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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蛮 作者:花里寻欢(下)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青蛮 作者:花里寻欢(下)

,如此凶残的猫。

“来,帮我把他绑起来。”

“……好。”

然而不管青蛮怎么检查,都没有在疯书生身上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妖气,没有魔气,除了醒来之后不断挣扎,没有其他任何的不对劲。青蛮皱眉,开始引导x_ing地问他,然而一个神智疯癫的人,你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来呢?

看着一个劲儿重复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几句话,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男人,青蛮忍不住揉了一下额角:“严村长,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念叨这几句话啊?”

严鸣已经恢复了理智,没有再像昨天一样迁怒疯书生,只低声道:“蒹葭,芦苇也。”

而芦苇……严小芦。

难不成真是严小芦的灵魄在作祟?青蛮皱眉,想说什么,受严鸣所托,暂时照顾阿元的邻居村人忽然匆匆跑来,说是阿元发烧了。

严鸣脸色微变,青蛮忙道:“严村长先回去照顾阿元,这里有我,你放心吧,有什么发现我一定马上通知你。”

严鸣不想走,他想亲自找到凶手,替妻子报仇。但阿元……

那是蕙娘给他留下的唯一血脉,他不能让他有事。

严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白黎从手绳里飘出,弯腰打量着疯书生:“你们俩,转过去。”

“喵?”

“做什么?”

“一会儿再告诉你。”

青蛮好奇,一边竖起耳朵一边抱着壮壮转过身:“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白黎没有说话,稀稀疏疏一阵响之后,他道:“好了。”

青蛮迫不及待地转头,一看,疯书生的袖子被高高卷了起来。她愣了愣,没看出什么东西来,憋了半晌看向白黎:“这……还挺白的。”

白黎:“……”

他忍不住拍了她脑袋一下,“我叫你看他的手。”

“手怎么了?”青蛮捂着脑袋嘟囔,“确实挺白的啊。”

白黎嘴角抽搐,也不卖关子了:“他的手背完好无损,没有一点伤痕。”

这么一说青蛮才想起来——疯书生昨天被严鸣推倒的时候,手背是在地上蹭破了皮的!而且伤口不浅,绝对不可能一晚上就完全愈合,没了痕迹!

小姑娘瞪圆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白黎负手而立,眼神深了几分:“他身上也是,除了这些红痕,没有其他任何的印记,甚至皮肤白净,一点儿也不像是长久没有清洁过的样子。”

一个疯了七年的疯子,身上绝对不可能这么干净。

“所以你刚刚让我们转身,就是为了扒下他的衣服做检查啊?!”

小姑娘吃惊的语气让白黎嘴角一抽:“……你的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儿?”

“咳,我那什么,就是随口一问嘛。”青蛮干笑两声,低头看向挣扎累了,正靠在地上呼呼喘气的疯书生,“这么古怪,看来他身上问题不小啊。”

“嗯,今晚跟着下水看看吧。”

“我也这么想。”小姑娘说着解开疯书生身上的绳子,“那咱们现在抓紧时间上山找浮生花,晚上再干一票大的!”

白黎被她逗笑:“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还是先处理好眼下这事儿再说吧。”

“那不行,咱们这趟过来就是为了找浮生花给你重新做个身体,虽然蕙娘的死也是大事,但现在不是时候没到,什么都不能做么。走吧走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是赶紧再上山找找吧,万一今天一下就找到了呢!”青蛮说着戳戳他冰凉的手臂,“而且你一直这么飘着太危险了,万一把勾魂使者引来怎么办!”

白黎说不过她,只好举手投降。

两人兀自说着,没有发现一旁垂着脑袋的疯书生,眼底忽然闪过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红光。第51章 艳事(七)

留下壮壮盯着疯书生, 青蛮和白黎便上山找浮生花去了。

然而一天下来,依然一无所获。

眼看日落西山,天空变得金黄一片, 白黎对还在撅着屁股往Cao丛里钻的小姑娘道:“时候差不多了, 先下山吧。”

青蛮顶着一头枯叶钻出来,撇着嘴哼道:“小破花, 真够会藏的。”

白黎抬手拿掉她头上的叶子:“辛苦阿蛮mèi mèi了。”

“嗨呀这么客气做什么,咱们俩谁跟谁呀!”青蛮转着眼睛嘻嘻一笑,“等回了长安记得请我吃好吃的就行!”

白黎笑睨她一眼:“想吃什么?”

这山里乡下的, 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吃食, 哪里比得上长安城里美食种类繁多,味道各有千秋呢。小姑娘这些天可算是馋坏了,猛地一咽口水,掰着手指头数道, “蜜汁烤j-i, 卤j-i腿, 葱浇鳕鱼, 红烧狮子头,金枝玉露,花生酥糖,梅花糖糕……哇不行了!还是以后再说吧,不然我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马上收拾东西回长安,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白黎乐了, 桃花眼斜斜一挑, 说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小穷鬼一只,如今仍负债累累的事儿?”

“……”青蛮笑容微僵,翻了个大白眼,“谢谢你的提醒,再见。”

白黎哈哈大笑。

两人边闹边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往河边走去。因到的比较早,疯书生还没有来,两人便在河边等了一会儿。

“对了白哥哥,你说这西灵山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山上一只妖都没有呢?”后知后觉想起这件事,青蛮纳闷地问道,“昨天就算了,可今天咱们认认真真地找了一圈,也是连根妖毛都没有发现……”“这附近灵气充沛,很适合妖类修炼,西灵山上的异常不是出于天然原因,应该是人为造成的。”白黎懒洋洋地往路边树干上一靠,说道,“至于是什么人在背后搞事……灵气越充沛的地方越适合修炼,也许是哪位修行者见这里地方不错,想法子把这山给独占了吧。”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c.ao作,青蛮吃惊地说:“这也太霸道了吧,这么大一座山呢!”

白黎不置可否,这天下什么样的人没有呢?

正说着,壮壮跟个球似的跑来了,它身后不远处,疯书生正跟以往每天一样,慢慢地往河边走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小胖猫翻着白眼道,“头一回见到比我还能睡着的人,无聊死本仙女了!”

得知疯书生早上回家之后就一直躺在屋里睡觉,别的什么都没干,青蛮摸了摸下巴,心里越发好奇了几分。又见他走到河边之后没有犹豫,“噗通”一声跳下了河,小姑娘忙l.ū 起袖子,要跟着跳下去。

“等等。”

白黎拉住她,右手轻轻一挥,一个透明的大气泡凌空出现,将他们笼罩在了其中。

“你居然会避水术!”青蛮眼睛一亮,搓着手谄媚道,“白哥哥真厉害,这个,什么时候教教我好不好呀?”

月净山上只有一条小河,她平时用不到避水术,所以爷爷没怎么认真地教过她,她也没怎么认真学过。

白黎偏头看她,意味不明地垂下了长睫:“这个你学不会。”

“为什么不会?我可聪明了!”青蛮不服,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拉着她步入河中。

***

疯书生会游泳,且游得极好。

青蛮白黎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最终进入了一个地下岩洞。

岩洞很大,黑漆漆的,青蛮拿出莲花小灯提在手上,这才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嶙峋的怪石,滴答的水声,还有呼啸而过的冷风,除此之外,这里没有其他东西。疯书生的目的显然也不是这里,只见他哆嗦着从水里爬起,一边念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边拖着s-hi漉漉的身子往这洞x_u_e深处一个狭小曲折的分叉口走去。

这岩洞里灵气异常充沛,但同时又隐隐夹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让人莫名不舒服的气息,青蛮心中警惕,和白黎隐了身,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虽然看不清路,但疯书生显然很熟悉这里的地形,没一会儿就顺着这弯曲的小道,钻进了石壁旁一个狭小的洞口。

那洞口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怪石,形似夜叉,面目狰狞,壮壮吓得毛发炸起,脑袋紧紧埋在了青蛮胸前,口中生气地骂了两句。

青蛮也吓了一跳,不过白黎一直拉着她的手没放,这惊吓倒也一瞬就过去了。

“你来了。”

一个娇柔的女声忽然从这小洞x_u_e里传出,青蛮提着莲花灯凑过去一看,对上了一张芙蓉般清艳美丽的脸蛋。

是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素白襦裙,正一脸害羞地帮疯书生脱去外衣。

疯书生安静地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口中也不念叨了,等s-hi漉漉的衣裳被脱下,便迫不及待地抱住那姑娘,低头去亲她的脸。

“你,你慢点儿……”姑娘羞赧地说,放在他腰间的双手却没有停,开始解他的腰带。

青蛮目瞪口呆,随即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白黎嘴角微抽地揉了揉额角,提醒她,“正常姑娘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里头这个……”

“是妖!”青蛮这才回过神来,干笑两声,一脸正义地现身冲了进去,“大胆妖孽,竟敢吸人精气,为祸人间! ”

姑娘……准确地来说是女妖,吓了一大跳,飞快地将已经拉下肩头的衣裳扯回来,慌张失措地说:“你!你是谁?”

疯书生还在亲吻她的脖子,她伸手将他护在身后,这才稍稍镇定道,“我没吸他的精气,我是在救他。”

想起疯书生确实身体健康,没有一点儿不好,青蛮转了转眼睛,重重地拍了一下手里的大kǎn dāo:“真的假的?本仙姑的刀可不长眼,你最好老实交代!”

“仙姑?我,我没有撒谎,求仙姑饶命!”女妖脸色陡变,猛然一个瑟缩,变成了一只毛色雪白的小兔儿。

青蛮:“……”

那什么,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啊……

偏这时白黎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又吓趴了一只,嗯……我们阿蛮mèi mèi真威武。”

青蛮:“……”

拜托麻溜地滚谢谢!

***

兔妖胆小,畏惧青蛮,很快就把它和疯书生的事情如数交代了。

原来它是疯书生的仰慕者,严小芦死了以后,疯书生生了一段时间的病,之后某天来河边给严小芦烧纸钱的时候不小心落了水,撞到脑袋,因此失了神智。若非兔妖正好路过,他已经连x_ing命都丢了。

不忍看到心上人就这样死去,更不忍他从此成为痴傻之人,兔妖决定想法子给他治病续命,于是才有了每天晚上的秘密相会——妖能借着欢好之事吸人精气,也能通过这样的途径给人治病续命,只不过后者代价很大,很少有妖会这么做而已。

“难怪平时根本照顾不好自己,他的身体还能这么好,原来是你在帮他啊。”青蛮听罢摸了摸下巴,想起之前看到过的疯书生那满身的红痕,顿时敬畏地看了兔妖一眼。

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羞涩不已的,没想到床上那么狂野,真是妖不可貌相啊!

兔妖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眼神有些怪异,一旁白黎却是嘴角抽了抽,心中哭笑不得。

“行了别猥琐了,没事儿了咱就回去吧。”说话的壮壮,这胖猫显然十分了解自己的小伙伴,说完嫌弃地看了一下四周,“黑漆漆y-in森森的,难受死了。”这话却是提醒了青蛮。她转头看向兔妖,不解地问:“既然你只是想救他,为什么不干脆去他家,却要大费周章地把他叫来这里呢?”

“因,因为这里灵气比较充足,”兔妖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说,“为了替三郎续命,这些年我耗费了不少修为,所以……”

这水下的灵气确实格外充足。青蛮看着她,又问:“那他为什么要一直念诗呢?”

“是,是我教他背的。”兔妖说,“三郎刚醒来的那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我怕,我怕他再也说不了话,便选了这首他从前很喜欢的诗教他……”

“那几年前死的那个木匠的女儿呢?跟你们可有关系?”

“没有没有,我只是不喜欢她缠着三郎,所以小,小小吓唬了她一下!”

兔妖虽然很怕青蛮,但青蛮的问题它都一一答上来了,且没有任何破绽。

青蛮又问了几句,确定兔妖和疯书生跟江蕙娘的死无关之后,便对白黎道:“那我们走吧。”

兔妖没有作恶,只是自愿以耗费修为为代价去救疯书生,这是它与疯书生之间的因果,青蛮不会也不能干扰。

白黎偏头看了缩成一团不敢抬头的兔妖和正紧紧抱着兔妖的疯书生一眼,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好。”

他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青蛮一愣,重新朝地上的两人看去,这一看,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子不对劲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具体不对劲在哪。

小姑娘皱了眉,刚想再追问,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凄厉却细微的哭声。似乎是个女子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飘来,波浪一般回荡在她的耳边。但细听之下,却又消失不见了。

“白哥哥,你听到了吗?”

白黎没回答,只长目微眯,偏头看向幽暗的洞外。

这个洞口再往里是越发狭窄的小道,黑漆漆的,一望无尽。冷冽的风呼啸而过,回荡在空气中,y-in森而压抑。兔妖动了动唇,小声说道:“仙姑是指哭声吗?这,这里洞x_u_e很多,有风的时候,就容易出现这样的声音……”

青蛮又侧耳听了听,那个哭声再也没出现过。

看来真是听错了,青蛮松开眉头,正要细想方才那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手心忽然一烫。

是她早上给严鸣的护身符烧起来了,小姑娘脸色一变:“严村长有危险!”

她匆匆离去,没有注意到兔妖看着自己的背影悄悄舒出了一口气,而它身后,疯书生也慢慢松开了紧握的双手。第52章 艳事(八)

严鸣被妖怪抓走了。

据照顾阿元的那位邻居说, 当时他刚哄睡阿元,正要起身去看江蕙娘,外头忽然冲进一道白光, 卷起他就从消失了。

邻居吓坏了, 青蛮给了他几道护身符,又留下壮壮照看阿元, 这便找了件严鸣的外衣,摸出追踪符贴在上面点燃烧。

袅袅升起的白烟往东边飘去,青蛮松了口气:“还活着。”

追踪符只能追踪活人的下落, 如果严鸣已经遇害, 这烟会在原地散开。

白黎点头:“走吧。”

两人御刀追去,最终在西灵山不远处一个密林里停了下来。

夜已深,林子里一片寂静,青蛮掏出莲花小灯, 跟着越来越淡的白烟飞向树影重重的林子深处。

一股浅浅的妖气正夹杂着一种诡异陌生的气息从那边传来。

“是魔气, 小心点。”

白黎突然开口, 青蛮心下一惊:“魔气?!”

“嗯, 你……”

“救命啊——!”突然响起的惨叫声像是锋利的刀片,一下划破了夜的寂静。

“是严鸣的声音!”青蛮脸色微变,以最快的速度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然而却怎么都找不到人。

“障眼法。”白黎挑眉道。

“嗯,雕虫小技。”青蛮自然也看出来了, 从袖子里摸出一道符咒s_h_è 向前方树丛, 被刻意遮掩的一切便显露了出来。

血。

大滩的血。

但不是从严鸣身上流出的。

而是……

看着严鸣身边那只身首分离, 雪白的毛发被染成了猩红色的毛团子,青蛮惊呆了,好半晌才盯着它残疾的后腿道:“这!这不是咱们之前遇到过的那只赶车的兔妖么!”

“嗯,阿蛮mèi mèi好眼力。”白黎低头看向那兔妖,一股若有似无的魔气正从它尸体上飘出,而它本该雪白通透的妖丹,此刻也是漆黑一片,显然已被魔气所侵染。

“莫非这只兔妖就是杀害江蕙娘和那个木匠女儿的凶手?”青蛮吃惊地说,“可上回我查过它,它的灵魄干净纯粹,并没有沾染上什么杀孽啊!”

白黎眯着桃花眼没有说话。

“难道它体内的魔气能误导我?”青蛮满腹疑惑,见严鸣正捂着腹部倒在地上,忙弯腰查看他的身体,确定他只是伤到了皮肉,没有大碍之后方才松了口气,“再晚一点点,他怕就要和蕙娘一样了。不过这把剑是哪儿来的?”

白黎微顿,视线跟着小姑娘一起,落到了兔妖身边那把泛着蓝光的长剑上。

“国师府的东西。”

兔妖显然是被这把剑砍死的,可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出现国师府的东西?青蛮吃惊,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过很快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地说:“师父,就是那边!!”

“陈净?”

青蛮嘴角微抽,果然没一会儿就看见了陈净那张讨厌的脸。仙风道骨的灵山道长也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五个国师府的弟子,皆是一脸警惕的模样。白黎显然不大想搭理他们,难得主动地回绳子里去了。青蛮摸了摸下巴,见陈净看到自己后瞪着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不由哼笑一声:“哎哟这么巧呀。”

什么叫冤家路窄,这就是了!陈净不怎么高兴地瞪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猜呀。”

“……”

对比陈净难看的脸色,灵山道长笑得很和善:“青蛮姑娘莫非也是感受到方才那股凶恶的魔气才会追到这里来的?”

“算是吧,”青蛮指指地上昏迷不醒的严鸣,“我是来救他的。”

一番寒暄后,青蛮明白了灵山道长一行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原来他们是为调查西灵山的怪异之处而来——明明灵气那么充沛,妖怪们却不敢靠近,这显然是有人在搞事情。再加上听说这附近有魔气出现,事关重大,灵山道长不放心,便亲自过来看看。

他们已经在这附近检查了好几天,刚才也是感应到那股魔气才会及时出手。

“原来如此,我替严村长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及时出手,他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陈净轻哼一声,神色倨傲地上前将那长剑擦干净收好。

青蛮懒得理他,拿起兔妖被魔气侵染的妖丹看了看:“妖也能成魔吗?”

“万物皆能成魔,神仙亦然。”灵山道长看着那妖丹微微一顿,好言提醒道,“不要用手直接触碰被魔气沾染过的东西,容易被钻空子。”

青蛮把那妖丹往乾坤袋一塞,嘿笑:“多谢提醒。”

那动作快的,就怕有人跟她抢似的,灵山道长乐了,想说什么,不远处突然匆匆跑来一个弟子,似乎是有了什么发现。他笑容微收,飞快地与青蛮告了辞,这便带着一众弟子离开了。

***

青蛮带着严鸣回到了严家。

严鸣伤得不重,很快就醒了。他先是谢过青蛮,而后才摇着头苦笑道:“那人说他的腿是我弄断的,我还杀害了他两个mèi mèi,所以他要来报仇,可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这实在是……”

“抓走你的不是人,是一只兔妖,你想一想,自己以前有没有伤害过什么兔子?”

“村人们确实经常上山打猎,但我是从来没有去过的,”严鸣想了想,自嘲道,“一介书生,除了握笔,连锄头都挥不好,别说是打猎了。青蛮姑娘,我可以肯定我没有与兔妖结过仇。”

他的神色不似作伪,倒是兔妖身上疑点重重,青蛮点点头,吩咐他好好休息,这便起了身。不想严鸣突然声音一涩:“姑娘!蕙娘……是不是就是这只兔妖杀死的?”

青蛮微顿,见他一手捂着自己的腹部,一手死死握成了拳,显然是反应过来了,不由轻叹:“应该是,不过它已经死了,你……”

话还没说完,严鸣已经挣扎着下了床,重重跪倒在地。

“严村长!”青蛮吓了一跳。

“多谢姑娘替蕙娘报了仇。”男人额头紧紧抵着地,一字一句地说,“此等大恩,严鸣来世必结Cao相报。”

“你快起来吧!”青蛮忙将他扶起,这才道,“这件事还有些疑点没搞清楚,你放心,帮人帮到底,我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的。”

“多谢。”严鸣闭上了通红的双眼。

青蛮出了门,掏出兔妖的妖丹看了看,心里并没有觉得敞亮,反而越发纷乱了几分。

“白哥哥。”

“嗯?”白黎从手绳里飘出。

“你觉得严鸣说的是实话吗?”

白黎看了她一眼:“他看起来不像是撒谎了。”

青蛮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兔妖是为了报仇才抓他……你不觉得奇怪吗?那兔妖的腿都伤了那么久了,为什么不早点来报仇,要等到现在才动手呢?虽说伤了腿法力微弱,可真想要杀个人却是不难的。再说了,那天它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怕得厉害,为什么却还要选我在的时候动手呢,这不是找死么?”

“嗯,”白黎懒懒地往院中藤椅上一坐,望着天上月道,“除非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必须要马上行动。”

“对,可是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又为什么它一口咬定就是严鸣害了它,但严鸣却一点儿都没有印象呢?”青蛮也跟着坐了下来,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按说这种情况的话,严鸣和兔妖之间必然有一个人是在说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觉得严鸣没有说谎,兔妖也没有说谎……”

严鸣是没有必要说谎,毕竟这年头村民们上山打猎是常事,就算真是他伤了兔妖,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而兔妖……

妖不像人迂回,行事大多直接,如果抓严鸣是别有目的,通常会坦然相告或是直接不说,这么大费周章地编个妇 chóu故事……神经病啊!

而且,想起那天兔妖见到自己时害怕的模样,青蛮摸了摸下巴,之前没多想所以不觉得,如今想来,那兔妖害怕中似乎还带着些心虚,只怕那天它驾车送严鸣回家,是有找机会对他下手的意思在的。所以发现青蛮是捉妖师之后,它才会吓成那样。

至于它身上的魔气……仇恨会让人心生执念,进而成魔,这话也是说得通的。

不过凶手真是它的话,江蕙娘就算了,勉强可以说是作为家属,被严鸣连累了,那多年前那个木匠的女儿呢?

眼看小姑娘越揪越用力,白黎微抽,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再揪下去要变成小秃头了。”

青蛮回神,大惊,下意识把手里的头发往回按,她才不要变成小秃头!

白黎笑出声,忍不住抬手揉了她脑袋一把:“傻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月光映衬的原因,他的眼睛漂亮极了,尤其是微微眯起的样子,风流又勾人,青蛮愣了一瞬,半晌脸蛋微热地别过头:“你,你才傻呢!”

她声音有些发虚,像是不自知的娇嗔,白黎心头微痒,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没事,再傻点我也不嫌弃你。”

青蛮心口忽地一跳,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好了,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话,跟我走吧。”

“?”青蛮愣了愣,回过神,“什么意思?去哪儿?”

“嘘,”白黎冲她眨眼,“跟我来就知道了。”第53章 艳事(九)

白黎带青蛮去了河边。

看着波光粼粼, 平静无波的水面,小姑娘有些茫然,问白黎:“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跳河做一对鬼鸳鸯。”白黎挥手, 一个透明的气泡裹住了两人的身体。

“……”青蛮抬腿就是一脚, 谁跟他是鸳鸯啊!

白黎哈哈一笑,侧身躲开:“好了好了, 说错了,是去看野鸳鸯。”

“严湛和那只兔妖?”青蛮回过神,斜着眼睛哼哼道, “为什么?不是已经查清楚他们和江蕙娘的死没有关系了么?”

“这个先不提, 你不是想知道那只兔妖为什么突然不顾一切地抓走严鸣吗?”白黎懒洋洋一笑,吊儿郎当地说,“都是兔子,同一个种族, 没准儿严湛那小相好能知道些什么呢。”

“有道理啊!”又想起自己之前在河底时那种古怪的感觉, 青蛮眼睛一亮, 拉了拉白黎的袖子, “说起来严湛这事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还有些不对,白哥哥,你说那兔妖,它之前与咱们说的是实话吗?”

“这个嘛……”白黎看了她一眼, 拉长了声音, 却就是不继续往下说。

……死样!小姑娘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面上却是眨眨眼睛,露出了甜蜜蜜的小梨涡:“白哥哥你最好最聪明了,快点儿告诉我吧!”

白黎心痒,忍了忍没忍住,坏笑着凑近她:“阿蛮mèi mèi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青蛮心口一跳,反手就是一拳。

猝不及防挨了揍的白黎:“……”

“爱,爱说不说!”青蛮莫名心慌地别过头,十分有骨气地说,“我自己也能琢磨明白!”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拉住说完这话就哼哼唧唧往河里跳的小姑娘,青年忍着笑赔了不是,这才正了正脸色道,“还记得严湛和兔妖待的那个岩洞么?”

“嗯哼。”

小丫头近来脾气见长,偏他拿她没办法,白黎笑啧一声,继续说道:“那里头什么都没有。”

青蛮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都没有?”

“严湛是人,身体再好也会伤风感冒,尤其最近天气这么冷,兔妖如果真的那么喜欢他,怎么会连一床被褥都不给他准备?就算弄不到被褥,破衣裳干Cao堆也可以,总不至于就让他那样躺在冷冰冰的石头上。”白黎说着挑了一下眉,“何况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整整七年,每天晚上都在那里度过,可那石洞里却没有半点生活气息,你觉得这符合常理么?”

当然不符合!青蛮顿觉醍醐灌顶:“我说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呢!”

她自小在山上长大,日子过的糙,对这些事儿没有那么敏感,不像白黎,打小吃穿就精细,自是一眼就发现了不对。而他之所以没有马上揭穿他们,不过是想找找兔妖话中的破绽,谁想兔妖条理清晰,心思缜密,一番话说下来,竟是没有半点错漏。

“就算没有错漏,它也是撒谎了!”青蛮挥开身边的水Cao哼道,“而且白哥哥你不觉得她和抓走严鸣的那只兔妖很像么?长相就不说了,她也是一看见我就怕得不行。之前想着兔子天生胆小,也没觉得奇怪,现在想来,分明也是做了坏事所以心虚呢!”

白黎被她的表情逗笑:“阿蛮mèi mèi说的都对。”

“那当然,我可机智了!”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之前那个地下岩洞,青蛮臭不要脸地说完,率先走了进去。

莲花小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呼啸而过的冷风中,隐隐夹杂着哭声。

可这哭声微弱极了,青蛮侧耳一听,它又消失了。

摸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姑娘示意白黎隐身,踮着脚往曲折的小道里摸。

“就是那里。”

白黎抬目看着不远处那个狭小的洞口,轻轻点了一下头。

青蛮竖起耳朵听了听,小声地说:“没有那种声音,兔妖果然是在撒谎!”

说好的每天晚上都要j_iao 欢一整夜呢!

白黎:“……怎么感觉你很失望的样子?”

青蛮嘿嘿两声,正经道:“你感觉错了。”

白黎:“……”

两人慢慢往那洞口摸去,凑近一看,里头竟是空无一人。

“果然有问题!”青蛮冲进去四处看了看,没有任何发现,“小兔崽子,居然敢骗我!”

小姑娘怒而跳脚的样子鲜活又可爱,白黎双手抱胸笑了一会儿,说道:“应该是往里头去了。”

“里头?”

“那边。”白黎拉过她的手,带着她走出这个小石洞,沿着那黑漆漆的曲折小道继续往里头走。

青蛮晃了晃手里的莲花小灯,迟疑道:“前面的路那么窄,小孩儿都不一定能钻进去,你确定严湛会在这里?”“不确定,我瞎猜的。”

“……”

话是那么说,白黎脚下步子却未停。等那小道变得越来越窄,再也无法前进之后,他停下脚步,弯着身子在四周的石壁上摸索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便寻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那窄缝藏在两块巨大锋利的石头中间,类似一线天,位置很是隐蔽,青蛮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侧身从那窄缝里挤了进去。

林立的怪石围成圈,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深潭。

深潭上白雾缭绕,寒气逼人,一股雷霆般骇人而压抑的气息从里头溢出,让青蛮几乎是下意识就握紧了身后的大kǎn dāo。

“白哥哥,这水潭里好像有东西……”

“嗯。”白黎慢慢眯起眼睛,一道冷光从他指尖弹出,在即将落入平静无波的潭面时,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弹了回来。

“结界?”青蛮吃惊,“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因为这下面的东西,修为比你高。”

青蛮一愣,身子微绷,但见白黎脸色寻常,又稍稍放下了心。

修为比她高又怎么样,她身边有个大佬在呢,不怕!

两人慢慢往那深潭靠近,却不想刚走出两步,青蛮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这里石头林立,高低不齐,不大好走,小姑娘下意识低头,看见了一只……

手。

手的主人躺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半个身子没入水中,已经没了气息。

看着那张胡子杂乱的脸,青蛮大惊失色,严湛……他竟然死了?!

***

深潭边只有疯书生一人,那只声称仰慕他许久,为了他甘愿牺牲自己修为的兔妖不见踪影。青蛮仔细检查了一下四周,心里谜团越来越大。

疯书生死的很蹊跷,浑身光裸,没有伤口,衣物整整齐齐地摆在身边一块小石头上,死状十分从容。而他身边,一具白骨正静静地躺在那。

白骨身上穿着一件翠蓝色的襦裙,襦裙上绣着迎风摇曳的芦苇,看起来精致而活泼。不过这衣裳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素白的袖口已经泛黄,衣服的颜色也有些黯淡。

这应该就是那位童养媳严小芦了,只是,她的尸身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严湛,他为什么会死?谁杀了他?兔妖又为什么要说谎?

青蛮脑子乱成了一团,见白黎正低头打量那疑似严小芦的白骨,不由拉了拉他的袖子:“白哥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白黎回神,看向那平静无波的深潭:“如果我猜的没错……”

“什么?”

“他们应该在这深潭底下。”

“他们?”青蛮愣住,刚想再问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小姑娘心下一凛,忙拉着白黎隐身掩去了气息。

“严大哥,我都按你的吩咐办好了!”白裙飘飘,是那只兔妖,只见她提着裙子快步从窄缝里跳进来,脸上笑容明媚,“明儿那仙姑上了山,准能很快就找到——”

话还没说完,便见眼前一闪,紧接着就脑门一热,整个人无法动弹了。

兔妖:“!!!”

“小兔崽子,竟敢欺骗你姑n_ain_ai我!”青蛮现身,跳到那满脸惊恐的兔妖面前,吓得她一个哆嗦变回了原形。

“仙,仙姑饶命……仙姑饶命!”

“骗我者死,不饶!”

兔妖红红的眼睛一眨,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那能不能让我死的好看点?”

青蛮:“……”

这也太干脆了吧!

“很久没有吃兔肉了。”白黎忽然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阿蛮mèi mèi,咱们这就开个小灶尝尝鲜如何?”

吃,吃兔肉?!

他们要吃了它!

兔妖哭声一哑,脑中浮现了自己被烤熟了分尸的样子。

“好呀!”却是青蛮不怀好意地搓了搓手。

兔妖回神,涕泪齐飞:“我我我说——!”

“这才乖嘛。”青蛮刚说完,平静无波的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大响,紧接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人……准确地来说是灵魄,便挣扎着从里头爬了出来。

看见岸上的几人,他先是一怔,而后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抬起头。

“不要为难她,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吧。”

看着那张一扫平日邋遢,显出了原本面目的俊脸,青蛮瞪圆了眼睛,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是严湛?不,你没疯?!”第54章 艳事(十)

从水里爬出来的灵魄确实是严湛, 他也确实没有疯。这七年的疯癫,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演的一场戏。

至于原因……

看着那具穿着襦裙的白骨,面容清俊的男rén miàn色平静地说:“她叫严小芦, 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青蛮并不意外:“你装疯卖傻, 是为了她?”

严湛点头,也不知他在水下遇到了什么, 这会儿浑身鲜血淋漓的看着很是骇人——变成灵魄之后受的伤,耗损的是灵魄之力,如果不及时治疗, 会有魂飞魄散的危险。不等他回答, 小姑娘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颗清心丸递过去,“先把这个吃了吧,能治你的伤。”

严湛微愣,拱手谢过, 末了才把真相缓缓道来。

原来严湛是遗腹子, 还没出生父亲就死了。严母不愿改嫁, 膝下便一直都只有他一个孩子。在他八岁的时候, 有一天,严母从河边的芦苇荡里捡了个三四岁的小女娃回来。小女娃发着烧,似乎是被父母遗弃了,严母见她可怜,便把她带回了家。因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严母不得不留下她。不过小女娃虽然脸上有疤, 可其实皮肤白皙, 五官清秀,长得还不错,再加上x_ing格乖巧,口齿伶俐,严母很喜欢她,渐渐便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对待,还对外宣称她是自家童养媳,长大以后要给严湛做媳妇的。

严湛小时候不懂童养媳是什么,长大之后懂了,心里便有些不愿意——他不讨厌严小芦,可他只是把她当做mèi mèi。

谁会愿意娶自己的mèi mèi为妻呢?

多奇怪啊!

然而严母却很坚持,她知道严小芦喜欢严湛,也坚信她就是最适合严湛的人。

严家家贫,严母又是个寡妇,一个人拉拔两个孩子不容易,更别说她还坚持让严湛念书,压力实在是不小。严湛不愿辜负母亲的苦心,只得忍着心中的抗拒,勉强应下了这门亲事。

几年后严母意外病逝,那时才十三岁的严小芦什么话都没有说,默默接下了供严湛读书的担子。也是从那时起,严湛才慢慢意识到,小芦不是他的mèi mèi,而是将与他携手一生的妻子。

他开始学着接受她。

而严小芦……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热情开朗,心地善良,抛开mèi mèi这个身份之后,对她动心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严湛向来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俗称木疙瘩。看着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做饭洗衣,织布养家的少女,他的心日益被温柔填满,就是嘴上,始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严小芦便一直以为他不喜欢自己,只是碍于对严母的承诺,所以不得不对自己好。

后来得知书院的夫子看上了严湛,想招他为东床快婿,严小芦思考了一夜之后,主动提出要解除婚约,被严湛一口拒绝了。

但只是拒绝,却没有解释原因,严小芦就想,是不是自己拖累了严湛。

她喜欢严湛,从小就喜欢,她知道他重诺,知道他有多好,也知道如果娶了夫子的女儿,他可以少走很多很多弯路。虽然很遗憾他不喜欢自己,但严小芦心里并不觉得委屈——严母给了她足够的爱,她对严湛只有感谢,没有怨憎,她希望他能过得好,过得比谁都好。

于是在被冤枉与人t抽 qíng,并看见严湛为了护她接连得罪了村里好几个长老之后,她主动承认了自己的“红杏出墙”。

虽然目的并不单纯,但这些年这些长老确实帮了严湛不少,她不能让严湛为了她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这会毁了他的。何况,听说那夫子被严湛拒绝后勃然大怒,有意把严湛赶出书院……

如果能用自己的死换得严湛前途明亮,严小芦觉得,就是死一百次,她也愿意的。

于是她跟严湛说了很多绝情的话,然后从容赴死。

可她不知道严湛为了救她做了多少努力,也不知道严湛在得知她已经被村人们秘密沉河之后,心里有多么绝望——严湛从不相信严小芦会与别人t抽 qíng,他知道她有多么喜欢自己:一个没事儿就偷亲自己衣裳,躲在暗处看着他傻笑的姑娘,心里怎么可能如她所说,早已有了别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喜欢上了别人,以她的x_ing格,也必然会与他坦白,绝对不会暗中与人苟且。

“我说她不是那样的人,可没有人相信我,”严湛垂下眸子,语气木然,“他们都说她是荡·妇,活该被浸猪笼,我请他们帮忙打捞她的尸身,他们也不愿意,说是会污了我家祖坟和他们的手,还劝我不要再执着这件事。”

没想到严小芦t抽 qíng的真相竟是这样,青蛮愣了许久才问:“所以你是为了能下水找严小芦的尸体,才故意装疯卖傻,让大家不敢再阻止你?”

“嗯。”严湛内敛,没有多说,只微微一顿,垂目盖住眼底的痛苦与愧疚,“我下水之后……”

也许是上天垂怜,严湛很快就在那岩洞附近找到了严小芦的尸体,可就在他准备将她带回家好好安葬的时候,岩洞里忽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哭声。

他循着声音找去,找到了眼下这个深潭。

而严小芦的哭声,就是从这深潭里传出的。

他毅然跳了进去,却没想到那平静无波的深潭底下,竟藏着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因此殒命,也因此见到了严小芦的灵魄——原来她死后没有被勾魂使者带走,而是无意中来到这里,被吸进了旋涡口,日夜遭受刀割般的酷刑。

“等等!你是说……你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看着脸色大变的小姑娘,严湛淡淡应声,从自己的衣服里摸出了一个破旧的香囊。

香囊里装着几片形似牡丹的花瓣。

“这花是小芦出事前上山摘野菜的时候意外看到的,她说觉得好看,便摘了一些花瓣做成香囊送给我。”严湛目光微柔,片刻才又垂目道,“在旋涡里挣扎的时候,香囊从我的衣裳里掉了出来,里面的花瓣也飘了出来,我不小心吞了一片,然后……”

“你发现你复活了?”

白黎突然接话,青蛮一愣,猛然瞪大了眼睛:“复活?!这花瓣……”

“是,”严湛抬目看她,“这就是你们要找的浮生花。”

***

浮生花能重塑肉身,严湛吃了浮生花的花瓣之后,发现自己竟重新长出了一个身体。他很惊讶,赶忙喂严小芦也吃了一片花瓣。然而浮生花只能让灵魄完好无损的人重生,严小芦的灵魄被那旋涡所伤,浮生花对她起不了作用。

严湛失望却没有放弃,但不管他怎么努力,他都没法帮严小芦脱离险境——她的灵魄似乎已经与那个旋涡口部分融合了。而他能做的,也只有每天太阳落山之后,来到这里帮她承受一半的痛苦。

“太阳落山之后?什么意思?”

“天亮之后,那旋涡就会消失,我也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出来。”严湛说,“我本来想留在这里不再回村,但阿玉说,这里灵气太足,适合妖怪修炼,却不适合人或者灵魄居住。”“阿,阿玉是我……”那缩在青蛮脚边的兔妖弱弱地举起了小爪子,“然后那个,严大哥晚上还要陪严大嫂一起受罪呢,灵魄不够强大的话,自,自己也会出事的。”

青蛮正为“终于找到了浮生花”而狂喜,闻言稳了稳心神,低头看它:“所以你就建议他白天回家睡觉,晚上再来陪他媳妇儿受苦?”

兔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小应了一声。

青蛮又看向严湛:“那你身上那些红痕……”

严湛一顿:“最开始是不熟悉这石洞里的路撞出来的,后来是我自己掐出来的。”

这显然是为了让严小芦妇 chóu的传言更逼真,不让别人有机会发现自己的秘密。青蛮觉得他实在不容易,想了想,对白黎道:“刚死之人的灵魄之力确实比较强大,能够承担的伤害也比虚弱的灵魄要多些,可他这么每天死一次的也不是个事儿啊!而且再这么下去,严小芦早晚会魂飞魄散……白哥哥,我们下去看看能不能把严小芦救出来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白黎却是笑了一下,“严公子怕是不放心我们呢。”

严湛一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如果二位真的能救小芦,我愿付出任何代价!之前与阿玉做戏骗你们是在下不对,只是事关小芦,我实在不敢再大意……”

青蛮一愣:“这话怎么说的?我们与你们无冤无仇,肯定不会害你们的呀!”

严湛一顿,没有说话。

白黎懒懒道:“同村的亲友尚不可信,何况是我们这些陌生人呢?”

青蛮一愣,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她心里不知怎么有些难受,方才的欢喜也淡了下来。想起自己是来查严鸣被抓之事的,小姑娘忙看向兔妖转移话题:“对了,你认不认识一只瘸腿的兔妖呀?”

阿玉一愣,看向严湛。

“那是阿玉的兄长阿白,发现你们要查我之后,我请了它们兄妹帮忙引开你们。”严湛没有再隐瞒,很快就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阿玉负责与他做戏,消除青蛮白黎对他的好奇心。担心他们太聪明会发现破绽,他又安排了阿白设计引他们离开。为了让他们快点离开云来村,他还让阿玉拿了两片浮生花花瓣去山上找了个显眼的地方放好,方便他们明天上山很快就能找到。

至于浮生花的具体生长地点,嗯……这都七年了,那朵花开千年不败的奇花花瓣已经被他摘没了——长的速度完全比不上摘的速度来着。

青蛮一听,大惊,赶紧从严湛手里抢了两片揣怀里:“山上不是有两片要给我们的么,那什么,那两片你拿回来,这个先给我们吧哈哈。”

严湛:“……”

“哈哈,其实你的计划很缜密啊,我一点儿破绽都没有看出来!”生怕他要讨回去,青蛮忙拍马屁道,“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走了又折回来了,所以才……嘿嘿,你还是很聪明的。”

严湛:“……”

白黎纵容地笑了好一会儿,末了才问道:“所以阿白抓走严鸣只是想引我们离开,根本没想害严鸣?”

青蛮这时才回过神来,说起正事:“对哦!那它身上的魔气是怎么回事?还有,严鸣说阿白是来报仇的,因为严鸣弄断了它的腿还杀害了它两个mèi mèi……难道阿白根本不是杀害江蕙娘和那个什么木匠女儿的凶手?这里面有误会?”

“什,什么魔气,什么凶手?”阿玉懵了,竖起耳朵急急地说,“阿白哥哥确实一直想替我两位姐姐报仇,可他比我还胆小,别说杀 rén了,就是咬人也不敢的!”

严湛也道:“杀害江蕙娘的绝对不可能是阿玉,它若是有这个胆子,早就杀了严鸣报仇了,不会等到现在。”

青蛮茫然了,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听他这话,严鸣确实与阿白有仇?

倒是白黎沉吟片刻后,若有所思地挑了一下桃花眼:“我倒是有个办法,能查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第55章 艳事(十一)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临了。

青蛮快步冲进严家院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壮壮!”

床上正呼呼大睡的小胖猫迷迷糊糊地翻了个滚儿:“干嘛……”

“别睡了!快起来!”青蛮扑过去,拎起它的耳朵就兴奋道, “你猜我昨晚在外头找到什么了?”

壮壮还没睡够, 一巴掌拍了过去:“不猜!”

青蛮不以为意,按下它的爪子, 狠狠亲了它脑袋两口:“我跟你说,我们很快就可以回长安啦哈哈哈!”

“回什么回,老娘现在要睡……嗯?回长安?”壮壮睁眼, 蹭的一下跳起来, “你说啥?回长安,你找到浮生花了?!”

“对!”青蛮眉飞色舞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飞快地打开又飞快地合上了,“看到了没?好看吧?”

壮壮:“……看到你个大头鬼!拿来我仔细看看!”

“嘘, 你小声点儿!”青蛮说着往紧闭的房门外看了两眼, 笑意微敛, 压低了声音, “这浮生花能使死人复活,是天下罕见的神物,除了有缘人之外,没人能找得到它,所以我们之前快把整座西灵山翻过来了也没能找到一点儿线索。昨晚……哎, 反正我也是y-in差阳错才得了这么一片花瓣, 你别嚷嚷, 被人听见不好。”

不等壮壮反应过来,小姑娘又轻叹了口气,“蕙娘热情善良,如果有两片浮生花的花瓣,我定会给她一片,帮助她重获新生,可如今……白哥哥还在长安等着我们回去救他呢,我没法为了蕙娘弃白哥哥不顾,所以这件事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你千万不要说出去,不然严村长知道了,心里只怕会难受。”壮壮觉得这话有点怪,不过想到红玉做的小鱼干,它顿时就无心思考其他了,连连点头道:“好好好,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啦!

“一会儿就走好了!”青蛮宝贝似的捂紧了怀里的小盒子,“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回京的好。”

“很好!”壮壮眼睛一亮,随即又歪着脑袋不解道,“但是你不是答应严村长要帮他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么?”

青蛮转了转眼睛,有些心虚地说:“不是都已经查清楚了么?蕙娘是死在兔妖手里,兔妖已经被陈净杀了,蕙娘的大仇已经得报,剩下的……虽然严鸣说他没有害过兔妖,但你也知道,妖怪们一般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凡人的,除非事出有因。所以我仔细琢磨了一下,应该是严鸣以前做过但是忘记了吧,毕竟生活在乡下,偶尔上山打点野味什么的也很正常……哎呀反正现在蕙娘死了,兔妖也死了,这死无对证的也没法再继续查,还是让事情就这么过去吧!”

这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壮壮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被脑子里香酥脆嫩的小鱼干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只漫不经心道:“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们这就走?”

“嗯,等一会儿严村长起床了,我就去跟他告辞。”青蛮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一件事,我出去一下,你在这等我!”

