寒道:“去吧,你该醒了。”

陈寒被他一推,踉跄着靠近了帐篷,她下意识回头——天际微白,青年却再也瞧不见了。

陈寒惊醒了过来,她起身往身边看去。祖师爷正托着下巴,透过帐篷中透明的位置瞧着屋外日初。雾气已经淡了许多,光线可以从屋中s_h_è 入帐篷。

陈寒揉着额角,看向祖师爷:“我睡着了吗?”

祖师爷顿了一瞬,“嗯”了一声。

陈寒略感歉意:“抱歉,您不舒服,结果还是请您值夜。”

祖师爷摇了摇头。

陈寒知道祖师爷不甚在意,便也不多言语,赵明仍然睡梦中,看起来是做了个好梦。她开了帐篷的门,走了出去。

这时恰好日初。

一轮红日在雾中隐隐约约,漫了山头素红。

陈寒少有这么安静瞧着日初的时候,不免对身边一同出来的祖师爷道:“在雾气里看太阳,光线没那么刺眼,倒也挺好看的。”

祖师爷“唔”了一声。

陈寒也未曾多在意,她起身打算看看许芃那便情况,却在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的时候顿住。

她拍了拍衣服,抖落了一地荧光。

这些荧光生于夜晚,很快便在光线中消失了,但陈寒知道,她的身上确实残留下了荧光。

梦中的那一掬荧光。

祖师爷见陈寒动作顿住,有些好奇:“怎么了?”

陈寒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抬起头,恰好又见到了那抹青色的身影,这次陈寒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便揪住了她。

日初的时候,是山魅力量最弱的时候。那抹青色的身影被她甫一揪住,便砰得一声化成了一名青衣女童。只是这女童的耳朵像是树叶,皮肤发褐,那双眼睛也是竖瞳。

被陈寒揪住了山魅抱着头连声道:“我可没有做坏事!”

陈寒满以为这山魅早已成年,如今一见她这幅形貌,倒反而有些惊讶。她见山魅害怕,不免有些无语,过了会儿才道:“没说要罚你。”

山魅闻言松了口气,她睁着眼,委屈道:“那您抓我干什么呀。”

陈寒抓山魅,原本是想问昨晚的事情。但仔细想想,这山魅估计一心都在黄益身上,她雾气里发生了什么,她才不管。否则赵明也不会安然睡到现在了。

陈寒想了想,干脆问:“你为什么跟着黄益。”

山魅道:“我也不想啊,我这么小,他有那么久不回山里!我自己都差点死掉好吗!”

陈寒道:“所以我问你为什么跟着他。”

山魅有些赌气:“如果不是朋友,我才懒得管他!”

听到“朋友”这个词,陈寒倒是有些真的惊讶了,她看着眼前的山魅,又想了想明显是个普通人的黄益:“朋友?”

山魅见陈寒问话,又惧怕于陈寒身上的灵气,便老老实实道:“小时候,他经常找我来玩的。”

这就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了。

住在乡下的男孩遇见了老人们口中的山魅,还和她交上了朋友。人类的时间对于山魅而言如此短暂,眨眼之间,山魅还在山里,可男孩已经长大,并且世俗到早已再也不能见到山魅。

山魅道:“被朋友忘记什么的,交朋友的时候我就有数啦,毕竟是人类,你要求不了很多的。”

陈寒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跟着他?”

山魅道:“因为是朋友啊,你能看着你朋友想要去死无动于衷吗?”

黄益在暑假的时候时隔多年回了老家,他上了山。山魅原本很高兴,直到她亲眼见着已经看不见她的幼年玩伴拿了根绳子想要吊死自己,却因为缺乏勇气,而在树下抱头痛哭。

山魅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死,但我不能眼看着对吧?我本来是要劝他的,可他走得太快了。我没办法,只能先跟着他了。”

陈寒道:“跟了两个月?”

山魅道:“我答应过他,会帮他的。所以他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无论多难我都要去帮他的。”

这句话山魅说的理所当然,可陈寒听得却有些唏嘘。

说是人类重诺,可有时候,人类甚至不如精魅守诺。

陈寒想着,便不免松开了手,她一松开手,那山魅便即刻退进了雾里,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陈寒问着雾:“你帮了他吗?”

山魅很高兴,陈寒似乎又在风中听见了她的笑声:“我帮到啦,他虽然看不见了我,可还记得我。”

“我和他说,明年春天的时候,我请他喝花蕊酿成的蜜,就搁在以前树洞里。”

“他说好!”

雾气中飘着花香。

太阳完全升了起来,雾气也渐渐的散去了。Cao叶上凝着霜露,赵明醒了过来,打着哈欠出门找陈寒。

他出了帐篷,正好也碰见了出帐篷的黄益。

黄益架着眼镜,瞧见了赵明,犹豫了一瞬后,竟然向他点了点头致意。

赵明下意识和他说了句“早上好”,待黄益拿着洗漱用品走远,方才对陈寒道:“他怎么了?”

陈寒道:“不想死了。”

虽然不知道山魅用的是什么办法,又说了什么。但黄益周身的死志确实消散了。陈寒一开始还觉得奇怪,黄益这种x_ing格的人为什么会喜欢爬山——但若是他因为他潜意识里仍然记得山魅,那就没什么好奇怪了。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社长和孙平也醒了。

社长看起来神色平静,像是没做什么梦。孙平打了个大大哈欠,像是在梦里爬完了华山。

倒是陈瑜和许芃,约莫到了雾完全散去,两人才从梦魇中解放。

许芃的脸色难看,陈瑜更难看。

孙平瞧见了两人脸色,张大了嘴,忍不住道:“你们俩怎么回事,眼睛青的能吓死人。”

陈瑜被折磨了一个晚上,对孙平哪里来的好脾气,当下道:“闭嘴!”

孙平:“……”

许芃则闷不出声,她看着佘山,对社长突然道:“我要退社。”

社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许芃歇斯底里道:“我要退社!我受不了,我不想摔死!”

说罢,她连帐篷也不要了,便闹着要下山。陈瑜也非常想离开这见鬼的地方,他昨天梦见的东西足以使他这辈子都不想要再登山,所以他也道:“我要退社。”

社长:“……”

社长道:“你们俩怎么回事。”

陈瑜怒道:“听不懂吗?佘山这地方邪门,反正我不爬山了!要爬你爬!”

说罢,他便跟着许芃,什么也不要了,跌跌撞撞就要下山。

陈寒看着这场景,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她对赵明道:“如果我们俩再退社,登山社就要解散了吧。”

赵明算了算人数:“对哦。”

陈寒缓缓道:“其实我也不喜欢登山……”

社长还有什么听不出来的,他看了陈寒一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迫于压力道:“……活动可以不参加。”

陈寒立刻诚挚道:“社长,我会好好为社团出力的!”

社长:“……”我只觉得自己倒霉。

 

 

第33章 师父

许芃和陈瑜下了山就立刻办了退社手续, 速度快到差点让赵明以为他们早就想退社了, 只是现在寻了个由头。

赵明看着这两人头也不回, 忍不住问陈寒:“他们到底在山上遇上了什么?”

陈寒问:“你梦见了什么?”

赵明觉得这没有什么好瞒的,便和陈寒道:“吃了一晚的桂花糕,还有桂花冰粉。”

陈寒忍不住噗的笑出声,赵明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有些恼火:“怎么啦,闻到桂花香做这种梦很奇怪吗?”

“不奇怪。”陈寒慢慢回答,“他们应该做了噩梦。”

“一个噩梦而已,有必要吓到退社?”

“山魅的梦可比噩梦要可怕——尤其是她在对你心怀恶意的时候。”陈寒瞧着将自己打理得精神许多, 甚至连眼镜都换了副看起来更干净的黄益,心想,如果山魅真的跟了黄益一路, 那么许芃和陈瑜两人对于黄益的态度和嘲讽, 她一定都看进了眼睛里。

山魅心x_ing善良,不会与人作恶, 但若说捉弄起人, 绝对是个中好手。陈寒几乎可以肯定,山魅在两人的梦境中做了手脚,所以才让陈瑜和许芃害怕到这个程度,甚至陈瑜看起来是真的有些恐高了。

不过他们的退社倒是给陈寒带来了好处,所以陈寒对于此持保留意见。

可以拿学分又不用参加社团活动——试问,这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陈寒告诉你:没有了!

眼看着日子又要回到正轨,陈寒在一个周末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陈寒去读书, 陈母就报了旅游社出门饱览河山,所以在接到母亲的电话时,陈寒还有些惊讶。

尤其是陈母的电话还不是为了自己的事。

陈母对陈寒道:“寒寒,你师父最近还好吗?”

陈寒愣了一瞬,说:“很久没见他,不过应该还好吧……怎么了吗?”

陈母在另一个省市,瞧着当地频道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对陈寒道:“我看新闻,这里出了起凶杀案,死掉的人……有点像秦师父啊。”

陈寒:“???”

陈寒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疯道士虽然不是神仙,但他的修为陈寒可是清楚的,即使陈寒登了天,也不认为自己就比她这位师父强了多少。

疯道士此人,在陈寒五岁的时候,就能抱着她走过坟地,指着一个个不能投胎的凶灵教她认亡气,陈寒很难相信,这世道上还有人能杀了他。

陈寒对陈母道:“应该不会吧……师父很厉害的。”

陈母犹豫道:“我觉得也是,但是我记得秦师父不是有件青色的袍子嘛,袍子的角上还绣了只鸟,我当时觉得奇怪还问了你一句是不是什么法阵……你说只是他个人兴趣的,你记得不啦?”

陈寒:“记得。”

陈母道:“这个死掉的道士……他的衣服上也有青鸟哎。”

陈寒陷入了沉默。

陈母道:“寒寒,你要不要联系一下秦师父呀,他教了你那么久,肯定有感情的呀,这么久不联系,也不太好……”

陈母到了这时候,已经完全忘了当初是谁要求女儿和这个疯道人划清界限。她小心翼翼的说着,生怕说错了话,让女儿心情郁结:“我也觉得秦师父是个高人,不太会出事。不过寒寒,你还是和秦师父联络一下啊?”

陈寒回了母亲一句“好”,又宽慰了她两句,最后问了新闻的出现的地址在哪儿,方才挂了电话。

赵明见陈寒的脸色不太好,多问了句:“怎么啦?”

陈寒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方面她有点担心疯道人,另一方面她又想相信疯道人不会出事。所以她对赵明道:“我之前一直和你说,下来之后让你拜一拜师父,算正式入门对吧。”

赵明点头:“但后来不是说他云游,很难找吗?”

陈寒道:“是难找,但也不能不找。我们去找他吧。”

赵明被陈寒完全弄懵了:“等等,什么意思啊?”

陈寒有话直说:“我妈妈在X市看新闻,说是有查不到来历的道士死了,她觉得像我师父。”

赵明闻言大骇:“不,不是吧!修仙的人也那么容易死的吗?”

陈寒:“我觉得不会,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去找他。”

赵明问:“那要怎么找?”

陈寒道:“我知道他姘头在哪儿,我们去找他。”

赵明:“……”

赵明顿了会儿,抬起头道:“师姐……你这么说师父的朋友不好吧?”

陈寒抬头看向赵明,语气冷漠:“一个和尚,要不你选个更好的词?”

赵明想了想,诚恳道:“那还是姘头吧。”

疯道士的姘头和疯道士不一样,他不云游,他是个住持的和尚。

秉持大隐隐于市的原则,这位和尚的寺庙就在S市颇有有名的景点寺庙里。陈寒和赵明买了票,在大雄宝殿前进了香,而后和寺里的管理人员说明了来历,便被引去了后院。

与开放游览的前院不同,后院幽森宁静,上百年的榕树枝繁叶茂,笼着上了年份的石墙青瓦。落下的树叶刮过墙角的青苔,掩映着前院嘈杂,一派十足的和光同尘。

赵明有些惊讶,他完全没想到这样的景点背后还有这样的地方。

直到他们到了禅院,看见有个坐在蒲团上的老和尚敲着木鱼念着经,直到他们来了,方才停下了诵经声,以着威严十足的声音问:“施主所来何事?”

赵明见这大师背影威严,不免下意识鞠了一躬,正要说明来意。陈寒开了口。

陈寒道:“了尘大师,您最近见过我师父吗?”

了尘闻言转过了头,一脸不太高兴。赵明一见他的脸,差点喷出来。因为这了尘大师,发须皆白,年纪也颇大了,但却皮白肉嫩,甚至生者一副娃娃脸,与他端持的佛门庄重实在相去甚远——违和感重的赵明差点就要以为是谁家保养得当的小白脸来这儿充大师了。

了尘见到了陈寒身边赵明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正要出生斥责,却在下一秒察觉到了他身上的祥瑞之气,顿时从蒲团上跳了起来,差点要躲到佛像后头去。

他紧紧攥着木鱼,冲陈寒叫道:“陈寒,我也能算你师叔!你居然带个神仙来见我,你居然带个神仙来!你师叔混饭吃不容易!你不能和你师父一个坏样!!”

了尘大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急的眼角都红了,原本脸上虚白的胡子眉毛,也跟着抖抖索索,像是动物的毛。赵明瞧着他,不知为便生出三分的爱怜七分的同情来,他总觉得对方的情态很眼熟。

……他好像也经常这样被陈寒欺负。

这么想到,赵明对眼前的这位老和尚便笑得更和善了。

可他笑得越和善,那和尚便怕得更厉害。

赵明摸不着头脑——就算不是一道,和尚怕他做什么。

陈寒道:“了尘师父,你再看看我,我师父难道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了尘闻言又看了看陈寒,他惊讶极了:“陈寒,你,你修成了!?”

陈寒颔首:“对,我前几个月便登天了,不过没有职务,是个散仙。他是我师弟,叫赵明。不是来收你的,也不是你的天劫。”

了尘闻言还是有些狐疑,但他见陈寒身边的赵明确实没有动手的迹象,便强按下了自己控制不住的恐慌,整理了僧袍,慢慢吞吞的又走了出来,坐回了蒲团上,端着一副得道高人的表情问陈寒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说着他还有些嫉妒:“你们昆嵛山也太命好了吧,你才几岁就飞升。”

陈寒一早就习惯了,她问了尘:“了尘师父,这段时间您见过我师父吗?”

了尘道:“你师父?秦青?”

陈寒点头。

了尘冷笑了声:“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半年前,他说你快不用他c.ao心了,他得去忙别的。”

陈寒闻言皱眉:“您之后再也没见过他吗?”

了尘想了想,对陈寒道:“也不是,一个月前我收到过他的信。”

陈寒算了算时间,一月前是她飞升后不久,她便问:“内容方便告诉我吗?”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尘道,“就是他说西边有点不安稳,他要去一趟,托我卜一卦。”

陈寒敏锐的问:“西边,哪个西边,X市吗?”

了尘颔首:“差不多是个方向。”他从陈寒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压迫,“怎么了吗?秦青出事了?”

“不会吧……那只老鸟——”说到一半他猛地闭嘴。

陈寒问:“他托您卜卦,卜的是什么?”

了尘:“此去吉凶。”

陈寒:“您卜出的结果呢?”

了尘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是凶。所以当时我劝他不要去,也不要管。”

陈寒:“您知道他是做什么事了?”

了尘意有所指:“他和我不同。他有后人。”

回去的路上,赵明忍不住问陈寒:“那个了尘大师……也是修仙者吗?”

陈寒挂心着自己师父的事,随口回答道:“是也不是。”

赵明:“???”

赵明:“什么意思?”

陈寒回答:“他是只有四百岁的兔子精。”

赵明:“哈!?”

他吓得后跳了一步:“兔、兔子精!?”

陈寒道:“对,我师父的老朋友,他们认识似乎快七十多年了。这兔子见我师父垂暮老老,觉得自己四百多岁了也该花白头发,所以化了那个样貌,甚至用了点手段,进了寺庙做住持。”

赵明:……我见的市面还是太少了。

陈寒顿了一瞬,补充道:“他修行虽然不行,修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半吊子,但卜卦的能力是一等一的。就算是我和师父,都不如他。”

赵明:“……那他说他给师父卜卦卜的是大凶?”

陈寒停下了脚步,定定的看着赵明,然后重重叹气。

赵明:“???”

陈寒道:“赵明,你有没有听过一种体质。”

赵明:“???”

陈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回去收拾行李请假,我们去趟X市。”

 

 

第34章 骨祠01

陈寒的师父秦青虽然是个近一百多岁的老头子, 虽然他看起来只有五十岁不到的样子。

陈寒没有听说过他的师父有后人, 但了尘说的信誓旦旦——况且了尘也没有骗她的意义。出于多年的交情, 了尘甚至也想去一趟X市,但一则事情真相为名,二则陈寒并不觉得如果秦青真的出事,以了尘的能力能够帮上忙。

所以陈寒劝住了师叔,回来找更粗的大腿。

祖师爷听完了前因后果,手里的勺子还在搅着锅里炖着的汤,他歪头看了看陈寒,开口道:“我去是没问题, 但如果真的是能将你师父拉下马的事情,恐怕并不简单。”

陈寒心想,我当然知道不简单。秦青的修为到底如何, 没人比陈寒更清楚了。但是一日为师, 终生为父,更何况秦青实在是个非常称职的师父, 于情于理, 陈寒都不能毫无动作。

祖师爷见陈寒意志坚定,微微点了头:“好,我陪你去。”

陈寒顿时便送了十足的气,祖师爷伸手握向她的手腕,拉开了她的袖子。那枚琉璃金珠被凝魄结系着,静静的待在陈寒的手腕上,珠子内隐光流华, 陈寒定睛瞧了一眼,又似乎是自己的错觉。

祖师爷见陈寒有将珠子一直戴着,眼中透着满意。他伸手替陈寒重新整理了袖口,抬头对她道:“我陪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不能摘下这东西。”

陈寒闻言犹疑,她问:“像上次一样,脱下来压邪祟,但还带在身边行吗?”

祖师爷开口:“不行。”

祖师爷道:“真有这样的东西,你来找我。”

他垂下了眼,语气有些发轻:“你来找我。”

陈寒本身是觉得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更何况秦青出了什么事情到现在也没有界定。说是凶,可了尘毕竟也没有卜出“死卦”,但祖师爷开了口,并且没有半点回旋余地的态度,让陈寒觉得自己最好听进去。

于是陈寒颔首:“我明白了。”

祖师爷抿了抿嘴角,对陈寒道:“可以吃饭了,你去叫赵明。”

说罢,他回过了身,去关注他的汤。陈寒还有些话想说,但瞧着祖师爷沉默的背影,又觉得最好不要再打扰他,便道了声罪,出去叫陈寒吃饭了。

秦青遇上这件麻烦事,和他本家有点关系。

据了尘说,秦青在俗世里是还有后辈存在的,他出生大家,因为走了家里人都看不上的路,所以被逐出了门墙,成了个四处云游的道人。

秦青被逐出本家后,云游几十载,按理说早已与他们断了联系。但就在陈寒飞升后不久,秦青路过X市,见到家中祠堂上黑云压聚,便卜了一卦。卦象不祥,秦青即使已和这家无太大关系,但念着终归是生养之处,便想着要去一探究竟,若是家中真出了邪事,他修行这么多年,多少也能帮得上些忙,也算还了血肉之情。

他回了家,说是见到了一系列的怪事,这让他越发肯定这家里出了事。信中的秦青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是件大事,所以他在去做之前,先请了尘卜了卦象。

这之前的事情,他都在请了尘卜卦的信里写了清楚。

了尘为他卜了,是凶。

他也去信提醒了秦青,但在这信秦青收到了还是没收到,他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了尘一概不知。因为那封信,就是他和秦青最后的联系了。

陈寒对信件使用了追踪咒,显示的地址是一家酒店——也就是说秦家在那时候已经让秦青感到警觉,以至于他这份折成了纸鹤飞来找了尘的信,都是他在别的地方写的。

如果单凭陈寒,在秦青没有透露过任何本家信息的情况下找到秦家,恐怕有点困难。

但赵明就不一样。

赵明对X市其实也不熟,他的大本营在B市,但好在有戚乐。戚乐听说了他们找一个X市秦家,皱着眉反问了一句:“是秦元松的本家吗?”

秦元松在B市也算是个知名的公子哥,他父亲是国内一流大学的客座教授,也是央行货币政策专家组的一员。戚乐提醒他们:“如果是X市出了名的秦家,是不是秦元松的本家?”

秦元松赵明还是知道的,他爷爷当年因为和一个外国人结婚,被删出了家谱。一家搬离X市,来到B市重新开始。因为本家是大地主,在特殊时期还差点因此丢了命。

但他爷爷争气,他爸爸也争气,所以他虽然对比前两位不争气了那么一点儿,但两代人积累下的人脉财富,也够他躺着活一辈子。

秦元松知道他爷爷和爸爸的苦难,所以喝多了总会颇为不屑的提起本家,戚乐这么一提,赵明便想了起来。

秦元松的本家,在当X市当地至今仍小有名气,是户传承了快有几百年,避过了几次劫难的大家族。

这个家族在建国前出过几代红顶子,在建国后,也出过在B市大院子里工作的核心成员。就家史传承而言,足以赞上一句“家学渊源,人才辈出”。

如果是这个秦家,倒是不难找。

戚乐好人做到底,她与秦元松的关系比赵明要更近一些,直接打电话去问了他家有没有个叫做秦青的长辈。秦元松回家问了句他爷爷,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有,在秦元松爷爷还小的时候,他记得这名因为败坏家风而被逐出家门的堂叔。当时他还以此警戒自己,但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也被逐出了家门。

名字对的上,经历对的上,那大概就是这个秦家了。

陈寒打算前去拜访,赵明知道她的打算后,面色古怪。

他问陈寒:“这地方可不是我们先前去过的公共场所,而且这种老旧的家族规矩特别多。咱们和秦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去啊。”

陈寒顿了一瞬,开口道:“用我师父的名义进去。”

赵明:“啊?”

赵明心想,如果是要用秦青的名头,那是不是得用点法术什么的喝住这家人进去。

陈寒道:“咱们先去警局,如果那人真的是我师父,咱们就去领尸,顺带告秦家谋命。”

“他们再古旧,警察查案,不可能拦在门外吧。”

赵明:“……”我居然忘了你是个会害怕进局子留案底的神仙。

商量好了办法,三人便先去了警察局。万万没想到,他们刚到,警察便和他们说:“啊,尸体已经被秦家领回去了,说是他们家走失多年的三堂叔爷——”说着警察困惑的瞧了陈寒一眼,“你们俩是他徒弟?抱歉,这个在法律上可能有点……”

陈寒表示理解,但她问了句:“您能给我一个秦家人的地址吗?我跟着我师父学了十五年的道,无论如何,也要替他送个终。”

只是送个终,这位人民警察觉得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想了想,为保万一,对两人道:“这样吧,我带你们去见秦先生,至于他肯不肯同意,就是他的事情了。”

陈寒自然是道谢,三个人便坐上了警车,往秦家走。

警察见他们三个人,有些好奇,多问了句:“你们三个都是他徒弟吗?现在大学生也迷信这个了?”

陈寒这种情况遇见的多了,面不改色:“不,只是跟着学些经典。比如南华经,道德经之类。我师父在这方面是大家。现在不是国家也鼓励学习传统文化典籍吗?”

警察一听是跟着学经典的,顿时原本怀疑的眼光就散了很多,他道:“哦,对,是秦先生的长辈嘛。秦先生的学问在我们这儿也很有名。”

陈寒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警察聊着,等聊到了地方,警察对陈寒他们的身份从原本的三分信到了十分信。赵明看的是目瞪口呆,对祖师爷道:“师姐这么厉害的?”

祖师爷看了赵明一眼,慢慢道:“她想做好的时候,总能做好的。”

赵明:……祖师爷你这话就昧良心啦,陈寒的社交能力有几分,看一看陈瑜和李梓,你还不清楚吗?

腹诽归腹诽,赵明在面上是万万不敢提出来的。众人跟着警察一路到了秦家在高档小区里的花园别墅,警察出示了身份证明和保安说了来意,联系上了秦先生。

警察道:“秦先生,局里来了两个孩子,说是秦青老先生的徒弟,想要见秦青老先生一面,您看这件事情……?”

陈寒和赵明在外面等着。

赵明对陈寒道:“如果这个秦先生做贼心虚,不见我们,该怎么办?”

陈寒语气平静:“他们认了尸体,说明这尸体十有八九就是我师父的。既然是我师父,能不能见到,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赵明被陈寒语气中的冷意惊到。他低头看向自己身边的的陈寒,她还是那副样子,眉目隽秀,气质清淡。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光无影,深得让赵明只别了一眼,便觉得血都要冻起来了。

赵明心想,陈寒生气起来是这样的吗?那真是太可怕了。

赵明哆嗦着嘴唇,好不容易客服压力扯了陈寒一下。他虚虚道:“师姐,你这表情,我害怕。”

陈寒一惊,回过了神。她抿了抿嘴角,说了句抱歉。

正巧这时候,警察走了回来,对他们道:“秦先生说没问题,我就不陪你们进去了。你们去吧,进去后的第七栋别墅就是。”

 

 

第35章 骨祠02

秦先生的家装修是十足的现代欧洲风。连别墅前的小花园里, 种的都是进口的花卉。

陈寒看了一眼, 赵明则咋舌道:“认识的说是国学大师, 不认识的得说这家崇洋媚外了吧。”

赵明不是很懂风水,但他看得出来。虽然所有的东西都没有采用古制,但这别墅在选址装修的时候,应该也是合了风水,整栋别墅是清风徐来,庭院里人造的溪流甚至也应了一句水波不兴。

即使赵明一窍不通,也瞧出了这庭院周身干净的狠,干净的都有些异常了。

秦先生知道他们来拜访, 但架子仍然摆了十足。

陈寒和赵明站在院子前按响了门铃,又一次道明了来意,院子铁门才被打开, 然后他们被匆匆开门迎接的保姆迎了进去。

保姆瞧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 两鬓已有了白发。她身上还系着围裙,匆匆赶来道:“是秦老太爷的孙辈是吗?秦先生因为身体不好, 所以不方便出来, 他在屋里等着你们呢!”

陈寒仔细瞧了这保姆一眼,确定这保姆只是个普通人,方才“嗯”了一声,跟着走了进去。

进了别墅后,更能发现这里的一屋一舍都极为讲究,连摆件和摆件的位置都恐怕特意请人看过——正因为如此,全然现代欧式的装修风格, 才越发让人觉得突兀与违和。

半月悬挂式的书架上摆满了半新不旧的典籍,墙壁上也挂着大家或是秦先生自己的手书——这些东西看起来,似乎才对的上警察所说的有关秦先生的身份——国学大家。

陈寒他们被保姆引去了正厅,正厅的茶室里,秦先生正在烹茶。他见陈寒他们进来了,方才拄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陈寒注意到他的右腿有些不灵便,瞧起来像是三年以上的旧伤。

作为秦家的现任掌门人,秦先生约莫五十岁左右。但他头发还是乌黑的,面上也没有学旁人蓄胡子,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又沉静、成熟又稳妥,远比他实际的年龄看起来要年轻的多。如果让赵明来看,他恐怕会猜一句四十岁出头。

这位秦先生见到了他们三人,向他们微微颔首,开口道:“我是秦白毅,你们是堂叔爷的后人?”

陈寒回答:“后人算不上,只能算是该给他养老送终的徒弟。”

顿了一瞬,陈寒又道:“秦老先生,或许您该先让我们见见死者,也许我们认错了人。”

秦家的掌门人拄着拐杖,气定神闲,仿佛半点儿也不在乎陈寒他们是否认错了人。他对陈寒道:“不会认错,堂叔爷说过他有后人,是他收的小徒弟。姓陈。”

秦白毅顿了顿,开口道:“你是叫陈寒吧。”

赵明闻言睁大了眼,忍不住对陈寒道:“神了,他知道你叫什么!”

陈寒却不以为然,只是道:“若您承认我的身份,能让我见一眼我师父吗?”

秦白毅道:“堂叔爷现在已经暂时停灵家中的祠堂,只等过了头七,便郑重葬进族里。你若是想见,明日我便安排你去给他老人家上一炷香。”

陈寒:“……今日不行吗?”

秦白毅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行动不便,今日时间已经不早了,太折腾。”

秦白毅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加上他又是长辈,陈寒他们自然说不得什么。

秦白毅问:“今日就先坐下喝杯茶,在我家暂时休息一晚。明日我领你们去见堂叔爷。”

赵明闻言看向陈寒,如果疯道士真的死了,那么昆嵛山的下一代掌门就该是陈寒。他觉得自己该听陈寒的。

陈寒同意了秦白毅的说法,在他的茶案对面坐了下来。秦白毅醉心国学,对茶道也颇有研究。他这茶案用的是浑然天成、仅人工修饰了一二的根雕,上面摆着上好的紫砂壶,壶里泡着上品的大红袍。

红茶的香气飘荡在空气里,秦白毅熟练的洗茶泡茶,给陈寒三人一人端了一杯。

陈寒不懂茶,赵明也不懂。两人只觉得香气扑鼻,便一口喝了。祖师爷懂茶,他多看了一眼秦白毅,慢慢的品完了自己杯里的茶。

赵明见着,忍不住道:“……我是不是也该给祖师爷买一套这个放家里。”

陈寒想了想,不太在意:“不用吧,祖师爷用玻璃杯泡一杯能喝一下午,这个也太折腾了。”

赵明:“有道理。”

祖师爷:“……”默默搁下了约莫只有三指宽的茶杯。

秦白毅没有听清他们的对话,他执着壶,淡橘色的茶液倾尽他的杯里。但他却没有拿起来品上一口,相反,他的视线仍然在陈寒等人的身上。

秦白毅状似不在意般道:“这位应该是赵明,你的师弟,那位是堂叔爷的关门弟子吗?我倒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陈寒闻言,眉梢微动。她搁下茶杯看了看祖师爷,见祖师爷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对秦白毅道:“对,小师弟虽然年纪小,但却是我们中天赋最好的。如果师父没出事,应该会是他继承师父的衣钵。”

秦白毅“啊”了一声,看向祖师爷的眼神不免多带了些打探,语句迟疑:“这位小道长看起来那么小……”

祖师爷慢慢抬起了眼,他没有开口,却生出了一指,轻轻点上了它的茶案。

他只是伸了一指,那应该早已死去的根雕却像是活了一瞬,其中隐着的光华惊了秦白毅一瞬。秦白毅有些惊疑不定地瞧向祖师爷。

祖师爷却拢回了手,淡淡道:“茶不错,水污了些。”

秦白毅闻言,手指抖了一瞬,过了会儿,他才道:“已经是山泉水了。但这些年市里开发规划,发展重工。山泉水也早不如当年了。”

秦白毅似乎不想再谈了,他对众人道:“三位先休息吧,我让梅妈给你们安排房间。”

说着他叫来了保姆,保姆匆匆而来,听完了秦白毅的要求,便先领着三人往二楼的客房去。

梅妈见赵明神色不愉,忍不住多嘴了两句:“秦先生坏了腿后,有个别时候脾气是不太好。但秦先生其实是个好人,如果他一时脾气上来说了什么,还希望客人不要介意。”

陈寒闻言顺口接了一句:“您在他家做了很久吗?”