壮壮吸着口水回了神:“什么事儿?”

“之前上山找浮生花的时候不是看到一种长得挺奇怪的Cao么,我昨晚突然想起来,那是市面上一种很珍贵的Cao药,可以卖很多小钱钱的!”青蛮兴奋地说,“反正严村长还没有起床,我正好趁这会儿去把它们摘来,然后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

什么什么奇怪的Cao?壮壮一脸懵逼,想说什么,小姑娘又蹭的一下折回来,把那装着浮生花的小盒子悄mī mī地塞到它肚皮底下:“这个还是放你这儿吧,山路太难走了,别一会儿弄丢了,那我真是要哭了。”

壮壮:“……什么鬼,你不是有乾坤袋么?”

“万一乾坤袋也丢了怎么办?”青蛮一脸紧张地眨眨眼,“这东西这么重要,我可不敢拿它冒险,反正你看好了啊,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

古古怪怪的,这丫头不会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

小胖猫懵逼,半晌低头从肚皮下扒拉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

一片通体散发着幽幽红光的花瓣正静静躺在盒子里。

“还挺漂亮的。”壮壮伸出爪子戳了戳那花瓣,而后便把它放好塞回到肚子底下,专心思念起了红玉做的小鱼干。

想着想着,它就流着口水重新睡了过去。

梦里,红玉正端着一盘刚炸好的小鱼干向它走来,那香味,馋得它鼻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里这里!红姨,我在这里!”它着急地冲红玉跑去,可跑着跑着,不知怎么突然摔了一跤。

然后它就醒了。

再然后它就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没有眼白的眼睛。

“喵!!!”壮壮吓得整只猫跟个球似的炸了起来,然而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一只泛着黑气的大手扼住了。

“小猫儿,你醒的不怎么是时候呢。”

熟悉的声音,温和却不带半点笑意,壮壮看着眼前这任凭自己怎么挣扎都不为所动的人,心中骇然不已。

严鸣!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蕙娘待你们那么好,你们却打算见死不救,真是太让人失望了。”严鸣说着拿起青蛮留下的那个小木盒,满眼期待地笑了起来,“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也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能让人死而复生……”

壮壮瞪大眼:“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不过是凑巧听到的罢了,”严鸣语气温和,眼底却有y-in冷的黑气不停盘旋,“当然我更相信这是天意,老天爷不忍见我与蕙娘生死分离,所以才会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去你大爷的吧!壮壮想骂人,然而它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放心,看在这东西的份上,我不会让你死的太痛苦的。”

“……!!!”臭阿蛮,你快回来啊!再不回来老娘要挂啦!心里疯狂呼喊,面上这小胖猫却是挣扎着哭了起来,“壮士,壮士饶……饶命,只要……只要你不杀我,我愿意配合你做……做任何事情……”

严鸣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倒是识趣,可惜……”

“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突然从门外传进来的声音惊得严鸣眉眼一沉,回头一看,正是那本该上山采药去了的小姑娘。

她身边还飘着一个半透明的灵魄,是个长相极俊,风姿出众的年轻人。

严鸣突然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请君入瓮的局。

“你们……怎么发现我的?”他沉思片刻,不解地问,神色温和的样子看起来与平常的严鸣没有任何区别,只除了眼睛颜色越发地黑,周身黑气也越发地浓了。

青蛮心里警惕,面上却是笑了一下:“你猜?”

严鸣:“……”

他也不恼,只低头看着壮壮,温和地笑了起来,“临死之前有只可爱的小猫儿给我陪葬,倒也是美事一桩。”

壮壮没理她,打从方才青蛮出现起,它就一直在心里疯狂地骂她,压根没时间搭理他。青蛮也是一副“你随意”的样子。

严鸣沉默,片刻眼底黑气一转,大手猛然用力。

“喵!!!”伴随着壮壮一声尖利的大叫,一阵火光从严鸣手里的小木盒中蹿起,烫得他脸色大变,同时忍不住把壮壮扔了出去。

飞快地上前接住小胖猫,确定它没有受伤之后,青蛮心头的大石才终于放下。

虽然早已计划得万无一失,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来着。

“臭阿蛮你个没良心的!!!居然敢拿老娘做诱饵!!!”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耳边响起,青蛮自知理亏,不敢躲,低眉顺眼地赔笑道:“消消气,仙仙大美人您先消消气,一会儿,一会儿我再给您负荆请罪,行不?”

壮壮愤怒地给了她一爪子。

见它气得不轻,青蛮果断甩锅:“其实这事儿都是白哥哥出的主意,你要怪就怪他,我是无辜的!”

白黎:“……”

说好的真爱呢?

***

盒子里的浮生花花瓣是青蛮用法器wěi z花ng的,严鸣因此受伤,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青蛮安抚好小胖猫之后,走过去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白哥哥,他身上这些黑气就是传说中的魔气吗?”

白黎眯着眼睛“嗯”了一声。

青蛮皱眉:“所以他其实是个魔?之前一直在骗我们?”

白黎摇了一下头:“这应该是他的心魔。”

“心魔?”

“人有七情六欲,因此产生善念与恶念,当一个人的恶念或是执念积累过多,却又不得释放的时候,便容易被魔气钻空子,滋生出心魔。”

“所以他现在……”

“他的身体被心魔掌控了,至于平时,”白黎摇头,“他应该不知道心魔的存在,否则不可能一点儿破绽都不露。”

青蛮吃惊地说:“难怪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伤害过阿白和它mèi mèi的事情,我们也完全没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问题,还有后来阿白的死,甚至是蕙娘……”

想起江蕙娘伤口上残留的魔气,小姑娘猛然一顿,倒吸了口气,“所以蕙娘也是他杀的?!”

“应该是,”白黎看了她一眼,“除非这里还有第二只魔。”

“可,可我看的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蕙娘啊,而且他刚刚想抢浮生花也是为了救蕙娘……”青蛮不敢置信,好半晌才冲到外头舀了一勺冷水泼向严鸣,“喂,醒醒!”第56章 艳事(十二)

严鸣是血肉之躯, 虽说被心魔掌控了身体,但身为人的知觉还是在的,这大冬天的一盆冷水浇下, 他顿时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他终于忍不住皱了眉, 目光y-in冷地瞪向青蛮。

青蛮不以为意,放下瓢子走到他身边:“那天抱着蕙娘的尸体, 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她处处照顾我的感受,为我c.ao持家事,生儿育女, 我却没能保护好她, 是我对不住她’。那时我觉得无辜惨死的蕙娘很可怜,痛失所爱的你也很可怜,却怎么也没想到,当时哭得那么伤心的你, 竟然会是杀死蕙娘的凶手……”

她说着突然看向他, “你说蕙娘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呢?想想, 前一刻还在与她说笑的夫君, 下一刻却突然对她伸出了魔爪,她没有半点防备,就那么被人一掌击穿了腹部……疼痛来临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是什么感觉呢?震惊?伤心?惊恐?茫然?还是害怕……”

严鸣脸色一变,眼中的魔气瞬间翻腾:“住口!”

“我为什么要住口?”方才还神色淡淡的小姑娘忽然冷笑着站起来, 对着他的肚子就是重重一脚, “畜生!蕙娘为你生儿育女, 打理家事,处处周到,无不妥帖,你却狠心要了她的命,让小阿元成了没有母亲的孤儿……”

“那只是一个意外!”

意外?青蛮深吸口气,蓦地闭上了眼睛:“所以蕙娘真的是你杀的。”

严鸣眼底的黑气愈发浓郁,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目光y-in冷地说:“是又怎么样?谁都有一时冲动的时候。”

“一时冲动?”他脸上没有半点愧疚,只有理所当然,青蛮怒从心中起,抽出背后的大kǎn dāo就冷笑道,“好啊,那我也一时冲动一下,送你去死一死好了!”

心魔其实就是人的恶念与y-in暗面,这时的严湛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有做错的地方,但他也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这小姑娘,便叹了口气示弱道:“其实我也很后悔,我真的没想要过伤害蕙娘,我那么喜欢她,怎么舍得那样对待她呢?可是我对她那么好,她眼里却只有严湛,我实在是太伤心了,所以才会忍不住,一时失去理智……”

“眼里只有严湛?”青蛮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原来你嘴上说自己相信蕙娘,其实心里压根就不信!你介意她每天给严湛送饭,也一直都对他们的过去心存芥蒂……”

话还没完,外头忽然传来阿元带着哭音的喊声:“阿娘!我要阿娘!我——”

一顿之后,他忽然放声大哭。

严鸣脸色不变,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青蛮忍住抽死他的冲动,转头出了门。

原本雪白可爱的男孩此刻正面色发黄,衣着单薄地趴在院子里,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他边哭边抱起地上一盏摔破了的河灯,整个人不停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青蛮心中不忍,快步跑了过去,正好这时一身狼藉的严湛也从外头走了进来,看见阿元,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有些笨拙地将他扶了起来。

一张薄薄的纸片忽然从阿元怀里的河灯中掉了出来。严湛下意识捡起一看,脸色猛地变了。

青蛮一愣,怎么了这是?

刚要说什么,严湛忽然眼睛一红,发疯似的冲进屋,用力将手中的东西甩在了严鸣的脸上:“当年的事情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背后设计小芦的人,竟然会是你!”

什么?!青蛮吃惊,忙叫来壮壮看顾阿元,自己跑上前去。

纸条已经被严湛捏变形了,但上头那行娟秀的小字却还是清晰的。

“郎君欠汝之命,来世吾偿,卿若有灵,还望安息?这,这是……”

白黎看了严鸣一眼:“严小芦的死,应该跟他有关。”

***

严湛按着严鸣狠狠揍了一顿,许久方才跌坐在地,声音嘶哑地说:“再过两天就是小芦的忌日,每年这天蕙娘都会去河边放一盏河灯,从前我只当她是心善之举,却不想……”

“却不想她只是在替丈夫赎罪。”青蛮回神,转头看向因这话骤然呆住的严鸣,心里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怒意,“你说她喜欢严湛,可她却为了你,连良心都昧下了。”

虽然不知道当年严鸣为什么要害严小芦,又是怎么害的她,还有江蕙娘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从这张字条看来,江蕙娘会多年如一日地给严湛送饭,并不只是出于旧情。

更多的,应该是因为愧疚——知道了丈夫做下的恶事,却做不掉揭穿他还受害者一个清白,她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尽可能地弥补受害者家属,以此替丈夫赎罪。

难怪她望着严湛的眼神会那样复杂。

难怪她明明很爱严鸣,却还要背着他关心别的男人。

也难怪,严鸣一出现她就马上转移话题,不敢再提严湛的事情——并非余情未了,而是这个聪明的女子,已经知道丈夫内心真正的想法。

她看到了他宽厚外表下y-in暗的一面,知道了他对严湛的心结,也知道了他对自己的不信任。但因为爱她,她愿意包容他,理解他,甚至为他遮掩,将他的罪过一力担到了自己身上。

“不……不可能……”严鸣漆黑的双眼忽然变回了正常,但很快又变了回来,他挣扎着坐起来,神色异常狰狞,“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她爱的是严湛,根……根本不是我!”

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解决这心魔的好机会,青蛮忙拉了拉白黎的袖子:“白哥哥,现在该怎么办呀?”

白黎没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看着”的眼神,然后弯腰捡起那张纸条,放进了严鸣的手里。

“好好看看这张纸,然后摸着你的良心说话。”

严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立时就要那将纸条扔掉,但却没能成功。那纸条像是黏在了他的手上,怎么都甩不开。他痛苦大叫,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黑气一点一点被那纸条吸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力竭似的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失声痛哭。

眼泪从他已经变回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涌出,浸透了那张已经变成黑色的单薄黄纸。

“只要打破他的执念,心魔自会消失。”

白黎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不见同情,不见愤怒,就像是在看一场虚假的戏。

不知道为什么,青蛮忽然有一种这个人始终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错觉。她愣了愣,压下心里这莫名奇妙的念头,点头应了一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严鸣终于冷静了下来。

心魔已除,那些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他便通通想了起来。

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叫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说:“我杀蕙娘,不是出于嫉妒,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我意外发现她早已知道了我的秘密,所以我想,我应该杀 rén灭口。”

他浑身颤抖,没有看众人,只垂着煞白的脸,艰难异常却也坚定异常地说,“我以为自己很爱她,其实我更爱自己。习惯了别人的敬仰与夸赞,我无法想象,如果村人们知道我因为嫉妒,以最卑劣的手段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姑娘,他们会怎么看我……”

他紧紧握着那张纸条,像是握着一柄锋利的刀刃,把那些藏在灵魄深处的黑暗念头,一点一点全部挖了出来。

原来严鸣有一对脾气固执,要求极高的父母。尤其他父亲,从前的严老村长,更是因为自己屡考科举而不中,对他要求极为严格——一旦达不到他的要求,就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还要挨打的那种。

严鸣是被逼着成为如今这个严谨自律,宽厚温和,人人称赞的“严村长”的。

可其实,他从小就羡慕对门寡妇家的阿湛。

阿湛也被母亲送去念书了,但他可以玩,可以闹,可以帮忙做家事,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不像他,除了念书之外,家人什么都不许他做。

这样的羡慕小时候是羡慕,积累多了便成了嫉妒。

可嫉妒别人是不对的,于是严鸣便强迫自己收起了这种负面的情绪,并说服自己与严湛成为好友,努力让自己的心胸变得宽广。

因为从小就知道该怎么压制负面情绪的原因,他一直都挺成功的,直到十六岁那年,在青山书院里,他遇见了一个姑娘。

姑娘长相美丽,x_ing格娇俏,是夫子的女儿,名唤蕙娘。

他对她一见钟情。

可夫子却想把她许配给严湛。

听闻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他如遭雷击,几乎站不住。

为什么又是严湛呢?

论长相,他与严湛各有千秋;论才学,他与严湛也各有所长;论家世,严湛不过是个寡妇的儿子,哪里比得上他这个家境相比之下殷实多了的村长之子?

可为什么夫子看上的却是严湛,蕙娘仰慕的也是严湛呢?

严鸣不明白,出门醉了一宿。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失了。这个改变让他有些吃惊,但感觉却很好——他终于不用再被那些不该有的嫉妒与恨意折磨了。他没有想到,那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那小芦呢?她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设计害她?!”严湛实在没想到这个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心里竟是这样想的,他悲愤地握紧拳头,几乎是嘶吼般问道。

“因为她看到我虐杀兔妖的场景了。”想起那日听说严湛拒绝夫子的事儿之后,自己那开心又恼怒的矛盾心情,严鸣心底的羞愧几乎要冲出喉间,但他还是坚持着说,“我不想捡你不要的东西,可我又确实喜欢蕙娘,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争取,心中十分烦躁,便上山去透气,结果在那里遇到了几只玩耍的兔妖……”

阿白几兄妹那时刚修成 rén形没多久,哪里能抵抗得了严鸣身上那股邪恶的魔气?很快就被他抓住,一只一只残忍虐杀了。

这一切被上山找拾柴火的严小芦看见了。

如果不是当时山下又来了人,阿白逃不走,严小芦也已经死了。然而那时严鸣虽然没来得及杀了严小芦,却也没打算放过她,所以才有了后来的t抽 qíng一事。

听完这一切,所有人都沉默了,许久,青蛮才憋着气问道:“那后来那个木匠的女儿呢?她也是你杀的吧?”第57章 艳事(十三)

木匠的女儿的死其实是个意外——她无意中看见了严鸣被心魔所缠的样子, 所以严鸣不得不杀了她灭口。

事情总算水落石出,见严湛似乎有话单独和严鸣说,青蛮便和白黎一起出去了。

严鸣身上的心魔已除, 她并不怕他会有危险。倒是阿元……

看着被壮壮弄回了自己的屋子, 眼下正蜷在床上无意识抽泣的小男孩,青蛮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以后该怎么办。”

严鸣是被心魔蛊惑才会做下那些恶事, 可如果他心里没有恶念,心魔也无法蛊惑他。虽说恶念这东西谁都会有,但大多数人都懂得克制, 不会真的去做。而严鸣……那么多人因他而死, 天道必然会对他作出判决。就是可怜了阿元,一夕之间母亲惨死,父亲又成了凶手……

“人各有命,”她心软的样子让白黎目光微柔, 淡声安慰道, “这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都姓严, 他们不会弃他不顾的。”

青蛮知道, 但还是开心不起来。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想说什么,严湛满眼通红地出来了。

“青蛮姑娘……”

想起严小芦的灵魄还在那深潭里受苦,小姑娘终于振作了起来:“白哥哥,我们想法子把严小芦救出来, 然后就回长安吧。”

白黎看了她一眼:“好。”

不过这会儿时间还早, 下不去那深潭, 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帮白黎复生。

“只要吃下这浮生花的花瓣就可以了么?”

吃了点东西又睡了一会儿之后,严湛已经从悲愤中冷静下来。他点点头,将浮生花重塑身体的过程简单概述了一遍,末了道:“再准备一套衣服放在旁边等着就可以了。”

“好的,”青蛮说着歪了一下头,“不过你方才说,刚重生那会儿白哥哥会是初生婴儿的模样,半刻钟后才能长大变回现在的样子?”

严湛点头“嗯”了一声,补充道:“意识上不会变,就是身体会有一个长大的过程。”

脑中浮现一个光着屁股,张着桃花眼的小豆丁,青蛮眼睛一转,迫不及待地说:“那白哥哥你快进屋吃浮生花去吧,我帮你准备衣服,一会儿给你送进去!”

白黎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说道:“看了我的身子就要对我负责的,阿蛮mèi mèi确定一会儿要进来?”

青蛮笑容一僵:“我又不看你长大以后的样子!”

“小时候的我也是我,一样的。”白黎凑到她耳边暧昧地笑了一下,“不过阿蛮mèi mèi如果实在想看,我可以……”

青蛮嘴角抽搐,推开这突然s_ao起来的家伙就跑了:“不识好人心,那你自己准备衣服吧,我去睡觉了,再见!”

白黎哈哈大笑,眼底却似有白雾泛起,掩去了无限复杂。

***

昨晚一宿没睡,青蛮确实是困了,这一睡直接睡到傍晚才醒来。

“懒猪起床啦!”

睁眼就看到壮壮满是嫌弃的胖脸,小姑娘:“……”

一只一天十二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睡的肥猫,居然有脸说她是懒猪!

“白哥哥等你好久了,赶紧起来干活去!”

说着白黎就进来了,见青蛮已经醒来,这不知道打哪儿弄了一身青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挺拔的青年微微勾唇,冲她挑了一下眼:“醒了?”

壮壮流着口水扑过去:“好看!比穿白衣服还好看!”

青蛮:“……”

大约是因为最近一直半透明飘着的缘故,这样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陌生,不过确实格外好看。小姑娘轻咳一声,哼哼唧唧地站起身,“嗯哼,走吧,干活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揽进了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里。

“不先庆祝一下我的死而复生么?”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这个人特有的清雅气息,青蛮愣了愣,脸蛋倏地红了起来。

说说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她心里跳着脚怒骂臭流 máng,身体却是僵硬,愣在那好半晌方才手忙脚乱地推开他:“恭喜恭喜,好了我们走吧!”

真是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白黎乐出声:“喂,我可是在诚心诚意地感谢你。”青蛮稳了稳心神,斜着眼说:“不要这种谢,要实质的,能吃的!”

白黎笑了好半天,末了才说:“哦,那算了,反正我也就是随便客气一下。”

青蛮:“……”

想打人,不过这家伙怎么说是为救她才死的,她撇了撇嘴,到底是忍住了。

正好这时严湛也来了,两人准备了一番,留下壮壮照看严家父子,这便踏着暮色往河边走去。

河面上依然风平浪静,只有冷冽的夜风缓缓吹过。

三人下了水,沿着弯曲的小道找到了那个地下深潭。深潭上那个诡异的结界依然在,但就如严湛所说,夜晚降临之后,那结界的阻力便比白日里小了很多。

顺利潜入潭底之后,青蛮和白黎见到了被困在旋涡口的严小芦。

触目惊心的伤痕遍布在这姑娘身上,血色从她透明得几乎就要消失的身体上溢出,在水里晕开,像是一团红雾包裹住了她。

“阿……阿湛哥哥?”虚弱的声音从她口中溢出,她无力抬头,只是凭着本能的感觉轻轻笑了一下,“你来了?”

严湛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嗯。”他说完顿了一下,而后哑着声飞快地说,“我带了人来救你,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怕。”

严小芦一怔,带着一道细疤的脸上浮现几许茫然:“救我?”

“是,救你。我不会……再让你疼了。”

两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水下波涛越发汹涌了几分,若非有他的避水术护身,大家只怕站都站不稳。白黎若有所思,偏头见小姑娘一脸凝重地立在那,不由挑了一下眉:“怎么,有发现了?”

“……是啊,大发现呢。”青蛮回神,低头从乾坤袋里摸出那几颗有着古怪气味的妖丹,“上回你师……就那个国师,他说这些妖丹上有堕神的气息……白哥哥,这里也有,而且非常浓郁。”

白黎一愣:“我怎么没有闻到?”

“不知道。”想着莫名失踪的爷爷以及来到长安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怪事,青蛮抿了抿嘴巴,小声地说,“我跟你说过么,我对这个味道……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白黎微微一顿,故作惊诧道:“原来我们阿蛮mèi mèi没骗人,你当真是九重天上的小仙女儿?”

青蛮愣了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神和仙的气味又不一样!何况这是堕神的气息,又不是神的!而且……”

小姑娘笑容一淡,有些抗拒地嘟囔道,“堕神啊,堕入魔道的家伙啊,一听就很邪恶,哪儿有仙女那么漂亮可爱呢。”

白黎眸子微闪,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吧,你肯定跟堕神没关系。”

青蛮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说神族的人长得都很美艳,尤其是女子,个个大胸,身材极好。就算是堕神,那从前也是神,像你这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姑娘哇哇大叫着踩了一脚,青年呼痛摇头,眼底却被笑意填满,“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该瞎说大实话,来来,咱们干正事儿。”

……什么叫不该瞎说大实话!青蛮气哼哼地瞪着这讨厌的家伙,心里却是莫名地安了下来。

罢了,管她和堕神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

严小芦的情况看起来很糟糕,但也没有糟糕到无法可救的地步。青蛮白黎绕着那旋涡研究了一圈,确定这旋涡应该是传闻中罕见的多重结界之后,便想法子割裂了吸住严小芦的那个部分,将她从水底带了出来。

结界可以割裂,但会因此惊动设下结界的人,青蛮满心紧张地做好了直面大佬的准备,然而一直到他们成功救下严小芦,将她带回严湛的家里,那旋涡里的堕神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有任何反应。

莫非正是闭关中出不来?青蛮松了口气的同时好奇地想。不过严小芦的情况很危险,她没心思多想,这念头便也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先帮她修补灵魄吧。”

白黎的话让青蛮回了神,她点点头,飞快地喂神志不清,已经快要消散的严小芦吃了一颗清心丸固灵,而后便开始和白黎一起帮她修补受损的灵魄。

修补灵魄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对白黎和青蛮来说不太费劲,只可惜严小芦的灵魄受损太重,他们只能阻止她魂飞魄散,送她去轮回往生,却不能帮她复生。

严湛跪坐在心爱的姑娘身边,红着眼睛久久没能说话。

青蛮不忍,安慰他:“她这一世无辜惨死,又受了整整七年非人的痛苦,天道一定会给她一个圆满的来生的。”

严湛沉默许久,终是颤抖着点了头。

他舍不得失去严小芦,可更舍不得她彻底消散在这世间,再也不复存在。

只是严小芦却不肯,从前她会主动离开严湛是因为她以为他不喜欢自己,可如今既然都知道了他的心意,她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

青蛮看着这对苦命鸳鸯叹了口气:“你们好好聊聊,我们一会儿再过来。”第58章 艳事(十四)

不知道严湛和严小芦说了什么, 两个时辰后,他们在严湛家的院子里送走了哭成泪人的严小芦。而严鸣那边,也在安排好阿元之后决定去投案自首了。

此事终了, 青蛮和白黎告别一夕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严湛, 踏上了回长安的路。

半路上说起这事儿,小姑娘好奇地问白黎:“说来那天你为什么会怀疑严鸣呢?他之前wěi z花ng得那么好, 你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

“猜的。”

“……说正经的呢!”“真是猜的。”白黎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兔妖阿白出事的时候,现场只有它和严鸣, 既然阿白没有问题, 那有问题的应该就是剩下那个人,再结合一下其他的事情……除了他也没有别人可以怀疑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的,排除所有的可能,剩下那个不可能, 通常就是真相。”

“所以你才让我和壮壮演戏诈他……但又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上当呢?”

“不知道啊, 瞎猜的, ”白黎眨眼, “这个办法不行就再换一个嘛。”

青蛮:“……好dá àn。”

她说着又想起了严湛,低头摸摸乾坤袋,有些担心地说,“浮生花那么珍贵,严湛居然把剩下的两片花瓣都送给了咱们, 他不会是不想活了吧?”

“真要不想活了, 严小芦走的时候他直接跟着走不就好了, 干嘛要等咱们走了之后再去死。”她肩上的壮壮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而且他不是答应严小芦了会好好活下去的么,你别在那瞎猜了。”

青蛮一想也是,只是到底觉得唏嘘:“说起来要不是出了这事儿,没准他和严小芦的孩子也已经有阿元那么大了呢,还有他的前途什么的,哎,严鸣可真是作了个大孽。不过这些年过得这么惨都没有真的疯掉,严湛也是很厉害了,换做是我……”

白黎忽然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有些古怪,青蛮一下忘了自己接下来的话:“怎,怎么了?”

白黎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幽深黑亮,不乱闪桃花的时候,会让人有种被吸进去的感觉。青蛮莫名不自在,低头与壮壮咬耳朵:“你说他不会是新身体不好用,出什么毛病了吧?”

壮壮陶醉地说:“管他呢,脸好看就行。”

青蛮:“……”

白黎回神:“阿蛮mèi mèi不放心的话,帮我检查检查?”

“……”青蛮翻了个大白眼,加快步子往前走去。却不料刚走出两步,便觉得肩上一重,紧接着就被人按着转过身,面向了来时的路。

“天色已晚,这附近也没有住的地方,咱们还是先回云水村,明天早上再走吧。”

“……”青蛮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好呀,好走不送。”

“阿蛮mèi mèi不去?也许能赶上一场大戏呢。”

他的神色有些异样,青蛮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什么大戏?事情不都已经解决了么?”

白黎笑了一下,答非所问:“你觉得严小芦的死,谁的责任最大?”

青蛮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严鸣啊!”

白黎目光微深地看了她一眼:“可真正动手要了她x_ing命的人,并不是严鸣。”

青蛮一愣,心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人让你喜欢的人背负污名,含恨惨死,死后还要日夜遭受刮骨割肉之痛,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报仇!”青蛮不假思索地说完,猛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严湛会向村民们报仇?!可当初差不多整个村子的人都参与了严小芦的死,他就一个人,怎么报仇呀?而且之前咱们与他告辞的时候,他只是悲伤,并没有很愤恨的样子……”

“一个为了严小芦可以装疯卖傻整整七年,甚至每天都自杀一次,用自己的灵魄去分担她的痛苦的人,你觉得他心里当真会一点儿恨意都没有么?”

青蛮一怔:“就,就算有恨,也不一定会付诸行动呀,而且他就一个手无缚j-i之力的弱书生……”

“倘若他也成魔了呢?”

青蛮脸色一下就变了:“你发现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发现,”白黎顿了一下说,“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青蛮急急追问:“什么事情?”

白黎看了她一眼:“那天跟着严湛回家的时候,你说你看见他眼底似乎有红光闪过。”

那时江蕙娘还没有死,村子里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所以青蛮只当自己是看差了,可如今有了严鸣的例子在前……

青蛮心口一跳,几乎是马上就道:“走,回去看看!”

***

虽然只是猜测,但事关云水村所有村人的安危,两人没有迟疑,匆匆赶了回去。

天色渐黑,月上枝头,冷冽的夜风吹得青蛮手里的莲花小灯左右摇晃,带起他们身后的影子也跟着晃荡不停。

整个云水村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虽说平常这个时候大家也都慢慢歇下了,但也不可能安静成这样。小姑娘心中微凛,握紧了手里的大kǎn dāo:“白哥哥,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嗯,”月光下,白黎的脸色也有些冷然,“是死气,还有魔气。”

“魔气?”青蛮吃惊,“所以严湛真的……”

白黎拍拍她的脑袋:“先找到人再说吧。”

青蛮眉头紧皱,没有再说什么,只点点头快步往前走去。

越靠近村子那腐烂的死人味就越重,壮壮捂着鼻子大叫:“好浓的死气,这里头是有多少尸体啊!”

青蛮也是震惊:“难道村人们已经……不对,刚死的人身上不会出现这种味道,那是怎么回事?”

刚说完便看见一道泛着黑气的半透明屏障立在村口,小姑娘脸色一沉,“结界。”

“嗯。”白黎挥袖,就在那道屏障消失的一瞬间,一个脸色惨白,眼珠泛红,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人突然鬼魅般从路边的树丛里扑了出来。“我的娘欸这什么鬼!”壮壮吓得浑身毛发炸开,白黎也是飞快地护着青蛮往后退了一步。

含糊不清的嘶吼声从那不人不鬼的家伙口中传出,青蛮回神,一刀将他拍晕在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这谁啊?”

她下意识走上前,却被白黎猛地拉住胳膊拽了回来:“小心!”

尖利的指甲贴着她的手臂滑过,冰冷中带着可怕的戾气。看着这明明应该晕倒在地的家伙,青蛮眸子微缩,飞快地提起莲花小灯往他脸上一照。

“严,严湛?!”

小姑娘吃惊极了,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不远处又出现了两个同样的“严湛”。他们一个正抱着一个老人的胳膊在啃,一个正用尖利的手指撕扯一位中年妇人的肚腹。

“是严湛以前的身体。”看着那几个脸上多少都已经腐烂,身上只有死气没有生气的“严湛”,白黎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他这是以魔气滋养着这些尸体,c.ao控着他们报仇来了。”

***

浮生花可重塑肉身,每一次重生,严湛都会得到一具自己的尸体,他没有处理掉那些尸体,而是将他们堆积起来,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利用他们进行了屠村计划。

“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啊啊啊——”

“阿湛,我是你二堂叔啊,你……救命!啊!救命!”

“阿父!呜呜呜快来人救救我阿父!”

“孩子!我的孩子!你要吃,你要吃就吃我吧!”

如水的月光下,血流成河,满地碎肉。

数百具严湛的尸体在村里横行,破屋而入,肆意杀戮。

村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惊惧逃窜,拼命挣扎。哭声尖叫声不停起伏,如同尖利的刀子在夜色里来回切割,刺得人耳膜发疼。

从来安静hé píng的云水村,这一刻恍若人间地狱。

“他知不知道自己这是造大孽了啊!”万万没想到严湛会做出这么决绝可怕的事情,青蛮又急又气。

“先救人吧。”白黎拍拍她的肩。

“我……气死我了!”

青蛮刚说完,村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陈净带着国师府的弟子们来了。

小姑娘深吸口气稳定了下情绪,这便丢下一句“这里交给你们了”,然后拉着白黎跑了。

陈净:“……”

“喂喂你们去哪儿啊!”因救人被困住的壮壮见此大叫。

“我们去找严湛,你在这儿等着!”青蛮边跑边回答。

这些尸体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生命,要想让他们彻底停手,必须要找到躲在背后c.ao控他们的严湛。

两人先是去了村口严湛的家里,没发现人。

“应该是在水下。”

青蛮点头,两人飞快地下了水,往之前那个岩洞里跑去。

严湛果然在那里。

看着那个抱着严小芦的尸骨静坐在深潭边,满头黑发一夜雪白的男人,青蛮先是一惊,紧接着便忍不住大怒:“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会触怒天道的!”

严湛微微偏头,平静的脸上一双俊目正微微泛着红光。他没有惊讶,没有问你们为什么会回来,只轻抚着严小芦的颅骨,声音淡淡地说:“这里快塌了,你们快走吧。”第59章 艳事(十五)

严湛显然是记着青蛮白黎的恩情, 不愿将他们牵扯到这件事里来,但到底是晚了,他的话音刚落, 那本来平静无波的深潭便“轰隆”一声掀起了大浪。一股强大古朴, 似乎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骤然破水而出,惊得地动山摇, 狂风大作。

“这,这是——!”

“水潭下的结界,准确地来说是封印被破开了, ”白黎眉眼微沉, 揽住青蛮的腰就带着她往外冲去,“先出去再说。”

青蛮有些吃惊,但也没太过意外。早在深潭底下闻到堕神的气息时,她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只是那时严小芦情况危急, 他们不得不先救人, 所以不得不先割裂那封印的一角, 再以自己的修为给它补上。

她和白黎修为加起来实在不算低了,本以为里头的人那么久都没动静,就是没事了,没想这才不过一天,他竟就直接破开封印出来了。

这……

岩洞开始崩塌, 碎石滚滚而落, 青蛮猛然回神, 转头冲严湛大喊:“别愣着了,快走啊!”

严湛没有反应,青蛮着急,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鞭子朝严湛甩去,“快抓住!”

严湛似有意外地顿了一下,终于开了口:“你们走吧,我就不走了。”

“你疯了?!”青蛮瞪大眼睛,“严小芦轮回转世去了,你要是活着,以后没准儿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可你现在要是不走,下场就是魂飞魄散……”

“我没脸再去见她。”严湛说着弯腰护住怀里严小芦的白骨,一块巨石落下,重重砸在了他肩上。素色衣裳瞬间红了一半,青年却像是没有感觉似的,淡然一笑,“如今这样,已是最好。”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苦如黄连,但又带着几许释然,青蛮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之前她以为他会成魔,是因为伤心和仇恨,可如今想来,也许真正叫他无法放下的,是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却没能保护得了自己妻子这个事实。

自责与愧悔压垮了这个男人,所以他才会选择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报仇。

心里莫名难过,青蛮张了张嘴,却不突然知该说些什么。

就这一会儿功夫,岩洞已经整个塌下来,汹涌翻滚的波涛淹没了小姑娘眼前整个世界,白发青年和她怀里的白骨,就这样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希望你们能幸福。”

看着青蛮白黎远去的身影,严湛轻声说道。强大的神魔之气伴随着不断滚落的碎石疯狂地砸在他身上,将他的**连带着灵魄,一点一点击成了碎片。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浮光掠影般闪过了很多画面。

“阿湛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比隔壁小芳姐姐都好看!”

“阿湛哥哥,这是村尾刘阿婆送我的果子,分你一半!”

“阿湛哥哥,这两字儿怎么念啊?对不起,我又忘记了……”

“阿湛哥哥你别怕,阿娘走了还有我呢,以后我陪着你。”

不多么漂亮的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却是天下仅有的可爱,严湛挣扎着抬起已经断掉的胳膊,想要去触碰她,可转眼,她就像泡沫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正起劲的村人们。

“阿湛啊,我们大伙儿真的都是为了你好啊,这样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你,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是啊是啊,你可别犯糊涂,这种水x_ing杨花的女人留不得,还没成亲就敢跟人t抽 qíng,这以后要是成了亲,啧啧,将来的孩子是谁的都说不定呢!”

“可不是,这可是影响传宗接代的大事儿,你万万不能心软!”

“对对对,你看看我们家阿梅,不比她好多了……”

严湛想说这世上谁也比不上他的小芦,可刚要开口,眼前便出现了自己的脸。

“我不相信她会这么做,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向来一身傲骨的少年,红着眼睛跪倒在地,可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他们觉得他太过心善,打着为他好,不忍看他毁在一个女人手里的旗号,毫不留情地绑走了他心爱的姑娘,毁了他的人生。

严湛猩红的眼睛里忽然就落下了泪来。

他用力抱紧严小芦的尸体,却看见了她日夜遭受酷刑的画面。

“阿湛哥哥,我好疼,你能不能想法子杀了我呀,我快要受不住了……”

“阿湛哥哥不要过来,你离远一点儿,越远越好,不然会受伤的……”

“原来你也是喜欢我的,阿湛哥哥,我真高兴……”

鲜血淋漓的少女,总是在看到他的时候努力挤出微笑,只有实在受不住了,才会意识模糊地哭泣出声。

严湛忽然心如刀绞。

他是这样的无能……

他是这样的无能!

恍惚间,严湛听见一个极为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叹了一声“痴儿”,随即,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封印里那位大佬的出现打了青蛮白黎一个措手不及,两人飞快地上了岸,形容难得地有些狼狈。

漆黑的河面上,一个巨大的旋涡从河里飞腾而出,带着雷霆之势冲向天际。一时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整个云来村都被一种可怕的力量笼罩在了其中。

“这就是堕神的力量么?”青蛮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喃喃说道,“太可怕了!”

白黎抖了抖被水珠沾s-hi的衣裳,又替小姑娘擦去脸上的水痕,这才脸色微沉地说:“上古神族与天地同生,他们的力量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抗衡的。”

“那我们岂不是造大孽了!”青蛮一听就急了,“他,他应该是因为我们切割了封印才会出来的吧?!”

“也不一定,你先别急……”白黎还想说什么,陈净等人赶来了。

“这!发生什么事了?!”

见这紫袍青年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青蛮回神,勉强稳住心神道:“这水下关了个堕神,他现在要出来了。”

“堕神?!”陈净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存在,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即脸色大变,“那我师父呢?!”

青蛮懵了懵:“你师父?”

“我们查到西灵山上的问题可能是出于地下,师父让我们留在河边接应他,他自己,他自己一个人下水找线索去了!”陈净身边一国师府的小弟子白着脸说道。

青蛮吃惊:“可我们刚刚下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你师父……”

话还没完,陈净就脸色一变,猛地冲上前往水里扎去。

“师兄!”

陈净深吸了口气:“师父待我如父,我不能不管他,你们在这里等着,准备随时接应。”

他不畏艰险的态度让青蛮有些吃惊——这人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嘛。

不过情况太危险,就这么贸然冲下去实在不明智,青蛮也绷着小脸摇了摇头:“等这大浪平息了再下去看看吧,不要意气用事,别你师父没回来你也不见了。”

“……你少诅咒我!”陈净怒瞪了她一眼,却到底是收回了脚。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他已经打消念头的时候,他却趁师弟们不注意,用力挥手挣开他们,一头扎进了河里。

师弟们:“!!!”

青蛮:“……”

还是白黎动作最快,一个闪身就伸手拽住了他,无奈陈净不配合,竟反手一道光刃攻了过来。

白黎眉眼微冷,懒得再管,陈净很快消失在水面上。

“师兄!”

所幸没一会儿,他就和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人一起被一个巨大的浪花冲回了河岸上。

青蛮上前一看,吃惊又欢喜:“白哥哥,是严湛!他没死!”

她说着就弯腰去查看严湛的身体,却不想就在时,一道强烈的白光从河底冲起,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小姑娘下意识回头看去,没有注意到地上本来昏迷不醒的白发青年,忽然睁开了微红的双眼。那白光太过强烈,所有人的眼睛都有一瞬睁不开,包括一直注意着青蛮这边动静的白黎。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便见严湛那只被石头砸断的右手正以一个诡异的姿态刺向青蛮的腹部。

“阿蛮!”

带着青蛮躲开已经来不及,白黎只能嘴角微抽地冲上前,再次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这致命一击。

如此熟悉的场景,如此熟悉的姿势,青蛮:“……?!”

她整个人都懵了,待反应过来,顿时顾不得严湛也顾不得那道白光,抖着手就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片浮生花的花瓣,用力塞进了白黎灵魄的口中。

“没事儿没事儿,咱们有浮生花,你……你不会死的……”

万万没想到她动作这么神速,白黎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有浮生花在他是可以复生,但是他会……

一道黑光闪过,青蛮怀里白黎的尸体上,出现了一颗圆圆白白,直径约莫半只手臂那么长的……

蛋。

青蛮:“……”

她冷静地转过头,问一旁国师府的弟子们,“我可能是受到太大的刺激,眼神儿不好使了,来你们说说,这是个什么?”

弟子们沉默片刻,齐声道:“蛋。”

一声轻笑从河面上传来,一个天籁般动听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准确地来说,是一颗龙蛋。”第六卷 旧事第60章 旧事(一)

龙蛋。

顾名思义,龙生的蛋。

而龙……

上古有神兽,与天地同生。头似牛,角似鹿,眼似虾,耳似象,项似蛇,腹似蛇,鳞似鱼,爪似凤,掌似虎,是为龙。其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其声如戛铜盘,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桀骜不驯,居于深海,后为妖界之主,每任族长被尊为妖皇……

青蛮木然地看着手里圆滚滚胖乎乎的大白蛋,脑中关于龙族的信息来回滚动,跟卡壳了似的,怎么都过不去。

“不过这位小友身具人气,盖过了龙之威严,想来并非纯正的龙族出身……第一次见到出身这样高贵,且还成功存活了下来的半妖呢,真是难得。”直到那个好听极了的声音里透出几许难掩的兴奋,小姑娘才猛然回过神,警惕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个身穿青碧色宽袍的男人,瞧着三十来岁,长得y-in柔清秀。他墨发披散,赤着双足,衣袂飘飘从河面上缓步走来的样子,惬意得像是在闲庭散步。

“你是谁?”有胆大的国师府弟子回过神后出言问道。

“我叫濯音,”男子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初次见面,这厢有礼。”

那弟子没想到他这么和善,壮了壮胆子,又问:“你……你就是被关在水下的那个堕神?”

“嗯,我是。”

他好脾气地笑道,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无害。但随着他的一步步靠近,青蛮却整个人都无法自控地紧绷了起来。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极为强大的气息,这股气息让她有一种既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他的古怪感觉——这个“不敢”并非是近乡情怯那种“不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戒备,似乎这个叫她本能觉得亲近的人身上,同时存在着一种叫她十分抗拒的东西。

注意力被转移的小姑娘顿时顾不上震惊了,趁那两人聊得正起劲,赶忙抱紧怀里的大白蛋,悄咪咪地摸出了一张遁地符。

却不想刚要动,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姑娘且慢。”

瞬间出现在她身后的男人微微一笑,“我与这位半妖小友有缘,不知可否……”

“不行!”不等他说完青蛮就脱口而出。

濯音一顿,失笑:“我还没说完呢。”

“不,不管什么都不行!”换做平常,面对这种轻轻松松就能捏死自己的绝对大佬,青蛮早就已经化身狗腿,哈腰点头地表示“您说的都对,您请,您最厉害了”。然而这人的目的显然是白黎,小姑娘虽然贪生怕死,却从来不坑自己人,更别说白黎还是为了她才几次三番挂掉的,她越发抱紧了龙蛋,强作镇定地说,“我们还有事,很重要的事,不能耽搁!”

“这样啊……”濯音顿了一下,“可我的事情也很重要呢。”

青蛮直觉不想听,顾不得别的,抱紧大白蛋就撒丫子冲了出去。

“我还没说完呢,不礼貌。”濯音笑叹,语气温和,出手却是狠厉。青蛮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道凌厉的刀刃从背后急s_h_è 而来。

她险险避开,匆忙间想起成功活下来的半妖会成为脱离三界的逆天存在,而龙族本身又是上古妖兽,妖力强悍,顿时有些明白濯音的目的了。

他这么厉害,当年如果不是受了伤绝对不可能会被人关在深潭底下那么多年,而如今……不是伤还没好,想拿白黎疗伤,她想不出他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想到这里,青蛮顿时心口砰砰直跳。

她怀里的白黎还没有动静,严湛说过,浮生花会使人变成初生婴儿,要半刻钟后才会恢复意识,重新长大。

……不管了,拼了!