梅妈道:“也没有很久,秦先生原本是住在老宅子里的。他一个人从老宅子搬出来了,我才被他雇来照顾他。”

赵明好奇:“我看他也不年轻了,他的妻子孩子呢?”

梅妈说:“妻子去世了,他的孩子在国外。这在我们这儿不是新闻,秦先生妻子去世的那年,他也摔断了腿,祸不单行,大家都很惋惜。”

说着梅妈替他们指了指走廊上并排的三个房间:“就是这里了。”

陈寒推门看了看,里面也是很讲究的摆设。看来秦白毅确实是纯心招待他们,而并非敷衍。陈寒道了谢,梅妈说晚餐做好了,她会上来通知,让陈寒他们不用担心。

梅妈说着,便下楼接着去准备晚餐了。陈寒想秦白毅这么个讲究的人,恐怕对吃食也挑剔的很。不然这个保姆也不会在下午四点就开始忙着准备晚饭。

眼见梅妈走了,秦白毅也还在一楼,祖师爷微微抬起头,对陈寒道:“心里有底了?”

陈寒“嗯”了一声。

祖师爷问:“还是要查?”

陈寒道:“要查。”

祖师爷便点了点头,不再过多过问。他只是对陈寒道:“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陈寒答应了什么,她手腕上的琉璃金珠有些发烫,她想了起来。

——你要记得来找我,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陈寒对祖师爷点头,神色认真:“我记得。”

祖师爷瞧着陈寒,微微放了心,轻轻点头。

只有赵明从头到尾听得一头雾水,他拉住了陈寒,满头的问号:“等等,什么清楚了,清楚什么了啊?”

祖师爷看了看赵明,不说话。

陈寒对待师弟有耐心,她说:“秦白毅知道你是赵明。”

赵明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也知道你啊。”

陈寒就和看傻子一样静静的看着他。赵明突然反应了过来——

“他怎么知道我,师父都不知道有我!”

陈寒的眼中透出了欣慰:“对,所以他一定不是从师父那儿知道的我们。我猜是警察告诉他的。警察知道我们三个都是秦青的徒弟,知道你和我的名字,但不知道祖师爷的。”

赵明想不通:“那他为什么要装作是师父告诉他的?”

陈寒道:“我也很奇怪,所以我才留下来。”

赵明道:“无事献殷勤,非j-ian即盗。我想他可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所以才刻意套了这个交情。装作师父和他提过我们,好让我们承这份情。”

陈寒:“有道理。”

赵明又道:“不过他这么确定师父有徒弟,又这么确定我们不是骗子,是不是也很奇怪?”

陈寒道:“没什么奇怪的。骗子就算真的想要来和秦家攀亲,也不会用徒弟这种捞不到什么好处的身份。”

“况且就像你说的,他有求我们。”陈寒慢慢道,“他知道我们——或者说知道师父,是个修仙的。”

“所以我们一提是师父的徒弟,他便将我们请了进来。”

赵明:“你让我捋一捋。秦白毅知道师父是修仙的,师父出事很可能就和秦家有关。师父出了事,事情没解决,我们以徒弟的名义找了找来,秦白毅觉得师父没能完全解决的事情我们可以接着帮他,所以连怀疑也不怀疑,便想让我们先试?”

陈寒颔首:“差不多。”

赵明支支吾吾:“那,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师父真的死了?”

陈寒顿了一瞬,接着才道:“说实话……就算看到他的尸体,我也不认为他死了。”

赵明:“?”

陈寒道:“他如果真的死了,怎么可能不来看我?”

赵明:“对哦!”

顿了顿,赵明又道:“那有没有可能,师父遇见的麻烦特别厉害,连魂魄都被扣住了呢?”

陈寒:“……”

陈寒陷入了沉默。

过了会儿,她瞧着赵明,缓缓开了口。

赵明洗耳恭听。

陈寒道:“赵明,闭上你的乌鸦嘴。”

 

 

第36章 骨祠03

吃晚餐的时候, 秦白毅没有露面。按照梅妈的说法, 秦先生不习惯与陌生人一同进食, 所以在自己的书房已经吃过了晚餐。

陈寒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他不出现,赵明的表现也要更自然些。

果然像陈寒猜测的那样,秦白毅是个非常讲究的人。梅妈准备的晚餐也很讲究,不仅是似分餐制的每人一盘五碟,每个碟子里的辅菜色泽都有专门讲究。

赵明有些惊讶,问了句梅妈。这位脾气很好的保姆笑呵呵道:“秦先生讲究,专门送我去学的。”

赵明道:“你不觉得麻烦呀。”

梅妈不赞同:“秦先生是个好人, 这工作多少人求不来。我手艺不行,秦先生也没有辞了我,还特意送我去学, 这份恩情, 我记着的,哪里会觉得麻烦。”

以赵明的经历, 他当然不能理解梅妈对于秦白毅这种在赵明看来简直事逼的主人家的感激, 但他胜在尊重。所以他也不多说什么,掠过了这个话题,夸赞梅妈手艺好。

陈寒从白瓷罐里舀出煮得近乎透明的蛋,慢慢咬着吃了下去,目光盯在汤碗里。

赵明以为陈寒发现了什么,忙不迭的搁下了勺子问:“这汤有问题?”

“不是。”陈寒摇了摇头,继续喝汤, “我觉得这汤很好喝。”

赵明:“……”

祖师爷闻言,极为自然而平静的问了梅妈一句:“菜谱能给我一份吗?”

梅妈说普通菜没什么,如果陈寒需要,她可以把今晚上所有的菜谱都写下来给祖师爷。祖师爷平静地道了谢,赵明目瞪口呆。他忍不住又喝了点汤,郁闷道:“这汤有很好喝?没有祖师爷煲的好喝啊?”

可陈寒没有给他解释。

直到三人上了楼,陈寒才对赵明道:“你今晚不要一个人睡了,不然和祖师爷一起,不然和我一起吧。”

赵明:“???”

赵明紧张道:“师姐,你不要吓我。”

陈寒道:“没有吓你。”

她的手指点了点在楼下收拾碗筷的梅妈:“汤里有宁神的药Cao,味道很淡,但能吃得出。”

赵明:“……不是单纯的药膳j-i汤吗?”

陈寒:“……”

陈寒心想,赵明半途出家,自己要更多点耐心。所以她对赵明道:“是宁神的药材,不过你和我都已经飞升,这些东西对我们几乎没有作用。但我觉得,秦白毅不会莫名其妙在汤里加宁神的东西。如果是他的睡眠需要改善,也不至于给客人的汤里也加上这些东西吧。他是个讲究的人,我不认为他会犯这种懒。”

赵明道:“你是他希望我们睡得沉一些?”

陈寒点头:“但药对我们都没用,所以睡不沉。既然睡不沉,我觉得晚上估计要来什么东西——”陈寒顿了一瞬,“你要一个人住吗?”

以尊严来看,那是要一个人住的。但现在人在X市,又人生地不熟,加上这宅子的违和感从里散发到外,他们还是为了一场死亡而来——赵明觉得,在那么多未知的情况前,尊严算个屁啊。

赵明义正言辞:“大家晚上三个人一起住吧。”

陈寒瞧着赵明,慢慢的笑了起来,她说:“行。”

赵明感觉到了不祥。

三个人各自洗完澡后,便一起待在了陈寒的屋子里。祖师爷坐在床上,肩膀上披着浴巾,陈寒的手指尖捏了诀,正试着替他烘干s-hi漉漉的头发。祖师爷倒是乖的很,任凭陈寒随意的尝试折腾,自己则安安静静的捧着带着的kindle看电子书。

赵明提醒了一声“注意眼睛”,摸着PSV坐到了旁边。他刚坐下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赵明:……这场景是不是有点像一家三口。

赵明偷偷的瞥了祖师爷和陈寒一眼,越看越觉得行为模式像母子,但求生的雷达敏锐的告诉他,如果不想被赶出房门一个人面对今晚,这种事最好不要说出口。

陈寒一直亮着灯,赵明一边盯着挂壁上的时钟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手里游戏键。当墙壁上的时钟过了十二点,赵明的呼吸几乎要屏住——

祖师爷抬了头,开口道:“陈寒,你口渴吗?”

陈寒:“有点儿,等等我去给大家倒杯水。”

赵明要不是现在没喝水,能当场给这两个人喷出来!他盯着时间,犹犹豫豫地对陈寒道:“十二点了……要不,要不将就一下吧。”

陈寒看了眼时间:“没事,早呢。”

赵明:“???”早,什么早?现在是凌晨,最恐怖的时候了啊!

但陈寒似乎毫不在乎,她开了门。门外一片漆黑。秦白毅早就休息了,梅妈也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整栋宅子顿时笼进了巨大的无声寂静中,连陈寒扭开把手,推门的那一声轻微吱呀——都像似震动心瓣的巨响。

陈寒握着门把的手略顿了一瞬,她瞥了一眼客厅。白日不曾注意,秦白毅在客厅的墙角搁了一枚小小的铜香炉。此刻这枚香炉里正燃着三指细香,在昏暗的客厅里,那火点一般的炎色忽明忽暗,平白扰的人惊慌。

陈寒下了楼,拖鞋轻得几乎没有在楼道上留下声音。她凭借白日的记忆找到了水壶,干脆将水壶整个提了上去。在经过香炉的路上,陈寒想了想,她弯下了身,伸手捻灭了香。

细细的烟雾就此被掐灭,客厅陷入了彻底的昏暗中。陈寒掐灭的是微不可见的香火,但却像掐灭的是这屋子里最后的一点暖光。冷意一寸一寸的侵了上来,陈寒提着水雾站在原处,忽得笑了声。

她慢慢道:“有点意思。”

赵明等陈寒回来的等的煎熬。陈寒只是出门十分钟,他却觉得她去了个一个世纪。好不容易陈寒回来了,他裹着毯子嘀嘀咕咕道:“这宅子气氛越来越奇怪了!你还是别出去了吧!”

陈寒嗯了一声,拿了房间里的茶具和茶叶,给三个人一人泡了一杯茶。她泡茶的手艺远远不如秦白毅,也就只会在陶瓷杯里给祖师爷搁好茶叶冲上热水,但好在如今坐在这屋子里的人,都是随心而为的x_ing格,并不在乎这些。

祖师爷捧着杯子老干部式喝茶,赵明显然是被这屋子骤然降下的凉意惊扰,握着陈寒泡的茶取暖。

陈寒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见了赵明的样子,想了想劝了句:“时间还没到,你真的不用这么紧张。”

赵明道:“紧张,什么紧张,半夜十二点我都不怕,都熬过来了,我还怕什么!”

“我可是神仙!”

陈寒见劝了也白劝,干脆就不劝,问赵明道:“你刚才游戏玩到了哪儿?”

赵明便读档给陈寒看,这么一来二去,又是近两个小时过去了。

赵明耳聪目明,忽然听见了一声啪。

祖师爷极为平静的放下了自己的茶杯,抬头对陈寒道:“蜡烛准备了?”

陈寒拿了蜡烛,直接用指尖燃了火,点燃了白蜡的烛心。

橘红色的焰火摇摇晃晃的燃了起来,映在赵明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他正想问一句,日光灯用的好端端的,为什么还要再点一支蜡烛。

然而不等他问出口,吧嗒一声——跳闸了。

灯也好,原本赵明打开的空调也好,都在这一瞬间陷入寂静。

唯有陈寒一早点上的那枚蜡烛亮在屋里,让赵明能借着点光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对陈寒道:“……谢谢啊。”

陈寒:“不用,本来拿蜡烛也不是为了照明,你自己开手机的照明功能。”

赵明正打算开电筒,听见了陈寒这句话,不由多问了句:“不用来照明,你从下面找蜡烛干嘛?”

陈寒道:“招魂。”

赵明:“!!!”

“不是,半夜两点你招什么魂!”

陈寒回答道:“你不知道半夜两点才是y-in阳混淆的时候吗?”

赵明:……都说了我是捐楼进来的,我怎么可能知道!

就在这时,赵明听见了拍打窗户的声音。他一开始以为是风,但转瞬又觉得不对——风的声音,哪里有这么规律又清晰。

啪、啪、啪的敲击声。就像是有谁拿着手掌心打在玻璃上。在极大声的间隙中,他们甚至也听见了那极细微的呀呀声,含混不清,像是孩子的声音。

陈寒抬起了眼。

赵明根本来不及阻止,陈寒已经刷得一声拉开了窗帘!

击打声突然停了。

窗外无星无月,鸟雀无言,静得像是沉寂的海底,静得让人不安。赵明提着的那颗心在差点儿停跳后,终于因为平静而恢复了耐心。

祖师爷抬头看了一眼:“吓跑了。”

陈寒推开了窗户,闻到了风里已经非常非常淡的血腥气:“秦白毅特意修了这样的屋子,这么重视清净,又极为排斥传统的装饰——恐怕就是为了躲这东西。”

“估计楼下偷偷燃着的香,也是为了安抚它。”

赵明:“什么!楼底下还烧香的!我们是住进了坟头吗!”

陈寒:“……”

陈寒想要和赵明科普一下,赵明瞧着她的表情突然变了。赵明抬起了一只手,哆嗦着嘴唇道:“师、师姐,你背后的窗户——”

陈寒回过了头。

原本天色昏暗,窗户藏在夜色里都瞧不清晰。如今雾色被风吹散,月光重新露出,一些原本该瞧不见的东西,便清楚了起来。

一截血淋淋的手印从外面映在玻璃上,这一掌拍的用力极了,陈寒甚至能够通过血印子,瞧见那只手上的纹路。

——属于死人的纹路。

祖师爷道:“腹中灵。”

赵明问:“什、什么意思?”

陈寒道:“意思就是,这手印是死在了孕妇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婴儿的。”陈寒顿了一瞬,“这种婴灵的诞生很苛刻,也很残忍,它们远比一般的鬼灵要强力,也更容易噬主。”

赵明道:“秦白毅看起来……不像是造了那么大孽的人啊。”

确实。秦白毅虽然断了腿,但无论从神情还是周身的气息来看,都是个普通人,没背下过什么债。

但就像唐之棠和戚乐一样,这世道里有数不清的法子迷惑人的判断。

而这栋房子的装修、晚间的宁神汤和屋里香炉都能证明,秦白毅至少是知道这个婴灵存在的,他脱不开关系。

陈寒拉上了窗帘,对赵明道:“回去睡吧,看早上他怎么解释。”

赵明点头,刚准备走,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目光闪烁的看着陈寒。

陈寒:“……都能被你吓走的婴灵你怕什么。”

赵明道:“我怕祖师爷不习惯陌生的地方!”

陈寒:“……”

陈寒认命,她把房间让了出来,她去住赵明的屋子。

祖师爷见着陈寒离开了,赵明还没有在床脚坐下,便对赵明道:“自己回去睡。”

赵明:“???”

祖师爷淡淡道:“我不说第二遍。”

赵明:……我又哪里惹到你们啦!

 

 

第37章 骨祠04

万万没想到, 第二天一早。等陈寒去了自己原本的房间, 再次拉开窗帘的时候, 窗户上的血手印竟然离奇消失了。陈寒第一反应是看向一直在屋子里的祖师爷。

祖师爷轻微摇头:“我早间出去了一趟,并不清楚。”

陈寒下了楼,秦白毅已经用完了早餐,正坐在庭院里晒太阳。陈寒通过客厅落地的玻璃窗瞥了一眼,将注意转移在了忙着布置早餐的梅妈。她问了句:“您听见昨晚的声音了吗?”

梅妈闻言抬起头,脸色有些茫然:“声音,什么声音?啊,我晚上睡得比较沉, 说起来这里的电路一直有些不稳定,找了电工来看了几次都没有修好。不知道昨晚是不是给客人们添了麻烦。”

陈寒慢慢道:“没有,厨房的抽屉里有蜡烛, 我想这是您准备的吧。”

梅妈道:“预防万一用的, 没给你添太大麻烦就好了。”

陈寒便问:“那您瞧见我房间窗户外的脏东西了吗?”

梅妈见陈寒提起了这个,眉头皱起, 对陈寒敛了笑道:“说起这个, 恐怕还是那些孩子恶作剧。”

“前些日子我一觉睡醒,窗户外也有,但秦先生检查过了,是猪血。估计是附近的小孩子捉了鸟,鸟半夜撞了上来,留下的印子。”

陈寒匪夷所思:“您觉得是鸟的脚印?”

梅妈淡定极了:“对啊。一楼可以说小孩子闹腾,可二楼只有鸟才能飞上去吧?”

陈寒闻言, 若有所思的向庭院里坐着的秦白毅看去,顺口说了句:“这也是秦先生说的吗?”

梅妈不疑有他:“对。陈小姐,早餐好啦,您喜欢牛n_ai还是果汁?”

早餐过后,秦白毅也如约出现在了客厅等他们。陈寒背着包,赵明在手忙脚乱的找充电宝的数据连线口,祖师爷安安静静的捧着自己的骨瓷内胆保温杯请保姆帮他续一杯水。

秦白毅:“……”

秦白毅握着手杖,深深呼吸了一瞬,说服自己不要去想他们三个人看起来像是来郊游的,将注意力放在正事上去。秦白毅方才能对众人道:“司机到了,如果想见堂叔爷,便今日一起去吧。”

陈寒一众便跟了上去。众人坐进了商务车,秦白毅因为腿脚不便,陈寒上前扶了他一把看,秦白毅愣了一瞬,接着才向她低声到了谢。

众人上了车,因为商务车的后座很大,陈寒等人便坐在了一排。祖师爷坐在中间,因为不高,恰好掠过了后视镜。陈寒在一旁观察了秦白毅一会儿,开口道:“秦先生,您夜间有点香的习惯吗?”

秦白毅面色不变:“点香?我没有点香的习惯。”

陈寒“哦”了声,问:“那楼下的香炉是谁摆着的?”

秦白毅闻言,困惑极了。他细长的眉毛揪在了一起,不确定地反问陈寒:“香炉?”

陈寒越发好奇:“你不知道吗?”

秦白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看的神色,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双手攥紧了手里的拐杖。他沉下了声,对陈寒道:“估计是客人不习惯陌生的地方,看走了眼。别人都知道我不喜欢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所以我才从不住老宅。”

陈寒原本还想问两句,但她见秦白毅的脸色发黑,便将剩下的那些试探暂时吞了回去。

陈寒心想,秦白毅看起来确实不知道家里晚上还会香炉里还会燃上三支香。那这香炉是谁悄悄设的,又是谁点的?陈寒想到了梅妈。

她虽然一副相信秦白毅的样子,但她是不是其实也察觉了,每日晚间的跳闸和拍窗声其实是有鬼呢?

秦白毅身上的谜团太多了。陈寒来到X市本来是为了秦青的事情,结果秦青的尸体还没见到,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事情倒是先来了一堆。秦青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些麻烦事而遭了难?

陈寒不认为区区婴灵能将秦青怎么样,所以……秦家的宅子里,一定有更可怕的东西。

秦家的老宅坐落在X市的古街里。这宅子原本占地数倾,后来因为战乱及建国后的种种运动,目前保存下来的也就只有祠堂和祠堂前的小三进院子。这院子在公社时期甚至被征用过,作为公共食堂和公社办公处。X市经过多年的发展,市中心早已偏移,在很多年前,尚且能算得上门庭若市的古街到了如今也落寞得算是郊区。这条青石板的街上,连着数十米,见不到别的人家。偶尔零星还支着的几户老宅子,也是屋漏瓦缺,都不知里面是否还有人居住。

商务车颠颠簸簸的开在青石板路上,赵明瞥见这里有一片荒田。赵明出于好奇问了句:“那边田看起来还行,为什么没人种?”

秦白毅瞥了一眼,回答道:“这是我家祖上的祭田。”

“至于现在为什么没人种。”秦白毅笑了笑,“觉得不吉利吧。”

秦白毅不愿多说,恰好这时车也停下了。秦白毅瞧着那今年刚刷过新漆的门柱,对陈寒他们道:“到了,各位下车吧。”

一下车,陈寒便见到了秦家的祖宅。

小三进的院子,用的是黑砖青瓦。看得出来维修过了许多次,宅子虽然显着古旧,但一砖一瓦无不考究,陈寒觉得就算是现在拿一根先来比一比,这墙角房檐都仍然是笔直的。

刷上了新漆的两扇木门开着,似乎是知道秦白毅要回来。秦白毅拄着手杖,一步一缓的向前带路:“走吧,我带你们去祠堂见堂叔爷。”

陈寒和赵明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秦家的院子里比院子外给人的感觉更要y-in沉。三进的院子将天地包圆,一仰头看见的是四四四方方的天,低头则是正对着天的圆井。由于当年被推倒过很大一部分,陈寒知道她如今见到的秦宅和原本的秦宅肯定有很大的区别——至少原本的秦宅,不应该像这被修补后的三进小院一样,惹人无端感到压抑,像是只匍匐下身,蜷起四脚的巨物,沉闷的很。

明明是这么沉闷压抑的气氛,偏偏从天井处又吹来一阵阵的凉风让人激灵。赵明默不作声的悄悄扯住了陈寒的袖子。祖师爷瞧见了,低下头想了想,便也伸手握住了陈寒的指尖。

陈寒的指尖一被握住,她便反应了过来。她瞧着祖师爷端谨平静的面容,便忍不住问:“您也害怕?”

祖师爷闻言抬头,他先是看了眼仍然扯着陈寒袖子的赵明,略沉默了一瞬,而后抬着眼看着陈寒说:“嗯。”

陈寒:“……”我不信。

但陈寒还是配合了一下,她反手牵住了祖师爷,在对方微微翘起的嘴角下回头看向赵明,对他也张开了手。

赵明:“……”

赵明本想抓住,但他瞥见了祖师爷黑漆漆的眼睛。赵明直觉x_ing地松开了她的衣袖,甚至后退了两步。

陈寒:“???”

正在陈寒完全弄不懂赵明的脑回路的时候,秦白毅开口道:“到了。”

他们已经跟着秦白毅到了后院,后院的旁半月型的侧门过去,就是秦家的祠堂。从陈寒这个这个位置,刚好能瞧见祠堂前那颗约有三人合抱宽的大榕树,榕树的枝桠非常茂盛,最长的一根,直直的坠着,让陈寒几乎要以为它会坠在地上。

秦白毅正要令他们过去,从后院的二楼上慢慢走下了一位老太爷。

他和秦白毅一样拄着拐杖,对秦白毅道:“小叔,你这是带谁回来。”

秦白毅道:“堂叔爷的弟子,来为堂叔爷上香。”

这老人便忍不住皱眉,开口道:“堂叔爷离家那么久,没留下半点音信,这两个人来路不明,说是堂叔爷的弟子就是了?就算是弟子,也不该随便进咱们家的祠堂。”

秦白毅没有反驳,只是问:“秦家是我在管,还是你在管。”

以他的年纪,对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这么说有些过分,但秦白毅的辈分摆在这里,这位住在老宅的秦家人也不能说什么。他沉着脸道:“你是族长,我说不了你。但总有人能说的了你。”

“你这些年,不顾祖宗乱来一气,断了条腿还不知退,连累着冷沁——”

秦白毅脸部的肌肉猛地抖动了一瞬,他重重敲了自己的手杖,神色发冷:“你就算不满,也先将三叔他们叫回来吧。他们不回来,你说了不算。”

这老人被他气得要命,又奈何不了他。他身旁的年轻人见状连忙扶住了他,低声叫着“爷爷”。

秦白毅却不再管这件事,更不愿意让陈寒他们看更多的白戏,便对他们俩道:“请吧。”

过了半月门,便能瞧见秦家的祠堂。

祠堂同样是黑砖青瓦,只是门扇并未上漆,柱子也是漆黑的。祠堂上挂着两幅不知多少年的绢画,画上画着的是一位红顶清官和一位诰命夫人。画像前是香樟木的台阶,一连三排,供着牌位。

秦白毅先敬了一香,接着才拄着手杖,一步一顿的接着往里走,对陈寒道:“堂叔爷在后面,过了头七,等家里的晚辈们都到了,吊唁过,就火化下葬。”

秦青的尸体停在祠堂右后边的屋子里。这屋子半新不旧,外面还用着半黄的泥土稳固着。陈寒瞧着眼中隐有疑问,赵明直接过来问出了声:“秦家也不缺钱,怎么停灵的房子这么破,连水泥也不用?”

陈寒也觉得很奇怪啊!门口都能刷漆,房子不能用水泥重新稳固一下?而且这屋子看起来,修了也没两三年啊?

陈寒忍不住又多看了这屋子一眼,隐隐的,她似乎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人影。

陈寒想要往后面去看,却被秦白毅叫住,赵明有些好奇的看向她,陈寒思忖了一瞬,跟着秦白毅先进了屋子。

屋子里放着具制冷的冰棺,秦青便躺在里面。

陈寒上前去看了一眼,确实是秦青的尸体。并且这尸体里干干净净,连一点儿残魂都没剩下,是死透了。

秦白毅问:“如何,是你的师父吗?”

陈寒对赵明道:“给师父磕三个头吧。”

赵明一惊,他看向陈寒,陈寒却面色平宁,替他拿了一串纸钱。赵明咬了咬牙,便跪在了冰棺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烧了纸钱,恭恭敬敬道:“弟子赵明,来见师父。”

秦白毅在一旁看着,陈寒道:“秦先生,有些话我和我师弟想和我师父说,您能先回避片刻吗?”

秦白毅思考了一瞬,点了头:“我就在门外。”

陈寒道了谢。等秦白毅走后,方对赵明道:“起来吧。”

赵明的眼睛还有些红,他觉得秦青真是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有了自己这么一个徒弟,结果连面都没见上,师父礼都没收到,就这么死了。

陈寒见到他这幅样子,哽了一瞬,接着才道:“他没死。”

赵明:“???”

赵明:“你不是说他是师父吗!”

陈寒道:“确实是师父没错,但又不是师父。”

赵明:“啊?”

陈寒道:“这尸体死了快要有七十年了,不过是被人一直用别的方法吊着了最后一口气,才看起来像是最近死的。”

赵明诚实:“说通俗一点,我听不懂。”

陈寒更直接的说:“秦青,你和我的师父很可能是个建国后的妖精,借了人家的皮在世上招摇。他回秦家,很可能就是为了还这份恩,结果遇上了大麻烦,就干脆抛了身体跑路了。”

赵明:“……啊?”

陈寒不管赵明的莫名,她更在意点别的。如果秦青只是个借了别人肉体的妖怪,那他为什么要来收自己为徒?昆嵛山还收妖精的吗?

她将视线盯在祖师爷身上,祖师爷面色平静,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陈寒看了一会儿,又有些无力,心想,她问祖师爷又能得到什么结果。祖师爷都在紫府两千年不问事了,哪里还知道昆嵛山后来怎么样了。

赵明站在那儿,仍然纠结着“秦青”到底死没死这个问题,他最后放弃了,干脆直接问:“师姐,那师父到底死没死?”

陈寒:“没死,现在应该在哪儿躲着呢。”

陈寒想着便有些生气,觉得自己被秦青骗了。秦青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不是人,只是披着人皮呢?她作为秦青唯一的徒弟,难道连这点承受里也没有,连这点也不能被信任吗?

就在陈寒生闷气的时候,祖师爷突然叫了他们俩一声。

陈寒从自己的思绪中拖出,祖师爷一直在观察这间祠堂边的小屋子,此刻将手从袖中抬起,指着屋里的承重柱,目光微凝:“你们看。”

陈寒顺着他的手看去,见到的是被昏暗的日光照着的老柱子。

老柱子上朱漆斑驳,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木的原色。陈寒心想,柱子和墙的年纪对不上也没什么奇怪的啊,以着老柱子修缮外墙,也不是什么罕见事。

她正这么想着,视线突然顿住在冰棺上。

这里是祠堂,这屋子是用来停灵的。

而这屋子住着的,是死人。

“红住活人,黑祭死人。”祖师爷收回了手,看着那红色的漆柱声音淡淡,“陈寒,秦家有问题。”

 

 

第38章 骨祠05

无论天南地北, 修老宅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房柱刷成黑色,是用来祭奠死者,作祠堂用的。房柱刷成红色, 则是给活人住的。一黑一红, 泾渭分明,就是再不讲究的人家也不会住进黑柱子里, 正如没人会把尸体停在活人住的地方一样。

现代人不信神魔,这点观念淡薄, 一切按着方便来, 也没什么大问题。但像秦家这种老宅子, 原本就要讲究的多,规矩也多得多。哪怕自己不懂,老人家见了也会提醒一句, 给活人住的屋子里是不能住死人的。这会坏了y-in阳分界,惹上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回魂都是好的,万一因此招来了游魂厉鬼,甚至是迷路的亡灵, 才是灾难的开始。

这种事情几乎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老规矩,人们心中多少都有数。便是实在来不及,要将死人停在活人住的地方, 也会挂上白色的帷幔遮了红柱子,避了忌讳,以免发生些难以挽回的糟糕之事。

秦家甚至都知道围着老柱子,护着气运修缮祠堂而不是重启, 甚至注意了祠堂的漆色,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况且也没人家会在祠堂的旁边修红柱子的屋子。这红柱子看起来也有近百年的历史了,陈寒发现后去墙角蹲下拨了拨,果然发现除了三年前左右新刷的黄泥外,里面那层砖头已经有些裂变走形——至少也有近百年了。

这么一算,这屋子便陡然诡异了起来。起在祠堂旁的红柱屋,若说是当年起了专门给负责祠堂的子弟暂住——虽然令人咋舌,也并非完全说不通。但到了现在,尤其是祠堂尚在,秦家也不是不讲究乱来的人家,完全说不通将尸体停灵在一处本该是活人住的地方。

——这地方甚至连白幡都不挂,仿佛就在一心等着出事。

赵明从祖师爷那儿弄清楚了关窍,再看冰棺里躺着的秦青,表情便有点而僵硬,吐出一句:“他们难道不怕半夜起尸吗?”

祖师爷道:“或许他们就等着这一刻呢?”

赵明:“那得脑子有病吧!谁知道起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么说着,他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出了一手的白毛汗。赵明心里发虚,连秦青的尸体都不敢多看了,只是说:“师姐,咱们出去吧。”

陈寒点了头,起身便要跟着赵明走,临走前,被她掰开的黄泥下的砖头突然裂了一声,陈寒回头,见转头的缝隙间似乎塞了什么,小小的,有点儿发黄。她好奇,便又走了回去,伸手将黄泥拨的更开了写,伸出指头往那缝隙里够着,总算触到了那点儿东西。

就在这时,秦白毅回来了,他道:“三位好了吗?家里长辈回来了,想要见一见三位。都是堂叔爷的后人,便也是秦家的亲人,家里人想看一眼,弥补对堂叔爷的亏欠,还希望不会打扰到各位——”

秦白毅的话说了一半,瞧见了蹲在墙角的陈寒。他的语气一顿,不由的压沉:“陈小姐,这墙怎么了吗?”