小姑娘咬牙,忍着心痛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堆法宝,挨个朝濯音扔了过去。

这些都是她爷爷的多年珍藏,很多是她平时舍不得拿出来用的。眼下为了脱身,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然而濯音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大,青蛮很快就撑不住了。眼看怀里的大白蛋就要被抢走,小姑娘大急,抬手就一拳打在了濯音的脸上。一道微弱的金光在她眼中闪过,下一刻,濯音的脸被打偏了出去,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青蛮自己。

她居然打伤了上古堕神?!

这是可以上天的节奏啊!

这厢濯音温和的面具也终于裂开了,他惊疑不定地盯着青蛮,声音变得冷厉:“你是什么人?!”

青蛮不着痕迹地缩了缩隐隐发麻的爪子:“好人。”

濯音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神色y-in晴不定,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忽然冷笑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小姑娘抓了过去。

那架势,竟是要连青蛮一起抓走。

国师府弟子们见情况不妙,忙出手相助,然而他们对于濯音来说实在是太弱了,没一会儿就躺了一地。

青蛮赶紧又挥了两拳,然而却怎么都找不到方才那种强悍到可以上天的感觉了。小姑娘又急又气,却无可奈何,就在她以为今日要命丧于此的时候,忽然一道金灿如阳的光芒闪过,已经扼住她喉咙的濯音被重重击飞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事?!

青蛮目瞪口呆。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一个压低的男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出,青蛮浑身一震,飞快地扭头看去。

没有人,只有一道黑影,说完这话之后就闪电般消失在了林子尽头。

黑影消失的很快,青蛮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可他的背影和跑步的姿势,却是叫她鼻子一酸,心头又是欢喜又是委屈。

“臭老头儿……”小姑娘抱紧怀里的大白蛋,撒丫子追了过去,“你别跑!我知道是你!你……你给我站住!站住!”

没有人回答她。

空荡幽暗的林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四处回荡。

青蛮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心里纷乱不解。

她确定刚刚那个人就是爷爷,可他为什么要躲着她?他下山之后到底去了哪儿,又遇到了什么事?还有刚刚拿道奇怪的金光……

轰隆!

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小姑娘回了神,她回头一看,不远处濯音正站在高高翻起的浪潮上,目光看似温和实则y-in鸷地盯着她。

“我其实不大喜欢迁怒无辜的人,但姑娘实在太不配合了,所以……这个村子里所有人的命,和你们俩的命,选吧。”

青蛮气得一口气哽在了胸口。

既然对方不可能放过她,她也懒得再装了,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都是活了上万年的人了,居然欺负我们这群加起来都不到一千岁的人,你要不要脸啊!”

小姑娘的语气和神色让濯音想起了一个熟人……准确地来说,是仇人,他目光一沉,再也没了耐心,直接一挥袖子便使汹涌的浪潮以毁天灭地之态朝云来村冲去。

青蛮气得眼里又冒起了金光,然而虽然她马上冲上前,趁濯音不备又给了他一巴掌,但却没法阻止这失去控制的河水。

千钧一发之际,她怀里的大白蛋……

裂了。

然后,一只纯白如雪的小爪子从里头伸了出来。

“咳,那个,你要不先……转过身去?”

稚嫩的声音从蛋壳里传出,带着无奈与窘意,青蛮沉默片刻,断然拒绝:“我还没看过活的龙呢,你赶紧出来,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儿。”

白黎:“……”

***

龙为海主,区区一点河水,哪里难得到白黎。

一声威严的龙吟过后,河水尽数收回河中,河面重归平静。

青蛮大大地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那个濯音不见了!还有严湛,他把严湛也带走了!”

通体雪白,银光闪烁,如同冬日初雪般美丽的白龙四处打量了一下,口吐人言:“没影儿了。”

青蛮扼腕,也有些担心严湛,但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你……”转头看见青年的本体,小姑娘眼露惊艳,忍不住又凑上去摸了他一把,“真漂亮!比人形漂亮多了!”

白黎身体微僵:“……你摸哪儿呢?”

“啊,”青蛮歪头,“怎么了?我摸到不该摸的地方了?”

面对他的人形她就从来不会害羞,面对他的本体,她便更加肆无忌惮了。

白黎沉默,突然凑到她跟前:“摸了我就要负责的,阿蛮妹妹以后可以好好照顾我呐。”

他的声音低沉暧昧,青蛮心口一跳,机智地转移了话题:“你居然是半妖,还有龙族血脉,咱们也算是朋友吧,你却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我表示很伤心,非常伤心。”

白黎:“……”

这波反杀可以。第61章 旧事(二)

青蛮只是想堵白黎的话,并非真的对他的隐瞒有所介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半妖又是不容于天地的存在,换做是她,她也不可能到处跟人叫喊。

白黎抬爪揉了揉她的脑袋,被瞬间变成j-i窝头的小姑娘怒而拍开,然后又顺势摸了两把。

青年嘴角微抽,眼底却忍不住荡起笑意:“摸够了?”

怕他又逮着机会调戏自己,青蛮哼哼两声收回手:“谁摸你了,我只是手滑。”

白黎:“……那你的手真会滑。”

不就是摸两下嘛,又不会掉块肉!青蛮觉得这人可小气,用眼睛斜了他一眼。

小姑娘显然还没有开窍,白黎好笑又无奈,却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舒展了一下庞大的身子,爪子扯下了地上某位国师府弟子的外衣。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美如白雪的巨龙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长如玉,俊美无俦的青年。宽大的外袍劈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

青蛮的手蠢蠢欲动,有点儿想摸上去,看看是刚才手感好还是现在手感好,不过未免这家伙又臭不要脸地凑上来,她撇撇嘴巴,到底是忍住了。

她在熟人面前不善掩藏,心情全都写在了脸上,白黎嘴角微勾,索x_ing一把握住她的手,飞快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想摸就摸,不收你钱。”

“……你神经病啊!”脸上骤然一热的小姑娘飞快地在他胸口捏了两下,然后状似惊吓地收回了手。

白黎笑出声,抬手轻弹了一下她的鼻尖:“小戏精。”

青蛮哼哼唧唧地表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要回村去找壮壮了。

白黎忍俊不禁,低头指指躺了一地的国师府众人:“那不管他们了?”

经过方才那一遭,青蛮对国师府的印象好了不少,何况她本来就不是见死不救的人,挨个喂了一颗清心丸,又丢了几瓶伤药给他们,这才对醒来后一脸茫然的陈净说:“那个叫濯音的已经走了,你们可以下水找师父了。”

陈净这才想起之前的事情,脸色一变的同时连滚带爬站起来往河边冲去。

下水之前,他突然挺住脚步,转头憋出了一句“多谢”,青蛮瞅了他一眼,觉得这家伙看起来稍稍顺眼了一些。

然后她就拉着白黎走了。

云水村里,严湛的那些尸体都已经被收拾干净,村人们也各自散去回家了。不过因伤亡不少,村里哭声一片,地上的鲜血和残肢也还没有处理干净,看起来触目惊心。

青蛮笑不出来了,叹了口气道:“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造下如此大孽,天道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严湛的。

又想起方才那个疑似爷爷的身影,小姑娘情绪顿时更低落了。

白黎先前还没醒,见她说完这话之后一脸不高兴,不由脚步一顿,微微眯了眼:“这么担心他?”

“谁?”青蛮反应过来,“严湛?不是,是刚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方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白黎眉眼微松,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爷爷不肯现身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你要是着急见他,我想法子帮你引他出来。”

青蛮微愣:“怎么引?”

“山人自有妙计。”

“……又卖关子!”

两人说着就见壮壮炸着毛从路边一个位置隐蔽的竹箩筐里蹦了出来:“你们可算回来了!喵的发生什么事啦!吓死老娘啦!”

青蛮一边给它顺毛一边简单解释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

壮壮听罢拿爪子抹了一把脸:“跑了就跑了吧,怪吓人的……哦对了,那个严鸣死了。”

青蛮一愣。

“我刚刚看到他的尸体了,骨头都被啃烂了一半。”

青蛮微怔,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严鸣是造成严湛一生苦难的凶手,他的死完全在青蛮的意料之中,只是心里到底忍不住有些想叹息。

“那些尸体都处理完了吗?”

“嗯,”壮壮翻了个白眼,“好几百具啊,可累死老娘了!”

一开始严湛并一心都只想着救严小芦脱困,根本没心思想别的,自然也就没有心思收集自己的尸体。后来成魔生出复仇的念头,这才开始有意识地保存自己的尸体,不然这七年累积下来,他那些尸体都能组成一支军队了,这事情解决起来也不会这么容易。

青蛮庆幸地叹了口气,捏着怀里小胖猫肉嘟嘟的脸道:“走吧,回长安。”

一切都是因果,多说无益。

***

看着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茶馆,青蛮莫名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壮壮更是激动,闪电般往里头一冲就找红玉讨小鱼干去了——这么久没吃,可馋死它了!

“一会儿吃完饭就给你炸。”

听着里头红玉爽利的声音,青蛮弯了眼睛,跟着快步走了进去:“红姨!”

“回来啦!”

“嘻嘻,你快看!”把白黎往前一推,小姑娘就得意道,“看看,活的!”

红玉乐了,上前捏捏她的小脸:“辛苦我们小阿蛮了。饿了吧,孔令正在厨房里做饭,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开饭!

想起长安城里的各种美食,青蛮眼睛刷的一亮,口水瞬间泛滥成灾。不过……

“孔令是谁?”

这话一出,一旁方才还激动不已的白含顿时脸色微僵,红玉的脸色倒是很自在,笑眯眯地说:“孔令是孔三娘的弟弟,前段时间你们不在家,茶馆里忙活不开,我就请了他来帮忙,如今他也算店里的小二。他做饭很好吃,你们可有口福啦。”

说曹c.ao曹c.ao到,她的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翠绿色长袍,长相十分精致的娃娃脸男子便掀开柜台后的帘子走了出来。

“阿玉,饭做好了,可以吃了!”抬头看见青蛮和白黎,他一愣,随即笑得露出了两个酒窝,“白先生好,青蛮姑娘好,壮壮姑娘也好,我是孔令,新来的小二。”

他长得很精致,虽然比不上白黎风流俊美,却也是绝对的美男。壮壮几乎是立马就流着口水扑了过去,青蛮也是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

白黎似笑非笑地扫了丧气地垂下了头,心情显然很是复杂的白含一眼,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愚蠢的大外甥这是遇到劲敌了啊。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一来是懒得管闲事,二来感情的事情别人也掺和不明白,所以……大外甥你自己保重吧。白含并不知道自家舅舅冷酷无情的想法,他看着孔令亲热地唤红玉“阿玉”,看着红玉态度异常包容地与他说笑,心里又酸又涩,难受得整只鹅都萎了。

红玉刚醒来的时候对他摆过一阵子冷脸,后来便消了气,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他那时欣喜不已,可谁想第二天,孔令就来了。

这是个强敌,第一眼看见他白含就知道了。

因为他看着红玉的眼睛里,有和以前红玉看向他时一样的光芒。

他心中危机感大增,可又不知该怎么表达,偏偏孔令是个嘴甜会来事,x_ing格又温柔体贴的。眼看红玉与孔令越发亲近,白含愁得夜不能寐,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眼下见他们俩又开始说笑,他忍了忍没忍住,终于开口道:“那个,还是先吃饭吧。”

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句话?

白黎嘴角微抽,心里为这倒霉外甥感到了绝望。

“行,先吃饭!”红玉美目扫过他,笑眯眯地对孔令说,“有什么话一会儿咱们再继续。”

“都听你的。”孔令笑得两眼弯弯,又是给她布膳又是给她夹菜,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喜欢。

青蛮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与壮壮面面相觑片刻,小声问白黎:“你大外甥这是遭遇敌手了?”

“嗯哼。”白黎挑了一下眉。

青蛮看看精神抖擞的孔令又看看萎靡不振的白含,心里啧啧两声。

不过她和白黎想的一样,感情的事情不好随便c-h-a手,所以虽然很同情白含,但也没说什么,只给了他一个“赶紧给红姨夹菜”的眼神。

白含福至心灵,竟然看懂了,迟疑片刻,鼓起勇气夹了一块芋头放到红玉的碗里:“吃点这个,这,这个好吃。”

红玉沉默片刻,似笑非笑地看着脸红红的青年:“我不喜欢吃这个,喜欢吃的人是你,所以我以前总做。”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白含僵了许久,忽地深吸一口气,拉起她就走。

红玉猝不及防,愣了愣,皱眉:“干什么去?我还没吃饭呢!”

说是这么说,却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白含见此心中大喜,也不知哪儿来的狗胆,一把抱起她就飞快地往楼上跑去。

“……”

众人的视线默默转到了孔令身上。

“看我做什么?吃饭呀!”孔令笑眯眯的,自顾自道,“我早就知道阿玉喜欢那只呆头鹅,虽然我很喜欢她,也很想把她娶回家,不过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放心吧,我不会搞破坏的。”

青蛮一愣,瞬间对他好感倍增,正想说点什么,楼上忽然轰隆一声大响。

本以为是红玉和白含发出的动静,却不想下一刻白黎就脸色微沉地起了身。同时红玉凝重的声音也从楼上传了下来:“白黎,快上来,出事了!”

出事?

青蛮猛然想起了神秘的四楼和白黎每个月都要受一次伤的事情。第62章 旧事(三)

白黎快步上了楼,青蛮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四楼到底有什么秘密,白黎为什么每个月都要上楼待几天,又是谁伤了他……这些疑惑在她心里盘旋已久,但她从未想过追根究底。

人活在世,谁都有不愿被人知晓的一面,她理解并且尊重,也从来都能克制住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可眼下看着白黎难得地有些失了冷静的背影,小姑娘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有些忍不住了。

说不上是担心还是什么,反正待回过神,她已经站在四楼的楼梯口了。

黑暗的走廊,没有灯火,像是一个巨大的,望不见尽头的深渊。

白黎已经消失在那似乎能直接把人吞噬的黑暗里,还有显然知道内情的红玉和白含,他们也跟着进去了。

孔令和壮壮倒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跟着上楼来。只有青蛮,愣愣地站在楼梯口,一时不知该往下退还是该继续往前走。

轰隆!

又一声巨大的声响从那黑暗中传来,沉重的锁链声伴随着一阵听不出来是什么的粗哑嘶吼声若远若近地回荡在青蛮耳边。

那是什么?白黎红姨他们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想着,红玉白含忽然齐声大叫:“白黎(舅舅),你没事吧?!”

青蛮心口一跳,终于忍不住抬腿迈上最后一步台阶,飞快地朝那不见半点灯火的走廊跑去。

刚跑两步便觉身子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紧接着便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猛然吸入其中。

这里竟然设了一个结界!且她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

青蛮吃惊,想说什么,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忽然扑鼻而来,紧接着微弱的烛光里,一个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庞然大物便带着雷霆之势狠狠向她袭了过来。

“小阿蛮小心!”

不远处的红玉惊叫着提醒,青蛮瞳孔微缩,险险地侧身躲了开,下一刻,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长条形东西便擦着她的头发狠狠击中了她身后的结界上。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那不知是什么来历,但显然十分厉害的结界整个都摇晃了起来,且隐隐传出了玉器碎裂似的声音。

这结界快要被破开了!

青蛮心惊胆战,来不及思考行凶者是谁,它又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急忙从乾坤袋里摸出几道符咒,开始修补结界。却不想这个举动惹怒了对方,一阵强悍得几乎能够移山倒海的杀气重重朝她袭来,叫小姑娘根本来不及防御就一下就飞了出去。

恍惚中觉得自己摔成了一块肉饼的青蛮:“……”

她有点后悔跟上来了。

就不该多管闲事的啊!

然而看着不远处满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白黎,小姑娘咬咬牙,还是撑着身子爬了起来:“白哥哥?白黎!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来了……快出去!”听见小姑娘的声音,意识昏沉的白黎猛然惊醒,他拧了眉,几乎是马上就转头对红玉白含所在的方向道,“带她走!”

“已经晚了,它追着我抽呢!”灯火很暗,那庞然大物疯狂挣扎着,锁链声不停响起,四周的光影也摇晃不断。青蛮看不大清白黎在哪儿,只能凭借方才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角往他那个方向摸去。

白黎这位置却刚好能看清她的脸。

小姑娘方才摔的不轻,这会儿正因疼痛而龇牙咧嘴,不断倒着吸着气,但她那白白软软的小脸上,却并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青年心头微颤,迟疑片刻,终是抬头看向了那庞然大物。

不知道白黎做了什么,反正青蛮只觉眼前忽然一阵强烈的白光闪过,紧接着那跟座小山似的大家伙就轰然倒在了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

确定那东西不动了,小姑娘赶紧跑上前,一看,白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指头粗细,胳膊长短的小白龙,正血迹斑斑,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小爪子捂着自己的脸,有些郁闷地说:“看一眼十两银子。”

青蛮嘴角抽搐,想笑又觉得懵逼,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它的脑袋:“你没事吧?”

“受了点小伤外加虚脱了而已,没事。”答话的是松了口气的红玉,青蛮一看,才发现她和白含也是一身伤的瘫坐在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东西……”她转头朝那身后那庞然大物看去,又摸出莲花小灯照了照,这才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是一条巨大的,身上满是斑驳烧伤的白龙。

它似乎没有神智,通红的双眼即便半阖着,也无法掩饰地透出了一股骇人的暴虐之气。

龙,还是白色的!青蛮愣了愣,低头看白黎:“它是你……”

“阿娘,”小白龙沉默片刻,放下了遮着眼睛的小爪子,“它是我阿娘。”

***

白黎的母亲名唤白烟,出身龙族,是传说中已经死在二十年前的上任妖皇。

白黎的父亲出自李唐皇族,乃是今上李淳以及李承朗父亲晋王的异母兄弟——从前的靖王。

他们之间的故事听起来十分叫人伤心——靖王欲谋皇位,听说千年之妖的妖丹可长生不老,便欲以此来讨年迈的父亲欢心。

也实在是孽缘,那时白烟来人间找好友红玉,意外被靖王撞见,便撞到枪口上,被当做了目标。

精心策划的一场相识让x_ing子高傲却单纯的白烟动了凡心,为此她不顾龙族族规,与靖王私下成就了好事。

因她天生龙族血脉,妖气强大,寻常人奈何她不得,靖王一时无法,只能继续哄着她,同时暗中寻找对付她的法子。

却不想两个月后,白烟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妖胎不容于天,为了护住自己的孩子,白烟耗尽了自己所有的修为,但她并不后悔。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她欣喜不已地抱着成功活了下来的儿子去找靖王的时候,她心爱的那个男人,却借机将她困在房间里,一把天火烧得她面目全非,险些连x_ing命都丢了。

白烟是爱憎分明的妖,更是高高在上的皇,发现自己这场情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骗局之后,她将自己的妖丹封进了年幼的儿子体内,然后近乎玉石俱焚地破开靖王命人设下的结界,一尾巴将负心汉靖王捶死了。

天火能焚尽天下一切生灵,没了妖丹的白烟几乎就要魂飞魄散,幸好国师阮景之来得及时,他们母子才得以存活。

这世上竟有这样无耻狠心的人!青蛮惊呆了,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捶得好死的好!”

“那个贱人从前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从来都没把阿烟姐姐看做是自己的妻子。”想起这段惨烈的往事,红玉至今忍不住直咬牙。

倒是还没恢复力气的小白龙一脸近乎冷漠的平静。

难怪他明明生活在人间却似乎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青蛮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她看了白黎一眼,忽然不想再问下去,只转移话题道:“那……既然国师对你们母子有救命之恩,为什么你要离开国师府,他们还说是你欺师灭祖,伤了他呢?”

说起亲爹什么感觉都没有,这会儿却忍不住微微一顿的白黎垂下眸子轻哼了一声:“这世上从不缺忘恩负义的人,多我一个也不多。”

这显然是气话,青蛮看着这难得幼稚的家伙,忍不住抬手摸了它两把:“好好说话,给你挠痒痒。”

白黎:“……”

他又不是壮壮!第63章 旧事(四)

“那姓阮的也不是个东西,”白黎不想说话,红玉却是忍不住了,“当年那团天火就是他给靖王的。还有困住阿烟姐姐那个结界,要不是它,凭着阿烟姐姐的能力,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还有白黎……他竟叫他认贼作父十几年!这是人干事儿?”

回想起阮明决和他母亲对白黎的态度,青蛮心里其实已经有所猜测,听了这话,虽然想叹气,却也没有太过意外。只是阮景之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会帮着靖王为非作歹的人,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小白龙别过脑袋冷哼:“他说他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青蛮不解:“可如果真的和靖王一样是坏人,他完全没必要把你和你阿娘救回去,还收你为徒,照顾你们这么多年呀。”

白黎垂着眸子没吭声。

变成小白龙之后他的心智好像也跟着年幼了些,青蛮有些新奇,忍不住又抬手摸了他脑袋两下,正要再说点什么,地上的大白龙尾巴忽然动了一下。

青蛮回神,也顾不得说别的了,忙道:“我这里有些爷爷留下的药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对你阿娘身上的伤有没有用,要不……”“试试吧。”红玉说,“天火是仙界之物,能焚尽世间万物,阿烟姐姐没了妖丹,灵魄也被烧伤,险些魂飞魄散,这些年我们尝试了很多法子,但还是只能帮她修复灵魄与妖力,却无法帮她恢复神智。她如今连白黎都认不出来,每天都处于沉睡中,只有一个月的开头几天能醒来……”

青蛮想起了白黎每个月都要上楼待几天,最后总是一身伤下来的事儿。红玉看出来了,继续道,“要不是她的妖丹和白黎融为了一体,白黎的心头血能帮她冷静下来,她只怕早已破开这结界冲出去了。”

一只妖力强大却理智全无的龙,青蛮根本不敢想如果她真的跑出去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又想起白黎每个月都要取自己的心头血来救母,小姑娘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揪了两下。她抿了抿唇,又在心里怒骂了那死鬼靖王一通,这才从乾坤袋里扒拉出许多的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给白烟上药。

天火留下的痕迹难以去除,原本美丽强悍的白龙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焦黑的伤痕,青蛮看着都觉得疼,忍不住一再放轻力道。

“这几种药没有副作用,先抹上看看,如果有效,我再想办法多做点出来。”

小白龙抬头看了她一眼:“嗯。”

话音刚落,红玉忽然抬头朝结界外看去:“谁?!”

方才情况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关闭结界,所以她才能进来,青蛮转头,也跟着朝外头看去。

“师兄!师兄你在吗!”

“阮明决?”红玉对国师府的感情也很复杂,一瞬错愕后冷下脸,“你们待着,我出去看看。”

白含忙摇头:“我扶你。”

红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白含不知想起什么,脸蛋刷的就红了。但他还是紧搂着红玉的腰不放,只低了头,小声说道,“我,我扶得可稳了。”

红玉依然没说话,却也没有反对,白含松了口气,忙忍着身上的疼痛起了身,扶着红玉要出去。被回过神的青蛮阻止了:“我去吧,红姨你还伤着呢。”

红玉摇头,想说什么,阮明决已经迫不及待道:“我阿父让我送了一种药来,说是能治师兄身上的伤的!”

白黎身上的伤?

青蛮一愣,待看见红玉猛然抬起头,一副惊喜又复杂的样子,这才反应过来——白黎的伤源自他阿娘,阮明决这话的意思是,阮景之找到能让白烟恢复正常的药了?!

***

虽然不想和国师府,尤其是阮景之一家有什么来往,但事关白烟,红玉不敢大意,忙吞下青蛮给的伤药起身出了结界。

阮明决有些担心白黎,但他隐约知道一些过往旧事,犹豫片刻,到底没有多问,只往里头喊了一句“师兄好好休息”,又对红玉白含行了个礼,这便匆匆离去了。

红玉拿着一个小玉盒回了结界里头,众人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放着一颗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红色珠子。

它通体晶莹,里头盛开着一朵小小的,怒放着的红莲。红莲上周身散发着幽幽红光,似有火焰在燃烧。整颗珠子都透着一股清香,看起来不像药,倒像是一颗稀世罕见的红宝石。

青蛮惊艳地瞪圆了眼睛:“这也太漂亮了!不过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小白龙抬头看她:“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有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感觉……”小姑娘说着低头琢磨了起来,红玉等人也各自查找起资料来——对于国师府,如今的他们没法再全心全意信任。

“我想起来了!”没一会儿,青蛮忽然眼睛一亮,“我爷爷好像就有一颗这样的红珠子!我小时候看到过一回,不过他怎么都不肯让我多看一眼,说这是天地至宝,他要当做家传宝贝好好收起来的!”

人们对于漂亮东西的印象总是相对深刻,尤其青蛮从小长在山上,没见过什么市面,那是她头一回看到这么精致漂亮的东西,自是心中稀奇。

“我记得我为了多看几眼这宝贝,还求了爷爷好久,爷爷怎么都不肯答应让我多看一眼,为这个我还与他生了好几天的气呢!”老旧的记忆慢慢重新变得清晰,青蛮说着哼哼两声,眼睛却忍不住弯了起来,“最后那小气吧啦的老头儿不知上哪儿弄了颗红果子来,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就这样被他给忽悠过去了……”

“这么说,这确实是个好东西?”

“应该是的,”青蛮不大肯定,但爷爷那时的态度还历历在目,她犹豫了一下,说,“咱们还是先好好检查一下吧,以防万一。”

红玉点头。

她活了上千年,见过三界无数珍宝,可对于这红珠子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自然也不放心。

众人于是用各种法子对那珠子做了检测,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这才放心地喂大白龙吃了下去。

珠子刚入腹,大白龙的尾巴便忽地动了一下。

青蛮心口一跳,紧张地看着它。

“阿烟姐姐?”红玉和白含也是屏气凝神。

一声低哑但却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龙吟声从大白龙口中发出,随即,它眼皮微动,睁开了眼。

“哪来的小家伙,长得这么丑。”

猝不及防被一角拱飞出去的白黎:“……?!”

一脸懵逼的众人:“……”

“嗯?这里是什么地方?”大白龙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锁着好几根大锁链,它先是一呆,随即勃然大怒,“狗胆包天的小王八羔子,竟敢如此冒犯本皇!”

继续懵逼的众人:“……”

好在那锁链是特地为它特制的,大白龙又还没有完全恢复,闹了一通之后就气喘吁吁地趴下睡了过去。

听着它响亮的鼾声,众人终于回过了神来。“这……什么情况?”白烟神智恢复了,但好像又没完全恢复,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不知道。”青蛮想了想,弯腰检查了一下大白龙的身体,没发现什么问题,可就在她要起身的时候,大白龙却似察觉到了不舒服,硕大的脑袋一歪,嘴巴对上了青蛮的脸。

青蛮嘴角抽搐,想说什么,鼻尖却忽然闻到了一种似有若无的气息。她想了想,眼睛倏地瞪大了,“魔气?!”

小白龙神的刷地一声抬起了小脑袋:“什么魔气?”

青蛮闭上眼仔细分辨了一下,末了才神色凝重地说:“你阿娘呼出的气息里,有魔气。”

“呼出的气息里……”白含震惊,“是刚刚那颗药?!”

红玉愣了愣,大怒:“我就知道姓阮的不会这么好心!”

她说着就浑身发抖地站起身冲了出去,“老娘这就去砸了他的国师府!让他把解药交出来!”

魔气其实不是毒,魔族中人能掌控体内的魔气,让它们为自己所用。可对于魔族之外的人来说,魔气却是足以致命的——人也好,妖也罢,就算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也免不得有七情六欲。七情六欲最易滋生恶念,魔气能放大恶念,引诱众生堕入魔道,偏他们又非魔族中人,沾染魔气的后果,便是被魔气所侵,最终成为一个受恶念驱使的傀儡。

就像严鸣跟严湛一样。

而红玉说的解药,其实谁也不知道有没有。

“红玉!”白含见此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青蛮也是心中惊疑,想着这两人还带着伤,忙将小白龙往怀里一揣:“一起去看看!”

陌生的,鼓鼓的,软软的触感,这是……

嗯?!!

意识到自己靠着的是什么地方,小白龙尾巴一僵,整条龙都刷地一下红了起来。第64章 旧事(五)

青蛮忙着追红玉白含, 没有发现怀里小白龙的异常,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它僵了一会儿之后,默默地往她肩上爬了爬, 而后身上的红色才稍稍褪去一些。

国师府白黎以前带青蛮来过, 小姑娘记x_ing好,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阮景之你个王八蛋, 赶紧给我滚出来!”一身红衣的女子,像是一团明艳的火焰般漂浮在国师府上空, 正是气炸了的红玉。

青蛮忙跑过去:“红姨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阮景之住的地方名为天命阁, 是历任国师的居所, 设有极为厉害的法阵,红玉进不去,只能一边硬闯一边怒道, “今儿要不给我说清楚,老娘跟他没完!”

她身上还带着伤,白含心疼极了,顾不得这是在外面,忙抱住她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你还伤着呢!你……你这样我心疼!”

青蛮震惊地看向这平时木讷得让人想打他, 这会儿却突然解锁了情话技能的呆头鹅。红玉也是一愣, 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我没事儿, 这就破玩意儿, 我还不……”

“那, 那我也心疼。”白含的脸红得厉害,但还是坚持着说完了。

红玉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么也跟着红了脸,不过到底记得要紧事儿,很快就轻咳了一声道:“行了我没事,倒是你,躲远点,免得等会儿伤到你。”

这显然是要憋大招了,神游了一路的小白龙抬头看她,想说什么,眼前的结界忽然消失了。

低头一看,原来是阮明决从屋里出来了,只是……先前来送药时还活泼明快的少年,这会儿却是双目通红,仿佛刚刚哭过。青蛮心里一突,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师兄!我阿父……我阿父他!”到底是少年心x_ing,一看见青蛮怀里的小白龙,少年忍了忍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青蛮心口一跳,小白龙也猛然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哑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都进来吧。”

虽然只听过一次,但青蛮还是很快就认了出来,这是阮明决的母亲姜夫人——这个能在贵妇与泼妇之间来回切换的女子,莫名地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哭过,这……

青蛮皱眉,与同样面露惊疑的红玉对视一眼,飞身入了院子。

***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无法压抑的魔气,众人心中皆是一凛,看向了身后正在关门的阮明决。

素日开朗的少年擦了擦眼睛,哑声道:“我阿父他……你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白黎他娘吃下的红珠子带着魔气,阮景之屋里也有魔气,红珠子又是阮景之找来的,难道……青蛮一边在心里胡乱猜测,一边抱着身子微僵的小白龙往里屋走。

阮景之却没有在里屋,他被关在了里屋一个位置隐蔽的密室里。

四肢锁着镣铐,浑身黑色魔气缭绕,看起来颓丧又y-in森。

青蛮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原本如仙人般清俊出尘,此刻却面容苍老,头发雪白,似乎已经枯萎死去的男人。

“这……阮景之?!”红玉也是吃惊不已,“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夫人眼睛微红地转过身。

“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沾染了魔气,”她的目光冷静而哀伤,一一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青蛮怀里已经呆住的小白龙身上,“这些年一直都是想法子撑着而已。”

小白龙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方才开口道:“很多年前……是哪一年?”

姜氏沉默片刻,声音越发哑了几分:“你出生的那一年。”小白龙尾巴微微一僵。

“当年送靖王天火和结界的人……”姜氏轻声说,“其实不是你师父,而是我。”

“什么?!”红玉与白含皆是震惊不已,就连青蛮也一下瞪大了眼睛。

姜氏苦笑着看向阮景之,然后,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三年前我就想把真相告诉你,但你师父不许,他怕我受不了你的怨恨与疏离,且他也一直觉得我是为了他才……可这是我欠下的债,我不能叫他替我背一辈子。”

怀里的小白龙身子僵硬地看着她,青蛮忽然想起那日他不肯见姜夫人,却在事后自然亲近又略带怀念地说“不能被她抓到,会被打断腿”时的样子。

虽然他从来不说,可她看得出来,阮景之和姜氏在他心里,曾是亲生父母一样的存在。

他会离开国师府,与其说是得知真相后的不肯原谅,倒不如说是伤心与无措——他曾经视为父亲孺慕尊敬的人,原来竟是残害他母亲的帮凶。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能选择离开。

至于姜氏和阮明决,只看他说起他们时的神色,青蛮就知道他心里是不怪他们的。可如今,姜氏却告诉他,其实她才是那个他应该恨的帮凶……

青蛮不知怎么竟有些愤怒。

“你们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儿又那样说,可曾考虑过他的感受?”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龙虽冷血,心却也是肉做的,一次不够,还要再来第二次,夫人,是你们欠他,他不欠你们的!”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这不是我的本意,”姜氏深吸了口气,眼睛越发红了几分,“不过你说的很对,是我对不住黎儿。其实今天就算你们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们的,这所有的一切因果全都是因我而起,如今,也该了结了。”

白黎回神,垂目压下心头的震动与复杂:“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氏没有马上回答,只缓步走到意识不清,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魔气整个儿吞入腹中的阮景之面前,抬手捧住了他的脸。

然后,她微微倾身上前,凑近阮景之的嘴巴吸了一口气。

缠绕在阮景之身上的黑色魔气竟有意识地钻进了她的口鼻,同时阮景之的脸色也稍稍好看了些!

众人皆惊。

还是红玉最先反应过来:“你竟然能吸收魔气……你是魔族中人?!”

“是,”姜氏睁开眼,一抹幽暗的红芒在她眼底荡开,艳如血,媚如花,“我原名灵乐,是万年前奉魔尊之命埋伏在人界的探子。”

***

万年前的神魔大战起因,就是当时的魔尊厉枯野心膨胀,试图一统六界。

为了完成自己的大业,他做了不少准备,其中一项就是往各界安c-h-a探子。

灵乐作为那些探子中的一名,在那场神魔大战中意外受伤,沉睡了九千多年,一直到两百年前才伤好痊愈,清醒过来。

发现神界覆灭,魔界被封印之后,她便隐姓埋名地在人间活了下来——她对人间熟悉得很,并不会无所适从,后来遇见阮景之,与他相知相恋,更是整颗心都安定了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她和阮景之成婚三个月后,一个同为人界探子的魔族小伙伴找上了门。他曾是魔尊厉枯的心腹,哪怕已经过去万年,他仍是一心想要开启魔界封印,复活厉枯,一统如今的三界。

他要求灵乐配合她,并拿阮景之做要挟。

那时人界对于魔族极为痛恨,阮景之身为下任国师,绝不能与魔界扯上关系,否则必然会名声尽毁,前途尽毁。最重要的是,这世上所有人都会反对他迎娶一个魔族之女。

灵乐不想与阮景之分开,更不愿他为了自己与整个人界乃至三界对上,于是她设下计谋,以身犯险,将那魔族小伙伴封印了起来,然后在确定没有其他小伙伴还活着之后,忍着千刀万剐之痛,抽掉了自己体内的魔脉。

失去了魔脉,她便再不是魔族中人。

她会变得像凡人一样手无缚j-i之力,也会像她们一样慢慢老去,最后死去。

却不想计划追不上变化,就在她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阮景之发现了她的秘密,并为了阻止她而伤了自己,被她身上那发狂的魔气所侵。

为了救他,灵乐和靖王做了一桩交易:用天火和那个结界,换取靖王意外得到的一件能除去阮景之身上魔气的灵宝。

阮景之醒来后知道真相,立刻赶去找靖王,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只能将魂飞魄散在即的白烟和当时才出生不久的白黎带回国师府,好生照顾。而他自己,因为当时没有好好休息,体内的魔气也没有完全去除,这些年是想尽了法子压制,才没有堕入魔道。

“靖王来找国师府找景之的时候,撒谎要天火与那结界是为了除掉那段时日一只在城外作恶的恶妖,好在圣人面前立功,博得圣人欢心。我救人心切,顾不上查证,又见他言辞凿凿,便轻信了他。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拿那两样东西要对付的,竟是刚刚为他生下孩儿的爱人……”姜氏说着闭了一下眼,神色恼恨,又带着一丝苦笑,“并非辩解,我只是懊悔,早知如此,当日就该直接弄死他,再暗中去抢了那灵宝才是的。”

“……”

众人皆一时无言。沉默许久,红玉才面色复杂地问道:“既然并非出于本心,为什么三年前白黎意外知道真相的时候,你们不解释?”

她显然还有些不相信,姜氏也不以为意,只微微一顿,目光微柔地看了小白龙一眼:“纵有再多的理由,也改变不了我们确实是帮凶的事实,何况……有一个憎恨的目标,总比自己一个人苦熬来的舒坦些。”

青蛮蓦地一怔,心里那莫名其妙的怒气忽然就如烟散了去。

“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多年,如今终于能说出来了,”姜氏忽然笑了起来,“真舒服。”她看向怔怔地趴在青蛮肩膀上不动的小白龙,“这么些年,师娘一直都是将你当做亲生孩子看待的,过去我一直害怕你会怨恨我,所以总是犹豫。你师父心疼我,也不许我说。可如今……黎儿,最无辜的其实是你师父,你能不能别再生他的气了?他其实与我一样,都是真心疼你的。”

白黎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我不需要你们的愧疚。”

“不是愧疚,”姜氏犹豫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见他只是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也许一开始是因为愧疚,可后来便是因为你值得了。”

白黎低头,半晌才道:“既然以前都有办法压制这魔气,为什么今天会突然爆发?”

姜氏一愣,想说什么,白黎又听不出任何情绪地说,“是因为那颗红色珠子吧。”

“不是……”

姜氏刚要否认,白黎就抬头看了她一眼:“我阿娘吃了那珠子后,呼出的气息里有一丝淡淡的魔气。”

姜氏一顿,说道:“那珠子名唤赤莲珠,是生于魔界的灵宝,所以会带着一丝淡淡的魔气,不过那点魔气不会对你母亲造成不好的影响的,你放心。”

“魔界之物?”这下轮到青蛮愣住了,“可我爷爷也有一颗啊!他还把它当宝贝,谁都不给看来着!”

众人皆是一愣:“你是不是记错了?”

青蛮有一瞬动摇,但很快就摇了头:“不会是记错,我印象很深刻!”

白黎拧眉,片刻抬爪挠了挠她的耳朵:“也许只是物有相似。”

这个答案好接受多了,青蛮迟疑半晌,点点头,心里却是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一个道法高深,满兜法宝的老头儿,带着个小孙女常年住在荒无人烟的山上,从不下山,也从不与外人往来,只一心教她修炼,教她捉妖,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突然失踪又是因为什么?还有……她又是谁?为什么那野猪精会说她身上有神魄?为什么她闻到堕神的气息会觉得亲近又厌恶?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第65章 旧事(六)

带着满腹疑惑, 青蛮跟着红玉几人离开了国师府。

因着心里有事儿,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回到客栈, 看见吃饱了瘫在桌子上晾肚皮的壮壮, 才终于稳了稳心神。

爷爷的事情没有人能帮她解惑,除了暂时将它丢开, 她什么也做不了。有些郁闷,但好在已经习惯, 小姑娘低头看向胖乎乎的小伙伴, 抬手戳了戳它软软的肚皮:“恭喜你, 又肥了一圈。”

壮壮懒洋洋地卷了一下尾巴:“嫉妒使人产生幻觉,我懂,你不用多说。”

青蛮:“……要点脸行不?”

“不要, 那玩意儿又不能吃。”

两人斗了几句嘴,小姑娘心情好了些,见壮壮问起白黎的情况,不由眼睛一转,捏了捏袖子里正一动不动的小白龙:“你说白哥哥啊, 他这不就在……”

指尖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舔了一下, 青蛮浑身一激灵, 差点没蹦起来。

壮壮斜了她一眼:“在哪?”

“咳, 在, 在楼上啊。”小姑娘干笑两声,忽然张开双臂来回甩起了胳膊, “哎呀早饭吃的有点撑,得活动活动才行!”

说着就边甩胳膊边追着红玉白含上楼去了。

差点被甩飞出去的小白龙:“……”

“哎呀这做人也好,做妖也罢,都得学会看情势才行,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姑娘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小白龙嘴角微抽,低沉的情绪却跟着回升了几分。

“阿蛮妹妹是不是特别想说,你也有今天呐?”

“你怎么知……”青蛮脱口而出,又倏地顿住,随即想起他现在软趴趴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又忍不住嘚瑟地哼笑了一声,假模假样地说,“嗨呀,这话说的,我只是觉得白哥哥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可爱而已!”

“是么。”小白龙说着就懒懒地打了个滚儿,尾巴尖儿扫到小姑娘胳膊上的痒痒肉,顿时叫她浑身一颤,差点没从楼梯上滚下去。

“哈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白哥哥饶命嗷嗷嗷——”

“这做人也好,做妖也罢,都得学会看情势才行,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白龙慢悠悠地从她袖子里钻出,银白的龙角在烛火照耀下熠熠生辉,美丽夺目。它抬目看向正笑个不停的小姑娘,冲她微微一笑,“阿蛮妹妹这话,说得真有道理。”

迟迟没法停下笑的青蛮:“……”

不甘心他都变成一条小屁龙了自己还干不过他,小姑娘憋着一口气想了想,边擦笑出来的眼泪边把他放到了地上:“笑,笑得腮帮子发酸,没力气走路了,白哥哥自己,自己回四楼吧!”

仍处于浑身脱力状态的小白龙:“……你忍心?”

自觉扳回一城的青蛮喘着气儿斜了他一眼:“当然,白哥哥晚点见!”

小白龙瞅了她片刻,说:“行吧,你去睡吧。”

这么干脆?青蛮看了他一眼,琢磨片刻,到底是转身慢慢往楼下走去。本以为他是憋着招儿想套路自己,然而一直到她回屋,楼梯上也没再传出什么动静。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想着它小小一条趴在楼梯上虚弱又凄凉的样子,再一想国师府里发生的事情,已经缓过气的小姑娘犹豫片刻,到底是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蹬蹬蹬地出了房门,原路往三楼跑去。

小白龙正蔫哒哒地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看起来十分萎靡,也十分惹人怜惜。是在为姜夫人的话而郁闷吗?还是在担心阮景之的情况?青蛮心里莫名发软,顿了顿,假装无事地走过去:“对了,那什么,我突然想到一个事情。”

白黎眼底闪过几许笑意,面上却没有动,只神色怅然地看了她一眼:“嗯?”

“咳,你师娘不是说你师父会突然被魔气反噬,和那劳什子赤莲珠无关,而是因为你们国师府里出了个堕入魔道的叛徒,被他所伤么?”青蛮动作看似自然,其实有些僵硬地拎起他往楼上走,“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啊?”

——这显然是没话找话,国师府的叛徒,连姜夫人和阮明决都没有头绪,他一个那么多年没有回去过的前弟子,哪里能有什么线索。不过白黎没有拆穿她,只忍着笑摇了一下脑袋,低声说道:“这些事情早已与我无关。”

青蛮低头看他,迟疑片刻,忍不住道:“其实他们也只是无心之失,而且还有那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在,你……”

白黎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青蛮没有再说下去,只摸了他脑袋一把:“算了,那什么,你也别太担心,你师娘既然是魔族中人,肯定有法子救你师父的。 ”

白黎想说自己没有担心,但对上小姑娘清澈的双目,却忽然说不出口了。他顿了顿,移开视线:“对于你爷爷,你了解多少?”

他的话题跳得太快,青蛮愣了一下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黎看了她一眼:“之前不是答应了要帮你找爷爷么,总得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才能下手。”

青蛮眼睛一下就亮了:“那白哥哥快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虽然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但青蛮发现自己对爷爷的了解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多,至少在他下山之前,她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要一个人带着她住在山上等问题。

小姑娘有些沮丧,说着说着小脑袋便耷拉了下来:“其实我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我觉得爷爷好像就在我身边……但是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出来见我呢?”