陈寒道:“没什么。”她极为镇定的站起了身,“墙角被我不小心踢开了一块,希望您不要责怪。”

秦白毅道:“老房子,难免的。”

说着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陈寒,陈寒大大方方的走了过来,经过赵明的时候,在秦白毅看不见的角度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了赵明,赵明极为配合,看也不看就放进了口袋里——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瞧得祖师爷不免陷入深思,开始思考他们两人先前是不是也用过这种手段对付过自己。

比如在祖师爷强调了“不许吃外卖”这种情况的时候。

秦白毅见陈寒落落大方,身上也没有藏着或是拿着什么东西,脸上原本凝肃的表情便送了些许。他给众人引路。陈寒在迈出这耳房的最后一刻,又回头看去。

秦青的冰棺停在靠红柱的左侧,他的案前点着藏香,香线袅袅的聚在屋子里,映得冰棺都有些模糊不清乃至妖魔。

陈寒收回了视线,又往屋外的拐角看去。

这次的拐角轻悄悄的,除了祠堂中心那颗榕树落下的树叶被风吹着,打着转掠过,便什么也没有了。

秦家的正堂很有气势。

楠木为厅,烘漆圆柱,坐北朝南,横匾竖联。匾上以苍劲有力的书法烫金写着“天地乾坤”,两旁的对联也极有气魄。陈寒跟着秦白毅从正门走进的时候,两侧已经坐上了三位染了白发的老人。

其中一位老人穿着黑色的唐装,看起来便在这家中既有地位。

他喝着茶,见秦白毅拄着拐杖回来了,方才搁下了白瓷的茶杯,不轻不重的开了句口:“家主回来了。”

秦白毅看起来对这位老人也有三分惧意,他顿了顿,叫了声:“三叔。”

三叔没有抬头,过了会儿反而将视线放在了陈寒等人的身上,说了句:“是青叔的后人?”

陈寒本想说是。但到了这时候,秦白毅忽然强硬了起来,他冷冷道:“不是,只是堂叔爷的徒弟,早已出师了,看了新闻得了消息,来上柱香。”

三叔闻言皱眉,将视线投向了末座。末座上的正是先前和秦白毅呛声的那位老人,他年纪虽大,但辈分却略低,以至于被秦白毅压上一头。

但他也只是从秦白毅口中知道这三人是秦青的徒弟,出没出师,还真的不清楚。

三叔见得不到答案,便干脆直接问:“这孩子怕是连十岁也没有,也出师了?”

陈寒虽然不明白秦白毅的说法怎么前后完全不一致,但她能察觉到秦白毅没有恶意,便也顺着他的口说了下去:“出师了,这是我们大师兄。”

三叔:“……”

秦白毅闻言有些惊讶,他默不作声回头瞥了陈寒一眼,见她面色都不该,忍不住便在心里开始怀疑起陈寒先前对自己说话的真实x_ing——但陈寒可管不了那么多。

她瞧着这位“三叔”身上比唐之棠还要可怕的怨气,瞧着他眉心几乎要成刻印的黑雾,心里不免有些好奇。

她的视线停在这位三叔公身上,便瞧见了从那黑屋里伸出了一只血淋淋的小手,那是只婴儿的手,勾成了爪,想要掐向他的脖子——可还未触碰到这人的皮肤,便先被这人脖子上系着的金珠给刺了回去,尖叫着缩回了他身后的那团雾气里。

这位老人喝着茶,神态安然,全然不以为是。

陈寒的目光看向了他脖子上那串金珠。

她怔住了。赵明也看见了,赵明傻得更厉害。

赵明忍不住看向陈寒的手腕,陈寒也忍不住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秦家三叔脖子上系着的东西,和陈寒手腕的琉璃金珠极为相似,甚至连系着珠子的结,都像极了凝魄结。

这人为什么会有凝魄结,他又为什么会有琉璃金珠——这人,难道和昆嵛山也有关系吗?

陈寒忍不住低头道:“祖师爷……”

祖师爷的眼睛也凝了起来,他的手指捏紧,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半晌,才先对着陈寒摇了摇头。陈寒只得先将满肚子的疑惑按下。

秦白毅等人看不见这些奇诡的影像,所以说了句:“他们已经敬完了香,大概要回去了。”

三叔闻言挑眉,开口道:“青叔当年被除籍,我不能帮他,一直引以为憾。如今青叔没有后人,他的徒弟自然就相当于他的后人,秦家自然要后代补偿。别的不谈,地主之谊总要尽。明天七他们都回来给青叔起灵,这三位便作为青叔的后人,一并帮忙做了后事再走吧。”

秦白毅看起来神色有些挣扎。

陈寒因为觉得秦家诡异的很,正想要弄清楚,秦家既然有人留,她便巴不得留。便点头道:“可以的话自然好。”

三叔便笑开眉眼,夸赞陈寒孝顺,直说让先前的老人给他们安排房间,就住老宅里。

秦白毅咬着牙,手紧紧的攥着手杖,三叔瞧见了,眉眼间冷了下来,咬重了音节问:“白毅,你有别的想法吗?”

秦白毅几乎流了满身的汗,过了会儿,他低声道:“没有。”

三叔便又柔了表情。他对秦白毅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家是你撑着的,有些事情,早点想开也好。”

碍着陈寒等人在场,他也没有说的更深,只是又和陈寒等人聊了几句秦青,便说自己人老了精神不好,在另两位老人的陪同下离开了。

秦白毅拄着手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寒道:“秦先生,有句话我一直忘了问您,我师父是怎么去世的?他身体健康。”

秦白毅回过了神,冷漠道:“人都有旦夕祸福。”

陈寒便说:“新闻上说是凶杀。”

秦白毅道:“但警察最后也证明,这是意外。不然这遗体我领不回来,堂叔爷是不小心走夜路摔倒,被路边的铁钉穿了脑袋——不信的话,你也可以去警察局调档。”

陈寒定定瞧了秦白毅半晌,知道秦白毅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对他们实话实说,就不打算白费这个功夫。她说了两句,便跟着秦家的子弟往他们安排的屋子走。

陈寒他们三个人被安排在了后院的一处大院,院里有四五间房,可供随便住宿。带他们来的那名应该比陈寒要大的青年表示有事情可以叫他,他也住家里。

陈寒问了他名字,知道他叫秦庆跃,是秦家最小的一辈。大学的专业是建筑学,方向的是中国古建筑。学校老师给了实习假,让他们各自去找个古建筑研究。秦庆跃第一个想到了自己的老家,便乐颠颠的回来。结果回来后,才发现自己的老家氛围压抑的很,和G市分出的那支全然不同。

秦庆跃老实道:“如果不是我堂爷爷在,他脾气有差,我真的第二天就想走。这地方让人觉得太不舒服了。”

陈寒便问:“哪里不对吗?”

“也不能说不对,就是结构奇怪。”

秦庆跃便指着秦家的院子和陈寒道:“你看,这里都还是坐北朝南对吧?”

陈寒点头,然后秦庆跃的手便指向了祠堂那便——“那便是西北方向,那耳房也很奇怪。如果算上祠堂的话,整个秦家其实是很完整的长方形,而长方形也是我们国家老房子经常选择的造型,以中轴线划分两周。”

陈寒站在二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见秦家的院子以祠堂为最后方的中轴线,两段对称,四四四方方。

秦庆跃的手指最后指向那间耳房:“但那间房子就很奇怪对不对?西北向,而且突了出来,完全在中轴线外,就像是骨头上站了块骨瘤——让人看着就不舒服,真不知道起房子的时候家里是怎么想的。”

陈寒问:“这房子是新起的吗?”

秦庆跃道:“不清楚,不过我去给祖爷爷上香的时候看了一眼,是个老房子了,但近几年应该翻修过。不过我也看过家里房子最早的图谱——那时候秦家还没有这个耳房,这里原来是小厮们住的地方,祠堂另一边也有对称的,完全不是这么个样子。”

陈寒听了道了谢,秦庆跃摆手说不用。他见四下无人方才对陈寒道:“叫我秦跃就行了,我户口本上就是秦跃。我们家其实早就分出去了,回来怕堂爷爷不高兴才改回辈分的。”

年轻人在一起总要轻松很多,秦庆跃为了课业回了老家,终日活在秦家老一辈讲究的“规矩”里也挺要命,如今陈寒他们来了,也显得很殷勤,还约了赵明,说等秦青下葬了,带他去玩X市。

送走了秦跃,赵明才想起来陈寒先前塞给自己的东西。他从口袋里取了出来,一边看了一眼,一边给陈寒道:“你在墙角找到了什么——卧槽陈寒!!”

赵明看清了手里的东西,吓得差点直接摔了。还是陈寒伸手连忙接住,小心捧回了手里。

赵明崩溃:“陈寒!你能不能不要再捡这种东西了!”

陈寒慢悠悠道:“不是我想捡,是你老是让我看见。”

赵明说不出话,便看向祖师爷,希望祖师爷能主持个公道。

祖师爷看见了陈寒手里的那枚已经泛黄的骨头,没什么波动道:“没什么好怕的,普通的骨头。”

赵明一听,侧着耳朵问:“狗骨头吗?”

陈寒:“应该也是指骨,像脚趾头。”

赵明:“……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陈寒好奇:“生物课你们没看过吗?”

赵明:……看过也不会像你这样能认得这么全吧!

陈寒委婉解释道:“我本来想学法医的,我妈哭着不让。”

她将骨头递给了祖师爷,求证道:“真的只是普通骨头,我觉得不像,那屋子没那么简单。”

祖师爷对陈寒道:“骨头确实没什么奇怪的,但你说得对,没那么简单。”

陈寒道:“祖师爷知道吗?”

祖师爷垂下眼:“是骨祠。”

骨祠?

赵明下意识看向陈寒,可陈寒也弄不明白,满头雾水。她跟着疯道士学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市面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可陈寒可以肯定,她从来没听过“骨祠”。

祖师爷将骨头还给了陈寒,开口道:“商代有拿奴隶人祭的习俗,这个你们清楚吧。”

陈寒:“知道。”

赵明:“不知道啊。”

陈寒和祖师爷一起看向赵明,赵明立刻做了闭嘴的动作:“知道,现在知道了!”

祖师爷眼里有笑意,他慢慢地继续道:“骨祠便是从商代的人祭演化来的一种祭祀……知道人玉吗?”

不等赵明回答,祖师爷便难得揶揄道:“知道你现在知道了。”

赵明:“……”不,我现在也不知道啊。

祖师爷道:“古时大家为了确保家族繁荣昌盛,会圈养‘玉人’,‘玉人’极难养且容易反噬,一个不好便是灭族大凶。骨祠和人玉有异曲同工之处。”

祖师爷问赵明:“若你家气运到了,接下来该败了,你会怎么做?”

赵明道:“那就败啊,从头再来呗。人嘛,坦途过去总有荆棘,荆棘过了不就又是大路,起起伏伏很正常。”

祖师爷道:“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会有人觉得,如果败也是一种气运,那让别的东西帮我们家承了不就行了,荆棘别人走,我仍走那条坦途。”

赵明:“可陈寒也说过,这种逆天改命的事情,不容易吧?”

“确实不容易。”祖师爷平静道,“但既然有人可以拿自己家的孩子来制玉人,为什么不能拿家里人的骸骨来修骨祠。”

“说起来,骨祠还是玉人的祖宗。若非贪得无厌,还想求一个飞黄腾达,骨祠可比人玉长久多了。”

骨祠寻的是商代人祭的道,所以可以承天运。拿自己家的子孙来修这祠堂,便能承了那些荆棘,给活着的大家,留下一条坦途来,求得家族悠远流长,生生不息。

陈寒冷不丁便想起了秦家的历史——历经磨难,却奇异的留存了下来。

赵明心软,他想得更深,他问:“那,那些被做成骨祠的人——”

祖师爷从二楼看去了那突兀的耳房:“气运是要有人来承的,人走了,谁来承难。”

赵明目瞪口呆:“那投胎转世——”

祖师爷道:“商代如何人祭,骨祠就如何修。越还原当时的场景,效果越好。”他顿了顿,对赵明道,“你别问了。”

赵明见祖师爷不肯说,也问不出。

陈寒若有所思,她对祖师爷道:“师父不能算是秦青,所以秦家其实也根本没有懂修仙的人。秦跃也说了,古早的时候,耳房是两个对称的歇脚屋子,也就是说那时候还没有做成骨祠。”

“秦家用骨祠,也就是这几十年间的事——他们从哪儿得到的这么古老的办法。按理说,他们知道人玉都不该知道骨祠吧?”

祖师爷微微抬了眼,陈寒垂下眼问:“秦家的事,有没有可能和唐之棠以及戚夫人一样?来了张纸条。”

祖师爷道:“骨祠复杂,一张纸怕是说服不了秦家。人该是亲自来了。”

陈寒道:“所以师父是栽在了这个人手上吗?”

祖师爷闻言抬起头,他在阳光中看着陈寒:“这一次可能会有危险。”

陈寒笑着道:“我记着的,我会来找祖师爷。”

祖师爷喉结滚动,他瞧着陈寒,目不转睛。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陈寒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对啦!”赵明突然反应过来,“秦白毅那个三叔,他脖子上的珠子怎么回事啊!那东西不是咱们昆嵛山的吗?”

祖师爷轻声道:“对,是瑶池金珠。”

陈寒闻言心里划过很奇怪的感觉,但她仍然做出了最合理的推测:“秦三有昆嵛山的东西,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背后的人、害了师父的人,也是昆嵛山的人?”

祖师爷道:“不是。”

陈寒皱眉:“我哪里推测的不对吗?”

祖师爷道:“光未经许可,擅自私取瑶池之物这一点,就足够它的主人将它逐出去了。”

他的目光偏冷,语气不似孩童:“它担不起昆嵛山的名字。”

陈寒和赵明都能察觉到祖师爷生气了,祖师爷是昆嵛山的祖师爷,只要不是开山祖师爷来了,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给秦三爷琉璃金珠的人已经算不上昆嵛山的后人了,那么陈寒等人也无需将他当做同门。

陈寒道:“我们知道了,祖师爷,你消消气。”

祖师爷抿紧了嘴唇,他看着陈寒,想要握一握她的手,却到最后都未能抬起手指。他看着陈寒,对她道:“陈寒,对不起。”

——陈寒,对不起。

陈寒听得莫名奇妙,但她察觉到了祖师爷落寞的情绪,便蹲下了身,仰着头对他道:“Cao莓冰淇淋?”

祖师爷眼睫微微颤了颤。

陈寒便又道:“香蕉船?蓝莓吐司塔?椰香n_ai冻糕?”

陈寒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赵明。

赵明敲手:“千层抹茶慕斯,我现在就叫车去!”

 

 

第39章 骨祠06

秦家的老宅离X有些远, 等他们三个人从X市重新回到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秦家门前挂着两个灯笼,灯笼里甚至用的不是电灯泡而是两只蜡烛, 在夜色里随着风一晃一晃的摇着, 平添诡谲与恐怖。

赵明嘴里还含着糖,瞧着这一幕顿时觉得嘴里的糖都有些苦, 抱怨道:“秦家是不是有毛病啊,什么年代了还挂这种灯笼, 不怕晚风急了, 一把火给它全烧了?”

陈寒也觉得瘆得慌, 所以她难得没有反驳赵明的话。因为离开前和秦跃打了招呼,所以秦跃也吩咐了门房给他们留门。陈寒他们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晚间八点,X市里还正是热闹的时候。但谁能想到与市中心不过隔了十几里, 两边的氛围却像是隔了七十年。

也难怪秦跃觉得难受。

门房守门的佣人听见了敲门声,吱呀替他们拉开了们。门房发黄满皱的脸映在灯光下,平白让人瘆得慌。这门房沙哑着声音道:“客人回来了,请吧。”

陈寒道了谢, 握着祖师爷的手走了进去,门房在他们身后又枝桠的关了门。对他们像是忠告又像是劝诫一样说了句:“宅子偏,晚上冷得很。所以客人晚上最好别出门。”

陈寒应的痛快, 心里想得却是如果晚上不出门,那她想查的东西得怎么查。

三人一并回了后院休息。赵明奔波了一天,现在精神猛地一放松,便也觉得倦意一波一波袭来, 打着哈欠,便要对陈寒等人说句“晚安”,抱着枕头回自己的木床上睡觉。

陈寒拽住了他,眸光惊讶:“你去睡觉?”