小白龙抬爪拍了拍她:“你说他是跟着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下山的?关于那个人,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没有,那时我以为他是爷爷的朋友,爷爷跟他下山一趟很快就会回来,所以没有特别关注……”青蛮说着就带着白黎进了四楼的结界,白烟已经睡着了,红玉和白含正守着它,它睡得很香,神色看起来也很安详,小姑娘放了心,便带着白黎出去说话,却不想就在出门前,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到了白烟身上一片如同藤蔓般开来的焦黑疤痕。脑中猛地闪过什么东西,她愣了愣,脸色忽然就变了,“我!我想起来了!那个人,他的脸上好像有藤蔓般的黑纹!形状就跟你阿娘身上这个伤痕差不多!”

那人一直低着头,不让别人看他的脸,青蛮也是无意中惊鸿一瞥,才有了这么个大致的印象。再加上时间过去已久,她记得不大清楚,如果不是这会儿看到白烟身上的疤痕灵光一闪,根本想不起来。

白黎顿了一下:“藤蔓状的黑纹,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就是之前c.ao控鼠妖打探皇宫消息的那个黑衣人!你那个佩兰师妹说他的手上就有藤蔓状的黑纹!还有,你师娘之前好像也有提到,那个叛徒手上也有这样的黑纹!”青蛮吃惊地说,“白哥哥,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一伙儿的?!”

白黎眉眼微沉。

“除了那只鼠妖,还有狗妖黑耀,他也见到过一个黑衣人,那个黑衣人想要赵三娘纯净的灵魄。然后鼠妖背后的黑衣人则是想要c.ao控皇宫,伤害你师父那个,应该目的是国师府……对了,还有林家那个白骨妖,它的妖丹上和鼠妖,黑耀一样,都有那种会让我莫名觉得亲近的气息……”信息量太大,青蛮整个人都有些混乱,稳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道,“白哥哥,我觉得它们背后的那几个黑衣人就算不是同一个人,那肯定是一伙儿的!而且他们和带走我爷爷的那个人,还有国师府的叛徒很可能也认识!然后……然后我记得你师父那天在皇宫里的时候说过,控制鼠妖的那个黑衣人应该是和堕神有过接触,所以才会在鼠妖的妖丹上留下堕神的气息,所以他们很可能是堕神的手下,甚至……”

堕神入了魔道,如今已算是魔道中人,那么他的手下……脑中浮现被爷爷当做宝贝的那颗来自魔界的赤莲珠,青蛮猛地咬唇,一时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想。

事情分析到这一步,有很多东西已经呼之欲出,白黎顿了一下,抬爪拍拍她的脑袋:“那就先想法子引蛇出洞吧,有了切入点,后面的事情就好查了。”

“引蛇出洞?你是指……”

“你刚刚分析的没错,就算那几个黑衣人不是同一个人,也肯定是一伙儿的。所以只要能抓住他们其中一个,我们就能有收获。”小白龙甩了一下尾巴,“白骨妖和那个叛徒没有留下具体线索,先不考虑;鼠妖背后那个黑衣人,目的是掌控皇宫,咱们不好利用,也先放到一边;剩下狗妖黑耀遇见的那个黑衣人……他不是在收集纯净无暇的灵魄么?咱们就来个请君入瓮好了。”

青蛮愣了一下,迟疑:“可是纯净无暇的灵魄并不好找,除了刚出生的婴儿,这世上根本没几个人能像赵三娘一样,眼里看不见一点儿龌龊……”

“青蛮姑娘?你在说什么?还有谁也拥有纯净的灵魄吗?”李承朗好奇的声音忽然从楼下传来,“真巧啊,国师说我的灵魄也是难得的纯净呢!”

***

万万没想到刚要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青蛮欣喜又有些犯愁,喜的是计划可以顺利展开了,愁的是做诱饵有一定的风险,李承朗是凡人,看起来又傻乎乎的,感觉很容易暴露目标被人干掉啊……而且怎么说也算是朋友,明知道有危险还让他去,她有些开不了那口。直到白黎说李承朗命格极好,是受天道庇佑的幸运之子,绝对不会有事,她才将小白龙往袖子里一塞,笑容谄媚地跑下楼去:“哎呀世子你来啦!”

李承朗:“……”

好可怕的笑……他想跑!

“嘻嘻,多日不见,世子可还好?”

“我,我挺好的,那个,我听说白大哥回来了,他人呢?”

在我袖子里呢,青蛮眼睛一转,拉着他往楼下走:“他有点儿累,在楼上睡觉呢。”

“那我能不能上去看看他啊?”虽然不知道白黎的具体情况,但他身受重伤的事情李承朗还是知道的,那晚皇宫里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就算李淳下了死令封锁消息,可李承朗身为晋王世子,想知道这点子消息并不太难。为此这段时间他没少往茶馆里跑,眼下白黎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不看上一眼哪能安心呢。

“这个……”

青蛮悄咪咪地戳了白黎一下,用密语问他:“你要多久才能恢复人形啊?”

白黎回她:“叫他晚上再来。”

青蛮明白了,笑眯眯地用话绕晕了李承朗,然后把他送走了,让他晚上再来。

李承朗:“……”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这单纯的少年最终还是先离开了,等他一走,青蛮和白黎便开始制定计划。

差不多傍晚的时候,计划l.ū 得差不多顺了,白黎也恢复了人形。不过他没有下楼,而是让青蛮直接将如约而至的李承朗带到了楼上。

“白大哥!你!你真的没事了!”看见懒懒倚在床上的青年,少年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白黎笑睨了他一眼:“那是,我好着呢。”

“太好了!”李承朗擦了擦眼泪,飞快地跑到床边坐下,碎碎念了好一通,这才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让你们见笑了,我,我就是一时激动……”

白黎拍拍他的肩膀:“最近过得怎么样?”

李承朗一顿,抹了一把脸:“就是这样,还行吧。”

“行了,”白黎挑眉,“我还不知道你,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就是我父王……”李承朗叹了口气,一脸郁闷地说,“他最近迷上了个合欢楼里一个姑娘,很久没回家了,方才在路上遇到,我没忍住,和他大吵了一架。”

晋王是个风流浪子,生平两大爱好:女人和酒。白黎早都习惯了,青蛮也听说过不少他的事迹,两人安慰了他几句,x_ing格乐观,且早已习惯这种事的李承朗心情便又好了起来。

又随意地聊了几句,白黎才道:“对了,你这两天有空么,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一下忙。”

李承朗眼睛一亮:“什么事儿,白大哥你尽管说!”

知道这傻小子一直想为自己做点什么,白黎也不卖关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整个计划都详细说了一遍,还有他在这个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危险,也一一解释了一番。

“这哪儿还有什么危险啊,你们都安排得那么周到了!”李承朗哈哈一笑,说道,“就这么定了,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见他胸有成竹,又细想了一下自己和白黎的计划,确定无一丝遗漏,青蛮这才跟着笑起来:“那行,回头请你吃好吃的!”

“好!”

李承朗说完就兴致勃勃地实施计划去了,没多久,“晋王世子突然撞邪丢了魂”的消息便如春风一般吹遍了京城。

而青蛮白黎这边也为找回他的灵魄上演了一出接一出的好戏。

几天后,“晋王世子会丢魂是因为他灵魄极为纯净”这一消息“秘密地”泄露了出去,又两天,许久不见的白尾巴匆匆来报:“仙姑仙姑,那个黑衣人,他,他终于出现啦!”

青蛮刷的一下蹦了起来。

白黎勾唇,抬手轻拍她的脑袋:“走吧,收网去。”第七卷 胭脂第66章 胭脂(一)

青蛮白黎飞快地出了门,往城郊一个人迹罕至的野林子赶去。

那林子里住着一只x_ing格乖戾孤僻的老乌鸦精,正是他们计划中“偷走”李承朗灵魄的“坏蛋”。

天色将暗,暮色四起,林子里静悄悄的,荒凉而萧瑟。青蛮左右看了看,悄声与白黎道:“快到了,咱们这就按计划兵分两路,左右包抄吧!”

“嗯。”白黎看了她一眼,“小心点。”

青蛮拍拍胸前的大砍刀:“放心,我厉害着呢!”

两人隐了身,悄悄往老乌鸦精住的老树洞靠近。

老树洞位置隐蔽,附近纠缠着数不清的枯枝干藤,因如今天气寒冷干燥,一踩到就会发出“咯吱”声。未免打Cao惊蛇,青蛮屏气凝神,半点不敢大意,却不想刚走出几步,那层层叠叠的枯枝间,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黑球便朝着她的方向急s_h_è 而来。

青蛮心里一惊,飞快地侧身躲开了。

小黑球啪叽一声砸在了她身后的树干上。

“疼……疼死我了……”它说着慢慢滑落在地,周身黑毛乱飘,青蛮这才看清它的模样——浑身漆黑,尾羽泛紫,竟是一只体型格外娇小的乌鸦。

“……”这不会就是白黎口中那只已经活了三千年的老乌鸦精吧?

“把那个纯净的灵魄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看似温和实则y-in冷的声音从交错的枯枝间传出,青蛮心中一凛,飞快地转头看去。是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看不见面容,也看不清身材,他踩着干枯的树枝慢慢朝小乌鸦走来,脚下“吱呀吱呀”的响个不停,在这寂静荒凉的林子里显得莫名诡异。

小乌鸦顶着一头呆毛从地上跳起,冷笑一声,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耳朵有毛病是不是!老子说了几遍了,那小娃娃的灵魄本来确实在我这里,可后来半道上他跑了,跑没影儿了!你大爷的要不是忙着找他回来,爷爷我能被你这小鳖孙偷袭成功?”

因黑衣人的出现瞬间兴奋不已的青蛮:“……”

等等,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都怪那些愚蠢的凡人,要不是他们闲着没事儿在城里开了那么多首饰铺子,我能一时分心么,那臭小子能跑得了么!”小乌鸦上蹿下跳,暴跳如雷,“还有你,你他娘的为啥不早点来?你要是早点出现,这事儿也不至于拖那么久……”

青蛮:“!!!”

夭寿啦你在说什么鬼!快住口!

然而到底是晚了,那神秘人显然不是什么蠢人,一听这话,顿时惊怒地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说罢身子一闪便要跑,青蛮简直要给这猪队友跪下了,一边现身朝那黑衣人冲去,一边放声大喊:“白哥哥快来!他要跑啦!”

白黎很快赶来,但到底失了先机,一番打斗之后,那神秘人还是捂着受伤的胳膊逃了去。

看着他魔气缭绕的背影闪电般消失在天际,青年收回手,眯眼看向一旁正捻手捻脚欲逃跑的乌鸦精。

青蛮就不那么温柔了,直接冲过去就拎起了它的尾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晋王世子人呢?!”

她快要气死了,为了引出这条大蛇,这些天她和白黎花了多少心思啊,眼看成功在即,这小黑球却……

哇,她要拔光它的毛!!!

“放肆!”小乌鸦心虚地转了转眼睛,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说,“小丫头有没有点礼貌了!我一个老人家,你……”

“我是个捉妖师,特别缺妖丹的那种。”青蛮不等它说完就眯眼一笑,“而你,整日沉迷于旁门左道什么的虽然不算违逆天道,但也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算不上真正的无辜,所以你猜……我会不会趁你受伤之际直接收了你?”

小乌鸦:“……白家小子,你就由着你家小媳妇儿猖狂?当初老夫可是看在红玉的面子上才答应帮你忙的,就算中间出了点小纰漏,你们也不能过河拆桥,恩将仇报啊!”

青蛮反手就是一巴掌:“瞎说什么呢!谁是他家小媳妇儿!还有,什么看在红姨的面子上,明明是白哥哥让人往你那破窝里搬了一大箱闪亮亮的珠宝你才肯答应帮忙的!”

小乌鸦:“……”

白黎意味深长地看了耳尖不自知发红的小姑娘一眼,慢条斯理道:“我家小阿蛮就是这么率直,乌羽前辈不要见怪。”

率直???

名为乌羽的乌鸦精用看瞎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乌羽也没有再隐瞒,很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按计划抓走李承朗的灵魄出城时,他途径一家首饰店,被里头闪亮亮的珠宝吸引了注意力,没看住李承朗的灵魄,被它跑了。这几天它一直在想法子找回李承朗,但始终没什么进展……

青蛮气得差点拆了它的破窝:“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知不知道他是生灵出窍,很容易遇到危险的!”

“急什么!我往他身上下了保护罩,他不会出事的。”乌羽将一脸痴迷地看着身下堆成小山的珠宝首饰,“不过就是一时找不到人而已,指不定是跑哪儿玩去了呢……”

“你!你就是怕我们知道了这件事会把那箱子宝贝要回去,所以才故意瞒着不说的!”

“咳,话不能这么说,我这不也是为了你们的计划能顺利实行么。”

青蛮忍了忍没忍住,转头问白黎:“我能收了它不?”

乌羽吓了一跳:“你敢!”

小姑娘显然是真的气到了,白黎忙揉揉她的脑袋:“还得靠它提供线索,把承朗找回来呢。”

青蛮这才勉强忍了下来。

乌羽也没敢再作死,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包括李承朗灵魄失踪时的时间,地点,以及周围发生的事情。

根据它的描述,青蛮和白黎飞快回城,来到了一家名为如玉阁的首饰铺子,但两人在附近仔仔细细地找了一圈,并没有任何发现。

“那破乌鸦说自己就一眨眼的功夫,世子就不见了,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么短的时间里,世子能跑到哪儿去呢?”青蛮叹气,“早知道就不叫他冒险了,这万一出了什么事儿……”

“如果承朗真的出了什么事,乌羽不会那么淡定的,天道的处罚它受不起,它说承朗暂时没事,这话应该是可信的。”白黎安慰了一句,抬目朝四周看去,“至于承朗,那小子死心眼,答应了别人的事情绝对不会轻易食言,应该是临时看见或者听说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所以才会匆匆离开……”

“那会是什么事呢?”现在找回李承朗的灵魄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青蛮稳了稳心神,不再想别的,只皱着眉头分析道,“能让他连咱们的计划都顾不上了,那个出事的人,对他来说一定非常重要。白哥哥,你觉得会是谁?”

白黎四处看了看,目光在某个地方落定:“晋王。”

“他父亲?!”青蛮一愣,“可他们父子俩不是关系不好么……”

“承朗重情,哪怕看不惯晋王所为,也绝不会弃他不顾。”白黎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可是……”青蛮想说什么,白黎忽然挥了一下手,她一愣,低头看了看,吃惊又不解,“你给我设障眼法做什么?”

白黎自己也改了容貌,末了才冲眼前清秀白皙的小公子眨眨眼:“咱们要去的地方,姑娘家可进不去。”

***

长安城中有三大青楼,其中一家名唤合欢楼,就座落在如玉阁对面不远处。

这会儿天色已黑,正是合欢楼一天之中生意最好的时候。

白黎揽着青蛮的肩膀,哥俩好似的在合欢楼老鸨殷切的迎接下进了楼,开了个包间。

“把你这楼里最漂亮的姑娘给我叫来。”

一身金玉的公子爷,看着面生,出手阔绰,俨然是外地来的大肥鱼,风韵犹存的老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连连应声道:“这就去叫,这就去叫,二位爷稍等片刻,先喝点小酒如何?”

“去吧,不过不是最好的爷可不要啊。”白黎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扔给她几张银票,一副风流常客的模样,“放心,要是让我和我这弟弟满意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是是是!”老鸨眼睛亮成了两盏灯,忙扬声高呼,“来人,快去把胭脂和翡翠叫来!”

外头一龟公小声道:“可是嬷嬷,胭脂姑娘她这几天不是都……”

“哎哟,瞧我这忙的,姑娘名字都给记混了,是珠玉!”老鸨忙道,“去把翡翠和珠玉叫来!赶紧的!”

说完便回头对青蛮白黎赔笑道,“二位爷,这两位可是咱们楼里最漂亮的姑娘,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那那位胭脂姑娘呢?”青蛮状似无意地问,“能叫嬷嬷脱口而出的,肯定也不是一般的美人儿吧?”

“胭脂确实也长得不错,不过她最近身子不大好,已经好几天没有接客了。”老鸨说完笑眯眯地岔开了话题,“二位公子瞧着面生,以前没有来过吧?”

青蛮还想说什么,白黎忽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小姑娘心里不解,但还是闭了嘴,跟他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老鸨聊起了天儿。

不一会儿,两位容貌出色,打扮清凉的姑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奴家珠玉(翡翠),见过二位爷。”

“站在那做什么,都过来坐,叫爷好好看看你们。”白黎笑眯眯地冲二人招了一下手。

“爷的命令,奴家可不敢不从!”相对活泼的珠玉娇声一笑,扭着腰就走过来坐在了青年身边,整个人柔若无骨地朝他身上靠去。

什么什么!这是要干什么!青蛮瞪大眼睛,想都没想就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你给我回来!”第67章 胭脂(二)

珠玉没设防, 叫小姑娘拽得一下栽进了她怀里。

浓郁的脂粉香迎面扑来,青蛮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便忍不住鼻子一痒, 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珠玉:“??!!”

“呃, 不好意思,失误, 哈哈,失误。”青蛮忙抢过她手里的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无意间对上白黎意味深长的双眼, 顿时心口一跳, 脸蛋红了起来。幸好有障眼法挡着,别人看不见……小姑娘莫名心虚,见白黎仍在用那种奇异的目光看着自己, 不知怎么竟隐隐有些发慌,她忙抬手搂住珠玉的腰,故作不满地说,“都是客人, 姑娘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珠玉一愣,随即便掩着嘴娇笑了起来:“原来爷是醋了呀!”

醋,醋了?!

青蛮心头一震, 想说什么,白黎忽然看了她一眼:“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呢,贤弟莫急,悠着些。”

他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层层荡开, 面上却只戏谑一笑,对珠玉抬了抬下巴,“既然我这弟弟喜欢你,你就好好伺候,伺候得好了,爷自然重重有赏。”

障眼法之外的两人长得差不多,都是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子,珠玉自是没什么意见,笑盈盈地应了一声,倒了杯酒靠向青蛮,软着声儿笑道:“能叫爷喜欢,是奴家的荣幸呢,来,奴家敬您一杯!”

心绪莫名纷乱的小姑娘下意识应了一声,接过酒杯饮下。珠玉见她爽快,眼中笑意更深,又飞快地给她满上了。

“爷,来,咱们继续喝!”

“呃,行吧……”

那边翡翠见此,也噙着温柔恬静的笑,抬手给白黎倒了一杯酒:“爷,您也请。”

她倒是比珠玉矜持许多,没有直接整个人往白黎身上凑,但看着她冲白黎笑得羞涩又期盼的样子,青蛮心里却仍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痛快。

“你,翡翠是吧,你也过来!”

翡翠一愣,白黎也抬目朝她看去。

……看什么看!

青蛮的脸又烧了起来,但很快她就故作镇定地挑了一下眉:“都说左拥右抱的感觉极好,弟弟我也想试试,兄长不会不许吧?”

白黎盯着她看了许久,垂目低笑一声:“怎么会?只要你开心,我也就开心了。”

这话叫青蛮心口猛地一跳,随即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有点儿奇怪,但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又有种“就该这样,这样很好”的感觉。

不过一人把俩姑娘全占了,好像确实有点霸道,她想了想,又忍着心里的不愿哼哼唧唧地问:“要不我再叫俩姑娘进来伺候你?”

白黎一顿,眼底笑意更深:“不用,我有点乏,靠着休息就好,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

青蛮嘴角又翘了起来:“可是哥哥你一个人待着,不会寂寞么?”

“不会,你好好玩便是。”“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呢!”小姑娘想笑,又忍下了,一边假意客套,一边往青年脸上瞄,确定他是真的不想与这些姑娘有什么接触,心里那点子不痛快顿时神奇地散去了。

白黎没有再说话,只是笑意流转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喝着小酒。

他的眼神像是带了火,青蛮被他看得整张脸越来越烫,整个人都有些发僵。她想了想,忙学着方才进门时看见的那些风流客人的样子,搂着俩姑娘一顿揉捏:“来来,咱们喝酒!”

“哎呀爷您摸哪儿呢,讨厌!”

令人发麻的娇嗔声叫小姑娘猛地抖了一下,不过也是因此,她终于从白黎身上转开了注意力。

“真的讨厌?那你笑得这么好看做什么?”无师自通的小姑娘挨个勾了一下下巴。

她嘴甜,又会开玩笑,俩姑娘很快就被逗得花枝乱颤,彻底丢下一旁的白黎与她玩闹起来。

眼看她们搁在青蛮身上的手越来越放肆,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c.ao作的白黎:“……不然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不用,我不饿!”青蛮却觉得这种感觉相当不错,虽说姑娘们身上的气味浓了些,可肤白貌美又会撒娇的软乎美人儿,谁会不喜欢呢?她只觉得心花怒放,一下就将方才那点奇怪的不开心丢到了脑后,专心地套起了她们的话,“来来,都跟我说说,你们这儿是不是还有一个叫胭脂的姑娘呀?”

“胭脂?好端端的做什么提她呀!爷,有我们姐妹俩陪着您还不够么?”

“就是就是,爷,奴家陪您喝酒呀!”

那位胭脂姑娘的人缘似乎不大好,两人提到她都是一副勉强的样子,青蛮好生哄了她们一顿,她们才肯开口。

“人家与咱们不一样,那可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小姐……”

“大户人家的小姐?那怎么会到这里来?”

“听说是被跟她私奔那小情郎给卖进来的……”

“什么?!”

“听着有点儿惨是吧,可其实她在咱们合欢楼里过得可滋润了,这贵人们,一个一个儿地都像是中了邪似的光盯着她不放,因着这个,咱们嬷嬷在她跟前也得赔笑呢……”

“哎哟,是嘛……”

看着越说越投入的三人,被彻底晾在一旁的白黎:“……”

***

通过珠玉翡翠俩姑娘,青蛮很快就摸清了那位胭脂姑娘的情况,以及她和晋王之间的关系——没错,她就是李承朗口中那个迷得自家老爹好多天都没回过家了的青楼女子。

原来她是两年前被自己的情郎卖进合欢楼的,听说她出生富户,家里虽不是大贵,却也是有些家底的,只是年少无知,信错了人,被家里的账房先生哄着私奔来了京城,所以才会沦落风尘——听说是盘缠被贼人偷了去,那男人受不住苦,转头攀上了京中一个早年丧夫的寡妇,做了她的入幕之宾。那寡妇嫉妒胭脂年轻美貌,拿钱逼那男人,那男人便狠心将她卖进了青楼。

胭脂起初也挣扎过,但家人远在千里之外,身边又没有亲近的朋友,她这孤身一人的,最终也只能认命。

好在她长得好,又读过书识得字,老鸨也舍不得随意轻贱她,便让她去伺候那些身份贵重的客人。

其中自然就包括李承朗他老爹,当朝晋王殿下了。

据说晋王对胭脂十分舍得,大把大把花钱不说,还曾提出要带她回府做妾,只是被胭脂以“身份卑微,不敢高攀”为由给婉拒了。

晋王竟也不恼,反而觉得她出淤泥而不染,与外头那些卯足了劲儿想进晋王府的妖艳贱货都不一样,越发地对她上了心,甚至渐渐地连王府也不回了。

这可不就把楼里其他姑娘都给嫉妒坏了么!

都是女人,都是知道该怎么吊着男人,从他们口袋里可劲儿挖钱的女人,谁不知道谁呀!偏晋王眼瘸,一个劲儿把人家当宝贝不说,还总拿“你们都是泥,只有胭脂是芙蓉”的眼神瞅她们……

就说气不气人吧!

不过胭脂在合欢楼里人缘差并不全是因为这个,都是可怜人,就算心里嫉妒她能得贵人青眼,可大家对她终究还是有几分同病相怜的理解与支持的。叫珠玉翡翠一提起她就翻白眼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她x_ing格太差了。自恃出身高贵,对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爱答不理的模样不说,行事也十分古怪,这样的人谁会喜欢呢?

“哦?行事古怪?怎么个古怪法儿?”重头戏终于来了,青蛮几乎是一下亮了眼睛,“好好说说,说的好了,我兄长重重有赏!”

一旁一直在喝酒,半句话都没有c-h-a上的白黎:“……”

珠玉和翡翠看了他一眼,掩嘴嘻笑,末了才道:“都是贵人们给惯的,那位大小姐呀,如今只在夜里见客,这白天,便是嬷嬷都进不去她的屋,见不着她的人呢。”

青蛮一愣,好奇道:“这是为什么呀?”

“谁知道呢,有小姐妹白日里不小心进了她的院子,当场就被她劈头盖脸地呵斥了一顿,还叫了嬷嬷来给她做主……”珠玉哼了一声,“人家后台硬,咱们可不敢轻易打探她的秘密。”

“那之前嬷嬷说她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可是真的?不是说晋王最近为了她连王府都没怎么回?她要是病了,这王爷谁来伺候呀?”

“什么不舒服,那是王爷不想叫她伺候别人!”珠玉说完才挤出笑脸道,“您二位也别见怪,嬷嬷这么说,也是不想你们得罪王爷呢。”

“我明白,”青蛮不在意地挥挥手,继续问道,“所以晋王现在就在这合欢楼里?”

自家世子出了事,不可能没有人来向他汇报,可李承朗昏迷了那么多天,晋王却一直没有出现过。因他素来对李承朗不大关心,众人也没觉得奇怪,可如今想来,这似乎有点太过薄情了。那胭脂姑娘就这么好,好得让晋王连唯一的儿子都能不要?

“没呢,王爷已经有好几日没有来了,听说是府里出了事儿。只是胭脂到底是王爷看上的人,就算王爷没来,嬷嬷也不好叫她伺候旁人不是。”

府里出了事儿好几日没有来了?

可帮着“追查”李承朗灵魄下落的这些天以来,她压根就没在晋王府里看到过晋王啊!

青蛮心里一凛,飞快地与白黎对视了一眼,又赶紧与她们确定了晋王离开合欢楼的准确时间。

一听他是在李承朗灵魄出事约莫一个时辰后离开合欢楼的,白黎也慢慢眯起了眼睛。

这么巧?

***

又灌了两位姑娘几杯酒,两人便找借口离开了合欢楼,径自往晋王府而去。

晋王没有在府里,因他夜不归宿是常事,府里众人并没有发觉异常——最近大家的心思都在昏迷不醒的世子李承朗身上呢。

直到青蛮问起,大家才猛然反应过来——王爷确实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了!

“那你们还记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王爷是什么时候?”

因这几天青蛮和白黎经常出没王府,王府管家对他们很熟悉,忙答道:“就是世子出事那天,王爷匆匆回来过一趟,后来又匆匆忙忙地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又是那一天。

青蛮皱眉,又问:“可知他是去哪儿了?”

“不知,主子们的去向,小的们哪敢多打探呢。”

晋王妃早逝,晋王又是个喜欢在外面玩女人的,晋王府里除了他们父子俩,就没有能做主的人了,下人们会不知道晋王的动向,也是正常的事儿。

青蛮见问不出什么东西,只好先与白黎先行离开。

“这事儿太古怪了,白哥哥,咱们去合欢楼会会那个胭脂姑娘吧?她和晋王那么熟,没准能知道什么呢。”

白黎看了她一眼,点头。

两人隐了身,又回到了合欢楼。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那位胭脂姑娘。

胭脂住的地方很好,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虽然不大,可对于合欢楼里其他姑娘来说,却已经是如同宫殿般的存在。

难怪会招人恨呢。青蛮一边四下打量一边和白黎往主屋摸去。

此时夜色正浓,小院子里寂静无声,与前院的喧嚣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人轻轻松松地进了胭脂的房间,看见了一个正在对镜贴花的美人。

这便是那位胭脂姑娘了。

她确实生得极好,肤白如雪,乌发如墨,秀美的五官配上清冷的气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青蛮有些明白晋王为什么会为她着迷了,但……

这屋里都没有人,她晚上也不接客,做什么这么认真地打扮自己?

小姑娘好奇,拽拽白黎的袖子想说什么,却见白黎目光专注地看着胭脂,一脸的若有所思。

她忽然就有些不高兴,斜了他一眼哼道:“原来白哥哥喜欢这种类型的姑娘呀,眼光不错嘛!”

白黎回神,桃花眼一挑就笑了起来:“我不喜欢她这样的,我喜欢……”

他忽然凑近她,目光如海,盛满了星光,“你这样的。”第68章 胭脂(三)

我不喜欢她那样的, 我喜欢……你这样的。

你这样的。

青年一句话撩得小姑娘小心脏砰砰直跳,差点没从嘴巴里蹦出来。可这家伙惯会逗弄人,青蛮才不相信他呢, 绷着滚烫的小脸送给他一个大白眼, 径自朝里头走去。

白黎低笑着跟了上去,却没有再说别的。

小丫头某些方面迟钝又胆小, 吓得过了,怕是会跑。

他得慢慢来。

这时梳妆台前的胭脂忽然捧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站了起来。

昏黄的灯火下, 细细描了眉画了唇的女子肤白如雪, 乌发如墨, 美得叫人心惊。她满意地轻抚着镜子里的自己,片刻转身朝床边走去。

屋里点着熏香,味道略浓, 但并不刺鼻,袅袅的烟雾从床前小巧精致的香炉里腾起,随着她摇曳在地的艳丽裙摆蜿蜒飘散,画面说不出的旖旎。

又香又暖, 还有美人为伴,这是个叫人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地方。

只是……

“她这是要做什么呀?”青蛮好奇地跟在胭脂身后,见她将小铜镜放到枕下后就脱去了外衣躺下, 顿时瞪圆了眼睛,“不是吧,她这是准备顶着这一脸的浓妆睡觉?!”

她的情绪像风也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瞬间,就已经忘了方才的不自在,白黎想笑,又觉得心痒,看了床上的女子一眼,说道:“看样子是了。”

青蛮:“……她就不怕醒来变成大花猫?”

白黎戏谑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谁睡觉都跟打仗一样的。”

青蛮想起了每天早上醒来都不在原地,并且多么诡异的姿势都尝试过的自己。

“……”真是个讨厌的人啊!她忍下心里的恼羞,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那倒是。这世上的人千奇百怪,这位胭脂姑娘喜欢化了妆再睡觉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我们还是先查查她这屋里有没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吧。”

白黎忍着笑点头:“好。”

两人便在这屋里仔细地检查了起来。

但查了半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除了……

“怎么突然那么困呀,唔,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看着方才还精神翼翼,这会儿却哈欠连连的小姑娘,白黎一双细长的眸子慢慢眯了起来。他走到胭脂床边那个白烟袅袅的香炉旁看了看,片刻抬手轻点小姑娘的眉心。青蛮只觉得眼前一清,那莫名其妙的困意便一下散去了大半。

她有些吃惊,摸摸自己的脑门问道:“是那香有问题?”

“没有问题,只是能安神催眠。”

“难怪我突然那么想睡,”青蛮说完又道,“不过这青楼里一般不都点c-ui情香么,这位胭脂姑娘倒是特别,竟点了个安神助眠的。”

“不止,”白黎看着那香炉道,“这香还能强身固灵,是上等的好香。”

恩客都是有钱有权的贵人,用得起好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青蛮点点头,见外头天色浓如墨,便道:“你有没有什么发现?没有的话咱们就先回去吧,时候不早啦。”

“没有,走吧。”白黎很自然地拉起她的小手,带着她飘出了窗外。

青蛮愣了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脸上又热了起来。她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状似无意地张开双臂往前跑去:“哎呀今天的月亮可真美!”

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白黎慢悠悠跟上去,声音里荡着如水般的笑意:“月亮虽美,却不及阿蛮妹妹万分之一。”

青蛮一个踉跄,差点栽下屋顶。

白黎忙拉住她,却见小姑娘一个利索的转身,脑袋用力撞向了他的腹部。

猝不及防差点被撞飞的青年:“……”

这么疼……她的头是石头做的么?!

“再敢调戏我,”小姑娘脸蛋红红,咬牙切齿地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杏眸凶巴巴地瞪着他,“我就打死你!”

白黎忍了忍没忍住,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大笑出声。

半晌,他才低下头,挑着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看她:“可我说的话全是发自肺腑,并没有调戏之意。”

月光如水,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清辉,青蛮看着他,忽然羞意一敛,也跟着笑了起来:“真的么?”

白黎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挑了一下眉:“嗯。”

“那……”青蛮歪了一下头,“原来我在白哥哥心目中这么美好呀。”

白黎微顿:“自然。”

“那我这么好……”小姑娘忽然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小脸猛地凑近他,“白哥哥喜欢我,想亲我么?”

白黎心头一下漏了好几拍,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

青蛮见他盯着自己好久没说话,似乎是傻住了,心里的闷气一下散了个干净。

不就是调戏人么!谁还不会呢!

她越发来了劲儿,身子又往他身上贴了帖,一双大眼睛咕噜咕噜直转:“白哥哥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不敢了?”

“你知不知道……”白黎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带了点奇异的哑意,脸上笑意也变得耐人寻味。

青蛮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什么?”

白黎没说话,只略显邪气地笑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按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纳入了怀中。

“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作死?”他凑上前,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

要不是壮壮突然出现,青蛮实在不知道白黎接下来会做什么,虽然理智上知道他应该就是想逗逗她,不会真的欺负人,可那一瞬间,她却有种下一刻他就会狠狠亲上来的感觉……

小姑娘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倒不是怀疑白黎,她就是觉得自己最近这状态好像有点不对……

“想什么呢?”

脑门突然被人弹了一下,青蛮回神,见白黎神色如常地看着自己,不由脸蛋一热,哼哼道:“关你什么事!”

“生气了?”想起方才的事情,白黎心里遗憾,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抬手轻拍她的脑袋,笑着示弱道,“好了好了,我道歉,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开那样的玩笑了好不好?”

……果然是玩笑。

青蛮脸上什么热气都没了,莫名不爽地踩了他一脚,抱着壮壮跑了。

白黎:“……”

“啧啧,吵架了?”壮壮却是来了劲儿,趴在青蛮肩膀上八卦兮兮地问道,“有什么不开心的,快告诉本仙女儿,叫我开心开心。”

青蛮:“……你这大冷天儿又是大半夜的突然来找我,就是为了找揍的?”

“粗鲁,姑娘家这么粗鲁会嫁不出去……喵!我的毛!”

“再废话还拔!”

“我!”壮壮挺起圆滚滚的小肚皮就要反击,被小姑娘一个冷笑给看得趴下去了,“行行行,你赢了,这么凶,吃火药了不成……”

青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人家都道歉了,她应该趁胜追击好好嘚瑟一番才对,怎么那么不爽呢?

……莫非是被他欺负多了,上瘾了?

这念头让她心里猛地哆嗦了一下,嘴角更是连连抽搐。

呸呸呸,童言无忌!哦不,童心无忌!

壮壮无语地看着这神色变幻不停的小姑娘,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天太冷,它也没心思与她闹了,飞快地说:“行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们,刚才有人来说那个什么晋王找到了,你们俩赶紧去晋王府看看吧。”

然后就麻溜地跳下她的肩,回茶馆烤火吃小鱼干去了。

青蛮:“……”

白黎慢条斯理地走上来:“要是困了就先回茶馆吧,我去晋王府看看。”

说到正事儿,小姑娘就回神了,只是这会儿见到他还有些莫名的不自在,便别过头哼哼唧唧地说:“我不困,我也去。”白黎觉得她这别扭的小模样实在可爱,低笑了一声道:“嗯,那走吧。”

青蛮忍不住瞄了他一眼,心里被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填满。

似甜似酸,似苦似乐。

叫人害怕,又叫人欢喜。

***

到晋王府的时候天还黑着,但王府里却是灯火通明。

“白先生,青蛮姑娘,你们可算来了!”王府管家一看见两人就急急地迎了出来,大冷天,他却急出了一脑袋汗,可见心里有多么焦虑。

青蛮顿时没心思想别的了:“陈管家,听说你们王爷找到了,他在哪儿呢,情况怎么样?”

陈管家是个须发灰白的中年人,看起来胖胖的很有福气,待人也总是笑眯眯的十分和蔼。可这会儿他的脸色却是难看极了,眉头皱得深深的不说,眼睛里也满是血丝。

“王爷人是找到了,可他也和世子一样昏迷了!”

青蛮一愣:“什么?!”

白黎也是顿了一下:“怎么回事?”

“得了二位的提醒之后,我便马上派了府里的下人去王爷平时喜欢去的地方找他,可怎么也找不到人。不想就在方才,一个流浪乞儿匆匆上门来报,说是在城东的破庙里见到了王爷,因王爷曾赏过他银子,他认出了王爷,所以便赶紧来报信儿了。之后我们就马上赶过去了,可那时王爷已经不省人事了……”

陈管家一边说一边带着两人往晋王所在的院子走去。

晋王正昏迷不醒地躺在那,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气息平缓得像是睡着了。

这状态和李承朗一模一样,都是生灵出窍才会造成的。

飞快地检查了这和李承朗长得极为相似的中年男子一番,青蛮皱着眉头看向白黎:“他的身体也出现了衰败的迹象,这说明他的灵魄也已经离体很多天了。”

生灵离体太多天,身体没有了灵魄之力滋养,便会慢慢衰败死去。白黎“嗯”了一声:“王爷应该是和承朗同一天出的事。”

两人又问了一些问题,但陈总管也好,晋王身边伺候的那些人也好,没一个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青蛮有些烦躁:“到底是谁啊,好端端的抓他们俩灵魄做什么!”

说着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小姑娘低头凑到晋王身上闻了闻,抬头,“是胭脂房间里那个安神香的味道。”

晋王天天和胭脂在一起,身上有这个香味很正常,她只是想提醒白黎:胭脂这个人,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线索。白黎自然明白,看了她一眼道:“一会儿吃过早饭,咱们再去合欢楼,见见那位胭脂姑娘。”

青蛮一愣:“不是说她白天不见客……”

白黎摇头:“晋王乃天潢贵胄,如今出了事,她作为相关之人,不见也得见。”第69章 胭脂(四)

天很快就亮了。

稍作休息又吃过早饭后, 青蛮和白黎再次来到了合欢楼。

这次他们没有隐身,白黎直接带上陈管家抬出晋王府之名,要求胭脂出来回话。

人傻钱多的大金主出了事, 老鸨也很紧张, 兼之晋王身份贵重,她哪儿敢不从, 马上就派人去把胭脂叫了过来。

大约是知道事态严重,胭脂倒也没有坚持白天不见客那一套, 很快就来了。

只是……

“她怎么把脸蒙起来了?”青蛮讶异地看着那个一身红衣, 袅袅而进, 脸上却裹着一块绣花面纱,只露出一双漂亮眼睛来的女子。

白黎也是一顿,长目似笑非笑地扫向老鸨。

这一眼看得老鸨心里不知怎么有些发慌, 忙搓着手赔笑道:“这丫头生了种白里日不能见光的怪病,所以才包成这样的,几位别见怪,别见怪哈!”

青蛮一愣:“白日里不能见光的怪病?”

“是啊, 一见光脸上就长满红点,直到夜色来临才能消退,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也是因着这个, 她才有了白日里不见客的规矩——这丫头自尊心强,不愿叫别人知道这事儿,再说这事儿传出去也影响我这儿的生意,所以……嘿嘿, 这事儿还请诸位莫要说出去,多谢,多谢了啊!”

青蛮点头:“那王爷也知道这事儿吗?”

“这是当然!天天在一起,哪儿能不知道呢!要说王爷对我们胭脂确实是真爱呢,要不他能天天往这儿跑?”老鸨顿时得意了,说完冲胭脂招了招手,笑眯眯地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可有好些?”

“还行。”胭脂言简意赅地答完,走上前与众人行礼。

她的动作简单却优雅,不妖不媚,清冷孤傲,与珠玉翡翠等人不一样,看不见半点风尘味。老鸨显然很喜欢她的特立独行,即便得了个疑似敷衍的回答,也没有不高兴,只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便很有眼色地出去了。

等房门重新被关上,白黎才看向蒙着脸的红衣女子:“王爷突然昏迷不醒的事情,胭脂姑娘可知道?”

胭脂的目光在他异常俊美的脸上停留片刻,淡淡移了开:“原先不知,现在知道了。”

她的态度很平静,看不出任何起伏,青蛮忍不住问她:“你不担心吗?”

胭脂看了她一眼:“妓子无情,姑娘这话问得多余了。不过你放心,我不想惹麻烦,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我会认真配合的。”

……真有个x_ing,不过肯配合就好,青蛮也不废话了,与白黎对视一眼,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王爷,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

“具体时间?”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他走之前可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没有……”

***

半个时辰后,青蛮和白黎目送胭脂离开了这个房间。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破绽,看起来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事情没有任何进展,唯一的线索看起来也快断了,小姑娘有些苦恼,耷拉着小脑袋叹道。

“未必。”

青蛮飞快抬头:“难道你有什么发现?”

白黎没回答,只挑眉道:“你不觉得她这白日里不能见人的怪病,生的有些奇怪么?”

“是挺奇怪的,但也不是不能解释,毕竟她这病也不是这几天才有的……”青蛮说着着急道,“哎呀别卖关子了,快说,你到底发现什么啦!”

她眼儿巴巴直跳脚的模样逗得白黎笑了起来:“没发现什么,不过是觉得以晋王的脾x_ing,不可能对一个白天脸上会长满红点的女人痴迷成这样而已。”

那可是个要求身边丫鬟小厮都要美美美的主儿,能不嫌弃白天的胭脂?即便真的出于真爱不嫌弃,也绝不可能时时陪伴,与她朝夕相对。

青蛮不了解晋王,但她心里其实也觉得这位胭脂姑娘有些不对劲,只是又说不上到底不对劲在哪里罢了。

“走吧,先跟上去看看。”

“好。”

两人隐了身,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而胭脂并无所觉,她离开客房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路上遇到楼里其他姑娘,也不打招呼,就那么顶着大家或探究或嫉妒,或不屑或羡慕的眼神慢慢往前走,姿态优雅,步子从容。

直到进了自己的院子,将外人的眼光全部隔绝在外面,她才加快了速度往屋里走去。

进屋后,她先是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本以为那面纱下会是一张或美丽无暇或长满红斑点的脸,可谁想……

“哇!这什么鬼!”

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满是狰狞伤痕,甚至有的地方已经腐烂,正在流脓的脸,青蛮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白黎也有一瞬错愕,抬手接住小姑娘,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这是胭脂?”青蛮这才回了神,咽着口水,匪夷所思地说,“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明明昨晚还那么漂亮……还有,说好的只是生了病会长红点呢?!”

白黎长目微眯:“看体型与脸部轮廓,应该是她。”

胭脂看不见他们,两人说话期间,她已经走到床边脱下艳丽的红衣,换上一袭老旧的粗布麻衣,然后往脸上裹了一块破布。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床头处站定。

床头的枕边放着昨晚那块铜镜,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在铜镜上,里头模糊地倒映出了她如今的样子。

她有一瞬间的僵硬,半晌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铜镜,而后声音低沉地叹了口气,快速移开了视线。

她的心情显然很复杂,一声叹息中夹杂着许多情绪,青蛮听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觉得沉重,另外还有一种不该有的,奇怪的,但是她一时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正想着,胭脂突然倾身上前,在枕头底下某个隐蔽的地方摸索片刻,然后轻轻按了一下。

吱呀。

轻微的声响从床下传来,胭脂弯腰,快速钻进了床底。

青蛮吃惊,忙拉着白黎跟上,然后两人就在胭脂的床下发现了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青蛮瞪圆了眼睛:“这下面竟然有条地道!”

胭脂已经下了地道,白黎带着小姑娘快速跟下去一看,嘴角微抽:“应该说,是个地洞。”

半人高的径道,四周全是泥土,显然是仓促间挖出来的,娇小些的姑娘家还能弓着腰往前走,他这样的……

只怕得跪着往前爬了。

青蛮乐了,坏笑着说:“来来,白哥哥先请。”

白黎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屈指轻点她的脑袋。

青蛮只觉得眼睛一晃,眼前这地洞便一下变大了。

不对,不是地洞变大了,而是他们俩变小了。

“……”忘了这家伙是条龙,能随心所欲地变大变小,小姑娘失望撇嘴,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看他的笑话,结果又是空欢喜一场。

白黎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揉了她脑袋两把,笑啧一声:“再不走追不上她了。”

青蛮冲他做了个鬼脸,快步朝前跑去。

胭脂已经轻车熟路地拿着一个火折子走出一小段距离。她身量不矮,走得时候几乎要垂直弯着腰,这个姿势看着不难,可要一直这么弯着往前走,却是极不容易的。

青蛮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腰都开始酸,背也开始疼了,可前方那姑娘却仍是保持着之前的速度,脚下片刻不停。

她显然很熟悉这里,并且经常出入,小姑娘好奇极了:这地洞的出口,会是什么地方呢?

***

地洞不短也不长,没一会儿两人就重见天日了。

不过……

“居然会有人把地洞的出口挖在一个破茅坑旁边!”青蛮捂着鼻子,整个人都惊呆了,白黎更是脸色漆黑,嘴角连连抽搐。

这股味道对于一个有洁癖的人来说,嗯……

青年一副想直接炸了这个地方的样子,青蛮乐了,忙道:“冷静冷静,不就一点臭味么,一会儿就随风而散了!”

白黎扯了一下唇角,想说什么,不远处的胭脂忽然回头朝这边看来。

青蛮心下一惊,忙屏气凝神,拉了拉白黎的袖子。

虽然隐了身,但如果声音过大或者气息波动过大,也是有可能被发现的,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白黎忍了忍,终是忍下了心里的厌恶,拉着小姑娘快步跟了上去。方才看过来的那一眼似乎只是意外,胭脂又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从眼前这片位置还算隐蔽的小竹林里走了出去。

入目的是一条破旧的小巷子,小巷子两边是两排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屋子,几个面色瘦黄的小孩儿正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玩耍,偶尔有一两个大人从民屋里出来,也是一副为生活所迫的穷苦模样。

“这里是什么地方?”青蛮有些惊讶。

“应该是临近城郊的贫民村,这里头住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大多都是十几年前从外乡逃来的难民。”

没想到繁华如长安城里也会有这样的地方,青蛮愣了愣,半晌才看向不远处正慢慢往前走的胭脂,那她为什么要偷偷地来这里呢?

刚这么想着,胭脂便在某个分岔路口停了下来,她朝着某个方向张望片刻,然后就原路返回了。

“???”青蛮一头雾水,忙拉了拉白黎的袖子,“白哥哥,你看见她在看什么了吗?”

“没有。”白黎刚说完,胭脂便顺着方才那茅厕旁的洞口钻了下去。

“……”两人憋着气儿,嘴角抽搐地跟上,却见她回到合欢楼之后,只是换回衣裳,拿着一本书靠在床上看了起来,别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再干。

“……敢情她方才就是特地去闻一下那茅坑臭味的不成?”

小姑娘瞪着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白黎被她逗笑,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现在时候还早,先回去休息吧,晚点再过来,看看她是怎么变回昨晚那样子的。”

“不回,反正现在也没事干,我就在这等着。”青蛮往房梁上一跳,哼哼道,“我倒要看看这位胭脂姑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白黎拿她没辙,只得陪着她一起等。

这一等,果然叫他们等到了。

这日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胭脂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到了梳妆台前,然后,她打开一个小木盒,从里头拿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罐子。

罐子里殷红一片,刺目如血。

青蛮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一罐胭脂,只是质地粘稠,与一般的胭脂有些不同,且那气味……

“白哥哥,有血腥味!”

“不止。”白黎目光微冷,“这里头还有灵魄的气息。”第70章 胭脂(五)

虽然心中惊骇, 但为防打Cao惊蛇,两人都没有动,只看着那容貌可怖的女子将那罐混有人类血肉与灵魄的胭脂一点一点, 仔仔细细地涂抹在脸上。

猩红如血的红, 覆上了她整张脸,配上那一身刺目的红衣, 简直就是一个刚刚从血堆里爬起的血人!尤其这会儿暮色四起,屋里又没有点灯, 这乍一看, 就是青蛮都忍不住寒毛直竖, 下意识捏住了白黎的手。

“什么玩意儿,这也太难看了!”

白黎低头看了她紧紧覆在自己手上的小爪子一眼,嘴角微勾:“是很难看, 阿蛮妹妹还是看我吧,我好看。”

青蛮被这话震回了神:“……不了,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动粗,还是继续看她吧。”

白黎笑啧:“我是一片好心, 阿蛮妹妹怎么能这么无情?”

“人不无情枉年少!”小姑娘没什么诚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家,看开点。”

“……老人家?”白黎笑不出来了。

“你比我大好几岁, 对我来说,可不就是老人家?”

白黎:“……”

两人说话期间,梳妆台前的女子已经涂完胭脂,开始梳头了。

葱白如玉的手指, 握着一柄象牙木梳,慢慢穿过乌黑如云的长发,看起来赏心悦目。她的动作十分小心,爱惜之意溢于言表,眼睛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铜镜里的自己,专心得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

想起自己从来都是随手扎个道姑头,有时候还会扯下好多头发,青蛮心里有些汗颜。

跟这位胭脂姑娘一比,她简直就是个糙汉来着!

接下来便是挽髻簪花。

胭脂似乎习惯了自己动手,很快便弄出了一个简单雅致的发型。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定没有一丝不好之后,她又拿起了一块螺子黛。

也是这时青蛮才发现,她脸上那层刺目的红已经淡了许多。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般,那些胭脂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脸上,而她的容貌……

看着那张一扫先前狰狞,变得和昨晚一样白皙精致,秀美无双的脸蛋,青蛮意外却又不意外——这白玉罐子里的胭脂,果然能治她脸上的伤。

只是,她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呢?还有那罐胭脂……

“传说有一种邪术,可以用活人的血肉与灵魄为引,制出一种血胭脂。这种血胭脂能使人改头换面,变得美貌如花,不管他原本长得有多丑……”青蛮微瞪着眼说,“她刚刚抹在脸上的,不会就是那什么血胭脂吧?”

白黎看了她一眼:“真正的血胭脂可以让人一劳永逸,不会出现这种白天恢复原貌的情况,且那能制出真正血胭脂的邪术已经失传很久了,她这个,应该是不得其精髓的仿制品。”

……假药用不得啊!而且就算是仿制的,那也是邪道之物,上头沾了血债的,青蛮看着胭脂,小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东西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正想着,那边胭脂忽然站了起来。

描好眉画好唇之后的她,与昨晚那个对镜贴花的美丽女子别无二致,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末了才收拾好东西走到床边,慢慢躺了下来。

最后一丝余霞也消失在了如墨的夜色里,天地整个儿暗了下来。又一个夜晚,来临了。

“她这是要睡了?”青蛮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老鸨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胭脂,开门。”

床上的女子没有反应,似乎已经睡着了,老鸨又重重拍了几下门,她才终于长睫微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熟练而快速地摸出枕边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确定没有任何异样之后,她才松了口气似的闭上眼:“来了。”

青蛮一愣,心中有些奇怪:不是才照过镜子吗?做什么这么紧张?

不过这会儿她没有时间思考,便暂时将这疑问按下了。

胭脂起身将老鸨迎了进来,老鸨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而后才拍拍她的手:“今儿前头客人多,我都没时间过来看你,那什么,早前那几个人没有为难你吧?”

胭脂似是顿了一下,半晌才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那王爷……”老鸨探究地看着她,眼中精光乱闪,“他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啊?”

胭脂垂目:“我不知道。”

她一贯少言,老鸨又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问,只是到底不甘就这么失去一个大金主,忍不住又拉着胭脂叮嘱了一番,让她没事儿去晋王府看看,或者到庙里替晋王祈个福,也好叫晋王早日醒来,继续来合欢楼撒钱……

胭脂没怎么说话,但看着也算是应下了。

老鸨很满意,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你近来精神好像越发好了,这小脸儿也是,瞧着又水灵了几分,看来我也得考虑考虑白天窝在屋里睡觉不出门的事儿了。”

胭脂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几许不明显的讥讽:“光是白日里不见光效果不大,嬷嬷若想变回年轻貌美,还得配合我那种药膏使用才行。”

老鸨一顿,惋惜又不甘地说:“可惜那药只对带有伤口的脸才有效果,我却是狠不下心来对自己的脸动刀子的。也只有如月那样心狠手辣的死丫头,才会……”

胭脂眼神一下变冷,老鸨心下一惊,忙干笑道,“瞧我,没事儿提起那个小贱人做什么,来来,不说了,咱们喝茶。”

胭脂没说话,半晌才垂下眼睛,冷笑了一声道:“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永远都不要再碰这药。”

她看起来与白天有点不一样,白天的她冷静沉着,宛如一潭死水,可这会儿也许是没有外人在,她的眼角眉梢,皆是透出了几许鲜明的愤恨来。

“好孩子,别想了,那都过去了啊。”老鸨面露怜惜,又假模假样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这才眼睛微转道,“对了,外头有位大老爷指名要见你,出手很是大方,你看你要不要……”

胭脂微顿,一瞬间收起了情绪,淡淡道:“叫他进来吧。”

“好嘞!”老鸨很高兴,又吩咐了她几句,这便起身出去了。

晋王昏迷不醒,按说这当口她不该叫胭脂出去接别的客人,但外头等着的那男人出手很大方,她实在做不到将那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再一想万一晋王真的出了什么事儿,有个人能接替他继续往胭脂身上砸钱也是好事,她便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男人很快就进来了,四十来岁的模样,大腹便便,一脸富态,看起来油腻而猥琐。偏还挥着扇子故作风流,看得青蛮浑身恶寒,忙转头看向白黎。

正在沉吟的白黎偏头看她:“怎么了?”

“没,洗洗眼。”

“……”青年好笑又无奈,往前一凑,大方地说,“随便看。”

青蛮不自在,推了他一把哼唧道:“远点也能看。”

两人说话期间,胭脂与那中年男人也已经交谈上了。

“久闻胭脂姑娘貌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那么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坐在跟前,又是皇家王爷睡过的,中年男子激动不已,抬手就握住了胭脂的手。

胭脂一顿,露出一个令人惊艳的笑容:“您谬赞了。”

中年男人顿时神魂颠倒,可青蛮和白黎看见的,却是女子眼底几乎无法掩饰的冷意与厌恶。

明明那么讨厌,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呢?青蛮吃惊又不解,想说什么,两人忽然搂在了一处。

眼瞅着这是干柴烈火的节奏,白黎飞快地捂住小姑娘的眼睛,将她带出了屋子。

青蛮一愣,挣扎:“等一下,我还没有……”

“少儿不宜,不许看。”

青蛮抗议:“又不是没看过!”

白黎:“……那就更不许看了。”

***

最终青蛮还是被白黎按着脑袋带回了茶馆,小姑娘很不高兴,撅着小嘴哼哼道:“那个胭脂那么古怪,我要继续查下去!”

“用不着你去,”白黎好笑又无奈,“那只小老鼠呢,叫它帮忙盯着就行。”

青蛮不乐意,但一想李承朗和晋王的灵魄至今没有消息,而胭脂虽然古怪,却不一定就和他们的失踪有关,便只好点了头。

生灵离体太久不是好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他们。

通过身体找灵魄的法子很多,两人开始一个一个尝试。而胭脂那边,则由白尾巴负责暗中观察,打探消息。

白尾巴与青蛮合作过很多次,业务技能已经很熟练了,可这个晚上,它却什么都没有打探到。

不是没有事情发生,而是因为,它睡过去了。

“对不起仙姑,我,我今晚一定好好观察,绝对不会再睡过去了!”没有完成任务,白尾巴很羞愧,低着脑袋揪着小爪子,不敢看青蛮。

青蛮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胭脂房间里的安神香。

寻常安神香只能对人产生影响,功效也只是安神助眠,并不会叫人昏睡不醒。更别说白尾巴是妖,正常的安神香,绝对不可能让它无所知觉地睡上整整一宿。“那香怕是有问题,你别自责,这事儿与你无关。”小姑娘说着又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儿咱们先不提,关于这位胭脂姑娘的生平,你有查到什么吗?”

“有!”说到这个,白尾巴就来了劲儿,“我叫了几个小伙伴去查,查到了不少呢!”

青蛮眼睛一亮:“来来,坐下慢慢说,你们都查到什么啦?”第71章 胭脂(六)

白尾巴的小伙伴们确实查到了不少东西。

通过它们, 青蛮知道了那位胭脂姑娘原本姓方,是江南某富贵人家的庶女,两年前与情郎私奔来到京城, 却不想被那薄情的负心人所害, 卖进合欢楼做了妓子。

这与他们从珠玉翡翠两位姑娘口中听来的差不多,青蛮点点头, 问起了别的:“你方才说,她刚来进合欢楼那会儿, 吃了不少苦?”

“嗯嗯!住在合欢楼附近的小七哥哥说, 这位胭脂姑娘还没有出名的时候, 天天都要挨打的,它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她的哭声呢!”白尾巴抖着耳朵,满眼同情地说, “她还自杀了好几次,但是都没有成功,后来是老鸨答应她,只要她肯好好干, 她就找人帮她报复那个负心汉,胭脂姑娘才终于低了头的。”

青蛮觉得不值,却也能理解, 那个男人不只负了她,还毁了她一生,她怎么能不恨?换做是她,在那种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 她怕也是会答应老鸨的条件的。

玉石俱焚便玉石俱焚,反正贱人别想好过。

她暗哼一声,又问:“那那个负心汉现在怎么样了?”

“老鸨叫人挖了个坑让他跳,他就被之前包养他的那个寡妇厌弃了,如今正在合欢楼不远处的清风楼里……”白尾巴努力回想着小伙伴的话,半晌眼睛一亮,天真无邪地说,“卖屁股呢!对,就是卖屁股!”

青蛮还没什么反应,一旁正在喝茶的白黎已经喷了。

“先生没事吧?”白尾巴吓了一跳,见青蛮顿了顿之后狂笑出声,不由跟着露出了腼腆却懵懂的笑,“小七哥哥说他长得不怎么样,x_ing格也不讨喜,如今的处境生不如死呢。”

心里却是纳闷:什么叫做卖屁股呢?卖肉一样割下来卖掉吗?可人类的屁股又不会再长,割了不就没了吗?

看出了它黑豆眼中藏着的疑惑,青蛮笑得更厉害了,再一看旁边白黎嘴角连连抽搐的样子,小姑娘更是捶胸顿足,怎么都停不下来。

“……好了,下个问题,”白黎揉了揉额角,递给白尾巴一颗花生粒儿,“那位胭脂姑娘,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白尾巴眼睛一亮,接过花生粒儿捧在怀中,十分乖巧地说:“她的脸是被一个叫如月的姑娘划伤的。”

如月也是合欢楼里的姑娘,比胭脂来得早些,胭脂出现之前,她是合欢楼里当之无愧的花魁,裙下之臣无数。后来胭脂来了,她的地位便在一定程度上被动摇了,不过两人美得各有千秋,倒也不能说谁胜谁败。只是一山不容二虎,如月又叫人捧惯了,乍然遇到这么个强劲的对手,心里自是不快。

她是个得理不饶人的,逮着一点儿小事就能发作,胭脂却生x_ing冷淡,不爱与人计较,因此两人倒也只是私下不和,并没有明面上争吵过。

直到如月真心喜欢的一位富家少爷对胭脂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还提出要为她赎身,纳她为妾。

这是如月的梦想,她为此费尽了心思,却一直没能成功。

可胭脂,她什么都没有做,就轻而易举地打动了那个人的心。

如月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伤心嫉恨之余,她忍不住闯进胭脂的院中大闹了一场,之后还暗中派人用沾了剧毒的匕首划烂了她的脸。

没有了漂亮的脸蛋,胭脂的恩客们很快就无情地丢下了她,就连那个口口声声对她是真爱的富家公子,也重新回到了如月身边。

除此之外,老鸨也因她不再有利用价值而厌弃她,仆子们也因她跌落泥潭而欺辱她,甚至院子里的几个龟公打手,还蒙着她的脸轮j-ian了她……

胭脂生不如死。

如月春风得意。

而就在这时,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

“是那个送给她血胭脂的人?”胭脂的遭遇让青蛮心情郁闷,皱着眉头停下了笑。

白尾巴点点头:“小七哥哥说那人是个老婆婆,长得很丑,大家都叫她丑婆婆,就是她给了胭脂姑娘那个可以治伤的血胭脂。”

爱人没了,家人没了,尊严没了,清白没了,唯一剩下的容貌也没了,胭脂看着镜子里自己怎么治都治不好,甚至已经开始腐烂的脸,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而就在她颤抖着拿出一把匕首,准备自尽的时候,丑婆婆出现了。

也实在是巧,那时小七与几个兄弟正好路过,所以丑婆婆和胭脂之间发生的事情,别人不知道,它们却是一清二楚的。

“小七哥哥说,听她们话中的意思,应该是胭脂姑娘曾在丑婆婆饿肚子的时候给过她两个馒头,所以丑婆婆知道她的事情之后,就来报恩了。”白尾巴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个丑婆婆,好像会道法。”

“看来那血胭脂很有肯能就是她做出来的,”青蛮皱了一下眉,“这可是邪术,早遭天谴的,她不怕吗?”

白黎看了她一眼:“也许她也是从别处得来的。”

青蛮一愣:“也有可能,那后来呢?”

白尾巴忙继续往下说。

丑婆婆给的血胭脂不仅能抚平胭脂脸上的伤,还能让她变得比从前更加美丽,虽说每天太阳升起之后这药效就会失效,但丑婆婆答应她一定会让她彻底恢复正常,所以胭脂最终还是打消了轻生的念头。

丑婆婆很高兴,提出要带她离开合欢楼,帮她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开始。

胭脂拒绝了。

她不甘心。她恨。

于是她带着那张比往日更加美丽的脸重新来到人前,在那些爱色之人的追捧下,重新回到了往日巅峰。

她被毁容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老鸨怕影响生意,一直对外宣称她是得了怪病,因此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如月等几个相关之人。

胭脂主动与他们说了自己意外得神医救治,容貌复原之事,并对自己白天不能见人的事儿做了解释——神医交代了,白日里不见光,再配上他给的药,便可使人脱胎换骨,容貌更盛。

事实摆在眼前,众人不得不信。

老鸨因此欣喜不已,而如月,自是如同晴天霹雳。

富家公子再次回到了胭脂身边,并且痴迷她比往日更甚,如月嫉妒极了,三番两次想对胭脂下手。

可胭脂已经吃过一次亏,哪里还会再给她机会,如月着急又无奈,思前想后一通,终于暂时放下了对胭脂的算计,将主意打到神医送给她的奇药上。

她相信只要她变得比胭脂更美,富家公子的心一定会回到她身上。于是,她暗中派人偷走了那罐血胭脂。

然后,她就容貌尽毁,全身腐烂而亡了。

青蛮寒毛一竖:“那血胭脂有问题?”

白尾巴点头:“小七哥哥说,它亲眼看到丑婆婆在那罐血胭脂里下了毒。”

“丑婆婆?”白黎一顿,“不是那个胭脂姑娘动的手?”

白尾巴点点头,努力回想着小伙伴的话:“小七哥哥说丑婆婆对胭脂姑娘很好,她知道胭脂姑娘想报仇,就答应帮她了。”

青蛮明白了,只怕之前她们也是故意放出血胭脂的消息,好引如月上钩的。

“都是因果债。”她摇了一下头,又问,“胭脂房里那个安神香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白尾巴一愣,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没有查到,可,可能也是丑婆婆给的。”

青蛮点头:“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白尾巴又说了几个跟胭脂有关,但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参考意义的消息。

青蛮便不再问胭脂,转而问起了那位丑婆婆:“你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儿不?”

根据目前的线索来看,胭脂只是个可怜的普通人,倒是那位拿出了血胭脂和神秘安神香,又疑似会道法的丑婆婆更值得关注。

她是谁?从哪儿来?有什么目的?李承朗和晋王灵魄的失踪,与她有没有关系?

莫名的,青蛮有一种预感:只要找到这个丑婆婆,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然而白尾巴的回答却是:丑婆婆几个月前突然消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还会不会再回来。

青蛮一愣,失望极了。

白黎见此,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不是还有那位胭脂姑娘么,别人不知道丑婆婆去了哪,她肯定知道的。”

有道理!青蛮直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

丑婆婆确实是个重要的线索,白黎没有反对,收起手里的东西便“嗯”了一声:“走吧。”

却不想刚进入合欢楼的后院,两人就听见了一声发自灵魄的凄厉惨叫。

青蛮心下一惊:“这声音听着好像有点耳熟!”

白黎也是眉眼一凝:“是昨晚那个客人的声音。”

他这么一说青蛮就想起来了,小姑娘脸色微变,拉起他就闪电般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即胭脂所住的屋子冲去。第72章 胭脂(七)

男人叫得十分凄厉, 但灵魄发出的声音凡人是听不见的,所以除了青蛮白黎之外,没人察觉到院子里的异常。

人命关天, 青蛮焦急不已, 然而赶过去一看,却发现那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正好端端地躺在那睡觉, 胭脂蒙着脸坐在床边,似是刚起床的模样。

这是什么情况?!

青蛮圆溜溜的杏眸一下瞪得老大。

白黎也是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拉着小姑娘隐了身, 上前查看起两人的情况。

这一查, 便发现中年男子的灵魄确实有被人割裂过的痕迹,只是伤口不深,已经开始自我愈合, 并没有造成什么不良后果。

“叫得那么惨,我以为怎么了呢。”青蛮松了口气,“不过这事儿有点古怪啊,想要他的灵魄, 直接整个抓走就好了,干嘛只割这么一小点啊?而且还没割成功……莫非是个刚学会割魂之法的新手?”

白黎没说话,看了看四周, 并没有发现任何第三人的踪迹。

“新手跑不了这么快,”他眯着眼开了口,“何况割魂之法属于禁术,也不是一般人能学的。”

灵魄被割裂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但失去一小部分灵魄是不会丧命的,只会精神不振,身体变差,严重点的神智退化,变成傻子而已。

这与孩童受到惊吓后丢魂变傻是一个意思,不同的是,丢魂一般不会影响轮回转世,可灵魄因被割裂而受损,对于凡人来说却会留下永生永世的影响,哪怕轮回转世也无法修复。

就好比这个中年男人,如果他刚才被人割走了一小部分灵魄,他不会死,但很可能会身体便差,甚至变成傻子。除非找回丢失的那部分灵魄,将整个灵魄补齐,否则不管轮回多少次,他都会是灵魄残缺的模样,永远都不能再恢复正常。

但一般割魂之术是禁术,会用这种禁术的也都是些邪恶之徒,所以一般被割走的那部分灵魄是不可能再找回来的。

“有道理,”青蛮皱了眉,“那刚才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呢?”

白黎想说什么,中年男子醒了。

他先是茫然了一瞬,有些不适地揉了揉脑袋,半晌才像是思绪回笼了一般,看着胭脂猥琐又满足地笑起来:“醒了?”

他显然一点儿都不记得自己的灵魄刚刚差点遇险之事,青蛮错愕:“那人竟还抹了他的记忆?这么短的时间里……”白黎没有说话,目光微偏,落在了胭脂身上。

胭脂没有看中年男子,只轻轻侧了一下头。

见她脸上裹着面纱,中年男子一愣,却也没有多问,显然是知道她的规矩。他的眼里越发透出了几分兴味来,伸手就要将她拉入怀中,却被胭脂一个侧身避开了。

“奴家白日里不伺候人,爷请见谅。”

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莫名冻人。中年男子面露不快,却到底舍不得对美人发火。又想起昨夜的销魂滋味,更是生不起气儿来了,只自己坐起身,一边穿外衣一边调笑道:“行行行,美人儿说什么便是什么,好好休息,明晚爷还来找你,啊?”

他的眼神很是荡漾,抖着脸不停嘿笑的样子看得青蛮非常想一巴掌抽过去。

胭脂显然也是恶心的,冷淡而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话:“爷请慢走。”

中年男人却看不出她的拒绝,也或许是看出了但并不放在心上,又拉着她腻歪了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白哥哥,我去跟着他,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你留在这里盯着这个胭脂……”青蛮的话还没有说完,送走中年男人后快速关上了门的胭脂忽然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晶莹的泪从她微红的眼底溢出,无声地没入了面纱中。

青蛮错愕,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她这是怎么了?”

白黎摇了一下头,回头看着那中年男人离开的方向,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束白光从他指尖飘出,化为一条小白龙的模样,飞快地跟着那中年男人而去。

见他已经出手,青蛮便也不着急追过去了,只回头看着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葫芦玉佩攥紧的胭脂,心里充满了不解。

“傻孩子……”

忽然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哑哭声从面纱下飘出,青蛮一愣,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傻孩子?

她在叫谁?

小姑娘心里微突,有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她竖起耳朵,想听听她还会说什么,胭脂却不再开口了。

她雪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成色一般的葫芦玉佩,低垂的目光中透出了一种浓重的悲伤。

那悲伤中似乎还夹杂悔恨,沉沉的,闷闷的,叫青蛮一颗心也莫名地跟着揪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收起玉佩,起身往床头走去,再次打开了床下那个地洞。

青蛮忙拉着白黎欲跟上,却不想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忽然如烟雾般从窗外飘进。

“站住。”

刻意压低的声音,莫名熟悉的气息,还有那一身象征x_ing的黑色斗篷……

青蛮眸子一缩,整个人都绷紧了。

是那个他们设计想抓的神秘黑衣人!

一想到抓到他就能找到爷爷的下落,小姑娘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然而还不等她动手,那黑衣人便刷的一下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来:“谁?!”

隐身术在高手面前是很容易暴露的,青蛮小脸一沉,也不躲了,抽出大砍刀就冲了上去,口中大喊“白哥哥帮我”。

这种时候就知道喊白哥哥了。白黎失笑,飞快地加入了战场。

黑衣人的出现对于青蛮白黎来说猝不及防,青蛮白黎的攻击对于黑衣人来说也是猝不及防,他显然十分惊诧,随即警惕地看了白黎一眼,竟是转身就跑。

青蛮着急:“不能让他跑了!”

然而那人修为十分高深,便是白黎也没能一举拿下他,反而被他找到机会,飞快地跑了去。

青蛮气得直跺脚,白黎被她逗笑,揉着她的脑袋安慰道:“放心吧,他肯定还会再出现的。”

***

黑衣人突然出现,打乱了青蛮白黎的计划,也打乱了胭脂的计划。

见两人空手而归,她目光微闪,声音冷冽地问:“二位这是在监视我?”

偷看人家被发现了,青蛮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这个,如果我说我们只是路过,你信不?”

胭脂声音淡淡的,却很不客气:“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若还想知道什么,只管来问便是,何必这般偷偷摸摸。”

相比于心虚的青蛮,白黎就很淡定了,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说道:“王爷昏迷不醒,情况危急,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请姑娘见谅。”

胭脂微微一顿,半晌才问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事已至此,青蛮也不再废话,忙问:“那个,我们就是想知道送你血胭脂的那个丑婆婆,她现在人在哪里。”

胭脂一僵,飞快地抬起了头,显然是在震惊他们竟知道了血胭脂和丑婆婆的事情。

“你们不是晋王的手下,你们是什么人?”

青蛮眼睛一转,飞快地说:“国师府的人。”

白黎:“……”

青蛮给了他一个“乖,就借用一下下”的安抚眼神。

“实不相瞒,王爷是失了灵魄所以才会昏迷不醒,而他出事前最后接触过的人是你,所以……”小姑娘顿了一下,板起小脸威严地说,“胭脂姑娘可有什么要说的?”

胭脂愣了一下,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青蛮又试探吓唬了几句,她仍是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因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小姑娘倒也没生气,只道:“那那个丑婆婆呢?她去哪儿了?”

胭脂沉默片刻,抬头看她:“婆婆确实会些道法,但王爷的事情,不可能和她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她半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了?!

青蛮吃惊,胭脂却站了起来:“你们若不信,就跟我来吧。”

***

胭脂带着青蛮白黎顺着那条地道,去了城东贫民村一个破旧的老房子里。

老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子里空荡荡的,放着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案桌。木床上是一床灰扑扑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因很久没有人睡,已经落满了灰。而案桌上则摆放了一个棕红色的牌位,牌位上的称呼,写的是方婆婆。

“她很少说自己的事情,除了姓方,是个难民,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胭脂的声音依然淡淡的,但看着那个牌位的目光却是遮不住的复杂。

青蛮问她:“这里是她的家吗?”

胭脂“嗯”了一声。

“她是怎么死的?”

“生病。”

“那你把她葬在哪儿了呢?”

“她说她的家乡在海边,希望死后能回归故里,所以我请人帮她水葬了。”

“你经常来看她么?”

胭脂顿了一下,颔首:“婆婆对我很好,我偶尔会来帮她收拾屋子。”

青蛮又问:“那那条地道,是你自己挖的吗?”

“是婆婆挖的,她始终希望我能早点离开合欢楼,又怕嬷嬷不放人,所以……”

胭脂的回答没有露出任何破绽,青蛮又问了几句便不再问,反倒是胭脂犹豫了一下,问道:“之前那个黑衣人,他是什么人?”

青蛮目光微闪:“那人啊,他是个坏蛋,冲晋王灵魄来的,大概也是和我们一样,以为你跟晋王灵魄的失踪有关,所以就来找你了。”

“那他以后……”

“放心,你既然跟王爷失踪的事情无关,我们自然会派人保护你。”

胭脂这才点了头,不再开口。

青蛮白黎便送她回了合欢楼,之后就告辞了。这时暮色已起,青蛮看着天边金紫色的云霞,与白黎叹气道:“丑婆婆居然已经死了,线索又断了……”

“未必。”

青蛮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白黎的回答是微微一笑,然后带着她隐了身,重新往合欢楼而去。

青蛮:“……?!”第73章 胭脂(八)

合欢楼里, 胭脂已经抹上血胭脂画好妆,恢复成晚上美丽的样子了。

青蛮白黎到的时候,她刚躺下, 依然是一身妩媚的红衣, 妖娆多情,又带着清冷的疏离。

“你到底想做什么呀?”

小姑娘歪着头, 一脸的疑惑,白黎冲她竖了一下食指, 没有说话。等约莫半刻钟后, 床上似是睡着了的女子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 他才挑着桃花眼意味深长一笑:“看着。”

“看什……”话还没有说完,青蛮就见胭脂轻车熟路地摸出枕边的小铜镜,飞快地照了照自己的脸。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

像是害怕自己美丽的容貌会突然消失, 捧着那小铜镜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渐渐放松下来。

青蛮觉得很古怪:“不是躺下之前刚化过妆照过镜子么,她怎么……”

“这个点儿也不是睡觉的时候,”白黎慢条斯理地接了上去, “且她从躺下到起床,半刻钟都不到。”

他的语气意味不明,青蛮心中动了动, 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她……她根本就不记得躺下之前发生的事情?!”

白黎看了她一眼:“试试就知道了。”

说罢拉着她出了门,解除隐身术,然后抬手敲响了房门。

“谁?”

“胭脂姑娘,是我, ”白黎温和地说,“是这样的,回去的路上在下突然又想起了几个问题,因比较重要,所以便折回来了,希望姑娘能再配合一下。”

胭脂没有说话。

屋里静悄悄的。

青蛮莫名有些紧张,飞快地看向白黎,惹来一个风s_ao的媚眼。

“……”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浪!

小姑娘哽了一下,丢给他一个大白眼,跟着抬手敲了敲门:“胭脂姑娘,你在吗?”

她的声音清脆活泼,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水池中,终于引起了些许波澜。

“在。两位……请稍等。”

一阵细微的动静之后,房门被打开了,妩媚又清冷的女子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们:“你们还想问什么,问吧。”

没有错过她看向自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之色,白黎微微挑眉,答非所问道:“不如进去再说?”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之前她也是这么做的,胭脂微微一顿,侧身道:“……请进。”

白黎长目微闪,态度自然地带着青蛮走了进去。

等两人在屋里落座,胭脂才又开口:“二位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一会儿我还有客人要接待。”

“好,”白黎笑了一下,“还是关于那位丑婆婆的,姑娘之前说自己对她了解不深,只知道她姓方,是打南边儿来的难民对么?”

胭脂有一瞬停顿,片刻才神色不变地点了一下头:“……是。”

“还有,她喜欢水,所以她老人家死后,你请人将她的尸身水葬了。”

胭脂眼睑微垂,脸色沉静:“嗯。”

白黎继续说:“在下想问的,就是姑娘可还记得丑婆婆是在哪里下葬的?”“城郊那条大河。”胭脂说着微微抬头,“只是她老人家去了很久了,你们现在就算去找,也找不到什么。何况,她也不可能和王爷失踪这件事有关。”

“这个就不劳姑娘费心了,我们这么问自有这么问的用处。”一直用余光打量着她的青蛮收回目光,歪头一笑,“还有,之前光忙着问丑婆婆的事儿,都忘了问姑娘了,听说你和丑婆婆一样姓方是吗?”

胭脂没有马上回答,只反问道:“这些,与王爷的案子有关吗?”

“这个是府衙里的规矩,与案子有关的所有人的基本信息我们都得走过场问一遍,不然没法交差。”青蛮眨眨眼,露出两个小梨涡,“放心吧,就是随便问几个简单的问题,问完我们就走了。”

胭脂看了她片刻,淡淡点了一下头:“我是姓方。”

“年龄?”

“十八。”

“籍贯?”

胭脂一愣,微微抿唇:“鄞州。”

“鄞州?”白黎笑了一下,顺口似的说,“那里我去过,坐落在海边的一个州城,风光极好,东西也好吃。”

青蛮下山时间不长,并不知道鄞州在哪里,但……海边?她心里一转,面露好奇地说:“海边啊,听起来很远的样子,胭脂姑娘来京城时间不短了吧,会不会想念家人呀?啊,说到这里,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不?”

胭脂脸色不变,双手却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年幼的弟弟,但我们已经许久不曾联系。”她说着突然站了起来,“至于别的……我是怎么来到京城的,又为什么会沦落至此,二位应该早就知道了,不用我再多说一遍吧?”

虽然心存试探,但青蛮并没有戳她伤心事儿的打算,白黎显然也是一样,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往下问,只是客气几句便起了身准备告辞。

胭脂泛起波动的脸因此恢复了平静。

她目送青蛮白黎出了门,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不想刚要转身关门,却见那风流俊朗的白衣青年突然又转头朝她看来。

“对了,虽然丑婆婆将制作这血胭脂的法子告诉了你,也避开了其邪恶之处,但血胭脂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娘还是少用为好。”

胭脂微愣,点头就要称好,可就在这时,胸口忽然钻心般疼了一下,紧接着她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带诧异地说:“先生怎么知道婆婆将制作血胭脂的法子交给了我?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说过……”

没说过?

胭脂心头重重一跳。

***

离开合欢楼时,夜色已浓。

冷月高挂在空中,宛如银盘,美而清冷。

想着方才的事情,青蛮皱着小眉头看了白黎一眼:“咱们好像猜错了,胭脂并没有失忆忘掉白天的事情……”

“因为她最后那个反应?”不等她说完白黎就笑了,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戏谑又勾人,“是,她是没中招,但是小阿蛮,刚才我们看到的……可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

青蛮一愣,瞪圆了眼睛:“你是怀疑她被人上身了?!可是刚刚我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动静,如果有人突然上她的身,我不可能没发现。除非……”

她说着忽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除非那个人本来就住在她身体里!”

白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未必没有可能,不是么?”

青蛮想起了他俩方才刚开始唱双簧的时候,胭脂的反应。

白天的胭脂只说丑婆婆是难民,但没有说她是打南边儿来的,而她会帮她实行水葬,也不是因为丑婆婆喜欢水,而是因为丑婆婆思念海边的故乡。

可晚上的胭脂,并没有发现白黎话中的不对。

一个人对于自己说过的话也许会忘记,但不曾说过的话……乍然听到,多少都应该有点反应?

胭脂却没有。

一点都没有。

而且,他们去而复返,却只是问了些没用的东西,按说有白天的事情在前,她多少都应该觉得怪异或者不解,但是她的表现十分镇定,镇定得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回来,会问她这些问题。另外,从头到尾她都只是谨慎地回答他们的话,别的什么都没有说……

还有最后,白黎故意用那话套她,她一开始明显是要点头的,但又忽然变了态度。

青蛮只觉得眼前的迷雾一下退去了大半。

“所以刚刚,是她身体里住着的另外那个人,或者说,白天那个胭脂,怕她会露馅,就出来掌控了她的身体?”

白黎点头:“应该是。”

“但是正常人的身体里是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灵魄的,除非是一些邪恶的残魄想要夺舍……”青蛮皱着眉头说,“可如果要真要夺舍,她早该行动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再说我看白天那个胭脂对晚上这个胭脂也不像是有什么恶意……”

她会是谁呢?

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小姑娘一脸沉思,白黎看得好笑,抬手牵住她:“走吧。”

青蛮回神:“去哪儿?”

“带你去找答案。”

青蛮眨眨眼,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我可以自己走。”

不需要你牵。

“不行,”白黎忽然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尖,“丢了怎么办?”

***

青蛮烧着一张圆圆的小脸,被白黎牵进了丑婆婆的家。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了那话之后就不想挣扎了,心里有种莫名的欢喜,又有种莫名的慌张,叫她一时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你带我来这儿……”努力压下不自在的感觉,小姑娘抿了抿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高高翘起的嘴角,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这破旧的老屋子上,“是怀疑胭脂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魄与丑婆婆有关?”

“嗯,”白黎笑了一下,捏捏她柔软的掌心,“真聪明。”

青年的手修长白皙,干燥温暖,青蛮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脸上又热了几分。

哎呀这种让人想逃又想沉迷的感觉……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你才荡漾!”青蛮回神,一下绷起了小脸,“这叫纯洁!天真!可爱!讨喜!”

白黎笑出声,视线扫过两人交握的双手,眼神越发深了几分。

“好了,知道你害羞,不逗你了。走,进去看看。”

青蛮:“……”

谁害羞了!

她触电似的收回手,蹬蹬蹬地往屋里跑去,又羞又恼的样子看起来跟只小兔儿似的。

白黎心情大好,挑着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跟着进了屋。

屋子很小,一眼便能看见全部,青蛮掏出莲花小灯四周照了照,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她歪着脑袋看向白黎,努了努嘴巴:“你上?”

白黎被她那挑衅的小眼神逗笑,屈指轻弹她的脑门,末了朝那张破旧的木床走去。

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他忽然掀开垂挂在地上的破床单,弯腰往床底下看去。

“这床这么矮,下面能放什么……”青蛮按捺不住好奇心,也跟着凑过去一看,然后,她就对上了一双青白僵硬的眼睛。第74章 胭脂(九)

猝不及防出现的眼睛, 吓得青蛮头皮发麻,“啊!”的一声就跌坐在了地上。

白黎没被那眼睛吓到,倒是被她吓了一跳。

“……没事儿吧?”他哭笑不得, 伸手将她扶起。

“没, ”青蛮回神,拍了拍噗通噗通直跳的胸口:“不过这下面, 什么鬼东西?!”

“看看就知道了。”白黎说着手一挥,一道灼灼的白光便将藏在床下的东西拖了出来。

灰尘在微弱的火光中飞腾, 隐秘的结界被破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刺激得青蛮差点没吐出来。

捂着鼻子后腿两步,小姑娘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个人……

准确地说来, 是一具尸体。

似乎刚死了没多久,还没开始腐烂。身上头上俱裹着破旧的麻布,看不出样貌年龄,只一双青白的眼睛瞪得老大, 在幽幽的灯火照耀下显得十分骇人。

“这该不会是……”青蛮不怕尸体,刚才会被吓到也不过是因为意外,她稳了稳心神, 上前将蒙在尸体脸上的破布掀开。

一张干枯丑陋如同老树皮的脸,满头灰白相间的银丝。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心中猜测得到证实,青蛮转头看向白黎,“这应该就是那个丑婆婆了。”

白黎点头, 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丑婆婆是真丑,尤其眼下这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更是丑中带着诡异,叫人看着瘆得慌。

她平躺在那里,胸口空荡荡的,青蛮掀开她身上的破布一看,发现她上半身的血肉都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森森的白骨,上头还留着些许碎肉。

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其他伤痕。

青蛮吃惊,仔细看了看:“看这伤口平整,应该是刀割的痕迹!”

白黎颔首:“虽然有结界护着尸身不腐,但这上面的刀痕有新有旧,说明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儿嗯……割肉。”

青蛮脸色微变:“是胭脂?!”

“就算不是她,她也是知情人。”

青蛮想起了胭脂身体里住着的另外一个人,以及两个胭脂面对他们的盘问时如出一辙的谎话。

“是为了血胭脂……”青蛮不知道制作血胭脂的具体法子,但血胭脂要以凡人血肉与灵魄做引这事儿她是听说过的,“她,或者说她们,这么对待丑婆婆的尸体,肯定是为了制作血胭脂!”

“血胭脂的精髓在于灵魄,而非血肉。有了灵魄,随便弄点死人的血肉就能成,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又是藏尸又是设结界的。”白黎显然知道得具体一些,“这里头,应该还有点什么别的事儿。”

“别的事儿?”青蛮一愣。

白黎没说话,只忽然伸手,拉着丑婆婆的袖子往上扯了一下。

她的手臂完好无损,并没有被割肉。青蛮提着莲花小灯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下瞪大了。

虽然透着死人的青白,可丑婆婆手臂上的肌肤,却是半点都不像她脸上的皮肤那样粗糙丑陋,反而白皙光滑,看着比那张脸年轻了一半不止!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们猜错了,这个人根本不是丑婆婆?!”

白黎眯眼,沉吟片刻,抬头冲她挑眉:“仔细找找,看看她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

“好!”

***

两人最终在这个疑似丑婆婆的人身上找到了一块玉佩。

玉佩是葫芦的形状,和他们曾在胭脂手里看到过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块大些,那块小些。再一看案桌上丑婆婆的牌位,青蛮陷入了沉思:“这个人就算不是丑婆婆,也一定是和那两个胭脂有关系的人。然后这又是结界又是密道的,她们之中显然有人懂得邪门道法,并且很可能为了做出血胭脂,在暗中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白黎看了她一眼:“比如捉走承朗和王爷的灵魄,用他们入药做引子?”“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青蛮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分析道,“首先,王爷失踪前最后接触过的人就是胭脂,;其次,世子也是在合欢楼附近走丢的;第三,胭脂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最后,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们离真相很近了……”

白黎忍不住乐了:“第六感?”

青蛮:“……不要小瞧我的第六感,可准了我告诉你!”

“嗯……嗯嗯,不敢不敢,”白黎忍着笑说,“然后呢?”

“然后……”青蛮想了想,不高兴地瞪着他,“我思路都被你笑断啦!”