赵明回头,脸色迷惘:“不然呢?明天不是还要早起给师父抬馆?”

陈寒想了会儿,对赵明道:“第一,冰棺里躺着的算不上是师父。第二,真起不来就说悲伤过度混过去。第三,你是神仙,一个晚上不睡神清气爽没问题。”

赵明:“……”

赵明抱着枕头就走:“我不去!我知道你想干嘛,我不去!”

陈寒便好心道:“那你想清楚了,你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我和祖师爷肯定要去的。”

赵明:“……”

夜半三分鬼出门。

赵明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发绳,强行的将他们三个的手腕捆在了一起,才亦步亦趋的跟着陈寒出了门。秦家的老宅在夜色里显得越发幽森。按赵明的说法——连装饰都不用,就可以直接拍鬼片了。

陈寒倒是没那么多想法,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气定神闲的下楼,目光一直往西边的祠堂飘。

西边祠堂的半月拱门没有被封住,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去。陈寒按着白日的记忆,很容易便带着赵明他们找到了拱门。赵明瞧着从拱门一眼看去,立于庭院中心那颗老榕树在月光下垂下长长的影子,拓在灰色的地砖上,如凶物藏着的尾巴。

陈寒安抚道:“不用怕。”

赵明听见了陈寒的声音,便心安了三分,但他仍逞强道:“我哪里怕了,我没有怕过。”

陈寒说:“好,走我们去早上的耳房再看看。”

赵明闻言立刻就哆嗦了,他原以为最多也就是去祠堂瞧瞧,没想到大半夜要进骨祠。赵明道:“明,明天早上,等师父出殡了再来不行吗?”

陈寒驳回了赵明的诉求:“白天你看什么?有什么也看不见。”

赵明没有法子,只能跟着陈寒硬着头皮穿过了半月门,过了榕树下,停在了白日见过的耳房前。

这耳房用黄泥砌起的外层在月色下显得越发古旧,陈寒对赵明道:“骨头你带上了吗?”

赵明有点儿崩溃:“带上了带上了,你交代过的!”

陈寒点了点头:“记得拿好,你拿着这个,就算真出了事,这屋子也会将你当做同类,不会对你做什么。”

祖师爷瞧了瞧赵明面色发白的模样,顿了顿,伸手解了他手上的绳子,对他道:“你不必进去了。”

赵明怔了一瞬,面露感动,他正要说两句“没事的祖师爷,我好歹是个神仙”,祖师爷便接口道:“如果真是骨祠,你进去了,只是徒增麻烦。”

赵明:“……”

赵明冷静的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屋外,对两人道:“好的,没问题。我肯定不进去。”

祖师爷抿了抿嘴角,眼角带笑。他伸出手,在赵明的掌心划了符,又叮嘱了他一句,便向着陈寒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陈寒可以进去了。

关于骨祠,有很多东西祖师爷并没有全部说出来。赵明是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他察觉不到祖师爷简单叙述下的凶险,但陈寒却能。所以即使祖师爷不说这句话,她也是不赞同赵明跟着他们进去的。但将赵明一人放在屋中,陈寒也不放心。毕竟就赵明现在的修行而言,对于这藏着太多污垢脏污的秦宅而言,他恐怕比砂锅外等着炖的人参娃娃还要危险。

赵明人在祠堂里,在骨祠的附近,万一出了点事,他们都来得及救。赵明虽然不明白陈寒他们的担心,但他的直觉隐隐中也能觉察到秦宅的不安,所以祖师爷安排他在哪儿,他便在哪儿。

赵明等在外面,陈寒和祖师爷走了进去。

因为屋内停着灵,所以灯火不灭。一根电线拖拽着缠在漆红柱子,从上梁上垂下泛黄的电灯泡。秦青的冰棺到了夜间被黑色的敛布遮着,整间屋子瞧起来y-in森森的。

白日里的时候,日光正盛,分毫也看不出来,到了夜间,便能清楚的瞧见那些黄泥像是最狠厉的符咒,死死压着砖下的东西,即使是在夜晚y-in气最盛的时候,也只有一二黑气从中溢出。

陈寒看了一眼,又将视线投在了冰棺上,庭院里恰好起风,将冰棺上的黑色敛布吹歪了一侧。陈寒见状,便上前伸手想要替秦青重新盖上敛布。

这时秦白毅不在,也无人提醒她注意。陈寒和秦青靠得很近,两人之间,也只隔着透明的棺盖。这么一来,陈寒捏着布料的一角,打算重新盖上时,便免不得极近的看见了秦青的遗体。

看见了他自下颚起,一路延到藏进了道袍立领里的红色血线。

陈寒拉敛布的手顿住了。她目光微微凝起,而后伸出了手,直接用着咒语穿过了棺盖,捏上了秦青的尸体。片刻后,她收回了手,转头对祖师爷道:“骨头没了。”

祖师爷缓缓开口:“大概也被填进去了。”

骨祠和人玉同出一脉,但区别也很明显。人玉虽然能让家族一时间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但一旦反噬成了凶玉,那就是家宅不宁、穷途末路。骨祠要平稳很多,它以家族的血脉之人为祭,作为地基压在屋子下面,而后每隔一段时间添进新的人祭骨头,一方面用以延续骨祠的效力,另一方面,也能镇住最底下的人祭,免得出现类似“凶玉”的情况。

陈寒的眼睛在黑夜里发亮,她冷静的问祖师爷:“每个家族的骨祠是必须要用血缘相关者吗?”

祖师爷道:“是。”

陈寒道:“秦青的骨头被填进去了,看来这也很可能就是师父遭到暗算的原因了?时间到了,秦家需要新的人祭。”说到这里,她想到了秦跃:“这么说来——”

“秦跃也可能是后备选择,毕竟谁也不知道秦青会在哪儿又活着还是死了。如果秦青没有突然回来,恐怕秦跃来了,就是真的走不了了。”

陈寒只觉得骨脊发凉,她修了这么多年仙,也知道妖魔凶残、人心叵测。但像骨祠这样的东西,以牺牲亲人作为代价,只为了让一个宗族得以延续下去,陈寒仍觉得可怕。

商朝的人祭何等残忍,骨祠甚至远比人祭更为残忍。至少人祭可不是沾着自己亲人的血吃肉。

人啊,有时什么都舍不得,有时候却又舍得的可怕。

陈寒拉上了布帘,遮住了秦青的面容。

她回过神,想对祖师爷说什么,忽然在转身的一瞬间眼前一黑,再稳住身形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场景一点儿也没有变,发黄的电灯泡仍然绑在横梁上,但祖师爷却不见了。

然后,她听见了拍皮球的声音。

陈寒略犹疑了一瞬,握紧了手腕的琉璃珠,向屋外走去。果不其然,应该等在屋外的赵明也不见了身影。

她原本想要回到屋里去,但那阵拍皮球的声音又清楚了起来。陈寒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她往屋外走了两步,便见道一抹红色的身影。

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的袄子,抓着一个藤球,在地上拍来拍去的一个人玩着。有一下拍歪了,球滚了出去,她便小跑着想要去找自己的球。但是球滚着滚着,滚出了半月门,她怕极了,一动也不敢动。

半月门的那便似乎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甚至还有桌椅被推翻瓷器摔碎的声音。女孩子蜷在一旁,也不敢要球了,怕得发抖。

她一个人坐那儿,无声无息的哭。也不知道是在哭自己的藤球,还是在哭别的什么。陈寒本想上前去安慰一二,或者帮她捡个球。在半月门的那一头,突然伸出了一只青年的手。那青年的手里捧着她丢了的藤球,将球小心翼翼的还给了她。

女孩仰着脸怔怔的,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傻气。那只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女孩子便又破涕而笑,抱着球回来玩了。陈寒想要看个究竟,那只手和拍球的女孩子便都不见了。

榕树还是那颗榕树,托着长长的影子。

陈寒一回头,便见有个长发的红衣女人站在墙角,眸光似水,正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可怜极了。

她看着陈寒,眸光盈盈,向她伸出了手,作乞讨状。

红衣的女人伶仃站着,伸着双手,微微张开了口——那口里是万丈深渊!

陈寒脸色猛地一变!

这时天地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陈寒回过了神,便见自己还站在骨祠里,而她的身前站着祖师爷,祖师爷正崩着脸,紧紧的掐着她的手腕。

他见陈寒醒了过来,方才有些慌张的松开了手,抿紧了嘴角,半晌才道:“你被魇住了,进了骨祠的‘里面’。”

 

 

第40章 骨祠07

陈寒心有余悸。她也清楚, 她刚才应该是陷入了这些埋葬在骨祠里的死者世界。幸亏那些死者对她没有太大的恶意,而祖师爷叫她叫的也及时,所以陈寒并没有遇上什么糟糕的事。

陈寒呼出了一口气, 突然反应过来:“不好, 赵明!”

如果她在刚才那一瞬间都能被拉进骨祠的里面去,那门外的赵明能幸免于难吗?

陈寒急了, 匆匆跑出了门,便见赵明颇为无聊的站在榕树下。过了这么会儿, 他反而已经不怕了, 站在庭院里, 抛着手里的一枚硬币玩。他见陈寒神色匆匆,反而愣了一瞬,站直了身体问:“怎么啦?”

陈寒:“……”

陈寒仔细打量了赵明:“你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赵明满头黑线:“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算不算……”他调侃到后面, 注意到陈寒的脸色不太对,便仔细回忆了片刻,开口道:“有……但应该是我不小心靠着树睡着了。”

陈寒:“做了梦?”

赵明点头:“梦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赵明顿了顿,“她向我摊开手, 好像要借钱的样子。”

陈寒几乎是立刻也想到自己见到的那名女鬼,便紧张的问:“然后呢?”

赵明道:“然后我就问她是不是要借钱啊?是不是迷路了,需要钱打车回家。”

赵明努力回忆梦境:“之后她看了我一会儿, 在我问了三遍之后,点了头。伸手指了指我的口袋。我心想,这肯定就是要借钱啊,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我又不缺,借就借了嘛。”

“所以我就把裤子口袋里的东西给她了,别说,我梦里口袋里居然是一块金条哎!”

赵明露出笑脸:“这算不算我命里带金?”

陈寒:“……”

陈寒又仔仔细细地瞧了赵明一遍,确定他身上确实什么也没有,方才开口说:“赵明,你命里是不是带金我不知道,但你知道你自己给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赵明懵然:“不就是一个梦……吗?”

他瞧着陈寒和祖师爷的脸色,连忙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

陈寒道:“不用摸了,这骨祠里的东西会想要的只有一样,那块骨头应该已经被她们拿回去了。”

赵明伸手摸进了口袋,他本来也以为口袋里估计空了,但他的指尖仍然触碰到冰凉的东西。赵明的手指瑟缩了一瞬,从中勾出了一枚戒指。

这是一枚约莫有三克拉的钻戒,虽然戒托已经被烟火和黄土灼得发黑,但擦一擦表面,钻石本身仍然熠熠生辉。

赵明捏着这枚突然出现的戒指目瞪口呆,他好半晌抬头看向陈寒:“命里……带金?”

陈寒:“……”

陈寒走过去拿了他手里的钻戒仔细看了看,确定这枚钻戒上除了尸气重了些外没什么问题后,就忍不住感慨起赵明的运气——遇见麻烦是真的多,逢凶化吉也是真的运气好。

试问在梦中见到一个红衣女鬼,她张口后嘴里还是万丈深渊——谁会能把这种东西当做可怜的乞讨人?甚至还想当然地要送她回家的费用。

只有赵明会,所以也只有赵明会平安无事。

赵明二丈二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了?”

陈寒正要开口解释,顺便将戒指还给赵明时,一束月光无声息的亲吻了戒托的内部,惊鸿一跃跳入陈寒的眼角。陈寒捏着戒托的动作滞了一瞬,她将戒托高高的举起,以便于月光能更好的透过照清楚这戒托里被烧黑的刻印。

陈寒用指尖清洁了几次,方才看清了戒托里刻着的东西。

——“秦白毅”。

赵明也看见了,他长大了口:“这、这戒指是秦白毅的?可这是款女戒啊!”

陈寒将钻戒握紧在了手心,视线投向半月门后。她缓缓道:“这件事,我们不如直接去问秦先生。”

陈寒这句话刚落,寂静的夜里想起了手杖的声音。秦白毅拄着他的黑色手掌,一趋一缓地出现在半月门后,慢慢地踏进了祠堂。

陈寒道:“秦先生一点都不奇怪我们半夜来这里。”

秦白毅神色不变:“如果你们真是堂叔爷的徒弟,就一定会来。不然你们以为祠堂为什么没有人守灵,是我特意吩咐的。”

陈寒见秦白毅这副态度,便干脆将一切摊开来直接问。她问:“我师父是不是死于秦家的谋杀。”

她见秦白毅要回答,补充道:“您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秦白毅沉默了很久,半晌后,他开口道:“我说过,警察那里——”

赵明一直看着秦白毅,他想着秦白毅是什么时候到了祠堂的。他成了仙后,就要一般人五官灵敏,所以在他们入梦之前,秦白毅一定还没有到,这么算起来,秦白毅到了也没多久,再算上陈寒对环境的敏感,他更可能是刚到,没有听见他们刚才有关戒指的对话。

赵明垂下头想了想骨祠,又回忆了这几天秦白毅前后矛盾诸多的行为与态度,最后又联想到了他梦里的女人,和女人给他的这枚戒指——

赵明忽得抬头,打断了秦白毅的话,他说:“秦先生,您妻子的婚戒里刻着的是您的名字吗?”

秦白毅的脸色忽得变了。他的左手下意识的摸上了自己右手上的无名指,那里带着一枚朴实无华的白金戒圈。所有的感情和秘密都藏在戒圈内部,藏在名字里。

秦白毅嘴唇抖动,他看起来很生气,连带着投向赵明的眼神里都燃着火苗。秦白毅紧紧的捏着自己的手杖,过了会儿方才让自己的情绪重新归于平静。

他平静了下来,沙哑着声音问:“谁告诉你的?我三叔还是秦家别的人?”

赵明好奇:“这么隐私的事情,难道秦家人尽皆知?”

他看向了陈寒,陈寒会意,摊开手心,露出了那枚戒指。

陈寒道:“没有人告诉我们。”她看向赵明,知道了赵明的想法,并也打算跟着赵明一起赌一场:“是你妻子亲自给我们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利剑,破开了秦白毅看似坚韧的外壳。他的手指在抖,不停的发颤,连他试图开口组织的谎言都显得破碎不堪。

秦白毅想说“不是”。但在祠堂里,站在骨祠前,他说出一句“不”就用尽了全部力气,说不完剩下的话。

榕树舒展着巨大的枝桠,投下沉甸甸的影子。秦白毅盯着地上聚成了一汪的黑色,心里想,看啊如此枝繁叶茂的大树,若非低下头,又有谁能看见它影子里的藏污纳垢?

秦白毅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缓过了过来,他盯着地面,对陈寒道:“警察那里有结案的所有报告,你可以去看。”

陈寒有些失望,她原以为秦白毅既然会在晚上追着他们来祠堂,又怀着一颗希望他们帮忙的心,多少会将事情据实以告——没想到她和赵明都这么赌了,秦白毅居然还是选择保住秦家的面子。

陈寒突然有些心累,她确实想弄清楚秦家的事情,也想为她倒霉的师父出口气。可秦白毅自己不配合,她又为什么要管这烂摊子,她师父不都在丢了肉身后,就不再回来了吗?