白黎又乐了,好半晌才揽过气哼哼地抬起脚要踩他的小姑娘,带着她往外走:“阿蛮妹妹说的都对,走,咱们破案去。”

青蛮:“……拿开你的爪子,我自己会走。”

白黎不放,低头痞笑:“天冷,这样暖和。”

青蛮觉得这人简直太臭不要脸了,然而对上他漾满笑意的眼睛,她又气不起来了。

算,算了,这家伙不提x_ing格,脸皮生得还是很不错的,说来她也不吃亏,而且……

他老这样欺负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最近一直在分析自己到底怎么了的小姑娘脸一红,下意识咬住了嘴唇。随即,她便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眼珠子飞快地一转,哼哼唧唧地说:“既然白哥哥这么关心我……嗯哼,那什么,我累了,走不动了。”

白黎一愣,偏头看她。

小姑娘正脸色微红地瞪着他,圆溜溜的杏眸里星光闪烁,带着某种意义上的试探与挑衅,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羞赧。

白黎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顿足转过身,定定看了她片刻,然后,突然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那我抱你回去。”

他附在她耳边,笑声如弦,低沉滚烫,叫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青蛮忽然害羞得不行。

鸵鸟似的将脑袋往他肩上一埋,整个人都红了起来,然而嘴角却是偷偷地咧了开,怎么止都止不住。

白黎低头看着她染上红晕的耳垂,也是忍不住勾了唇。

“喂,你……”许久,小姑娘才捂着眼睛抬起头,透过指缝儿偷偷瞅他,“你是不是……”

“嗯?”

青蛮深吸口气,闭上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我?!

“臭阿蛮原来你们在这儿啊!快快快,快跟我回去,出大事啦!”

差点被剩下那两个字呛死的青蛮:“……”

***

壮壮口中的大事,指的是白黎他阿娘白烟,忽然破开四楼的结界,从楼上下来了。

据说要不是红玉及时发现不对,茶馆已经整个儿被她炸成平地了。另外事发的时候,楼下有很多客人都在,所以,眼下“妖皇陛下还活着”的消息已经雪花一样飞向了整个妖界。

而引起动荡的罪魁祸首,据说亲了红玉两口之后就潇洒地摆着龙尾腾空而去了,说是太久没出去玩了,要好好浪它个一两百年再回来。

青蛮:“……”

所以儿子呢?不要了?!

白黎也是无言,两人默默相视片刻,不约而同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下,什么暧昧什么欢喜都没了。

“白龙啊!妖皇啊!我居然和传闻中的妖皇陛下同住一室那么久!”只有壮壮还在兴奋不已地抖着胡子对天咆哮,“夭寿啦!偶像啊!我我我!我要幸福得晕过去啦!”

青蛮嘴角抽搐,心说同住一室算什么,你还在人家儿子怀里打过滚儿呢!

正想着,茶馆到了,红玉白含正带着孔令一起在里头收拾烂摊子。

看见白黎,红玉眼皮一跳,快步走了过来。

“能破开结界跑出来,就说明阿烟姐姐的妖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就是……”

“她忘记了过去是么?”

白黎脸色很平静,还带着点漫不经心,但红玉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等着母亲恢复健康,与她母子相认的这一天。

她有些心疼,也有些无奈,拍拍他的肩膀道:“嗯,只记得一些年少时的事情,其他的……”

“这样很好,”白黎却忽然笑了起来,“反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忘了就忘了吧。”

青蛮一愣:“那你呢?”

“她开心就行,我有什么要紧的,又不是小孩子了。”白黎喜欢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心,说着抬手捏了捏她白嫩嫩的脸蛋,露出一个又痞又坏的笑容,“不过阿蛮妹妹若是心疼我……”

众人察觉出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同,纷纷转头看了过来。青蛮脸蛋一热,飞快地拍开了他的手。

“那,那红姨,白……白姨有说要去哪儿么?”

红玉暧昧地打量了他们片刻,说道:“没有,阿烟姐姐向来随心所欲,她既然说要出去玩个一两百年,只怕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青蛮失望,却也没再说什么,帮着收拾完烂摊子,这才对白黎道:“赤莲珠是魔界的东西,你阿娘是吃了那个才恢复正常同时失去记忆的,不然咱们去问问你师娘,看看有没有法子找到她?”

白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师娘如今忙着救人,怕是没空,何况我阿娘……她想玩就让她先玩着吧,不急。”

青蛮眼睛微亮:“你唤她师娘!你原谅她啦?”明明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却一脸的开心,白黎笑了起来,只觉得心头那口残留多年的郁气一下散了去。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低声笑道:“等解决了手头上这事儿,你陪我去看他们?”

青蛮愣了愣,小脸一下就热了起来。

“去……去就去呗。”她眨眨眼,嘴角偷偷地翘了起来。第75章 胭脂(十)

第二天早上, 忙了一宿没睡的小姑娘打着哈欠摸进合欢楼,眼下两团青黑。

白黎有些心疼,却也知道她肯定不会在这紧要关头回家休息, 便只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芝麻糖, 搁她眼前晃了晃:“吃点?”

青蛮鼻子一动,立马就直起了身儿:“好!”

方才还蔫哒哒的, 一闻到吃的就整个人都精神了,白黎好笑地啧了一声:“先清醒一下, 一会儿忙完了再带你去吃大餐。”

大餐!

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享受过美食的小姑娘顿时心花怒放:“有多大?”

白黎:“你肚子那么大。”

“哟哟, 那你今儿可要大出血了!”青蛮得意地拍拍肚皮, “别看它小,里头却装了一个乾坤袋,能装下一整个儿世界的!”

说起大话来眉飞色舞, 毫不心虚,白黎简直服了她,捂着眼笑了好半天,这才道:“赶紧擦擦口水, 办正事先。”

青蛮冲他做了个鬼脸,心情甚好地往胭脂住的院子跑去。

胭脂却没有在屋里。

青蛮有些吃惊,收了笑意问白黎:“她不会是跑了吧?”

白黎还没说话, 她又猛地一拍脑袋,“肯定是我们昨晚的试探打Cao惊蛇,让她心生警惕了!哎呀笨死了,早知道就该让白尾巴过来盯着她的!”

白烟的出走太过突然, 茶馆里因此乱成了一团,两人也是着急加上忙忘了,才一时没想到这茬。

不过相对于青蛮,白黎就淡定多了,他在屋里四处查看了一番,最终在梳妆台旁站定。

“她应该没跑。”

青蛮一愣:“你怎么知道?”

白黎晃了晃手里的白玉罐子。

“血胭脂!”青蛮眼睛一亮,“是了,她要是真跑了,肯定不会不带上这个!”

她说着跑过来打开盖子一看,气儿顿时虚了,“呃,怎么就剩下这么一点儿了……”

“血胭脂得来不易,就算只剩下了一点儿,她也不可能会浪费。”白黎说着挑了一下眉,“何况比起离开,她现在更在意的应该是怎么将这罐子重新填满,毕竟这罐子里剩下的,看着也只够用个一次半次了。”

“可是她不是知道血胭脂的制作方法嘛,那就算离开了这里,也可以做啊!”

白黎笑了一下:“你觉得,她为什么明明有能力离开却一直待在这里没走?”

青蛮一愣,想了想,明白了:“因为这里客人多,还都是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的色·鬼!她留在这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割人灵魄,制作血胭脂!”

“聪明,”白黎笑睨了她一眼,“一个人,失去整个灵魄会死,失去一点却不会,再加上出入风月场所的本都是些身体亏空之人,真要有点什么变化,家里人也不会觉得异常……”

还没说完青蛮就啧了一声:“我说怎么那么多人要帮她赎身她却一直不肯呢!原来问题在这儿!”

白黎点头:“在这里辛苦经营了那么多年,如果是我,我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试探就离开,而是会……”

“想法子快些洗脱自己的嫌疑,将我们打发走!”

白黎笑了一下:“对。”

“可是她会怎么做呢?”青蛮想了想,提出了疑问,“如果我们刚才的猜测都是正确的,那么她应该只会割晋王一点儿灵魄才是,可晋王和世子却是整个灵魄都失踪了。最重要的是,晋王和胭脂有往来,会出事儿可以说是正常的,可世子……总不可能他也和胭脂有关系吧?”

白黎嘴角一抽:“……承朗是路过合欢楼的时候突然不见的,我猜他应该是听到了晋王的呼救声,匆匆赶过去,撞破了什么,所以才会被连累。”

“啊对哦,差点忘了这个!”青蛮嘿嘿干笑两声,忙道,“又因为两个完整的灵魄目标太大,所以胭脂没有马上对他们动手,只是关着他们……哎呀,这么说完全说的过去啊!”

白黎点头,想说什么,窗外忽然一阵翅膀扑棱声。

“喂喂,白家小子!我感应到李家小子的气息啦!”

***

来者小小黑黑一团,正是青蛮白黎的计划中要“抓走”李承朗的乌鸦精乌羽。带走李承朗灵魄的时候它在他身上设了个防护罩,千里之外就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后来李承朗被抓,这种联系被人刻意切断了,便没能发挥什么作用。直到刚刚,它正在家里睡觉,忽然那被刻意切断的联系又回来了——这说明李承朗没事儿了啊!乌羽大喜,当即便飞过来报信儿了。

“那现在世子在哪呢?”

“就在他自己家呢!”

青蛮白黎对视一眼,转头往晋王府赶去。

“白先生,青蛮姑娘!王爷醒了!王爷醒了!世子,世子也醒了!”

刚进门便看见喜极而泣的陈管家快步迎了上来,青蛮看了白黎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他们俩的失踪果然和胭脂有关。”

白黎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确定李承朗和晋王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因为长时间生灵出窍而有些虚弱之后,便拉起小姑娘:“走。”青蛮正笑眯眯地与满脸茫然看着他们的李承朗打招呼,听到这话顿时一愣:“去哪儿?”

“不想知道真相了?”白黎看了李承朗一眼,他脑海中关于这几天的记忆被人抹去了,晋王也是。

青蛮眨眨眼,没反应过来:“真相咱们不都猜出来了么?”

白黎轻敲了她脑袋一记:“那两个胭脂是怎么回事,你猜出来了?”

青蛮这才反应过来:“哎呀!”

“哎呀什么,走吧,去的晚了,人家把尾巴小心收好了,以后再想知道真相可就难了。”

“所以她会突然放人,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好趁机毁尸灭迹……啧啧,声东击西啊!”

“嗯哼。”

青年一脸笑意,青蛮眼睛亮亮地看了他一眼,竖起大拇指:“差点就上当了,多亏了白哥哥提醒,哎呀多谢多谢!”

白黎乐了,眨眨眼凑近她:“真要谢我,不如亲我一口?”

青蛮心口一跳,盯了他片刻,忽然跳起来咬了他下巴一口,然后拔腿就跑。

白黎哭笑不得,一把将这调皮的小丫头揽入怀中,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跑什么?”

他的眼神幽暗,声音低哑含笑,青蛮心口直跳,红着脸嘟囔道:“我没跑,我那什么,是赶着去办正经事……”

话还未完,他已俯身。

滚烫的吻像是一团火,落在了她唇上,也烙在了她心尖。

***

暮色四起,夜色已降,白黎牵着小脸红扑扑的小姑娘,神色愉悦地迈进了合欢楼。

前院依然喧嚣,寻欢客们笑声连连,吵得青蛮终于回了神。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着的手,偷偷笑了两下,这才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说:“你那什么,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放心吧,我会罩着你的。”

白黎闷笑片刻,故作斯文地说:“好,以后全靠阿蛮妹妹费心了。”

青蛮小脸又红了,挠挠他的掌心补充道:“不过既然是我的人了,以后你也得自觉呀。”

白黎忍不住逗她:“自觉什么?”

青蛮斜了他一眼,哼哼两声,刚要开口,便听得不远处的院子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又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青蛮嘴角一抽,顾不得其他了,拉着白黎飞快地赶了过去,却被一个结界挡在了外头。

“雕虫小技。”小姑娘扬起下巴嗤笑了一声,摸出一道符咒飞s_h_è 过去。

结界应声而裂,两人破窗而入,便见床上一个满脸血红的女子衣衫不整地压在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身上,手里握着一把泛着红光的匕首,正在切割中年男人的灵魄。

中年男子身体处在昏迷中,灵魄却是在痛苦挣扎,他惊惧地看着身上红衣雪肤,黑发赤脸,目光冷厉如同鬼魅的女子,整个灵魄抖个不停。

“饶……饶了我……”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泪鼻涕齐飞,换来的却是女子轻蔑不屑的冷笑。

“饶了你?我当然会饶了你,”她像是根本没察觉到身后袭来的陌生气息,自顾自说道,“负心薄情,寡廉鲜耻,见色忘义,懦弱无能,这世上最肮脏的就是你们这些男人,直接杀了你们多没意思,还是生生世世痴傻地活着最好!”

中年男人无法自控地发出了惨叫声,青蛮揉了揉额角,大声道:“胭脂姑娘,放开他吧,我不想对你动粗。”

胭脂一顿,没有放手,反而越发用力地掐紧了中年男人的灵魄。

“咱们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青蛮姑娘,你看我又不伤人x_ing命,你就当做没有看到吧,好吗?”她冷淡的声音里难得地染上了一丝哀求,可青蛮却没有错过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隐隐闪过的黑气。

那是魔气!小姑娘心下一惊,立刻就拉住了白黎的袖子:“白哥哥,她快要成魔了!”

白黎“嗯”了一声,没再给胭脂说话的机会,直接手一挥便将她击飞,同时指尖s_h_è 出一道白光,紧紧将她眼底的魔气按了下来,没有给它们往外冲的机会。

青蛮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将那中年男人的灵魄封回身体,末了才转头看向胭脂:“你……”

“姑娘!姑娘求求你们饶了蝶儿吧,她不是故意的!”

说话的是胭脂,可她的神色却与方才完全不一样。

青蛮顿了一下,盯着她:“蝶儿应该是真正的胭脂吧,你呢,你是谁?”第76章 胭脂(十一)

“胭脂”闭上眼, 神色哀伤而憔悴。事已至此,她似乎也不准备再瞒了,可不想刚要开口, 神色又是一变, 紧接着便有一声隐约虚弱的呼喊从她身体里传出,之后再没了动静。

——却是真正的胭脂, 或者说蝶儿,又将身体的掌控权夺了回来。

“说吧, 你们要怎么样才能放了我?”她有一瞬茫然, 之后便晃晃脑袋清醒了过来, 只是眼底仍是魔气翻腾,带着风雨欲来之势。

青蛮看了她片刻,开口:“刚刚那个, 是丑婆婆吗?”

胭脂一愣,没有说话。

“我只想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青蛮说,“你替我解惑, 我就放你走。”

看得出胭脂并不相信这话,她又眼睛一转补充道,“你放心, 我说话绝对算话。”

当然,怎么放,什么时候放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眼下这等情势,你就是说话不算话, 我又能拿你怎么样……”胭脂沉默片刻,认命似的扯了一下嘴角,“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青蛮很满意,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身体里另外一个人,可是丑婆婆?”

“应该是吧,”胭脂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确定是不是她,但除了她,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你不记得她出来之后发生的事情?”

“嗯,她一出来,我就会陷入沉睡。”

青蛮并不意外,点点头,又问:“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吗?”

“不知道,”胭脂淡淡地说,“她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行踪神秘,也不怎么说话。我只知道她是个难民,会道法,出现在我身边,是因为我曾无意中帮过她,她想要报恩。”

“你相信她?”

胭脂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她确实一直在帮助我。”

这些线索倒是和他们之前从白天的胭脂,也就是真正的丑婆婆口中听到的一样,青蛮想了想,又问:“那血胭脂是她教你做的?”

“嗯。”胭脂一顿,不着痕迹地垂了一下眸子,“那时我因容貌尽毁而生出了轻生的念头,她忽然出现,给了我一罐血胭脂,说能治好我的脸。”

“你用了,发现确实有效,便打消了自尽的念头,开始为制作更多的血胭脂而伤害每天往你这儿来寻欢作乐的恩客,因为那些恩客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就算被人割了一点儿灵魄,家人也发现不了。”

胭脂没有说话,却是默认的意思。

“那血肉呢?”猜测得到证实,青蛮却并不高兴,只继续问道,“制作血胭脂除了灵魄之外,还需要凡人的血肉,你们又是从哪里弄来的血肉?”

“不知道,”胭脂看了她一眼,“血肉是婆婆弄来的,我问过她一回,她不愿说,我也就没再问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青蛮愣了愣,又问:“那后来呢?丑婆婆失踪之后呢?”

丑婆婆失踪之后,胭脂发现自己白天开始沉睡,只有每天太阳落山之后才能醒来。而她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自己精心化过妆的美丽脸蛋。至于血胭脂,第一次发现那罐子里的血胭脂快要用完的时候,她割下了当日那位恩客的小片灵魄,准备第二天晚上做点补上,却不想第二天晚上再次醒来,白玉罐子竟自己满上了。

之后每次都是这样,白玉罐子快见底的时候,不用她自己动手,就会有人帮她补上。

一如从前丑婆婆在的时候。

也是那时胭脂才明白,自己白天会沉睡,应该是丑婆婆做了什么。起初她有些慌张,可渐渐地便习惯了——不用面对白日里丑陋不堪的自己,不用烦恼血胭脂什么会用完,这样的生活让她觉得轻松,不再为过去的噩梦所困扰。

而丑婆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白天又拿自己的身体去做了什么,但胭脂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觉得她不会伤害自己。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要夺回自己的身体,也不愿叫人知道这个秘密。

虽然有些失望,但结合胭脂之前的表现,青蛮倒也不怀疑她是在说谎,想了想,又问:“既然丑婆婆一直在帮你制作血胭脂,你为什么还要亲自动手割裂那些男人的灵魄?”

胭脂一顿,冷冽的目光扫过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白黎:“总不好一直叫婆婆出力,何况这些人,原本也是活该。”

“活该?”青蛮不赞同地说,“他们并没有伤害过你。”

胭脂怔了怔,目光微冷:“可他们伤害过很多其他女子,我这么做,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

“你不是,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青蛮摇摇头,叹了口气,“何况,你怎么知道他们伤害过其他女子?万一没有呢?万一他们是无辜的呢?”

胭脂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露出明艳的笑容,眼中盛满了讽刺:“姑娘这话好天真,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世上的男人,哪个不贪新厌旧,满口谎言?尤其是天天往这楼子里跑的,哪个家中没有妻子?哪个不曾践踏过无辜女子的心?我不过是割他们一点儿灵魄罢了,哪里比得上他们直接挖人心要人命!”

她一向冷艳沉默,何曾有过这样激动的时候,青蛮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会选择留下,拿恩客们的灵魄炼血胭脂,也许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容貌,更多的,应该是因为憎恨这世上的男子,想用这样的手段报复他们,叫他们永生永世不得好过。

想起她过去的遭遇,青蛮心生怜惜,竟是气不起来,只摇摇头说道:“就算你伤害的这些人个个都是负心人,可他们负的不是你,你又有什么资格以一个判官的姿态去评判他们?你该恨该报复的,从头到尾都只是对不起你的那个人,而他们,也自该由他们所负之人来处置,不是吗?”

胭脂愣住了,半晌才扫了白黎一眼,冷冷说道:“你没叫这些贱人伤过,自是不懂的。”

这姑娘显然是心结太深,走火入魔了,青蛮揉了揉脸蛋,不再说这些——横竖她这会儿也是听不进去的。

“丑婆婆家里那个牌位,是你设下的吗?”她转而问起了别的,“还有床下那具尸体……”

胭脂一愣:“什么牌位?什么尸体?”

青蛮跟着一愣:“你不知道?”

“不知道。”胭脂拧了一下眉,眼底的孤疑不似作假。

她竟然对丑婆婆屋子里的一切一无所知,包括她自己床下那条地道,她也完全没有印象!确定这一点之后,青蛮惊奇地与白黎对视了一眼。

所以那个丑婆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想做什么?!

正想着,胸口忽然一凉,青蛮猛地惊回神,发现胭脂不知什么时候竟挣脱了白黎的束缚,正勾着五指朝她袭来!

“阿蛮!”白黎发现不对,飞快地冲过来将青蛮拉起,自己却因晚了一步被胭脂一掌打中了胸口,口中喷出血箭来。一把扶住猛地后退了一步的青年,青蛮整个人都懵了:“你!你没事吧?!”

白黎捂着胸口没说话,胭脂趁机带着一身隐隐变浓的黑气跃出了窗户。

青蛮想追,可一看怀里的白黎,哪儿还有心思管她呢?忙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清心丸往他嘴里塞去:“快把这个吃……”

话还没完,她忽然福至心灵,整个人都顿住了。

龙族天生强悍,更别说白黎还是天道都要避其锋芒的半妖,他的压制怎么可能被胭脂一个刚入魔的凡人轻易挣脱?更别说方才那一下只是看着危险,真要躲的话她都能躲开,白黎又怎么可能躲不开?

想到这,小姑娘眯了眼,戳戳一脸痛苦的青年鼻子,露出一个微笑:“很疼吗?”

“疼,”白黎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边血渍,抬头冲她眨了一下眼睛,“要阿蛮妹妹亲亲才能好。”

虽然早就知道这家伙是个臭不要脸的,但臭不要脸成这样,青蛮还是噎了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耍流氓!赶紧起来,老实交代,说明白了再亲!”

小姑娘叉着腰一脸不耐,白黎却是忍不住乐出了声:“说明白了就给亲啊?”

“……”青蛮脸一红,憋着气儿瞪了他一眼,“你说不说?”

“说说说!”白黎低头闷笑,等到笑够了,方才清了清嗓子道,“我是故意放她走的。”

“这个我看出来了,”青蛮斜了他一眼,哼哼唧唧地说,“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白黎揉揉她的脑袋给她顺了一下毛:“还记得那天晚上那个黑衣人出现在胭脂屋里的场景吗?”

青蛮一愣:“记,记得啊。当时他突然冒出来,对着胭脂说了一句‘站住’,然后就发现了我们,再然后就被我们打跑……”

话还没说她忽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你不会是怀疑胭脂和那黑衣人有什么关系吧?!”第77章 胭脂(十二)

白黎看了她一眼:“不是怀疑, 是肯定。”

青蛮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为什么?”

白黎答非所问:“如果你是那个黑衣人,去找胭脂的目的只是为了承朗的灵魄,那天那样的情况下, 你会怎么做?”

青蛮怔了怔, 仔细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我……我应该会直接抓住她,逼让她把世子的灵魄交出来。”

但是黑衣人却没有直接出手, 而是对胭脂喊了一声“站住”……青蛮这下也察觉出不对来了,虽说每个人x_ing子不同, 做事的方法也不同, 但回想起黑衣人那时的语气和态度, 却更像是在面对一个熟人!还有胭脂……

事后她问起了黑衣人是谁,还表现出了紧张担忧的样子,表面上看没有什么破绽, 但仔细想想,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真那么紧张担忧的话,不该第一时间就发问吗?怎么会像胭脂一样, 淡定地与他们交谈了好一阵才想起这件事?

青蛮皱眉,脸色变得严肃:“所以他们很可能原本就认识,黑衣人找胭脂, 也很可能不仅仅是为了世子的灵魄……之前是我先入为主了。”

她反应得这么快,就叫白黎笑了起来,只是刚要说什么,又见她歪了一下脑袋:“不过这到底只是我们的猜测, 你刚刚说不是怀疑,是肯定……莫非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白黎笑了一下,提醒道:“魔气。”

青蛮顿觉醍醐灌顶:“是了,若不是和身缠魔气的人有过接触,她不可能那么轻易入魔!”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痴男怨女,可如同严湛那样背负着深仇大恨,又遭受了那么多年生不如死的痛苦的,毕竟是少数。当然胭脂也很可怜,可像她这样的可怜人,世上并不少见,而如果只凭心里那点执念与怨恨就能入魔,那这人界早都变成魔界了好么!

“还有一点,”白黎颔首,“我一直在想,既然胭脂就是那个会割魂之法的人,那么那天早上我们闻声赶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灵魄为什么只有被人割裂的痕迹,却没有被取走。”

想起这事儿,青蛮也觉得古怪,歪了歪头猜测道:“莫不是怕被我们发现,所以故意这么做来迷惑我们?”

“这个解释并不是说不通,但……”白黎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时是早晨,出来的是丑婆婆,而非真正的胭脂。”

“你是觉得丑婆婆瞒着胭脂在做什么事情?”青蛮也察觉到了一丝古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具体古怪在哪。刚想说再说点什么,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其中还夹杂着胭脂的名字。

两人出去一看,原来是有客人非要见胭脂,老鸨正在努力安抚他。

这人生得平常,但衣着华丽,显然出身富贵,他对于老鸨不肯让他见胭脂,还抬出晋王来压他的样子非常不满,拍着桌子怒吼道:“你少拿晋王唬我!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论先后,那是我先认识胭脂的!不过是有事出了一趟京城,怎么一回来胭脂就成了晋王的人,别人都不能碰了?!”

所以这人原来也是胭脂的恩客?

青蛮白黎对视一眼,飞快地隐身上前查看了一下他的灵魄。

“和那天那个男人一样,灵魄有被割裂的痕迹,但割下的部分并没有被人取走……难怪这么活蹦乱跳的呢!”青蛮十分惊诧,费那么大劲儿割人灵魄,却不拿走,胭脂……或者说丑婆婆,她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倒是白黎眯了眯眼睛之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抓到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走吧,费这么大的劲儿演了一出戏,可不能空手而归。”青蛮回神,想到胭脂要是真与那黑衣人有什么暗中往来,在眼下这种无路可去的时候,一定会去找他,眼睛顿时就亮了:“那还等什么,走,赶紧的!”

***

胭脂身上有白黎做的手脚,两人很快就追着她来到了一处山林。

这山林离国师府不远,白黎发现这一点,顿时就眯了眼睛。青蛮见他神色有异,忙看了看四周,等瞧见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国师府楼阁,顿时也明白了。

与胭脂相识的这个黑衣人,很可能就是国师府里那个野心勃勃想要上位,还趁机打伤了阮景之的叛徒!

她心里哼哼,心里越发警惕了几分。

这时不远处的胭脂忽然往一处茂盛的树丛后一拐,不见了踪影。显然是知道自己很有可能被跟踪,这一路上她没走几步就要设一个障眼法,可谓小心至极。若不是有白黎在,青蛮一个人,只怕早就将她跟丢了。又见前头那树丛影影绰绰,迷雾缥缈,小姑娘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这些人怎么总藏头露尾跟只沟鼠似的,也不嫌活得累!”

白黎回神,笑看了她一眼:“不是谁都能像阿蛮妹妹一样坦荡的。”

青蛮眨眨眼,给了他一个“年轻人,你很有眼光”的眼神。

白黎乐了,片刻算算时间,感觉差不多了,便拉着小姑娘追了上去。

那树丛后设有隐蔽的阵法,胭脂已经不见踪影,但对白黎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两人悄无声息地破开阵法摸了进去。

入目的首先是一片密林,密林之后是一处峡谷,再往里走,便能看见一个狭小的山洞。

乌云蔽月,不见星子,山间黑漆漆的,一片寂静。

看不见山洞里头的场景,又怕靠得太近会打Cao惊蛇,青蛮只能努力竖起耳朵。白黎见她辛苦得很,伸手在她耳边拂了一下。

从山洞里传出的朦胧声音一下子就变得清晰了。青蛮眼睛一亮,给了他一个夸赞的眼神。

白黎好笑,忍不住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

“先生,见过先生!”

胭脂的声音从山洞里飘出,紧接着便有一个故意压低的声音淡淡说道:“你还知道来见我?”

“先生息怒,属下知错,只是进来国师府的人一直盯着我,我实在是找不到……”

“行了,先不说这个。”那什么“先生”的声音听着沉稳,其实却隐隐有些急切,“晋王世子的灵魄可是在你手上?”

“我……不知道,那晚我只割了晋王一点儿灵魄,并没有动那劳什子世子,可是国师府那两人的反应,却似乎很肯定晋王和世子都在我手里。”说到这里胭脂顿了一下,“先生也知道我白日里没有记忆,不如等天亮婆婆出来之后您问问她?”

“我没那么多时间。”黑衣人没有任何感情地说完,山洞里便传出了胭脂不敢置信的尖叫声。

时机已到。

白黎眉头一挑,对青蛮说了一句“乖乖在这儿等我”就闪电般冲了过去。

青蛮才不等呢,她又不是没有战斗力。只是白黎这么安排肯定也有他自己的用意,小姑娘不敢强行跟上以免坏了他的计划,便转了转眼睛,低头一顿好找,最终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张破旧的金丝网。

这金丝网乃是上等法器,能驱妖避邪,只是年月已久有些破了,不知还有没有用……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姑且试试吧。

青蛮想着就吭哧吭哧地将那金丝网撒了开,刚撒到一半,一团黑气猛地从那山洞里蹿了出来。

那黑气速度极快,身上翻滚着的魔气看着也十分厉害,显然是个堕入魔道已久的家伙。

眼看它一顿之后闪电般朝青蛮冲了过去,显然是知道打不过自己了所以想要抓个人质,白黎顿时眉眼一沉:“阿蛮小……”

咻!

黑衣人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紧接着就“啪叽”一下摔落在地。

白黎:“……”

“哎呀还好使着呢!”青蛮先是一愣,而后大喜,忙念了声口诀将那金丝网收紧,这才飞快地往白黎跑去,“白哥哥快,帮忙加固一下!”

白黎松了口气,见她歪着脑袋笑嘻嘻的,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挥手在那金丝网上加了两层禁制,又摸出那把风s_ao的油纸伞吸走黑衣人周身缠绕着的魔气,青年这才看着那将整张脸都藏在了黑色斗篷里的男人,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扒!扒光他!”青蛮在一旁哼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家伙,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做一只见不得光的沟鼠!”

扒光什么的,白黎眼皮一抽,刚要说什么,山洞里忽然飘出一抹极淡的影子:“先生!姑娘!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蝶儿!”

青蛮闻声回头,吓了一大跳。

这影子残缺不全,竟只剩下了半个脑袋和肩膀!

“你……”看着那半张陌生美丽的中年妇人的脸,青蛮惊吓之余忽地闪过了一个念头,“你是丑婆婆?!”第78章 胭脂(十三)

那抹残魄确实是丑婆婆, 方才黑衣人强行将她从胭脂的身体里抽了出来,害胭脂受了重伤,如今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 情况十分危急。

丑婆婆吓坏了, 顾不得自己是一抹离了肉身太久就会魂飞魄散的残魄,口中全是求青蛮白黎救救胭脂的话。

青蛮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忙进山洞去看胭脂的情况,这一看, 顿时眉头一跳:“白哥哥!她这是要入魔了!”

白黎正要扯下那黑衣人脸上的斗篷, 看看他的真面目, 听了这话手中一顿,被那困兽犹斗的黑衣人急急躲了过去。

人已经落网,青年倒也不着急, 手一挥又往他身上加了一层禁制,这便快速进了山洞。青蛮正绷着小脸,努力压制着胭脂身上翻滚的魔气。那些魔气像是知道她在阻挠自己,竟纷纷化作尖利的黑刃朝她刺去。

凡人沾不得魔气, 一旦沾上,便会被邪恶的魔气侵入内体,进而放大内心的执念, 一步一步堕入魔道,成为失去自我的低等魔族。

白黎见此心下微紧,快步上前将她挡在了身后:“我来。”

他乃半妖,连天道都不怕, 自然不会畏惧这小小魔气。

青蛮大大地松了口气,末了才擦擦额上的汗问道:“我瞧这魔气已经快要侵入她的心脉了,这还有救吗?”

一旁的残魄脸色大变,急急地朝白黎看去。

“虽棘手了些,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白黎说完便示意青蛮站远一点,末了手一挥,那把艳丽的油纸伞便出现在他手中。

这伞能吸走魔气,白黎闭眼默念口诀,它便飞到胭脂身上,像是一朵艳丽的牡丹花,旋转之余猛地绽放出层层叠叠的花瓣。

花瓣带着艳色的光芒,照得这山洞满室亮堂,黑色的魔气从胭脂的身体里被抽离,形状狰狞地被吸入伞中,胭脂发出痛苦的哭喊,疯狂挣扎着想要逃离。

残魄心疼极了,流着眼泪伏在她耳边,不断安抚:“蝶儿乖,一会儿就不疼了,一会儿就好了……你再坚持,再坚持坚持!”

熟悉的声音让心神皆被魔气所侵的胭脂猛然一顿,但不过是片刻清明,很快,她又挣扎着哭吼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她脸色扭曲地朝白黎攻去,却惹来油纸伞的反击,艳丽的光芒如同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的心脏,试图将最后那丝顽固的魔气从她身体里挖出来。

胭脂本能地感到了害怕,她尖叫一声,偏头就冲残魄所在的方向躲去。

残魄泪流满面,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她不过心疼之余想要替她挡下这难忍的伤害,却不想前一刻还满面惊恐的女子,下一刻便冷笑着扼住她的脖子,将她紧紧按在了地上。

“蝶儿?!”残魄愣住了。

“放了我,不然我让她灰飞烟灭!”胭脂没有看她,只双目赤红盯着白黎,声音嘶哑而冷酷——她利用残魄的心软,在最后一刻打乱白黎的计划,成功入了魔。

青蛮简直要气死了。

功亏一篑啊!

倒是白黎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你身受重伤,身体里又只剩下这么点魔气,就算我放了你,你也很快就会因为虚弱死去。”

“这个不用你管!”胭脂用力收紧泛着黑气的指尖,近乎尖锐地叫道,“再废话我就不客气了!”

她红色的眼中黑气翻腾,显然已经失了心智,青蛮有些头疼地看着身形越发透明,几乎就要消散的丑婆婆残魄,尝试着与她讲道理:“丑婆婆对你有大恩,你这样,莫非是要恩将仇报?”

胭脂脑中混乱不堪,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儿。

哪怕不择手段,也要离开这儿!

因此她没有回答青蛮的话,反而越发收紧了五指,叫原本想说什么的丑婆婆一下就翻起了白眼。

青蛮眼皮一跳,飞快地看向白黎:“怎么办!”

白黎安抚似的拍拍她,低头看着胭脂。

“你若非要叫这人魂飞魄散,我们自是拦你不得,”说到这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物丢到她身上,“只是动手之前,你可想好了,弑母之罪天理难容,只怕你前脚刚动手,后脚就要遭雷劈的。”

弑……弑母之罪?!

不说胭脂,就是青蛮都猛地一愣,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白,白哥哥……”

胭脂已经看着那葫芦玉佩呆住了,白黎看了青蛮一眼,淡声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丑婆婆并非什么难民,而是她的母亲。”

啥?!

青蛮瞪圆了眼睛,整个人都懵住了。

白黎拍拍她的脑袋没有多说,而是趁胭脂分神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捆了起来。至于她体内那丝魔气,因已经入侵心脉,这会儿是没法再抽出来了。

胭脂狼狈倒地,脸色惨白如雪。她愣愣地看着那葫芦玉佩,许久一个激灵抬起头,朝那被她死死扼在手中的残魄看去。

残魄身体尽毁,只剩下了半张脸和半个肩膀,因此乍然看去,不过是一团怪东西,根本瞧不出人样。然而虽然只剩下了半张脸,可仔细一看,还是能分辨出样貌的。

胭脂浑身颤抖地松开手,残魄从她手中滚落,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灵魄残缺成这样,她本就已经虚弱不堪,方才又经历了那样的危险,如今几乎已经无法动弹。

然而她还是艰难地抬起了头,努力朝胭脂看去。

“蝶……蝶儿……”低哑的声音从她仅剩的半张唇中飘出,几不可闻,和着那滚滚而落的哀伤的眼泪,叫人看着一下就酸了鼻尖。

胭脂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虽然只剩下了一半,却仍是熟悉到叫她心痛的脸,许久,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声:“阿娘——!”

***

一如白黎所猜,丑婆婆确实不是什么难民,而是胭脂,或者说蝶儿的母亲。

她是个平凡的女子,从小在海边长大,家中靠捕鱼为生。十七岁那年意外遇见蝶儿的父亲——一位姓胡的员外,被他看中,强抢回去做了妾,之后便有了蝶儿和她的弟弟。

胡员外家中有正室夫人,正室夫人早年生女伤了身,无法再孕,不得不同意胡员外纳妾,只是她是个善妒的,虽勉强做了妥协,暗地里却没少磋磨丑婆婆。

为了一双儿女,丑婆婆不得不忍耐,却不想外柔内刚的蝶儿在嫡母与嫡姐的恶意欺凌下,早已生出了离开这个家的念头,所以才会发生与账房先生私奔一事。身为富家千金的女儿竟然与个下人私奔了,重男轻女的胡员外气了个倒仰,当即便对外宣传这庶女已经得病死了。丑婆婆却是伤心欲绝,比起从小就被正室夫人抱过去当嫡子养的儿子,女儿才是她的命根子。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当日蝶儿来求我成全她的时候,我没有,没有答应她……虽然那人油嘴滑舌,品行不端,可若是留在我们身边,他再不好,我也总能护着我的蝶儿一二……”

丑婆婆这情况已是无力回天,青蛮只能勉强帮她多撑一会儿,让她说完最后想说的话。见这妇人泪流满面,眼里满是愧悔,她忍不住问道:“您早就知道那人人品不好,是个贱人?”

“是,”丑婆婆颤抖着看向呆呆流着泪,不知该做何反应的女儿,眼底是深入骨髓的痛,“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反对……”

她自己也是出身平民,并没有什么门第之见,若那账房先生真是个好的,她怎么会不希望女儿幸福?只是那人实在不堪,所以她才会一口拒绝,叫胭脂死心。

哪想胭脂却是个倔脾气的,闹了一场之后见无人能帮她做主,竟在那账房先生的百般诱哄下选择了与他私奔,从此一生尽毁,落入地狱不得挣脱。

青蛮打小就没有母亲,不知道母爱是什么滋味,但丑婆婆的话,却叫她整颗心都跟着拧了起来,说不出的难受。她沉默片刻,之后才又问道:“后来呢?”

“后来……”丑婆婆深吸口气,继续往下说。

胭脂刚出走那会儿,她虽整日心痛担忧得无法入睡,可还是强撑着打起了精神来,一边继续过日子,一边偷偷派人去找女儿。

直到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开始做噩梦。

梦里胭脂浑身是血地向她求救,哭声凄厉,形容可怖,看起来生不如死。她说阿娘,求求你救救我,我受不住了。

每天每夜,只要一闭上眼,丑婆婆的脑中便会浮现这样的场景。

母女俩相连的血脉叫她知道,女儿这是出事了。

她心疼得厉害,顾不得其他,忙回到娘家所住的海边,找到了一只从前意外相识的黑鱼妖。

黑鱼妖是个专门修习邪法的家伙,最喜欢与人类做种种邪恶的交易,在它的诱哄下,丑婆婆用自己美丽的容貌与它换来了一本破旧的古籍。

那本古籍上记载着用邪术千里寻人的方法,还有血胭脂的制作方法以及另外几个看起来很厉害,但其实和血胭脂的制作方法一样,都是半吊子的邪法。

“难怪你的脸会变成那个样子……”青蛮吃惊,却又因丑婆婆的所作所为而心头发酸,“那既然成功找到了胭脂,你又为什么一直都不跟她相认呢?”第79章 胭脂(十四)

丑婆婆痛惜地看着仿佛傻了一般流着眼泪却说不出话的胭脂, 半晌方才低声说:“我怕吓到她。”

胡夫人对她们俩母女不好,但因膝下无子,对她所生的儿子却是不错的, 胡员外更是拿那孩子当宝贝疙瘩护着, 所以丑婆婆并不担心自己走了儿子会过得不好。但就算是这样,母子分离对于一个母亲来说, 也是痛苦至极的事情,更别说她的脸还变成了这样……

“这孩子最是孝顺, 要是知道当年的一时任x_ing会叫我变成这样, 她……”想起自己刚找到女儿的时候, 她满脸伤痕,整个人跟堆烂肉似的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丑婆婆嗓子一哑,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已经不是人,也没有了心,可每每回想起这个画面, 仍是会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看着她从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娃娃, 慢慢长大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心里是多么喜悦,多么骄傲啊!可她捧在手心里宠爱着,舍不得叫她有一丝忧愁, 受一丝委屈的宝贝,竟被人推进了那样可怕的地狱,遭受了那样非人的虐待……

“那时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她重新振作起来,我怕她……我怕她知道这些之后会受不住。”丑婆婆用力闭上眼,“我不能再失去她了,蝶儿,她是我的命。”

青蛮心头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说不出的酸涩难受。她看着叫这一番话听傻住了的胭脂,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她打小就没有父母,母爱对她来说很陌生,但这不妨碍她羡慕,渴望。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白黎抬手摸摸她的脊背,轻声说:“以后叫我阿娘疼你。”

青蛮回神,感动之余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你阿娘连亲生儿子都不管了跑路啦!

她稳了稳心神,这才又看向丑婆婆:“她用的那些血胭脂,都是你用自己的灵魄和血肉做成的,对吧?”

胭脂如遭雷击,猛然抬起了头。

丑婆婆也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道:“不,不是的,我没有……”

“她的那些恩客灵魄都有被割裂的痕迹,但并没有受到真正的损害,之前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刚刚看到你……”青蛮不等她说完就道,“如果我猜的没错,她晚上割下那些恩客的灵魄,白天你醒来之后,并没有拿走那些灵魄碎片去制作血胭脂,而是将它们还给了被害人,然后割下自己的灵魄来代替,是么?”

丑婆婆一下就僵住了,但仍是迟迟没有开口。

“婆婆,如果我说的不对,那么你告诉我,你的灵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青蛮叹了口气,“还有城东贫民村的破屋里,床下那具胸口血肉被割尽了的属于你的尸体……”

“阿娘?!”胭脂几乎是尖叫着爬了起来,黑色的魔气在她眼中乱窜,可更多的却是眼泪与惊慌,她疯了似的抱起丑婆婆,脸色煞白如雪,“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丑婆婆眼泪汹涌而出,下意识就想否认,白黎却是挑了一下眉提醒道:“你女儿已经成了魔,想要救她,就必须要解开那个致使她成魔的心结,否则她的下场,大概会和你一样。”丑婆婆猛地一哆嗦。

“阿娘……你告诉我,他们,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望着女儿慌乱哭泣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属于人类的黑气,丑婆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般,几乎无法喘气,但最终,她还是颤抖着点了头。

“孩子,阿娘……阿娘知道这几年你过得苦,可拿无辜之人的血肉与灵魄来做血胭脂,那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是作孽……来世,来世要还的啊!”丑婆婆已是油尽灯枯,她流着泪,半张脸紧紧贴着女儿,含泪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这一世阿娘没能护住你,下一世,下一世你得好好儿的……有阿娘在,谁也不能再伤你,哪怕是老天爷……哪怕是老天爷,阿娘也不会叫他有伤害你的机会!”

胭脂呆呆地看着身形越发透明的母亲,张着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痴心错付,还被那贱人坑害进合欢楼那样的地方,你确实很可怜,但是这世上并非没有爱你的人了,只是你叫仇恨怨增蒙蔽了双眼,一时看不见而已。”青蛮心情沉重地说完,对她摇了一下头,“你阿娘的时间不多了,你……好好珍惜吧。”

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胭脂整个人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便飞快地爬起来,紧紧抓住了青蛮的裙子。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娘!”巨大的恐慌让她连哭都忘记了,只抖着唇拼命哀求道,“只要,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可以做!哪怕魂飞魄散……哪怕永世不得超生,我都可以!我都可以的!”

青蛮低头看着她:“她的灵魄已经碎成这样,实在没有可能再修复……你好自为之吧。”

“不!姑娘!姑娘!先生!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办法的,我知道你们一定……一定……”对上小姑娘怜悯而无奈的眼神,女子的声音忽然就哑掉了。她再也说不下去,半晌,整个人失去力气般跌坐在地,揪着胸口大哭出声。

她这一生被很多人负过,也遭受过很多的不公,所以她憎恨这世上的男人,想要叫他们全部跟她一样活在地狱里。可她却忘了,除了爱情与仇恨之外,生命中还有很多其他美好的东西在等着她,也还有很多的人疼爱关心着她。

她看不见,为此辜负了自己最不该辜负的人。

而今悔之晚矣。

***

丑婆婆最终还是化做烟尘,随风飘散在了天地间。

胭脂怔怔地跪在她消失的地方,许久方才转而看向青蛮白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多谢二位,叫我……叫我知道了这一切。”

她的眼睛不再赤红,眼底那丝残存的魔气也已经消散。青蛮松了口气,心情复杂地掏出一颗清心丸递给她:“吃了吧,对你的伤有好处,不过你最好还是赶紧去看看大夫,包扎一下喝点药。”

魔气已除,她身上便只剩下了寻常的皮肉伤,虽严重,却不致命。

胭脂有一瞬恍惚,但想着方才母亲离去前,自己答应过她今后不管遇到什么苦难,都会努力善良地活下去,到底还是抬起苍白无力的双手接了过来。

她含着眼泪仰头吞下药丸,额头紧紧抵在地上:“多谢你们。”

青蛮扶起她:“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胭脂抬起苍白如纸的脸:“我想回家。”

回家守着阿娘思念的家乡,守着她牵挂着的另一个孩子,好好儿的,努力幸福地过完这一生。哪怕心里生不如死,可她知道,自己一定能做到。

见她已经想开,青蛮心中很是安慰:“那就去吧,不要辜负你阿娘的心意。”

胭脂点头,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时,白黎忽然开口:“走之前,姑娘可否先说说外头那人的事情?”

胭脂一愣,青蛮也是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个!

“你阿娘不希望你残害无辜,想来不会将血胭脂的制作法子告诉你,那么,你应该是从别处学来的?”

胭脂回神,没有再隐瞒,撑起身子走到山洞外,指着那黑衣人道:“是他教我的。”

丑婆婆给的血胭脂让她重拾信心,打消了轻生的念头。但那血胭脂只能让她拥有半日的美貌,每天太阳一出,她又会恢复成之前那可怖的样子。

胭脂无法接受白天的自己,于是她求丑婆婆,想法子帮她彻底恢复容貌。丑婆婆答应会努力,却始终没有做到。

无法忍受白天只能像只鬼一样躲在屋里的生活,加上每次看见自己脸上的伤口,都会想起噩梦般的旧事,胭脂的精神又开始恍惚,就在这时,一个神秘的黑衣人忽然出现了。

他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脸,来无影去无踪,如同鬼魅。

他对胭脂说,他有办法能让她的脸恢复正常,只要她愿意帮他笼络那些被她的美貌所吸引的恩客,从他们口中打探消息。

这对于胭脂来说并不难,她几乎是马上就答应了。

黑衣人于是给了她血胭脂的制作法子,并告诉她,只要坚持三年,她的脸便能彻底恢复如初。

那时胭脂是不大相信丑婆婆的——她的出现太突然也太神秘了,并且,她对她太好了,好得像是别有目的。痛苦的过往让她曾经柔软单纯的心变得坚硬多疑,她总想着,谁会对一个陌生人一无所求的好呢?

所以哪怕对黑衣人将信将疑,她还是选择了接受。

丑婆婆知道这件事之后很是担心,但她没有办法劝服胭脂,便只能一再提醒她,小心黑衣人,不要轻信于他。

可那时的胭脂哪里听得进去呢?

尤其是她发现自己可以借此机会报复那些负心人的时候,她更是连“三年后到底能不能彻底恢复容貌”的担忧都丢开了。

丑婆婆劝不动她,只能暗中阻止。后来见她越陷越深,自己的身体又因为经常放血割肉出现了死亡的征兆,便想法子将灵魄寄在她身上,并在白天的时候夺取她身体的掌控权,让她陷入沉睡。如此一来,她就看不见丑陋的自己,就不会郁郁寡欢了,另外也能阻止她和黑衣人往来过多。

——后面这些丑婆婆没有来得及说,但并不难猜。胭脂说着眼泪又滚了出来,心里撕裂般的疼。

她的阿娘为她做了太多太多,而她直到如今才略知一二。

“笼络那些达官显贵,从他们口中打探消息?”青蛮想起了那个试图借鼠妖掌控皇宫的黑衣人,“所以晋王也是你,或者说他的目标……”

胭脂愧疚地点了一下头。

青蛮没有再问他们为什么抓走李承朗的事儿,割裂灵魄会很疼,将灵魄接回去也会很疼,李承朗那天应该是听到了晋王的惨叫声才会赶过去,而丑婆婆之所以将父子俩抓走关起来,应该也只是怕事情败露女儿会受伤,不得已而为之。

又想到出事之后,她还心思缜密地让失了魂的晋王先是离开合欢楼,又回王府转了一圈,最后身体在郊外被人发现,青蛮心里忍不住又是一声感慨。

一片慈母心呐。

“对了,那这个黑衣人……”

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一道狂风袭来,林子里顿时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青蛮心中一凛,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按住了一旁的黑衣人,然而叫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并不是来救黑衣人的,而是……

“两位,好久不见了。”

黑暗中踏着飞沙缓步而来的男人,五官清秀,气质y-in柔,一头墨发随意披散,慵懒而闲散。

是那个名唤濯音的堕神。

他笑容和煦地与青蛮白黎打了声招呼,末了袖子一挥,露出了手中昏迷不醒的胖毛团子。那圆滚滚胖乎乎的模样……

青蛮眸子猛地一缩,竟是壮壮!第八卷 飞天第80章 飞天(一)

濯音抓走壮壮, 自然不可能是出于好意,青蛮心下一沉,握紧了手里的大砍刀。

她可没忘记上回见面的时候, 这家伙一心想把变成龙蛋的白黎抓回去当补药, 为此还差点水淹整个云来村。要不是那个疑似爷爷的人突然出现,白黎也及时破壳而出, 事情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如今他又突然出现,还抓了壮壮做人质, 只怕目的更加不善。

“你想做什么?放开壮壮!”

“原来它叫壮壮, 很有趣的名字。”濯音笑如春风, 轻轻摸了一下壮壮的脑袋,壮壮便醒了过来。

“唔?”小胖猫迷糊地抖了抖耳朵,待看清楚四周的场景, 顿时“喵”的一声大叫起来,“阿蛮救我!这王八羔子说要抓我回去当宠物!我呸啊,谁要给他当宠物,不要脸!神经病!”

“虽然胖胖的很可爱, 但是太吵了些。”濯音说着微微动手,壮壮便发不出声音了。小胖猫气得全身毛发炸起,爪子疯了似的往他脸上挠, 却怎么都挠不着。

他这么做显然是为了让他们确认壮壮的身份,青蛮心头微惊,想说什么,白黎已经淡淡开口:“明人不说暗话,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怎么都这般x_ing急呢,”濯音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露出莫名的神色,半晌,视线落在那黑衣人身上,“也罢,既然二位没心思叙旧,那我也不勉强了。咱们做个交易吧,你们放了他,我便放了这小猫儿。”

黑衣人?他竟是冲着黑衣人来的?青蛮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倒是白黎眸子微眯,看不出情绪地问道:“他是你的人?”

濯音大方地承认了。

青蛮却并不相信他的话,压低了声音对白黎道:“以他的能力,想救这黑衣人哪里用得着这么费劲,白哥哥,他在说谎。”

白黎捏捏她的手心:“我知道。”

“那我们……”

“无妨,他有伤在身,伤不了我。”白黎低声说完看向濯音,“要是我们不答应呢?”

濯音微微一笑,大手看似温柔,实则满含杀气地扼住了壮壮的脖子。

壮壮吓得身体僵硬,再不敢乱动。

青蛮眸子一缩,厉声道:“你敢伤它,我绝不放过你!”

白黎安抚似的拉住她,抬目对濯音挑眉:“也罢。同时放人如何?”

濯音笑如春风地点点头:“我最喜欢与干脆的人打交道了。”

白黎眯眼,偏头对青蛮道:“站远点,小心四周。”

青蛮明白他的意思,忍着心里的不安点点头:“你也小心。”

白黎捏捏她的手心,一道无人看见的白光闪电般没入了她的身体。

青蛮一愣:“这是?”

“能保护你的东西。”白黎说完便提起地上的黑衣人朝濯音走去。

濯音也抱着壮壮走了过来。

青蛮见此心中微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个人的目的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他到底想做什么?

正想着,背后突然袭来一股陌生又带点熟悉的气息,青蛮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陈净?!”

“抓住她。”呆滞麻木的声音从那素来骄傲的青年口中飘出,带着一种冰冷的诡异感。青蛮看着他赤红如血,泛着黑气的眼睛,青蛮又惊又骇,他竟是入魔了!更重要的是,他好像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是。”同样麻木的声音,是陈净身后那几个跟他一样状态的年轻人。青蛮一眼扫去,发现他们都是国师府的弟子。

夭寿啦!

国师府这是出了什么事?!

青蛮大惊失色,险险避开这几人的攻击,飞快地往白黎身边跑去。

白黎已经将壮壮抢回来,正与濯音交手争夺那黑衣人,听见青蛮这边的动静,立马就抽身往这边赶,却不想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壮壮突然抬爪往他心口挖去。青蛮眸子猛地一缩:“白哥哥小心!”

幸好白黎早有准备,手一挥将附在壮壮身上的黑影抽出,重重击倒在地。

“果然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濯音叹了口气,依然是温和含笑的样子,眼神却很冰冷。他挥手解开白黎下在黑衣人身上的禁制,笑着说,“走吧,咱们一起上。”

黑衣人应了一声“是”,和濯音一起朝白黎击去。

濯音受了伤,一个人打不过白黎,可他毕竟是与天地同生的上古堕神,白黎对付他一个人或许没问题,可再加上一个修为高深的黑衣人……

“卑鄙无耻!”青蛮气急,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却不想就在这时,那黑衣人忽然一个转身朝她扑来,替她挡开了身后陈净的偷袭。

青蛮愣住,白黎趁机甩开濯音,飞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在人质身上做手脚,不是只有他才会的。”

看着冲自己眨了眨眼睛,笑得风s_ao又淡定的青年,青蛮心下猛地一松,忍不住抬手抱住了他的腰:“白哥哥最机智了!”

白黎笑着搂紧她:“真有眼光。”

“臭不要脸……”青蛮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笑到一半,余光不经意扫过了那重重摔倒在地,露出了真面目的黑衣人,“灵,灵山道长?!”

小姑娘的惊呼声让白黎有一瞬怔愣,片刻方才低头看去。

一张双目赤红,双颊满是藤蔓状黑纹的脸。这张脸从前总是笑眯眯的十分和善,如今却只剩下了面具被撕开后的狰狞,。

“怎么,很吃惊?”濯音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若非你这师伯鼎力相助,我可没有那么快出来,说来,他实在是帮了我不少忙呢。”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能重见天日,灵山道长出了不少力,还有,他们狼狈为j-ian很久了。

难怪那时候在云来村,灵山道长会那么巧地带着一群徒弟出现,也难怪那天濯音破开封印出来的时候,他会消失不见——根本就不是陈净猜测的那样遇到了危险,他是去帮濯音破除封印了!

青蛮恍然大悟,心中又急又气。

倒是白黎很快回神,目光微沉地看向灵山道长:“是你打伤了我师父?”

“是,”恢复神智的灵山道长撑起身,一边擦去唇边的血迹一边惋惜地说,“本来打算要了他命的,可惜没成功。”

白黎眸中闪过寒意:“为什么?”

“论年纪,论资质,论修为,他哪一点比得上我?可师父实在偏心,竟让他继承国师之位,叫我做万年老二!”灵山道长冷笑,“换做是你,你会甘心?”

白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他。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倒是青蛮气得直磨牙:“所以试图利用鼠妖来掌控皇宫的人也是你?”

灵山道长笑了一下,朝她看去:“这主意是不是很好?”

好你大爷!青蛮瞪着他:“那你又为什么要收集纯净的灵魄?”

“为了镇住身上的魔气。无用的血肉之躯,承受不住太过强大的力量,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概是觉得他们没有机会逃出生天了,灵山道长一一回答了这些疑问,末了才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我一直很欣赏你们这俩孩子,不如识相些,与我一起跟随主上,共创大业?”

青蛮没忍住,呸了他一口。

白黎神色倒是平静:“你怕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灵山道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眼前红光一闪——却是白黎方才在他身上做的手脚起了作用,将他整个人吸进了那把可吞魔气的油纸伞中。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濯音没能阻止,他微微一顿,脸上笑容淡了下来:“脱离三界的极品法器,好东西。”

说罢猛然朝白黎攻来,没有了方才那股悠闲劲儿。

这显然是要来真的了,白黎挑眉,并不畏惧,手中的油纸伞如同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绽开。

而这边,陈净等人也朝着青蛮围了过来。

他们人多,青蛮对付起来有点吃力,但也不是没有胜算。小姑娘判断了一下情势,又见白黎游刃有余,这便不再分神,只专心对付起眼前这帮显然被控制了的家伙。

这时壮壮醒了,见此挥着爪子冲了过来:“阿蛮我帮你!”

这小胖猫凶得很,有了它帮忙,青蛮省力许多。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们合力打趴带头的陈净之后,壮壮身上忽然闪电般冒出一股黑气,化成一只大手紧紧扼住了青蛮的脖子。

“阿蛮!”白黎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然而濯音哪里会给他救人的机会?竟是死死缠住了他。

y-in冷黑暗的气息裹住了她的身体,青蛮艰难地转过头,对上了严湛赤红呆滞的双眼。

是了,那天濯音离开的时候,把已经成魔的严湛也带走了的……

王八羔子啊!

就在小姑娘以为自己今日在劫难逃时,林中忽然闪出一道金光。

严湛闷哼一声松开了她,青蛮愣了愣,捂着脖子朝金光s_h_è 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正挥着什么东西朝她跑来:“笨丫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容貌与身形。

是爷爷。

青蛮愣愣地看了他片刻,猛地爬了起来。

“臭老头儿,你终于肯现身了!”

她说着拔腿朝来人的方向冲了过去,却不想就在看清他脸的一瞬间,耳边忽地“吱呀”一声,似乎有什么门打开了,同时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

青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类似密室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心中一惊,忙从乾坤袋里摸出莲花小灯照了照前方。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除了脚下,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显然不正常,青蛮心头微跳,一边小心翼翼地提着灯往前摸去,一边试探地喊道:“爷爷?白哥哥?壮壮?”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她自己的回声,若远若近地回荡在她耳边。

黑暗与未知会勾起人内心的恐惧,青蛮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往前走,走着走着,不远处忽然出现一点光亮,隐隐还有龙吟传来。

“白哥哥!”青蛮眼睛微亮,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可跑过去一看,却发现那光亮并非是白黎,而是一盏破旧的灯笼。

那灯笼摇摇曳曳地挂在一扇颜色斑驳的木门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显得耀眼而诡异。木门旁边没有别的东西,它像是凭空出现的,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这虚无中,突兀,但又莫名和谐。

青蛮脑袋都要大了。

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

“阿蛮……”

夹杂着龙吟声的呼喊,似乎是从门后传来的,青蛮犹豫片刻,到底走到那木门前,抬手轻敲了一下:“白哥哥?”

没有回答,但龙吟声似乎近了一点。

青蛮深吸口气,加大了敲门的力气:“白哥哥?是你在里面吗?!”

灯笼忽地一闪。

紧接着便听得“吱呀”一声,那摇摇欲坠的木门慢慢开了一条缝儿。

青蛮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半晌才咽了咽口水,重新鼓起勇气走上前,伸手探向木门。

正要用力推开,门自己开了,一阵夹杂着铁腥味的冰冷寒气迎面扑来,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欢迎进入飞天塔。”

呆滞冷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青蛮定睛一看,发现门里有一个十分高大的身影正盘腿坐在那里。

“你是……”

“欢迎进入飞天塔。”

飞天塔?什么玩意儿?青蛮皱眉,见这人只是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别的什么都说不来,到底是抬起脚,迟疑地跨进了门槛。

刺目的白光一闪,青蛮猛地闭上眼,再睁开,便看见了一脸凝重的白黎。

“白哥哥?”

白黎盯了她片刻,一把将她按进怀里:“总算醒了。”

青蛮一愣,下意识蹭了蹭他的脖子。熟悉的体温与气息让她高高悬着的心一下放了下来:“我昏迷了很久吗?”

“没有,”白黎抱了许久才放开她,“只是这地方有些古怪,我怕你出事。”

青蛮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这里是……”

“一座名叫飞天的塔。”光线不好,但有莲花小灯在,倒也能看得清四周环境,白黎指了指不远处布满灰尘的红木楼梯,“咱们现在应该是在底层。”

青蛮只觉得一头雾水:“可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白黎桃花眼微眯,“你被严湛偷袭,你爷爷出现救了你,然后你就消失了。”

青蛮一愣:“所以那不是我的幻觉?我爷爷真的出现了?!”

“嗯。”

“那你呢?你又怎么会在这里?”说到这青蛮忽然一个激灵,她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白黎正被濯音纠缠着,根本过不来,那么,他又怎么会跟她一起出现在这里?

想起从前遇到过的一些幻境,小姑娘顿时心中警惕,推开白黎就从他怀里滚了出来。

白黎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嗤笑一声将她拉回来,捏着她的下巴亲了上去:“回答问题之前,先验货。”

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住青蛮的鼻息,温热,真实,小姑娘呆了呆,下意识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她龇牙咧嘴地回了神。

“可以了可以了……”

“再好好验验,不然出错了怎么办?”白黎薄唇微偏,含住了她白嫩的耳垂,青蛮差点跳起来,却被他强势又温柔地按住了。

“你你你……”臭流氓啊!

想着她方才骤然消失在原地时自己的心情,白黎垂下眸子,动作忍不住放肆。

青蛮差点没被他给亲死。

许久,白黎才良心发现地放开她,抚着她嫣红的唇瓣痞笑道:“怎么样?确定我是谁了么?”

眼瞅着是不确定就要再来一次的节奏,青蛮果断点了头。

白黎被她羞中带慌的表情逗笑,捂着眼睛乐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她叹道:“你突然不见,我吓到了。”

青蛮一愣,心里倏地一软,冒出了一朵一朵的小花儿。

她眨眨眼,揪着他的衣襟往他怀里钻了钻:“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白黎拉起她的手掌,轻点她的掌心。

“啊,”青蛮想起来了,“你之前给我过了一道气儿来着,你是凭那个找到我的?”

白黎笑哼:“嗯,不过那不是气儿,是心头鳞。”

他说的云淡风轻,青蛮却是一下惊住了。

“心头鳞?!”

“是啊,”白黎笑眯眯地看着她,“有它在,以后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当然,你要是想找我,也能找到。”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其鳞有三,长于心头,得一可得天下——这是传闻中关于龙族心头鳞的记载,大概意思就是这心头鳞是一条龙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具有非常大的力量,但是因为十分珍贵,一般龙是让人碰一下都不给的,更遑论直接摘下一片送人什么的。青蛮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又酸又软,还有一股难言的甜蜜。

“你……”

“嗯?”

青蛮吸吸鼻子,扑过去狠狠亲了他一口:“你怎么这么好呀!”

白黎大笑着接住她,半晌说:“我记得某些人平时总说我坏……”

“姑娘家都是善变的,你习惯就好。”陌生环境带来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消散,青蛮笑嘻嘻地仰起头,圆圆的眼睛里星光璀璨,“再亲一下?”

白黎一顿,大手摩挲着她的腰:“你确定?”

青蛮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危险,默默地怂了:“那个,哈哈,还是先想法子从这塔里出去吧,咱们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白黎忍不住笑,半晌才拉着她从地上站起:“走吧。”

***

两人在塔底绕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这塔也不知怎么长的,只有往上的楼梯,其他的什么入口啊出口之类的,一概都没有。

又试了各种法子,仍是没能出去,两人无法,只能沿着那朱红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尽头一片漆黑,待两人走近,方才显出一点光亮。

破旧的红灯笼,斑驳的木门,青蛮吃惊,扯了扯白黎的袖子:“这个,我刚刚在梦里看到过!”

“我也看到了。”白黎说着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高大的盘坐在那里的黑影。

这个也一样!青蛮与白黎对视一眼,走上前试探地说:“请问阁下……”

咻!

黑暗中忽然s_h_è 来一物,白黎抬手接住,发现那是一块破布,破布上字迹凌乱地写着什么东西。

“写了什么?”

“大概意思是只有帮眼前这人找到他等了千年的那个人,我们才能出去,不然就会永远被困在这塔里。”

“什么什么?”青蛮听得一头雾水,“找一个他等了千年的人?在这塔里找?”

“应该是,”白黎收起那破布,捏捏她的手心,“走吧,先上去看看,照这上面说的,出口应该就是在这塔的顶层。”

青蛮皱眉,但还是点点头,和白黎一起迈进了那扇木门。

她有点担心白黎会突然不见,紧紧拉住了他的手,不过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只是有那黑影忽然“咣”的一声站起,身上发出铁块碰撞的声音。

青蛮提着莲花小灯往前照了照,发现那黑影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副威武冷肃的玄色盔甲!

盔甲里头空空如也,没有肉体也没有灵魄,但却像是有人将它撑了起来一般,慢慢起身,走到一旁,发出了沉重的脚步声。同时,一个缥缈木然的男声从盔甲里传了出来:“找到他……找到他……不要忘……不能忘……”

声音很轻,听不大分明,但却叫人感受到了一种历经千年的沧桑与坚定。

“这是谁的执念吗?”

“有点像执念,但好像又不是。”

盔甲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两人边说边跟上,最终在通往三层的楼梯下,看见了一扇青铜门。

盔甲做了个开锁的动作,青铜门打开了。

“进吧。”

“好。”

两人手拉手,迈进了青铜大门。

眼前先是一黑,再亮起的时候,青蛮看见了一群在田野里嬉闹的孩童。第81章 飞天(二)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平凡的乡下小村庄。

茅屋Cao舍, j-i鸭牛羊,金色的夕阳半挂在山头,将落不落, 艳丽的余晖下, 几个六七岁的孩童正在田埂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天真无忧。

“娃子们,回家吃饭啦!”袅袅升起的炊烟中传来妇人嘹亮的叫喊声。

孩子们欢呼地应了一声, 撒丫子往家跑去。

青蛮却是茫然, 瞪着眼睛左顾右盼:“这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某种幻境。”白黎伸手在某个刚好路过他们眼前的男孩面前晃了晃, 男孩毫无反应地跑了过去。

青蛮忽然反应过来:“那破布上说让我们帮忙找一个人,难道是让我们在这幻境里找?”

“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它连那人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都没有说, 这一点儿线索都没有的,咱们怎么找呀!”

小姑娘的包子脸皱成了一团,白黎被她逗笑,轻捏了两把才道:“总有办法的, 走,咱们四处看看。”

他这么淡定,就叫青蛮安心又不解:“万一咱们找不到人, 出不去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在这里呆着,然后……”

“然后什么?”

“努力生娃,”白黎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多生几个聪明的, 让他们来想法子。”

青蛮:“……!”

哈哈大笑着躲开她的飞腿,白黎痞痞地作了个揖:“好了好了,开个小小的玩笑,活跃一下现场僵硬的气氛嘛,来来,阿蛮大人,小心前面的路。”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青蛮忍着笑拍开他的手,哼哼唧唧地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白黎突然停了下来,青蛮也发现不对了,指着不远处一个正牵着孩子往家里走的妇人吃惊道:“这些人的脸怎么都糊糊的?!”

白黎眯着眼睛没有说话,看着那个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的妇人半晌,忽然拉着她往反方向走去。“去哪儿?”青蛮愣了愣,眼睛微亮,“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啦?”

“刚才路过我们眼前那个孩子,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白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五官是清晰的。”

青蛮愣了愣,撒丫子就跑:“我记得他刚刚往那边去了!”

两人沿着方才那条田埂一顿跑,最终在山脚下看见了一座茅Cao屋。

茅Cao屋前用竹篱笆圈出了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一个身穿褐色粗布麻衣,五官清秀可爱的小男孩正在喂j-i。

他看起六七岁的样子,正是方才那群孩童中的一员。

青蛮喘着气儿停下来,眼睛亮亮地与白黎对视了一眼:“就是他!”

正要上前一探究竟,大地忽然一阵震动,紧接着天色一暗,黑沉沉的乌云如同海浪般席卷了整个天空,气势汹汹地朝地上压来。

“阿娘!”

青蛮吓了一跳,男孩更是脸色发白,抱起地上的老母j-i就往屋里冲。

青蛮白黎回神,快步跟了进去。

屋里一位妇人正在往桌上端菜,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旁边帮她,另外还有两个年长些的孩子正在旁边说话。他们的脸上也蒙着一层雾气,但相对于方才那些村人却是清晰了许多。听见男孩匆匆进屋的声音,妇人回头看来,语气嗔怪地说:“慢着些,这般匆匆忙忙的,小心摔跤!”

男孩却像是没听见,只小脸煞白地叫道:“阿娘!阿父!那些怪物……那些怪物又来啦!”

“什么?”夫妻俩一惊,男人更是立马就冲到门边拿起了锄头,口中着急大喊,“快!快进屋躲好!”

然而他话音刚落,门外便呼啸着冲进一阵黑色狂风,紧紧缠住了那男人的身体。

“阿父!”

男孩哭着大叫,被母亲紧紧压在了怀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阿父和两个哥哥变成了一种身形巨大,双眼通红,通体漆黑看不清样貌的怪物。

它们咆哮着站起,失了理智般互相残杀。

而屋里的一切都被摧毁了,母亲刚做好的饭菜,阿父刚做好的椅子,他最喜欢的小风筝……

一切的一切,顷刻间全部化为了虚有。

“跑……”脸色开始扭曲,身体也开始变形的妇人挣扎着对男孩大吼,“快跑!”

男孩吓傻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妇人终于也变成了巨大的黑色怪物,她失去了理智,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可怕怒吼,毫不留情地朝男孩冲去。

“小心!”青蛮看得胆战心惊,下意识就想出手,却不想就在这时,一道夺目的金光急s_h_è 而来,重重地将那怪物击飞了出去。

青蛮与那男孩一起抬头,看见了一个高大如山,浑身金光闪闪的巨人。

他整个人都沐浴在金光中,看不清楚五官也看不清样貌,但青蛮却心口一动,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个人……似乎有点熟悉啊……

“莫怕。”

不等她思考,沐浴在金光中的巨人便一把将男孩从地上捞起,带着他大步走出门外。

青蛮忙拉着白黎跟上,发现外头已是狼烟四起。

方才还安宁和平的小村庄,不过瞬息之间,就变成了修罗场。

高大的黑色怪物们夹杂着阵阵黑风在村子里横行,村人们尖叫逃窜,哭声震天。

血腥味飘满了整个天空,巨人拍拍男孩的头,将他交给身后一个与他一样浑身金光的巨人,随即就冲上去加入了战场。

他身后还有五六个巨人,他们似乎很厉害,黑色怪物们看见他们纷纷退去。

战争很快结束。

巨人来到男孩跟前,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好活下去。”

男孩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滚了下来。

巨人说完这话就起身走了,青蛮下意识要跟上,被白黎拉住了:“阿蛮?”

青蛮猛然回神。

“我……”她看了看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巨人,又看了看眼前正在流泪的男孩,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股冲动,“白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我……我觉得我们应该跟那个人走。”

白黎难得地愣了一下:“什么?”

“我知道这个男孩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青蛮抓了抓脑袋,“哎呀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就是,就是觉得那个人好像更重要!”

眼看那几个巨人马上就要消失在视线中,小姑娘心中一急,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白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就跟。”

青蛮还没反应过来,青年已经揽着她的腰飞向那些巨人。

为首的巨人竟好似发现了他们,猛地回头看了过来。

视线相对的一瞬间,青蛮心中重重一跳,紧接着便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似的一阵晕眩。

“白哥哥?!”

“我在。”

黑暗过后,又是光明,紧紧相拥的两人睁开眼,看见了那条通往第三层塔的红木楼梯。

“这,这是……”

白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脸:“我们应该是成功离开了第二层,能上第三层了。”

“可是为什么?”青蛮吃惊极了,“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白黎眯着眼睛没有说话,半晌才低头看她:“不,你做了选择。”

青蛮愣住,半晌才瞪圆了眼睛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当时没有选择跟那些巨人走,很可能就会被困在那个幻境里出不来?”“这倒不一定,”白黎沉吟片刻,“只是目前看来,两者之间必然是存在什么联系的。”

青蛮只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想了想,摆手:“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出来了就好,走走,咱们赶紧去第三层!”

白黎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好。”

***

上到第三层,两人又看到了一扇青铜门。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玄色盔甲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迈进大门,这回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处茫茫的荒野。

荒野上驻扎着许多青色帐篷,帐篷之间点着几处灯火,在漆黑无光的天幕下,透出了无法言说的暖意来。

几个守夜的士兵围着火堆坐在一起,正在聊天。

“你们说那些王八羔子今晚会不会出现?”

“出不出现老子都得弄死他们!”

“没错,毁了老子的家,杀光了老子的亲人,这仇要是不报,老子誓不为人!”

“誓不为人?嗤,要是可以,我宁愿不做人!太他娘的脆弱了,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咱们,还不如做只妖呢,好歹有法力,多少能跟那些狗娘养的拼上一拼!”

“这话说的是……”

他们的脸依然雾蒙蒙的一片模糊,声音却很清晰。青蛮听了一会儿,有些吃惊地看向白黎:“这话的意思,莫非这些人的敌人不是凡人?”

白黎眯了一下眼:“也不是妖。”

神族天生慈悲,仙族亦然,他们绝对不可能会对人类开站,那么剩下的只有……

“魔?!”青蛮倏地瞪圆了眼睛,“他们的敌人是魔?可魔族不是早就被封印了吗?!”

白黎沉默片刻,神色难得凝重地说:“这些,只怕是万年前发生的事情。”

万年前……魔族尚未被封印,神界也还没有陨落的万年前?青蛮心里咚咚跳了两下,莫名竟有些怔住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横竖咱们也不是没有准备,那话怎么说来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来来来,唱首歌放松一下!”

“咋唱啊,别给他们吵醒了!”

“笨啊,轻点不行么,谁叫你仰脖子大吼了?”

一通乱笑之后,低沉幽远的歌声响了起来:“弯弯的月亮长长的河,美丽的姑娘呀在唱歌,风儿吹过她的发,我想带她回我的家……”

熟悉的音调飘进耳朵,青蛮一个激灵回过神,紧紧抓住了白黎的袖子:“这首歌……这首歌是爷爷从前经常唱的!他们怎么也会?!”

又想到自己会进入这什么飞天塔,也是因为爷爷的突然出现,小姑娘心里顿时一阵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着急,”白黎若有所思地拧了一下眉,抬手拍拍她的背,“既然来到这里了,总能找到答案的。”

青蛮沉默了好半晌才咬着嘴巴点点头。

两人静静地听这几个糙汉唱了一会儿歌,青蛮的视线忽然不经意落在了其中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

“白哥哥,那个人的脸五官清晰,没有模糊!”

“嗯,”白黎早就看见那人了,见她突然反应过来,不由笑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就是之前那个孩子。”

青蛮定睛一看,果然从那少年的脸上辨别出了一点之前那个男孩的影子。

“看来咱们之前猜的没错,这些幻境都和这个男孩有关,就是不知道这人又和之前那个巨人有什么关系,还有之前那些黑色的怪物……”心中疑惑越来越多,青蛮反而淡定了,这大概就是一种类似“债多不愁”的感觉。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庞大的y-in冷之气,青蛮转头一看,发现是一片巨大的黑雾。

黑雾无声地靠近,里头红光点点,青蛮定睛一看,发现那些红点竟都是一双双的眼睛!

“果然是魔族的军队。”白黎眯眼,神色变得晦暗。

青蛮却是着急:“那他们怎么还在唱歌!敌人都来啦!”

白黎被她团团转的样子逗笑,想说什么,那正闭眼唱歌的少年突然睁眼朝身后看去。

“不好!魔族来了!”

另外几个士兵闻言大惊,忙起身敲锣。

黑色的魔气腾空而来,化为凌厉的刀刃朝他们刺去,少年面容坚毅,沉着冷静地侧身避开,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朝天上抛去。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冰蓝色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

“敌袭!敌袭!”

无数士兵从营帐里冲出,寂静的荒野瞬间沸腾。

兵戎交接声响起,黑气与白光交缠,杀戮,正式开始。

“凡人的兵器竟然能打伤魔族!”青蛮一边跟着那少年,一边吃惊地说。

白黎点头:“应该是在上面抹了可以驱魔的东西。还有他们的甲胄,若非加了特殊材料,根本抵挡不住魔气的入侵。”

青蛮点头,继而鄙夷:“这显然是柿子挑软的捏呢,打不过妖族和天上那些神仙,就挑没有法力的人类下手,真是臭不要脸。”

当年魔尊厉枯想要一统六界的时候,首先就是找了个借口拿孱弱的凡人开的刀。神族为保护人类加入战争,魔尊厉枯最疼爱的儿子因此战亡。厉枯因此大怒,放弃了对人界的占领,转而以复仇之名向神族宣战,并放话其他几界:这是他们两族之间的恩怨,若旁人执意c-h-a手,休怪他下手无情。

那时他的野心还没有暴露,六界表面上还算和平,再加上魔界的魔气对其他几界来说都是大问题,其他几族怕惹怒魔族会导致生灵涂炭,便没有明着c-h-a手这件事——这就是为什么人族和魔族的战争会变成后来的神魔大战,且最后神魔两族几乎同归于尽的原因。白黎自然也知道这段历史,想说什么,不远处的少年忽然发出了悲痛的大叫。

原来是他的战友为了救他战死了。

天生力量悬殊,人族终究敌不过魔族,渐渐露出了败相。

少年满身是血地躺在战友的尸体上,眼底盛满了不甘。

然而不甘又怎么样呢?战争并非是一己之念可以扭转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和着猩红的鲜血从他眼角蜿蜒而下。

“阿娘,阿父,还有阿兄……对不住,我始终……没法替你们报仇……”

他的声音低哑干涩,青蛮却听得一清二楚,她有些吃惊,转头看向白黎:“难道上个场景里的黑色怪物就是魔族?那外表看起来怎么差这么多?”

六界之中除了妖族可以化为本体之外,其他几族的外貌与凡人基本一致,并不存在黑色怪物和金色巨人那种样子的形态。

白黎看了她一眼:“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

“我们看到的这些幻境,都是这个人的记忆。”

青蛮一愣:“记忆?”

白黎“嗯”了一声:“上个场景中,他才六七岁,哪里懂得什么魔族不魔族的,只怕光记得那场战争的可怕之处了。”

“所以黑色怪物也好,金色巨人也罢,都是那个时候的他脑子里的印象?”虽然有些奇异,但这个解释很合理,青蛮犹豫片刻,又琢磨道,“那黑色怪物是魔族,金色巨人又是什么人呢?”

“应该是救了他的人。”

白黎话音刚落,天边便出现了一道耀眼的金光。

“来了。”他笑了一下,待看清来者的模样,笑容有一瞬凝滞,但很快就掩去了。

“玄甲金袍,红缨红袖,是神族中的战神一脉!”青蛮惊呼,见少年一怔之后面露狂喜,顿时明白了,“之前救过他的金色巨人应该就是他们了。”

白黎看了她一眼,长睫微垂,盖住眼底的复杂。

神族与天地同生,天生强悍,尤其是其中的战神一脉,更是威震六界,无人敢惹。有了他们的加入,这场战争自然没什么悬念地在人族的反败为胜中结束了。

少年喜极而泣,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拖着重伤的身体奋力爬到神族为首的那人跟前,重重磕了一个头:“愿从此追随将军,守卫天下苍生,生死不弃!”

为首之人脸上带着玄色面具,只露出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他低头,淡淡地看着满脸坚毅的少年:“你是人,无法成为神将,好好守护你的族人去吧。”

少年倔强地仰着头:“我不想做凡人,凡人太弱了,我想成为神将,只有这样才能守护更多的人。”

那人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才道:“人要成神,乃逆天之举,过程十分不易。”

“我不怕!”

“那就跟上吧。”那人没有再多说,转身便要走,却不想就在这时,一旁的魔族尸堆中,忽然s_h_è 出一道黑色利箭,急急地朝他后心刺去。

“将军小心!”少年大惊,下意识冲上前。

一旁正紧紧盯着那神将的青蛮也是心口一跳,无法自控地冲了上去。

“阿蛮?!”白黎眼底一沉,飞快地跟上,却没来得及阻止。

黑色的箭矢直直穿过了青蛮的身体,而青蛮……

看着小姑娘隐隐有金光闪过的眼睛,白黎飞快地抿了一下嘴角。

一阵熟悉的黑暗过后,眼前的一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通往第四层的楼梯。

“你……”

青蛮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嗯?”

白黎沉默半晌,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继续往上走吧。”

青蛮一愣,摸了摸心口:“好。”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忍不住上去为那人挡箭,不过经过这件事后,她倒是有些确定了:“我觉得咱们要找的人,很可能就是刚刚那个神族的将军!”

白黎垂目“嗯”了一声。

“不过他是幻境中的人啊,咱们要怎么告诉他,有人在找他呢?”青蛮一边嘀咕一边拉着白黎往四层走去,盔甲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进门前,青蛮看了它一眼:“刚刚那个神族将军的几个手下,穿的好像也是这样的盔甲,所以这塔不会是神族的东西吧?”

白黎没有说话,拉着她迈进了大门。

这一次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支迎亲队伍。第82章 飞天(三)

锣鼓声声, 百乐齐鸣,穿着红金色喜袍的青年高坐在一只狮头牛尾的麒麟神兽背上,笑容满面, 春风得意。他身后, 八个高大威武的壮汉抬着一顶金红色的花轿,健步如飞, 引人侧目。而那花轿,造型虽不及青蛮在人间看过的精美, 却十分大气, 带着一种天地初生时的质朴与威严。

再一看四周雄伟粗犷, 充满上古气息的屋舍建筑,以及天边盘旋着的飞鸾神兽,青蛮扯扯白黎的衣袖, 心里一阵激动:“白哥哥!这里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神界吧?!”

正眯着眼不知想什么的白黎回过神,微微顿了一下:“应该是。”

“这可是万年前啊,我居然来到万年前,看到了曾经的神界!”街道两岸站满了看热闹的神族子民, 青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们,只觉身在梦中,“还有麒麟飞鸾这些传说中的神兽……比画上要好看多啦!”

她这样高兴, 就叫白黎心情越发复杂了几分,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只偏头看了她一眼:“阿蛮妹妹喜欢这里?”

“喜欢啊!这里看起来很神奇!还有……”“嗯?”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这里, 我就觉得这里很亲切,很想亲近……”说到这,青蛮微微一顿,随即干笑两声,看似玩笑实则小心地问,“白哥哥,你说……我会不会真的和神族有什么关系呀?”

白黎没说话,半晌才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说:“为什么这么问?”

青蛮犹豫片刻,揉着脸蛋小声道:“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碰见的那只野猪精么,它说我身上有神魄的气息,那时候我觉得它是在胡说八道,完全没放在心上。可后来,那个堕神濯音,每次接触沾有他气息的东西,我都会生出一种想要亲近但又莫名排斥的感觉。还有爷爷,我们会进入这个什么飞天塔是因为爷爷,而这个塔又很有可能是神界的东西,所以……”

她脸上露出了迷茫之色,显然心里早有猜测,白黎沉默片刻,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所以呢?就算真的是神族后裔又怎么样?你会嫌弃我配不上你高贵的神族血统,不要我了么?”

青蛮愣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可说不准!”望着青年漂亮清明的眼睛,小姑娘心里陡然轻松了起来,她边笑边斜着眼哼哼道,“不过想不被抛弃也不难,来,给本神女捏个肩先!”

白黎跟着笑了起来,抬手在她肩膀上捏了两下:“神女大人,这样可行?”

“不错不错,”他这样配合,就叫青蛮心中越发放松了几分,她仰着脑袋嘻嘻一笑,拍拍他的胳膊,“再接再厉啊!”

白黎勾着唇看了她半晌,屈指轻弹她的脑门:“不管什么身份,你都是我的人,想反悔,门缝儿都没有。”

青蛮心头一跳,因为猜到某些真相而变得畏惧不安的心,忽然就彻底安宁了下来。

她低着脑袋嘻嘻傻笑了一会儿,抬头问他,“你应该也早就猜到了吧?”

迎亲队伍渐渐走远,白黎牵着她跟了上去:“猜到什么?”

“我可能是神族后裔呀!”青蛮说着又纳闷了起来,“不过我要真是神族后裔,怎么一点儿神力都没有?”

想起小时候被爷爷逼着学法术时的场景,小姑娘顿时一阵心酸,那简直就是血泪史呀!

这下她又觉得自己的猜测不靠谱了,嘟囔着说,“没准儿我猜错了,里头有别的原因?”

白黎长睫微闪:“别瞎猜了,早晚会知道的。”

“有道理……”青蛮点头,见前头新娘要下轿了,忙拉着他跑了过去,“走走,咱们观礼去!”

***

先前挤在人群中,离得远看不清,这会儿走得近了,青蛮才发现新郎就是之前那个少年。

果然这些幻境都和这个人有关,不过他一个凡人,凭着后天的努力成功进入了神界不说,竟然还在神界成了家!

青蛮心中肃然起敬,拉着白黎“挤”进人群看起了热闹。

“新娘下轿!”

伴随着一声粗犷的高呼,轿帘被掀开,一身金红色喜服的新娘慢慢走了出来。已经是青年模样的新郎哈哈一笑,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飞身上前,一把将媳妇儿背起,脚下生风地往屋子里跑去。

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感之后,他的五官变得锐利,看起来十分俊朗,虽说气势比起真正的神族还是弱了些,可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也称得上是脱胎换骨了。

而这个样子的他,让青蛮心底生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不过她还没来及琢磨,就见新郎一路闯关,在众人嘻嘻哈哈的催促中背着新娘进屋拜堂洞房去了。

“原来凡人的成亲仪式是这样的,麻烦是麻烦了点,不过胜在有趣,还挺热闹!不像咱们,喝杯酒就完事儿了!”

“可不是!要说飞天这小子也实在了不得,短短三十年时间就闯过了神谷八十一道关,以凡人之躯踏上天阶成了神,还被咱们神君看在眼里,随身做了亲卫!啧啧,从前是谁说凡人孱弱,不堪一击来着?”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不都是被魔界那帮混账东西给逼的么!”

“大喜的日子提那些个臭虫做什么!走走,咱们往里头去,这小子胆敢骗走咱们族里的好姑娘,咱们可得给他点颜色瞧瞧,好叫他知道知道这神不是那么好当,这洞房也不是那么好入的!”

“哈哈哈说得对!走,闹洞房去!”

没想到这些个神族也这么八卦,这么爱凑热闹,青蛮新奇之余也来了兴致,一边拉着白黎跟着要闹洞房的那群人往里头跑,一边点着头说:“原来这个人名字就叫飞天,看来咱们之前猜的没错,这座塔果然跟他有关,这些幻境也都是他的记忆。不过为什么这幻境里除了他之外,别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呢……”

“不是只有他。”

白黎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青蛮回过了神。小姑娘定睛一看,发现那个叫飞天的青年已经在众神善意的起哄声中掀起了新娘头上的红盖头。

新娘微微抬头,露出了一张明艳精致,大气清晰的脸。

“这……”青蛮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半晌才讷讷地猜测道,“莫非这位新娘子也是咱们找人的线索,或者说……她就是飞天要找的人?”

白黎倒是冷静:“看看再说。”

青蛮飞快点头,不敢大意地盯着两人。

然而……

这是新婚之夜。

闹完洞房敬完酒之后,新婚夫妻是要洞房的。

白黎:“……出去等吧。”

青蛮不大乐意,她还没见过神族洞房是什么样儿的呢!