陈寒垂下了眼,看着手里那枚戒指,打算将戒指还给秦白毅,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她迈出了一步,秦白毅却抬起了头,接着道:“要看你们得快点——这份资料大概只能再存在几天。”

陈寒惊讶地看向他。

秦白毅面色宁静:“收集证据比较麻烦,但好在也不是无路可走。秦青是被谋杀的,我也算是帮凶。”

陈寒停下了脚步。

秦白毅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定要说,就去堂叔爷面前说个清楚吧。”

众人便回了骨祠里。秦白毅搁下手杖,艰难地跪下,双手微颤着为秦青烧了份纸钱,磕了三个头。他跪在秦青的冰棺前,对陈寒等人开口:“我简单一点说,就从我发现这里的秘密开始说起吧。”

秦白毅作为秦家这代的家主并不容易。秦家的气候已经走到了头,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虽然靠着自己,搏出个大家的身份,但也就只是空有一肚子学识罢了。这学识既换不来权利,也换不来金银,家里十分不满。家里不满,秦白毅自知无能,也不敢过多反驳。直到三年前,他被秦三叔叫进了祠堂里,听三叔说了秦家一代代相传的秘密,震惊得难以自已。

这秘密就是骨祠,就是秦家历经近百年如此多的磨难,依然流长的真相。

依照秦白毅的观点,这种害人害己的东西不能留,应该尽早找个高僧将骨祠拆了,将亡灵超度。但他的这个想法却被秦三叔呵斥——骨祠一旦开了头就不能结束,你想让家族彻底毁了吗!

秦家如今不比当年子弟众多,几乎没有合适的献祭人选。但秦三叔不知道从哪儿认识了高人,从那人手里得到一小块鳞片。将这块鳞片埋进了骨祠里,骨祠便能接受血脉不同人——虽然能维系的时间不长,但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秦白毅反抗不能,甚至因为他曾经想要反抗的态度,族里刻意存了要敲打的意思,最终定下的人选是他最难以接受的选择。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迫接受,目睹着骨祠血腥的人祭重新开启。这次的人祭,帮秦家又鲜花簇锦了三年。

这三年里,秦家瞄上了已经分出去、位于G市的一脉。秦白毅觉得这种事情不能这么下去,便开始打听有能耐的大师,一来二去,他找到了秦青。

秦青本来就是秦家人,秦白毅对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出于昔年养育恩情,秦青答应帮忙。但秦白毅没想到自己带回来的不是救星,而是秦三叔他们眼里新的人祭。

秦青是个修仙的,道法高深。秦白毅还记得秦三叔和他提起秦青时,满意道发光的眼神。那副眼神,全然就是屠夫瞧见了上好的猪仔。

秦白毅意识到不妙,他想要去提醒秦青先逃,但又觉得秦青道法高深,秦三叔未必能奈何的了他。况且若是秦青当真走了,秦家又要怎么办?

所以秦白毅忘了,秦三叔是没有奈何秦青的能力,但给了秦三叔那块鳞片的人可以。

等秦白毅发现的时候,秦青已经死在了街上,秦三叔给了他电话,让他把尸体领回来——骨头他们要用。

秦白毅接过秦家的时候,曾在祠堂里跪着许过誓,要承接秦家的组训,要坦荡于天地乾坤,要领着秦家上下清正为人、持家、当世。

但在他接手不过二十年后,忽然发现,天地乾坤后是万丈深渊,枝繁叶茂下是y-in影重重。

而他已满手血迹,泥足深陷。

 

 

第41章 骨祠08

“……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

秦白毅他心里一直藏着的事情全都倾倒出口后, 那块一直压着他喉咙口的石头仿佛也消失无终了。

他由衷的感到松快,事情一旦开了头,剩下的那些话也更容易说出口。

秦白毅道:“我也做了很多功课, 比如秦家的骨刺是建于民国初年, 当时第一个被选中用来作为人祭兴建骨祠的——”秦白毅顿了顿,接着道:“是秦青的妹妹, 秦微澜。”

秦青按照排行,名字全称应该是秦微青, 排微字辈。秦白毅找回了秦青, 自然也忍不住对他探查一番。秦青的年纪对于现在的秦家而言, 辈分实在是太高了,以至于认识秦青的人都死了干净。秦白毅还是靠着翻几代前的老族谱,才从修改的痕迹里找到了他的名字, 也找到他名字下,被用以了人祭的妹妹——秦微澜。

两个人同父异母。秦青是三房正室的儿子,秦微澜的母亲却连妾室都算不上只是个卖唱女。是当时的族长见不得秦家的血脉留在勾栏瓦肆之地惹人笑话,才将她接了回来。

也正是这样的身份, 才使得秦家决定要修骨祠时,第一个便选中了她。

秦白毅道:“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更多的资料族里已经没有了。堂叔爷也没有和我详细的说过。我想着他当初愿意帮我, 除了养育之恩,大概也有这一位的原因。”

陈寒伸手扶了秦白毅,却被秦白毅避了开来。他费力的拿过手杖又撑起了身子,整个人显得狼狈而疲弱。陈寒看着他的样子, 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的腿……?”

秦白毅沉默了一瞬,而后才道:“是我软弱的报应。”

秦白毅似乎不愿意多提及他的腿,他的目光投向赵明:“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全部真相都告诉你们了,我欠下的会一点一点慢慢还,两位毕竟不是我秦家人,如今得了真相,即便只想做个旁观者见我秦家罪有应得,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眼见着秦白毅拄着拐杖就想要走,陈寒出声道:“罪有应得?骨祠一日不垮,罪有应得是你的妻子,是我师父的妹妹,还是你戴着护身符的三叔和帮凶的你?”

秦白毅闻言僵住了身子。

陈寒道:“你不愿意说,那我来说吧。你的这条腿是被你妻子害残的吗?因为她被选做了人祭,而你却没有勇气去救她。”

“她记恨于你,所以害得你断了腿。”

秦白毅听着陈寒说完了她全部的猜测,方才颤颤巍巍的合上了眼,周身的气息却出奇的宁静。

“是我应得的。”他平静道。

秦白毅转过了身:“三叔背后的人我从没有见过,不过能杀得了堂叔爷,想来也是个中高手。两位如果下定决心不再管这件事,最好在白日前回去。如果让三叔瞧见了你们夜探灵堂,不知道会不会横生出狠心来。”

赵明听这话不是滋味,他问:“这是想我们帮还是不想,激将法也不是你这么用的吧?”

秦白毅没有开口。除了赵明提起了他的妻子让他失控了一瞬外,这名中年男人在叙述的过程中便渐渐恢复了沉静与雍容。仿佛赵明先前见到的所有脆弱都只是错觉,秦白毅还是他们前日见到的国学大家,气度渊雅。

赵明自觉x_ing不喜欢这类人,他看向了陈寒。

陈寒道:“秦先生,你这辈子是不是从没有求过人?我从来没见过求人办事向你这样的。”

秦白毅闻言笑了,他低声道:“我求过人,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跪下。”

陈寒被噎住,秦白毅的年纪比她的父亲还要大。当真让这一样以为年过半百的长辈给自己下跪,陈寒怕折寿。更何况,陈寒对秦三叔背后的人太感兴趣了。连祖师爷都说过,骨祠的存续必须是血脉相连的人祭才行,他背后的人竟然能够靠一块鳞片扭转了横贯千年的规则,更是拿出了昆嵛山才有的琉璃金珠——无论是为了什么,陈寒确实需要解决了骨祠。

她瞥了秦白毅一眼:“处理骨祠不容易,我需要时间。”

秦白毅道:“明日堂叔爷出殡,你有足够的时间。”

陈寒颔首,这交易就算是成了。只有赵明多问了一句:“可秦白毅的三叔不是说了我们也去抬馆吗?明天不去用什么理由?”

陈寒看了冰棺里躺着的尸体一眼,没什么兴趣道:“悲伤过度吧,反正这理由也挺好用的。”

赵明:“……”悲伤过度你倒是先哭两声啊。

秦白毅签了张几乎是他全部身家的支票给陈寒,他对陈寒道:“这原本是给堂叔爷的报酬,如今给你也一样。”

陈寒看了秦白毅一眼:“你现在给,不怕我不成吗?”

“成不成都一样,”秦白毅语气平淡,但话里壮士断腕,“成了自然好,不成,秦家也在不了。”

陈寒想起秦白毅最初说的那句话,他收集了有关秦青之死的相关证据,想要推翻警察局对于这件案子“意外死亡”的判定——他做好了准备,要叫秦家所有谋害了秦青的人都得到应有的下场。

陈寒心中隐有敬佩。秦白毅或许在秦青死的那一刻就存了这样同归于尽的死志,陈寒的到来只是给了他一束光,无论这束光能不能透过重重枝桠s_h_è 向昏暗的影子里,他都想好了最后的路。

陈寒收下了秦白毅给的报酬,秦白毅反而松了口气。

他的眼睛盯着赵明——陈寒在秦白毅开始叙述骨祠的情况后便将戒指又给了赵明——手里的戒指,对着赵明道:“虽然我不知道阁下是从哪儿得到的这枚戒指,但我找了很久,如果可以,能不能将它还给我。”

赵明愣了一瞬,说着“好”,便将这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秦白毅的手心。秦白毅攥紧了手掌,深深吸了口气,对赵明和陈寒又多叮嘱了两句,便离开了。

秦白毅拄着拐杖的声音走远,赵明问陈寒:“怎么说,我们现在回去吗?”

陈寒将视线投向了祖师爷。

赵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不知道怎么处理骨祠啊?”

陈寒莫名:“我先前不是也说了,我没听过这东西。”

赵明:“……你没听过你还答应秦白毅!?”

陈寒理所当然:“我不会,祖师爷肯定会,祖师爷会就行了。”

赵明:“……”

赵明干脆和陈寒一起将视线看向了祖师爷,同时被两双眼睛盯着,饶是祖师爷也显得有些不自在。他忍不住动了动脖子,开口道:“有点麻烦。”

陈寒道:“您果然知道!”

赵明连忙顺杆拍了个马屁:“祖师爷厉害,顺带能教教我吗?”

祖师爷顿了一瞬,慢条斯理道:“可以,你练个一百多年,大概就能做到了。”

赵明:“练,练个一百多年?”

祖师爷眼中含笑:“好在这骨祠只有七十多年,要一夕间摧垮,以你的资质练个一百多年也就够了。不然的话,若是过了百年,恐怕得从三百年起算。”

赵明:“……”

赵明有些不甘心他指着陈寒问:“那陈寒呢?她也不会,她要学多久?”

祖师爷看向了陈寒,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在陈寒同样好奇的眼光下,开口道:“她不用。”

赵明:“???”

赵明不甘心:“祖师爷你这偏心的可就有点过了啊……”

祖师爷看向陈寒道:“通常要摧毁骨祠,先得度化,所以骨祠要处理起来才显得麻烦。秦青才废了那么久的功夫,最后反而被人暗算了一把。”

“但你不用。你能直接让骨祠里的东西魂飞魄散,掀不起半点波澜。”

赵明听得愣住:“魂飞魄散?”他看向陈寒:“师姐你这么厉害的?”

陈寒抿住了嘴。

她学不会度化灵魂的咒语是真的,任何有关净化凶灵的咒语到了她手里都能分分钟变得凶恶要命。就像她之前拿着凝魄结带着赵明去找胡睿。当面的恶灵扑来,她拎着还是凝魄结,一句“破”就把对方打得烟消云散。

秦青对此的解释是“你上辈子杀孽比较重所以这辈子戾气深”,陈寒本来是不信的,她脾气虽然算不上好,但和乖戾也八竿子打不着干系。更何况——谁家上辈子杀孽重的人这辈子不仅能轻轻松松修仙还能顺利登天?连天雷都被避雷针给替挨了!但除了这个解释,陈寒自己也找不到别的解释,只能归咎于体质问题。

可能她的命盘,就是命里带煞吧。不煞人,专煞鬼灵什么的。

——不过,这件事应该只有秦青和她知道,祖师爷为什么会知道。

陈寒好奇极了,她无意识的蹙眉,低声问:“祖师爷,您认识我的师父吗?”

祖师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了话题:“但这骨祠里的凶灵怨气太重了,强杀怕是要出事。最好的办法,还是先化了她的怨气,再毁骨祠。”

陈寒张了张嘴,原本想继续问两句。后来又想,等解决骨祠的事情,找到不知道躲在那个角落的秦青,抓着他问一顿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也不必急在一时。

所以陈寒便问:“那要怎么做?”

祖师爷看向陈寒:“进到骨祠的里面去,找到她们害怕的东西。那东西就是骨祠的根基,只需要毁了根基,骨祠就算了毁了。”

“至于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怨灵们——”祖师爷眉目浅淡,“可以交给我。”

这骨祠建了七十多年,虽说不久,但其中也不知道压了多少血灵。可站在陈寒身边的这个不足她胸口的少年却轻描淡写地说“交给我”。

陈寒不知道这需要多大的能力,但她相信少年这么说了,便一定能做到。

不过——

陈寒略犹豫道:“白日里,还能进入骨祠内部吗?”

祖师爷道:“最好是晚上。”

陈寒本想同意,可是秦白毅提醒了他们最好不要待得太晚,以免被秦三叔他们发现。

祖师爷看出了陈寒的犹疑,无奈的笑了笑,他说:“陈寒,你是个神仙。”

不过秦三叔背后的人虽然厉害,但他自己只是个凡人。而陈寒他们想要不被人发现,实在是太容易了。和赵明待在一起太久了,以至于陈寒原本的思维逻辑都被带偏,几乎都忘了有很多事一般人需要担心,但她完全不必要。

就好比被发现这种事情——捏个隐身的咒决不就解决了吗?

于是陈寒打算就地解决了。

赵明一听还要待在这里,顿时哭丧了脸。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三人还是先回了屋子拿了被褥在骨祠的一角打了地铺。赵明抱着膝盖坐在最右边一边玩游戏,一边盯着门口放哨。而陈寒则准备进入骨祠内部,找到压着这些凶骨的根基。

祖师爷跪坐在她的身旁垂着眼睫轻声吩咐:“你进了里面,可能会被那些东西的记忆和情感影响。”

“所以你要记住,你是陈寒。”

陈寒知道轻重,凝着神色应了。

想起先前看见的东西,她有些紧张惶然,祖师爷见状握住了她的手腕,对她道:“不用害怕。你只需记着,记得找我,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陈寒本想问一句,她在骨祠里面,祖师爷也能赶到吗?

但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眼皮忽然一沉,在睁开的时候。她眼前已是春日融融,柔风花香。

陈寒站在大约七十多年前的秦家老宅里,知道自己再一次进到了骨祠“里”。

 

 

第42章 骨祠09

陈寒站在院子里辨别了一会儿, 才发现她在的位置似乎是秦家老宅后院右边的小院子里。这小院子和祠堂的构造有点像,小小的院中心也有一颗合抱宽的大树,树下有一口盖上了木质井盖挡落叶的石井。

这院子往前, 通往后院上房的小路里也修了一道半月石门, 陈寒见日光透过石门在地上投下影子,想到如果是晚上, 这地上或许能看见半月型的“月亮”。

只是这院子实在是小了点,前后左右都被青褐色的石砖给围了起来, 只有那一扇小小的半月门是唯一的通路。陈寒只是站在这院子里, 就感受到了从四方八方拥挤而来的压迫, 哪怕这院子比起陈寒家那间位于商品房三楼,不过一百三的屋子不知大了几许,但这院子给人带来的感觉却不像是家的欣悦, 而更像个压迫的牢笼。

轻轻的藤球声又响了起来。

陈寒回头,就见树边不远处又出现了那名拿着藤球玩的小女孩。她穿着半旧不新的袄子,一个人在院子里拿着已经刺毛的藤球自娱自乐,一不小心将球抛高了, 踢出院墙去,她急的就去推半月门,一般来说, 这门是锁着的。阿澜如果用力的推门,只会得到呵斥。可这次她的可手指碰到了石拱门外另一边的木门却轻易的推开了一条缝——门似乎忘记锁了,它被打开了。

女孩子眼神闪烁的瞧着这扇门,即兴奋又害怕, 一时间竟然不敢用力推开。最后还是对藤球的渴望战胜了恐惧,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在陈寒的位置她看不见女孩子发现了什么。只知道女孩子看起来吓坏了,她连忙收回了迈出去的脚,躲回了墙壁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球还在另一边,又犹豫着,重新靠向半月门。

那只手就是这时候伸进来的。在女孩的眼里,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手。

那只手递来了她的藤球,陈寒听见了声音:“你是阿澜吗?我是秦微青,是你的哥哥。”

陈寒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意识到她进的是谁的世界。大概是被赵明影响,她运气现在也真的算好,进入骨祠里竟然一下摸到的就是最底下的祖宗。但陈寒同样很惊讶,她原以为骨祠里最凶悍的第一位人祭怎么说也该有红衣女人的可怕程度,就算嘴里不能含个深渊,好歹也得是青面獠牙吧?

可是不。

骨祠的主人,秦家的第一位人祭,是个有些面黄肌瘦、但仍然能瞧出美人底的小姑娘。

她看着门外的那一边,有些怯怯的。但对球的欲望超过了胆怯。她飞快的伸手接过了球,细细地说:“是的呀,我是阿澜。”

她的口音里带着点苏州雨巷的味道,软软吴侬随了她的母亲。但这样的口音在秦家这样的大家里,却显得诡异而突兀,无端提醒着所有人这个女孩的出生——三房老爷的乱来,养在了勾栏里快六年的“小姑娘”。

这女孩子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口音在北方不讨喜,所以飞快闭了嘴。抱着自己的球便要后退回去。她面前的青年见状怔了一瞬,伸手拉住了她的肩膀问:“你怎么一个人在院子里,照顾你的孙妈呢?”

女孩子不想开口,可秦青拉着她,她走不了,不回答也不行,只能更小声,更注意自己口音地说着:“孙妈妈回去看小孙子,我一个人玩。”

秦青闻言,眉梢就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对女孩多说什么,只是温柔的笑了笑,松开了拉着她的手,转而看向了她手里的球。

青年有些期待又有些儿讨巧的问她:“哥哥能和你一起玩吗?”

阿澜本来是想拒绝的。但她的妈妈送她来这宅子前叮嘱过她,千万不要违了里面主人的意思。所以即使她害怕又不愿意,还是轻轻的点头。

青年原本是很高兴的,但他看见了女孩子藏在眼底的害怕。所以他收回了手,转而摸了摸女孩子的头,对她道:“我想起来,我还得回去读书,今天就不陪你了。明天我来陪你好吗?”

阿澜飞快的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秦青怕吓着她,便先走了。阿澜快速的将门掩好,忽然又想到,这个人今天走了,但明天还是要来的啊。

他看见了自己出去,会不会告状呢?

阿澜嘀咕着,忽然抬头看向了陈寒,她问陈寒:“妈妈,他会不会告诉夫人来罚我呀。”

陈寒愣了一瞬,但瞧着女孩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便想着在别人的地盘最好跟着别人的剧本走,也就犹豫着说了句:“不会吧,他看……”

阿澜忽得低下头,接着道:“我也觉得,他看起来像好人。”

陈寒这才反应过来,知道这女孩子只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虽然入了秦微澜的世界,但除非想要秦微澜现在就暴起伤人,她可以做的事很有限。无论对方装作发现她也好,装作没发现也好,在对方满意之前,她最好跟着对方的意思走。

梦里的日夜转换很快,因为本来就不是真的。秦微澜在说完那句话,陈寒眼前黑白一转,便又是一天。第二天孙妈回来了,她给秦微澜做了简单的粥和咸菜,催促着她吃饭。秦微澜的球就放在她坐着的凳子下,她双手捧着对她而言大了些的瓷碗,慢悠悠的吃饭。孙妈看见她吃饭的样子,习惯x_ing骂了一声,秦微澜也习惯了,所以也只当自己听不见。

秦青的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他敲得极为有礼貌,一连三下,温柔又小心,生怕吓到院子里住着的人。

孙妈听见了敲门声,愣了一下,别说孙妈,连阿澜都怔住了。

孙妈虎下了脸,对阿澜警告道:“我昨天不在,你是不是有偷溜出去,这时候会有谁来敲你这丫头的院门。”

阿澜想到了昨天遇见的年轻人,但她不敢说,所以只是闷头吃饭。

孙妈觉得秦微澜从来秦家开始就是个面团子,估计也没那么大的胆,将门外敲门的人当做了玩闹到这里来的家仆家的小鬼,骂了几句才去开门。

她c-h-a着腰,用钥匙解了锁,猛地一推门就想开骂,却不想门外的客人被她这么一推险些跌倒。青年急急忙忙稳住了自己手里提着的食盒,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撒出来后,才不咸不淡地扫了屋内的老妇一眼。

孙妈一见秦青,顿时吓坏了。

陈寒走到了孙妈的背后,打量起年轻的、尚未被逐出家门、真正的秦微青。

他与这间宅子里仍然穿着长袍马褂的大部分人不一样。他穿着立领的中山服,口袋里系着怀表,连头发都是剪过的西洋短发。这样的打扮在孙妈眼里,可以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或许昨天阿澜被吓到,也是被他的这副不同旁人的样子吓到。

仔细看的话,秦微青与秦微澜的相貌有一二分相似,诸如他们的眼角都微微上扬,嘴唇都也是未启含笑的模样。

孙妈认出了秦青,哆嗦着嘴唇,好半晌才说道:“这不是五少爷吗,您,您不是才从S市回来,怎么来这里?”

秦青端着食盒,对孙妈道:“我来看看我妹妹。”

孙妈第一反应是:“阿澜怎么能劳驾您来看,夫人说过——”

秦青打断了这位老仆的话:“我来看我妹妹,能劳烦您让一让吗?”

孙妈下意识为秦青让开了路,秦青道了谢,提着食盒走了进去。阿澜已经喝完了粥,此刻正坐在凳子上,转身面对着院中逐步走来的秦青,面上有些好奇还有些不知所措。

秦青温柔的笑开,他对阿澜道:“阿澜,我给你带了甜糕。”

他说话的口音里也带上了三分吴腔:“你喜不喜欢甜糕的?”

阿澜张大了嘴,她的眼睛留在了漆盒上:“喜欢的。”

这件事映在陈寒的眼里,便算是秦微澜和秦微青的初遇了。

秦微澜的这段世界影像非常稳定,陈寒甚至走出了院子,能听见这整座大宅里仆人见的闲话。也不知道秦微澜编了这个编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生前孤独一人时观察了多久。

这七十多年前的世界,陈寒迈步其中,只觉假可乱真。

她从仆人的闲言碎语里知道了秦微青是秦家这代最出众的子弟之一,十五岁便去了日本留学,和几位开国的领袖甚至能算是同学。从日本的学校毕业后,又去了N市学习,再又旅居了S市一年。直到家中母亲书信,催他回家议亲,他才从S市回家。

陈寒估计他同秦微澜说话时的那些吴腔话,就是他用临近吴市的S市口音在模仿着秦微澜的口音说话。

整个秦家,连仆人都轻视秦微澜。只因她是个戏子出的,说话口音又与旁人不大同。所以不仅仅是没有人关心她,她几乎是被漠视。

秦微青留学多年,诗书礼义他读,民主自由人权他也读。他以平等的视角看家中的仆从,所以更不能以漠视的视角去见他这位血缘上的妹妹。若是真的有错,那也是他父亲的错,和这个被秦家为了顾及面子,强行从母亲身边夺走的小女孩没有半点干系。

秦青觉得在面对秦微澜时,秦家是愧疚的。他想替他的父母,弥补这其中的一二罪责。

秦青的母亲一开始还教责一二,后来见秦青全当耳旁风,便干脆只当秦青是觉得有趣,养着那小姑娘玩。只要不出写出格的事情,她也不再过问。

而由于秦青的回来,和他刻意的保护,秦微澜的日子却变了。

她终于可以走出四四方方的天,被秦青牵着去街上玩耍,和旁的人家一样,扯着哥哥的手,指着摊贩要这要那。

秦微澜第一次站在路边,等到了秦青为她买回来还散发着热气的甜糕时,红了眼睛当场哭了出来。

秦青替她擦着眼泪,细声细语的哄着她:“阿澜不哭,哥哥给你买。”

“阿澜喜不喜欢甜糕的呀?”

秦微澜见秦青手足无措,便也舍不得哭了。她拿着手绢擦了擦眼泪鼻涕,又悄悄的将脏了的手绢藏好,对秦青认真的说:“喜欢的。”

陈寒在一旁看了,也不免唏嘘。接着天地再次旋转,陈寒的眼前又成了秦宅小院的夜间。

秦微澜躺在被子里,怀里是秦青托朋友从上S市带回来的洋娃娃。她抱着洋娃娃,蜷在被子里。孙妈被秦青不动声色的换了,新的女仆对秦微澜要温和的多,她替她仔仔细细的掖好了被角,留下一盏夜里用的油灯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秦微澜抱着娃娃在被子里笑,她看着屋子上的横梁,开口道:“妈妈,哥哥真好。”

陈寒习惯x_ing的应了一句:“对。”

秦微澜弯着眉眼,又道:“妈妈,我喜欢哥哥。”

陈寒原本也想搭上一句话,免得过于难熬,却在意识到秦微澜说了什么后而怔住。

秦微澜这时候的年纪已经有十三岁了,在这个年代,十三岁的姑娘已经是懂得些事了。陈寒瞧向秦微澜,秦青回来后对她悉心照顾,如今她已经褪去了一早的面黄肌瘦。相反她芙蓉面微红,身子也开始抽条,乌压压的头发比最好的黑缎还要美,已经是个能看见未来姝艳的小姑娘。

而这小姑娘轻轻合上了眼,紧紧的抱着她的娃娃,全然是少女怀春的模样。

陈寒心想,事情恐怕要糟。秦青看起来虽然是个进步青年,但进步青年也接受不了乱*啊。

画面再次变化。一夕间,秦微澜十五岁,出落的大大方方,陈寒刚见到这样的秦微澜差点没有认出来。

秦青给她争取到了读书的机会,亲自送她去女学读书。

这时年纪已经过了二十五的秦青越发的成熟稳重,他叮嘱着小妹妹,不厌其烦地像个父亲。

秦微澜有些不耐烦地嘟起了嘴。秦青无奈的笑了笑,对她道:“阿澜,我和父亲商议过了。如今你上学了,也该有个正经的名字。你母亲为你取的名字,我们不动,但依着排行,你得叫秦微澜了。”

“上了学,同学如果问你名字。你要记得说你叫秦微澜。”

秦微澜微微睁大了眼睛,秦青含笑道:“对,阿澜,你进族谱啦。”

陈寒就坐在这辆车的后座里,从后面能清楚的看见秦微澜茫然的神情。没有族谱,没有被真正的认回去,这大概让她对于她和秦青之间的兄妹关系有了错觉,认知淡漠。所以她才忍不住对秦青,对这个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心动。

但如今秦青这么说,并且为此努力了这么久,最后成功了,拿着赠予礼物一般的态度告诉她——这让秦微澜又意识到,秦青对自己好,真的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哥哥。

他把自己当妹妹。

陈寒瞧着秦微澜又落寞又高兴的样子,她猜不透此刻秦微澜想了什么。但大概是她下定了决心。秦青对于秦微澜而言如此重要,重要到秦青说什么,秦微澜就做什么。

她端端正正的看向秦青,眼里的那点情愫藏得很深很深。她笑着对秦青道:“我很高兴,谢谢你哥哥。”

秦青瞧着秦微澜的笑容,却觉得她没有那么高兴。

秦微澜下了汽车,陈寒跟了上去,想要渐渐秦微澜的同学。但世界迅速在X市古早的女学前扭曲淡化,陈寒还没回过神,就又回到了那间小院子里。

秦微澜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秦青送她的娃娃,过了很久,她将脸贴了上去,轻声道:“以后不能喜欢啦,要尊敬。”

陈寒站在一旁,看着这名已经出落的颜色妍丽的姑娘将这只娃娃锁进柜子里。而后出门去见等着接她逛街的秦青。

她走过半月门,被秦青牵着从秦家的后院走过,跨过三分的门槛,进了前院四方的天井。她看着天,问秦青:“哥哥,母亲说你再不结婚就要成笑话了,咱们秦家不能出第二个笑话。”

秦青拉着她的手,神色认真的告诉她:“只要对得起你自己的心,没有人是笑话。”

秦微澜嘴唇微动,过了会儿才问:“哥哥会结婚吗?”

秦青道:“遇见了喜欢的就会。”说完后他又对秦微澜笑道:“不过哥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件事不着急。更何况你还小呢,需要我照顾。”

秦微澜隐隐知道秦青在做大事。他参与民主党派,在X市奔走联络,建立免费的学堂,想要让更多的人能接触到自由与民主,接触到新的民国。

秦微澜盯着自己脚上的黑皮鞋,她脚步慢了下来,问道:“那哥哥做完了事情,结了婚,会不管我吗?”

秦青只觉得妹妹这样话平白可笑,他允诺道:“当然不会,我是你的哥哥,要照顾你一辈子的。”

陈寒心想,这个秦青果然不是她的师父,只是他师父借的皮囊。她的那个疯道士师父,断然说不出这种话来。

她想着心事,所以未能第一时间发现世界的波动。

秦微澜一路先前几次一样,问向虚空:“妈妈,我能相信他吗?”

陈寒习惯x_ing随口道:“能啊。”

这句话刚说完,陈寒竟然感觉到了凉意。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她作为异类该是感觉不到冷暖的。可她现在竟然感觉到了冰冷。

陈寒一惊,顿时看向秦微澜。

秦微澜的世界在快速的褪色,一眨眼间,竟然只剩下了黑白。

只有她的嘴唇是红色的,她穿着的衣服是红色的。

她瞪大这黑色的眼睛,渐渐有鲜红的血液从眼眶中溢出,在她的脸上留下血渍。

她的皮肤开始一寸寸撕裂,在眨眼间便从美人变成了厉鬼。秦青的画面定格在笑着对她说“照顾你一辈子”的模样上,秦微澜在发抖。她抓着自己的双臂,冲陈寒尖利大喊:“你骗人——!”

“他不会!”

“他不会——!”

世界在转眼间变了模样,地动山摇,血腥味铺天盖地!

陈寒急退!

骨祠虚伪的假象被摔碎,真正的可怖一寸寸展现了出来。这地方没有青山绿水蓝天白云。有的只是永远亮不起的天,布满骸骨的地,流着秦家血泪的山,倾诉着世间最深恨意的花朵。

秦微澜的恨意、秦家每一代被牺牲的人祭的恨意,接二连三的冲进了陈寒的脑袋里,让她思绪混乱,神情不稳。她的耳畔全是憎恨,眼前都是仇,这些东西密密麻麻地扑来,几近要夺走她个人的意志。

“你要记住,你是陈寒。”

祖师爷还带着软音的这句话跳入了陈寒的脑袋里。她觉得手腕滚烫,在转瞬间替她驱走了那些寒冷。这句话像是山间的泉水,带着沁人心脾的水汽,将她差点被恨意冲昏的思绪清洗,让她重新在这世界里站稳。

陈寒的眼里有了些怒意,她的手指甚至捏了决,打算来场硬碰硬。

忽然间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拉住。陈寒回头,见到了给赵明钻戒的女人。

陈寒一愣:“你是……秦白毅的妻子。”

秦白毅的妻子做了嘘声的动作。秦微澜已经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