白黎嘴角微抽,直接将她拉上屋顶坐好。青蛮不甘心,探头探脑地往下看去,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白黎:“……”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正想说点什么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嗯……搏斗声。

青蛮刷的一下竖起耳朵:“原来神族在这方面也这么奔放!跟妖族差不多嘞!”

白黎:“……走,我们去欣赏一下神界的夜色。”

青蛮坚定地说:“拒绝。”

“拒绝无效。” 白黎直接将人扛了起来,却不想刚要跃下屋檐,黑漆漆的天色突然一变,整个儿亮了起来。

“……这么快就天亮了?!”

小姑娘一脸的吃惊加失望,白黎忍不住笑出声,想说什么,下方屋里突然传来了女子轻快的声音:“醒了?”

是昨天的新娘,她和飞天起床了。

青蛮与白黎对视一眼,翻下屋顶进了屋。

新鲜出炉的小夫妻俩正甜蜜蜜地腻歪在一起,你碰我的头发,我捏你的脸蛋,眼中笑意缠绵。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前头那暧昧的动静都没觉得不好意思的青蛮看见这一幕,竟忍不住红了脸。她偷偷觑了身边的青年一眼,心里有些羞赧,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羡慕。不过总体上来说还是甜滋滋的,叫她不由自主地跟着眼前这对新人,露出了傻兮兮的笑容。

“时候不早了,该起了。”腻歪了一会儿后,新娘忽然拍了拍飞天的背。

“不起!”飞天嬉皮笑脸地说,“君上给我放了两天的假,这两天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神女嗔了他一眼:“那你自己待着吧,我可要起……”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扑倒了。

眼瞅着一场新的大战即将开始,青蛮啧啧两声,冲白黎挤眉弄眼:“前面几层都那么血腥,没想到这第四层……嘻嘻,春光荡漾啊!”

白黎:“……”

正要拉她出去,床上的飞天忽然身子一僵,紧接着便刷的一下从神女身上爬了起来。

“阿天?”

“君上传我密信,命我即刻启程前去冰泉山。”青年英俊的脸上是对上级绝对的服从与敬仰,他用力亲了神女一口,这便开始穿衣服,“你在家里等我,我办完事儿就回来!”

神女点头,却忍不住担忧:“去冰泉山做什么?那里很危险……”

“我连八十一道神谷都闯过来了,小小冰泉山算什么?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好,那你自己注意些。”

青蛮白黎对视一眼,在神女担忧的目光中,跟着飞天出了屋子。却不想刚出门,眼前的场景就变了。不是飞天口中那什么冰泉山,而是……

欢庆的乐声,热闹的人群,长长的迎亲队伍,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青蛮大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白黎也有一瞬惊异,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看来刚刚那个场景里有通往下一层的出口,只是我们错过了,所以便回到了原点。 ”

青蛮一愣:“可我什么都没有发现啊……”

“别慌。”白黎捏捏她的手心安抚道,“既然能回到原点,自然也能再经历一次那个场景,一会儿小心观察就是。”

青蛮皱着眉头点点头,再次和白黎一起跟了上去。

果然不出白黎所料,眼前的场景是不断重复的,很快两人又等到了飞天和神女告别时的场景。

可惜这一次他们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

青蛮一头雾水,想起神女的脸也是清晰的,便建议道:“这两次我们都是跟着飞天走,下一次我们留下来看看神女的反应吧!”

白黎桃花眼微微一挑,笑了:“正有此意。”

***

转眼又是一个轮回。

看着飞天突然从神女身上跳起,说收到神君密令,要去冰泉山一趟的时候,青蛮心下紧绷,再没了之前的轻松。

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如果一直找不到出口,上不去第五层,她和白黎很有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我连八十一道神谷都闯过来了,小小冰泉山算什么?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好,那你自己注意些。”

飞天说完就走了,这一次青蛮白黎没有再跟着他,而是留在了屋里与神女一起目送他离开。

青蛮紧张地看着神女。

神女似在思考,半晌才转身往床边走,口中低声喃喃道:“冰泉山上荒凉危险,去那里……莫非是为了找玄冰Cao?可玄冰Cao是加固封印用的东西,君上要它做什么?”

她说着脚下忽然一顿,“难道是魔界又有了什么动作?!”

短短几句话,却听得青蛮猛地一个踉跄,随即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白黎眼底微沉,飞快地伸手抱住她:“阿蛮?怎么了?”

“玄冰……玄冰Cao……”脑中有什么东西呼啸着闪过,青蛮阵阵晕眩的同时,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白黎担忧的脸,努力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被眼前忽然闪过的夺目金光吸引了注意力。

金光灿灿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对她微笑。

青蛮看不清他的脸,可心里却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亲近感,她挣扎着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黑暗便席卷了她的意识。

再次醒来,幻境已经消失。

白黎抱着她坐在通往第五层的楼梯上,脸上是难得的沉重。

“我……”小姑娘有一瞬茫然,片刻方才一咕噜坐起,“玄冰Cao!刚刚那一层的关键在于玄冰Cao对不对?”白黎脸上没什么笑意地点了一下头:“你说出那三个字后,我们就出来了。”

青蛮并不意外,只低下头若有所思道:“果然是。”

“你认得这种Cao?”

“不认得,以前从没听过。”青蛮说着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脑袋,“但我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三个字有反应,一听到就发晕。”

白黎眸中闪过寒意,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抱着她起身往第五层走去:“先去下一层吧,等出了这塔……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青蛮身体莫名地有些发蔫,靠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两人上了楼,进入第五层。

熟悉的黑暗过后,一个新的场景出现了。

“禀告将军,魔军来袭,已上至天阶!”

“知道了。”身披玄甲的青年,面容比上个场景更加成熟刚毅,他点头挥退前来报信的属下,大步往身后那座威严肃穆的宫殿走去。

宫殿里,一个身穿玄甲,身披金袍的男人正背着身站在那,将一个身穿玄色衣裙,发髻高高盘起的女子揽入怀中。

女子的脸埋在男人怀里,看不清楚,从青蛮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这是一个怀孕待产的女子。

两人似乎是在道别。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青蛮看着他们,心口却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跳了起来,脚下更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忽然就动不了了。第83章 飞天(四)

“启禀君上, 魔军已至天阶,正朝南门攻来!”

飞天快步走进大殿,玄衣女子微微一顿, 从一身甲胄的男人怀里抬起了头。

“去吧,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同珠玉落盘, 鲜活中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温柔,“我与孩儿在家里等着你凯旋。”

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冷锐, 听着有些熟悉, 青蛮愣愣地站在那, 想起了个第一个幻境里出现的金光巨人和第二个幻境里从天而降救了人族将士的蒙面神将。

原来是他。

“好。”这时玄衣女子忽然抬起头,替男人整了整金色披风,“不必担心我,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男人低头吻她,片刻利落转身:“走。”

“是!”飞天大声应道,眼神热烈而忠诚。

两人大步往外走去,坚硬的甲胄在阳光照耀下, 折s_h_è 出森冷肃杀的光芒。

男人的脸很清晰,路过青蛮身边的时候,像是一道强光, 重重撞进了她眼底。

线条刚硬,轮廓深邃,这一张虽然冷硬到了极点,却也英俊到了极点的脸。似是刀削斧凿出来的, 带着天然的肃杀之气,又没有一处不完美。

青蛮眼睛发酸,有那么一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蛮?”

白黎连叫了几声,青蛮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犹豫半晌,将自己紧紧埋进了青年的怀里,“就是这个地方让我觉得有点儿……”

“嗯?”

“我也不说上来,就是……”青蛮沉默半晌,眼睛莫名发热,“白哥哥,我有点儿害怕。”

白黎一怔,揽紧她的腰:“有我在,你怕什么?”

“……不知道,说不上来。”

小姑娘声音闷闷的,听得青年眼底微沉:“那就别看了,我来找出口。”

青蛮犹豫了一瞬,点点头。

这个幻境带给她非常大的触动,但同时又不知道为什么叫她觉得很害怕。这种害怕让她有些想逃,甚至不敢再睁眼去看不远处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玄衣女子。

“君后,咱们进屋吧。”

“好。”

玄衣女子进屋去了,白黎晦暗不明地看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一眼,抱着缩在他怀里做鸵鸟状的小姑娘朝飞天和神君追去。

然而出口并不在他们身上。

追到一半,眼前的场景又回到了原点。

白黎眼中寒芒四起,脸上再无任何笑意。

“不是要打仗吗?怎么没动静了?”青蛮动了动耳朵,忍不住要抬头,被白黎一把按了回去。

“没事,你好好呆着。”青年不动声色地说完,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一阵难以抵抗的困意突然袭来,青蛮还没反应过来,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白黎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寻了个空地将她放下,末了才站起身,眼神冰冷地看着眼前这周而复始的一切。

“我很快就回来。”

“好,不必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神君带着飞天大步离开,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白黎腾空化身为雪白的巨龙,爪子杀气凌厉地朝被那称为君后的玄衣女子抓去。

破开幻境的办法,出了找到既定的出口之外,还有一个法子——直接以灵魄之力相拼,毁了这个幻境。

“不!白哥哥不要——”

突然响起的惊叫声让白黎身子一顿,猛地回头看去。

竟是本该沉睡的小姑娘突然醒了过来!

“你住手住手住手!”青蛮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抱住白龙的龙尾,“这塔是神族之物,咱们之前试了那么多法子也出不去,可见它的力量有多强大!就算你是半妖,可以跟它拼上一拼,可你想过后果没有!万一拼不过,你会被它反噬甚至吞噬的!”小姑娘眼泪都急出来了,白黎沉默半晌,到底是闪身变回了人形。

“不会拼不过,”他顿了一下说,“我心里有数。”

“你说有数就有数?!”青蛮又惊又怕,扑上去就咬了他一口,“这可是神族的东西!神族!与天地同生的老家伙!你再厉害也不过才活了二十几年,加上你阿娘的妖丹也就几千年,这么瞎嘚瑟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你拿什么赔我?!”

小姑娘龇牙咧嘴的像是一只发怒的幼兽,白黎看着她,眼中的冷色尽数褪去,变成了无奈的笑意。

“赔你什么?”

“夫君!孩子他爹!”青蛮脱口而出,对上青年一瞬笑开的脸,顿时双颊一红,整个人烧了起来。只是这时她也顾不得害羞了,仰着脖子就怒道,“你还笑!怎么,莫不是我说错了?你压根没想给我做夫君,压根就没想过要跟我生孩子?!”

白黎本来只是低笑,这下忍不住,直接大笑起来。

青蛮:“……笑屁啊!!!”

“好好好,不笑了,”白黎捂着眼笑了半天才勉强停下来,“咳,是我错了,还请阿蛮大人息怒。”

青蛮这才停止咆哮,脸蛋红红腮帮子鼓鼓地瞪着他。

白黎被她瞪得心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好了,不闹了,你不让,我不做了就是。”

“什么叫我不让你就不做了?你方才问过我吗?问过吗?”青蛮说着又来了气儿,眼睛也红了。

白黎轻咳:“我一直在观察,确定这地方不是不能强行破开才……”

“你也知道是强行啊?”青蛮红着眼抬起头,“普通的幻境强行破开都有危险,更别说是这个了,就算你厉害,能保证自己不会有x_ing命之忧,那受伤呢?你能保证自己一点儿伤都不受吗?”

……不能。

白黎捏了捏她的耳朵:“你怎么突然醒了?”

“不许转移话题!”青蛮气呼呼地拍开他的手,“说,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又不是找不到出口,你……”

对上青年幽深的眼神,她忽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是因为我刚刚说自己有点儿害怕?”

白黎顿了一下,摇头:“不止是因为这个。”

“那还因为什么?”

白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答非所问:“你方才,为什么突然醒了?”

他很了解自己也很了解她,正常情况下,她不可能这么快醒来。

青蛮愣了愣,声音小了下去:“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一阵心慌,然后就醒了……”

她说着朝玄衣女子所在的大殿看去,心里惴惴的,急切又不安。

白黎没有说话,许久才轻叹一声牵起了她的手:“进去?”

青蛮深吸口气,点头:“进去。”

来都来了,她一定要搞清楚自己和万年前的神界到底有什么关系。又想到白黎也许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宁愿拿自己身体去拼也不愿意继续找出口,青蛮心口顿时一阵乱跳。

但她没有再问。

她有预感,很快,她就能找到答案了。

***

青蛮白黎进屋的时候,玄衣女子正倚在床上喝茶。

她目光悠远,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显然是在担忧出征的丈夫。

旁边一个侍婢模样的神女见此轻声说道:“君上素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相信很快就会回来了。”

玄衣女子点头,冲她笑了一下:“我相信他。”

侍婢的脸与其他人一样都是雾蒙蒙的,玄衣女子却不一样。

她的脸美丽而清晰,且一颦一笑都很鲜活。

青蛮怔怔地看着她,心头噗通噗通直跳,眼前也有些发晕。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怎么这样特别?

正迷茫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飞鸾鸣叫声,侍婢脸色微变,玄衣女子也猛地直起了身子。

“飞鸾求援?怎么回事!”她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快步起了身就要往外走,谁想刚走出两步,便忽然脸色一白,紧紧捂住了腹部。

“君后!”

“我……”玄衣女子深吸了口气,慢慢回到床上坐下,“我怕是要生了,去叫人。”

“是!”侍婢脸色大变,匆匆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玄衣女子靠在床上,眉眼坚毅,神色沉着,然而从她频频往窗外看去的视线可以得知,她的心里并没有她表现出来得那么冷静。

青蛮不由自主地靠近她,心里一阵发慌。

白黎在一旁看着,目光越发复杂。

很快侍婢就带着接生的婆子回来了,然而玄衣女子却难产了。

万万没想到神族生子也会出现难产的情况,青蛮吃惊又紧张,整个人紧紧绷成了一团。

“使点劲儿,君后!再使点劲儿!”

外头飞鸾的叫声越发尖锐,震天的厮杀战斗声也越发近了,玄衣女子咬着牙,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满是痛苦。

她没有去看外头情况怎么样了,也没有发问,只拼尽全力地想要将腹中的孩儿生下来。青蛮看着她,一颗心拧起来了似的难受。她忍不住凑上前,红着眼睛替她加起油来:“用力点!很快就好了!再用力一点呀!”

白黎看着她,桃花眼微微垂了下来。

他有心想阻止,可对上她泪花闪闪的双眼,便又无法动弹了。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仓皇的惊叫声:“不好了!魔军!魔军攻进来了!”第84章 飞天(五)玄衣女子猛地瞪大眼, 青蛮看着她一瞬间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掉下泪来。她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这种莫名其妙的畏惧感让她不敢回头去看外面的场景, 甚至不敢低头,叫自己的视线离开这玄衣女子。她忍不住在床边跪下, 伸手朝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摸去:“求求你,再坚持一会儿, 再用点力……”

话还没完,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白底金边衣袍, 周身黑气翻滚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y-in柔清秀的五官,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竟是濯音!

***

第五层留给青蛮的最后印象,就是濯音看起来温和又冰冷的脸。

之后她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熟悉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可以进入下一层了, 可脑海中,玄衣女子苍白的脸却迟迟未曾散去。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裂开了一条缝儿,金色的碎片从那细缝里涌出,绕着玄衣女子不停飞舞, 照得她音容越发清晰。

“阿蛮……”

她忽然笑着朝她伸出了手,青蛮心口微跳,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

“你叫我吗?你认识我?”

玄衣女子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脸色苍白却温柔地笑道:“乖孩子,到母亲这儿来。”

母,母亲?

青蛮像是被人用力撞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但下一刻, 一股突如其来的疼痛感就像是一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住了她的心脏。

青蛮尖叫出声,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通往第六层的楼梯,没有白黎,眼前只有一个巨大的白色旋涡,正疯狂地将所有的一切吞噬其中。

漩涡中心是一片如墨的黑云,黑云翻滚中,电闪雷鸣,红光点点。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千万个愤怒不甘的嘶吼声与隆隆的雷声交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黑云疯狂挣扎着,拼了命地想要冲出旋涡,然而他们前面挡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高大,面容英挺,一身玄甲金袍在呼啸的狂风中猎猎作响,肃杀又骇人。他握着染满鲜血的长·枪,神色坚毅地挡在旋涡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正在渐渐变小的旋涡口。

狂风卷起了房屋,摧毁了街道,只有他,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静静地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他的身后是正在被封印的魔界,他的脚下,是无数神将的尸体和满目疮痍的神界。

“带着孩子,好好儿地活下去。”

他的眼神竟是看着自己的方向,青蛮震惊,仰头一看,对上了一张惨白如雪的脸。

“我很想答应你,只是阿战……我怕是做不到了。”玄衣女子边笑边流泪,刺目的鲜血从她唇边涌出,沿着下巴滴落在青蛮的手背上。

青蛮被那温热的液体烫了一下,努力抬起手一看……

小小软软的,还长着肉窝窝。

这是她的手?!

“你……”

神君想说什么,濯音握着一柄利刃从玄衣女子身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君上都要死了,君后作为您的妻子,理当给您陪葬不是?”

“濯音……”神君面色大变,双目瞬间变得赤红,“尔敢!”

“连背叛神界与魔界合作我都敢,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呢?”濯音笑了起来,眉目温和,语气轻柔,“青战,我说过,总有一日我会打败你,叫这神界换个人称王。”

名唤青战的神君死死盯着他,许久方才闭了一下眼:“可惜如今已经没有神界了。”

濯音一顿,视线扫过满地的尸体。

“要不是你,神界怎么会覆灭?!” 他的双目突然变得赤红,但很快就深吸口气恢复了平静,“不过没有了没有了吧,反正我也不喜欢如今这个神界,来日,我自会再重建一个。”

“疯子!”玄衣女子突然冷笑着唾了他一口。

濯音低头朝她看来。

“云瑶妹妹何必这样生气,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他温和一笑,视线微偏,对上了青蛮的眼睛,“嗯?好可爱的孩子……”

青蛮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混乱不堪的场景让她迷茫极了,但看着濯音冰冷扭曲的双目,她却忽然意识到,这一刻的自己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她变成了神君青战和君后云瑶的孩子。

也或许……

她原本就是他们的血脉。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烈火,瞬间烫得青蛮一个哆嗦。

眼泪无法自控地夺眶而出,她抬起头看着云瑶,想说什么,发出的却是稚嫩的哭声。

“怎么哭了?来,我抱抱。”濯音因她的哭声笑容愈发大了,青蛮害怕又愤怒,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离我的女儿远一点!”

沉沉的怒吼声,如同雷鸣,一阵强烈的金光从不远处急s_h_è 而来,将濯音重重击飞了出去。同时一道带着雷霆之力的封印轰然落下,跟着他坠入了下方的人界。

青蛮傻傻地抬起头,看见了青战望向自己沉默而温柔的双眼。

他的身体正在渐渐崩裂,耀眼的金光将他的身体变得四分五裂,云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片刻大哭出声:“阿战!”

“君……君上!”

挣扎着从血堆里爬起来的,竟是飞天。他浑身伤痕累累,四肢皆已经断了,而他的身边,一个美丽的女子正搂着两个孩子静静躺在那,那是他的妻女,皆已经没了生息。

“封印即将关闭,你们快走吧。”青战冷锐的脸上,是一双慈悲的双眼,“濯音未死,魔族只怕还会有卷土重来的一日,飞天,好好保护阿蛮,六界的安宁……靠你们了。”又一阵耀眼的金光闪过,一物急s_h_è 而来,没入了青蛮的身体。

“阿战!你!你等等我!”

“君后!”

“好好照顾阿蛮,飞天,拜托你了……”

一阵狂风之后,白色旋涡消失在了原地。

与它一起消失的,还有云瑶——她将身上最后一点力量送给了飞天,自己追随着青战而去了。

飞天用新长出来的双手怔怔地抱着青蛮,许久跪倒在地,用力磕了一个响头。

“属下,领命。”

青蛮看着他,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她闭上眼,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

“阿蛮?醒醒!阿蛮!”

意识昏沉,疲累不堪,青蛮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了白黎难得失去淡定的脸。

“白……白哥哥?”一开口便觉得喉咙发干,眼睛发涩,青蛮愣了愣,下意识抬手一摸,摸到了满手冰凉的泪。

“醒了?”白黎抬手擦了擦她的脸,眼底是不容错辨的心疼。

青蛮摇摇头,想说什么,脑子里却浮现了方才梦里……也许是幻境里的一幕幕。

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我好像做了个梦……”

“不是梦,”白黎神色微沉,“刚刚我们进入了第六层。”

“第六层?”青蛮一愣,“可我并没有看到你,而且我还,还变成了……”

“我看见你了。”白黎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道,“前面应该就是这个塔的出口了,我们先出去再说吧。”

青蛮下意识望去,看见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前,那副玄色盔甲静静地立在那,手中捧着什么东西。

“那是……”

浅浅的金光从她身上飘出,蜿蜒着朝盔甲飞去。盔甲像是收到了什么指引,慢慢地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一步一步地这边走来。

最终,它单膝在青蛮面前跪了下来。

“属下飞天,见过神姬殿下。”

金光闪耀中,一个熟悉的人影渐渐在盔甲里凝聚出半透明的实体。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青蛮心头一颤,几乎是大叫着扑了上去:“爷爷?!”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飞天自己都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了,因为这个英俊坚毅的男人,他有一双和她的爷爷长得一模一样的眼睛。

只不过爷爷面容苍老,又总是邋邋遢遢的不收拾,所以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飞天对于这话却没有什么反应,只笑着将手里的盒子送了上来。

难道他不是爷爷?青蛮一愣,心里茫然又不解。

白黎叹了口气,提醒她:“接吧。”

青蛮这才回神,压着满心的不解接过了那玄铁盒子。

盒子很沉,可是打开一看,里头却只放了一个小玉瓶与一封信。

信不长,然而青蛮只看了第一行,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滚了出来。

“当殿下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快要消失了……”

***

看完信,收起小玉瓶之后,飞天的身体就消失了。

盔甲又变成了盔甲,静静地立在那,口中不断重复着“找到她”。

青蛮坐在朱红大门前,愣愣地看了它许久。

白黎静静地陪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飞天要找的人,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那个神……神君,而是我?”不知过了多久,青蛮方才低低地开了口。

飞天在信上清楚地解释了当年的真相,也对青蛮在塔里看到的一切做了说明。另外还有这座塔的由来与这个小瓶子里的东西,都细细解释了一遍。不过这信还没有写完字迹就消失了,白黎眸子微凝,抬手轻摸小姑娘的脑袋:“嗯。”

“我是神界的神姬,我的父母……”喉间一阵酸涩,青蛮努力咽了咽,方才那些汹涌的情绪咽了下去,“我的父母是神界的帝后,他们一个叫青战,一个……叫云瑶。”

“阿蛮……”

“我大概是没有睡醒……”青蛮心里纷乱极了,低着头喃喃地说,“这么离奇的事儿……白哥哥,你说这会不会是个圈套什么的?”

白黎沉默片刻,轻叹:“应该不会,你那么穷,长相身材也一般,套你做什么。”

青蛮:“……”

伤感的气氛瞬间凝滞,小姑娘沉默地伸出手,掐住了青年腰间的软肉。

白黎笑着躲开,半晌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就是来头大了些,身份高了些么,没什么好纠结的。走吧,不是还想找到你爷爷问问他是怎么回事吗?”

青蛮吸着鼻子没吭声,半晌才往他身上一跳,将脑袋紧紧埋进了他怀里:“嗯。”第85章 飞天(六)

朱红大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两人迈进去, 那黑暗就化作了金光。金光闪耀夺目,青蛮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便看见了一片蔚蓝的天空。

天已经亮了。

环顾四周, 濯音等人不见踪影,只有一个人身形佝偻, 头发花白的老人静静躺在躯干粗壮的老树下,似是午后喝多了酒, 在悬崖上的习习凉风中睡着了。

只一眼, 青蛮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月净山, 她梦里的故乡。

而树下的人……“爷爷!”

无人应答。

青蛮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人扶起,看见了一张胡子拉碴,苍白如纸的脸。

那脸上似乎已经没了生息, 青蛮手一抖,脸色血色尽失:“爷爷?!老头儿!你怎么了?你!你醒醒!”

“醒了醒了……叫魂呐?”

慢慢从地上坐起的老头儿,眼神困倦,打着哈欠, 一脸睡觉被人吵醒的无奈,青蛮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抬手揪住他的胡子用力一拉。

一声惨叫过后, 老头儿急急地拍开了小姑娘的魔爪:“小没良心的!你想疼死老子啊?!”

青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没吭声,许久,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老头儿慌了, 在白黎微凝的注视下讪讪一笑,飞快地凑上前摸了摸孙女的脑袋:“好了好了,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多丢脸啊……”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青蛮顿时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才是老没良心的!这些年你到底去哪儿啦!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就在我身边,却总是躲躲藏藏的不肯出现……”她边哭边揪住他的胡子一通乱扯,见这坏老头儿疼得龇牙咧嘴,心中越发委屈,手上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老头儿自然发现了,眼睛一红的同时,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爷爷错了,爷爷跟你道歉……”

他像小时候一样,轻拍着怀里小丫头的背,苍老枯瘦的手一下一下,笨拙又轻柔地落在她身上。

青蛮埋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不管亲生父母是谁,不管真实身份是什么,在她的心里,眼前这个打扮邋遢,不修边幅的老头儿才是她最亲的人。是他将她从一个咿呀学语的小丫头抚养长大,是他给了她所有父母该给的关爱与疼惜。他教她做人,教她法术,教她成为了如今的她。

而如今,她终于找到他了。

***

哭完之后,青蛮的心情终于缓了过来。

她擦了擦脸,顶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抬起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吧,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爷爷轻咳一声,抬头望向远处缭绕的云雾:“这个嘛……”

“嗯——?”青蛮眼睛一斜。

“嗯什么嗯,你还没跟我说这小子是谁呢!”爷爷跟着斜了一下眼,祖孙俩的神态如出一辙。

“这你未来孙女婿!”

小姑娘脱口而出,白黎一双桃花眼瞬间被笑意填满,他缓步上前,弯身行礼:“在下白黎,见过爷爷。”

“爷什么爷!”老头儿下意识就哼了一声,可随即不知想起什么,又微微一顿,轻咳了一声道,“你……是个半妖?”

白黎一顿,心中难得地有些紧张,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面上依然是笑眯眯的:“是。”

老头儿没说话,打量了他半晌,忽然道:“你愿不愿意以自己半妖的身份向天道起誓,永远不负我家阿蛮?”

白黎一愣,想说什么,青蛮已经瞪圆了眼睛:“爷爷你干嘛呢?!”

“小丫头别打岔,一边儿呆着去。”爷爷嫌弃地将她拨到一边,回头看着白黎,“你要是愿意拿自己半妖的身份向天道起誓,我就把她嫁给你。”

“好。”

“白哥哥?!”白黎这样干脆,就叫青蛮有些吃惊,忙拽了拽他的袖子道,“半妖脱离三界,不受天道管制,可你要是对它起了誓,它就有借口惩治你啦,到时万一违逆了誓言,它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白黎却很淡定:“不违逆不就好了。”

“可……”

白黎抬头看她:“你觉得我做不到?”

“不是……”青蛮呆了呆,转头看向自家爷爷,“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么做。这世上什么事儿都讲究缘分,缘来则聚,缘灭则散,分合也是常事。如今我与他彼此有情,自然要在一起,可若哪日我们……”

白黎的脸黑了:“不会有那日。”

青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干笑着摆了摆手:“我那什么,只是举个例子……”

“我又没说你们不能分开,我说的是,如果他负了你。”爷爷见此翻了个白眼,“比如你还想跟他在一起,但是他却喜欢上了别的姑娘,令你伤心之类的。但如果是你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别的后生,那自然是无妨的。”

他说的理直气壮极了,白黎:“……”

青蛮也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你这也太不公平了。”

“那我不管。”爷爷翘着胡子看向白黎,“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他的眼睛苍老而睿智,白黎心中微动,郑重地站起了身:“我答应。”

说罢飞快地划破指尖,发了一个血誓。

“白哥哥!”青蛮惊叫。

白黎回头看她:“因为是你,我心甘情愿。”

青蛮愣住,半晌大叫一声,扑过去挂在了他身上。

“你怎么这么好呀!”她仰起头,眼底闪闪亮亮的像是有星辰坠落,嘴角更是咧的大大的,藏不住的喜悦与甜蜜。

爷爷在一旁哼哼一笑,似不满,又是高兴。

“好了,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赶紧分开,还想不想听正事儿了?”

青蛮嘿嘿一笑,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爷爷目光微软,想说什么,却突然脸色一青,低头咳嗽起来。

青蛮顿时就笑不出来了,忙转身扶住他:“怎么了这是?”

“我没……咳咳,没事。”爷爷摆了摆手,待缓过劲儿才道,“就是方才和濯音那王八蛋打架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这会儿有点累。”

“濯音?”青蛮脸色微变,“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我见势不好,非常麻溜地跑了。”

青蛮:“……”

虽然他神色如常,没有什么异样,可青蛮心里却莫名闪过了一丝不安。

“想什么呢?”爷爷却瞅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思索。

“……没”,青蛮回神,“爷爷认识濯音?”

“认识,怎么不认识!”爷爷一脸生气,“要不是那王八羔子,神界能覆灭?我能变成这样?”

这话吸引了青蛮的注意,她一时也顾不得别的了,愣了一下就道:“变成这样?爷爷你难道……”

“你没发现我和你们在塔里见到的那个飞天长得很像吗?”爷爷挑眉一笑,“我就是他……也不对,准确地来说,我是飞天留下的一抹神魄。”

***

事情的真相并不太复杂。

神魔大战之后,神族覆灭,魔界被封印,身受重伤的神将飞天带着刚刚出世的小神姬来到了人界。

小神姬乃神君之女,天生神魄,神力无边,是神族覆灭后这世上唯一能破开魔界封印的人。神君青战忌惮叛徒濯音,恐他得知女儿的下落会对她不利,便在死前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小神姬的神魄和她与生俱来的神力一同封印在了她的身体里。

小神姬太过年幼,承受不住那封印强大的力量,陷入了沉睡中。

这一睡就睡了一万年。

一万年,沧海桑田。

六界合并成了三界,曾经的神魔两界,渐渐变成了人们口中的传说,再也寻不到任何踪迹。

而飞天也在这个漫长的守护过程中,一点一点失去神力,最终化为烟尘消散在了天地间——他本就身受重伤,是将死之人,不过是靠着云瑶临去前那点神力与强大的信念,方才坚持了那么久。

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知道自己大限已至的飞天想尽法子抽出自己两缕神魄,将它们变成了两个凡人。

一个是阿蛮的爷爷,一个便是两年前突然出现在月净山上,将爷爷带走的黑衣人。

“什么?!”这话叫青蛮吃惊极了,“那个黑衣人,他……他也是飞天?!”第86章 飞天(七)

“嗯, ”爷爷抬目望向云雾缭绕的远方,“我也是见到他之后才想起这些事儿的。在这之前……我只知道自己要守护一个沉睡中的孩子,等着她醒来, 抚养她长大。其余的, 大概是飞天死的时候力量太弱了吧,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 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的任务是抚养我长大,那那个黑衣人……”青蛮愣了许久才又讷讷地开口, “就是另外那个飞天, 他的任务是什么?还有我们在塔里看到的那个残影……”

“你们在塔里看到的残影只是飞天留在玄甲上的一抹意念。他怕自己消散之后再也没人记得万年前的事情, 便用自己的玄甲做成了一座灵塔,将自己的记忆碎片和能解开你封印的药都封存在了塔里。这样来*你醒了,就能通过这座塔知道万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顺便解开体内的封印。”爷爷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座巴掌大小的玄色六角塔,“就是它了,你应该也已经从那封信上得知它的来历了吧。”

一股冰冷却亲切的气息迎面扑来,青蛮看着这小小的塔, 想起在塔中看到的一切,心头阵阵发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白黎一看便知她在想什么, 揉揉她的脑袋说:“我猜那个黑衣人,他的任务应该是寻找濯音的下落,想法子杀了他?”

“对,不过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守护魔界封印。”爷爷从腰间摸出酒葫芦, 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说,“魔族悍勇,你父亲的封印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永远破不开的,飞天让小黑去守着魔界封印,就是怕那群王八羔子什么时候再搞个卷土重来,破开封印,为祸三界。”

青蛮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他当初来找你是因为……”

“魔界封印有松动的迹象。”爷爷说着放下酒葫芦,轻轻叹了口气,“我那时还没想起过去,见他长得与我一模一样,感觉又很亲近,就以为是找到了家人。那小子也说要带我去寻找过去,只是不能让你知道,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没忍住,就跟他走了。那时候我以为很快就能回来,没想到我刚在小黑的刺激下想起以前的事情,半路上就出现了濯音那王八蛋的气息。”

“濯音?”青蛮愣了愣,“可那个时候他还没从封印里出来吧?”

“确实还没,但我们不知道啊。”爷爷说,“突然闻到他的气息,我们就以为他已经出来了。那家伙y-in险狡诈,也很擅长顺藤摸瓜,所以我才没敢回来,也没敢在你面前现身……其实那个时候,我和小黑是打算先想法子除掉他,然后再帮你解开体内的封印,带你去把那魔界封印加固一下的,但是没想到,那王八羔子这些年竟一直在利用人类的劣根x_ing来滋养魔气,利用这些魔气养伤修炼,我们早已无法与他一拼,就连飞天留在这塔里的最后一点神力,也只能打伤他却没法要了他的x_ing命。”

“所以你们是为了保护我才……”青蛮总算明白了,她眼睛酸酸的,难过又感激,忍不住将脑袋蹭到爷爷肩上,“那小……小黑爷爷现在人呢?”“他……”爷爷有一瞬停滞,但很快就摆摆手,“继续盯着那封印去了。那什么,别管这个了,反正你现在赶紧先把那解开封印的药吃了,濯音那家伙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你得尽快恢复神力,不然对付不了他。”

青蛮一惊,半晌才道:“他抓我……是想让我帮他解开魔界的封印?”

“肯定是,那王八蛋一直想重新建立一个神界,自立为王。但神界已经覆灭,他也已经堕入魔道,我估摸着他现在已经把目标对准魔界了,没准儿还想学一学从前的魔尊厉枯,带领魔军一统三界什么的。不然他也不会利用那个什么灵山道长去掌控人界的皇室,还拼命释放魔气引凡人入魔。”爷爷说着冷笑了一声,“不过就是个受野心驱使,不忠不义的卑劣混球罢了,竟还妄图与君上相比。”

说到最后,他眼中闪过了一抹深深的敬仰,那是平时吊儿郎当的爷爷绝对不可能有的眼神。

青蛮一怔,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有了一种“爷爷就是飞天”的认知感。

塔里看到过的一切都开始变得真实起来,她沉默半晌,终于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小玉瓶。

小玉瓶里是一颗金色药丸。

闪闪亮亮的,像是一颗金珠。

青蛮心情复杂地盯了它片刻,抬手将它吞下。

暖洋洋的金光在她身体里绽放,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来自遥远时空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强悍力量从她内心最深处喷发,青蛮眼前阵阵晕眩,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方才渐渐回笼。

“感觉怎么样?”

白黎的声音听着有些奇怪,青蛮睁眼一看,发现他竟变成了白龙,正将爷爷护在身后。爷爷头发都竖起来了,整个人蔫哒哒地挂在它身上,看着像是被暴风洗礼过。

再一看周围东倒西歪的一切,青蛮:“……”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大佬。

“不对……”正犹豫着要不要嘚瑟,爷爷却突然发出了虚弱的咳嗽声。

“什么不对?”白黎一愣,飞快地闪身变回人形,扶着他在树下坐好。青蛮也赶紧压下身体里那股汹涌骇人的力量,跟着在他身边坐下。

“爷爷?哪里不对?”

“你沉睡了太久,那药也放置了太久,再加上没有神界之气滋养,它的药效已经散了不少,所以眼下你身体里的封印只解开了一半……”

“这么厉害才只是一半儿?!”青蛮瞪圆了眼睛,有种被天上馅饼砸中的感觉。

“……”爷爷嘴角微抽,“有点儿出息行么,你是神姬啊!”

“神姬”两个字让青蛮想起了她的父母。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封印解开之后,再想起他们,她的心里便是全然的亲近了。

这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是之前哪怕在塔中看到他们的真面目时都没有的亲密。

她有些失落,又觉得幸福,干笑两声,问爷爷:“那剩下的一半儿该怎么解开啊?”

爷爷捧起手中的飞天塔递给她:“知道这座塔为什么叫飞天吗?”

“因为他是飞天的玄甲做成的?”

“不,是因为,这座塔能带你飞上九重天,去到曾经的神界。”爷爷笑了起来,眼中迸发出一种热烈的光芒,“他已经猜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才费尽心神炼成了这么一座塔。你们去吧,去了之后,去冰泉山,找一种叫做碧英的果子,它能解开你体内剩下的那一半封印。”

去神界?!青蛮惊呆了,许久才揉着脸说:“可神界……不是早就覆灭了吗?”

“神界只有神能踏足,它还在,只是里面已经没有神了。”爷爷抬头看着广阔的天空,轻声说道,“去吧,去看看你父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你真正的故乡长什么样。”

这一刻的爷爷让青蛮觉得难过又心疼,她忍不住拉住他的胳膊哼哼道:“那你陪我一起去。”

“我现在肉体凡胎的想去也去不了啊!”爷爷斜了白黎一眼,有些嫉妒地哼哼道,“倒是这小子没什么关系。”

“可……”

“行了回家吧,我把那碧英果的样子给你画下来,还有地图什么的,走走!”

青蛮心中郁闷,却也知道这事儿无法勉强,只能点点头,扶着他回屋去了。

***

一切准备就绪后,夕阳已经下山。

天边金紫一片,云霞如画,看起来瑰丽而夺目。

“行了,你们这就走吧,”爷爷将备好的小包袱递过来,“早去早回。”

大约是体内那一半儿神力的作用,青蛮已经完全接受那些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过去。她点头接过小包袱,口中嘻嘻一笑:“回来给你带特产啊!”

爷爷笑哼:“算你这丫头有良心!快走吧!”

青蛮点头,按照爷爷吩咐的那样打开手中飞天塔底层的大门,拉着白黎的手飞进了进去。

身子变小,视野变大,进门前,青蛮回头看了爷爷一眼。

爷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昏黄的霞光落在他脸上,温暖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的眉眼,好似风一吹,他就会散去。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青蛮心里突了一下。但定睛一看,爷爷又好端端站在那,神色如常,眉目清晰。

“瞅什么瞅,快走吧!”见小姑娘愣在那不动,他还声音响亮地催了一句。

大概是她想多了吧。

青蛮回神,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冲他挥了挥手。

大门渐渐关上,黑色的小塔化为一道白光,冲上了云霄。

爷爷仰头看着,许久方才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笑了一下。“天色不早了,该回家做饭咯!”

想起小丫头总嫌弃自己做的饭菜难吃,老头儿笑啧一声,摘下腰间的酒壶往口中大灌了一口,哼着歌儿往家走去。

“弯弯的月亮长长的河,美丽的姑娘呀在唱歌,风儿吹过她的发,我想带她回我的家呀……我想带她回我的家……”第87章 飞天(八)

“爷爷!”青蛮飞也似的冲进了屋。

屋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只有一点烛火随风摇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冰冷的寒意从她背后爬起, 青蛮手脚发僵, 几乎无法呼吸。

“阿蛮……”

“爷爷肯定又跑到悬崖边喝酒去了,我……对, 他一定在那儿!我去找他!”用力压下心中的恐慌,小姑娘转头就跟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然而没有。

家里没有, 悬崖边没有, 附近的小林子里也没有, 哪里都没有爷爷的踪影,爷爷他……不见了。

像是一下被人抽干了力气,青蛮猛地一软, 整个人歪倒在地。

“阿蛮!”白黎眼疾手快抱住她,低头一看,小姑娘煞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满是泪痕。

“爷爷出事了……爷爷他……他出事了是不是?”眼泪无声滚落,青蛮揪着白黎的衣襟, 浑身发颤,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不该走的, 我……我不该走的……爷爷他……”

“你先别急,也许爷爷只是突然有什么事情出门了,”白黎心疼地抱紧了她,“我带你去找, 咱们再找找,好不好?”

青蛮抖着唇说不出话。

她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让她觉得害怕极了,她甚至不敢再睁眼去看四周,仿佛一看,便会看到什么可怕至极的场景。

又想到方才飞天塔飞到一半时,自己心中忽然出现的那股诡异而强烈的刺痛感,小姑娘浑身发寒,哆嗦得越发厉害。

她向来乐观,何曾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候,白黎眉头微拧,心里像是被人重重撞了一下,钝钝地疼。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但并不排斥,只是难得地叫人有些无措。他收紧双臂,低亲着她的头发说:“别哭了,我……”

一声突如其来的轻叹打断了他的话,也叫青蛮一下停止了哭泣。

“你这丫头,怎么半路又折回来了?”

青蛮浑身一震,飞快转身,看见了一个提着只野j-i,抓着个酒葫芦的半透明身影。

“爷……爷爷?”青蛮几乎是尖叫着扑了过去,“你的身体……你的身体这是怎么了?!”

爷爷看了她片刻,见她双目通红,小小的脸上满是仓皇,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只晃了晃手中已经断气的山j-i,笑眯眯地说:“先进屋吧,我刚在半山腰的老林子里抓了只大肥j-i,咱们一会儿边吃边说。”

青蛮看着他,慢慢就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吃……”她抖着唇说,“我,我现在不饿……你把它放着,等我,等我们从神界回来,你再做给我吃。”

爷爷沉默片刻,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袋:“那都该坏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一只尖利的爪子,紧紧攫住了青蛮的心脏,她摇着头拼命地往后退去,眼泪簌簌而下,说不出话来。

爷爷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了,他低下头,哑着声儿叹道:“就是怕你这丫头会哭,我才决定悄悄儿地走……偏你,半路又给折回来了。”

青蛮如置冰窖。半晌,她蹲下身子,紧紧捂住了耳朵。

她不要听。

她什么都听不见。

“阿蛮,”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般,白黎闭了一下眼,慢慢拿开了她的手,“好好儿与爷爷道个别,别叫自己后悔……嗯?”

“不,我不要!我不要……”青蛮挣扎着躲开,余光瞥见爷爷越发透明了几分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爷爷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你不要走!不要走……”

爷爷忍了许久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冲过来抱住自己守了一万年又抚养了十几年的小姑娘,一遍一遍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神都有一死,何况是人呢?我们阿蛮最坚强了,别哭了,走,再陪爷爷吃顿饭去。不是我自夸,下山之后我可新学了不少手艺,如今做的饭菜,那可是连皇宫里的大厨都比不上的……”

青蛮恨不得自己能死过去,什么都听不见。

可她知道,爷爷是真的要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爷爷的安抚给了她力量,也许是白黎的怀抱给了她勇气,反正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成功压下内心的悲痛,陪着爷爷在厨房里开始杀j-i了。

“这家伙,可真肥!”

爷爷脸上也恢复了平静,翘着胡子一脸得意的样子,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是挺肥的,比咱们上回抓的那只肥多了!”青蛮忍着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口中胡乱地说,“可见咱们不在的这一年多时间,山上的小家伙们过得有多么无忧无虑。”

“可不是么。白家小子,来来,一起进来拔j-i毛!”

白黎:“……拔什么?”

“j-i毛啊!”爷爷中气十足地说完,偏头斜了他一眼,“怎么了,你不会连拔个j-i毛都不会吧?这可不行啊!这丫头喜欢吃j-i,你连拔j-i毛都不会,往后怎么给她做好吃的?来来过来,我教你!”伤感的气氛瞬间散了大半,白黎:“……好。”

看着青年微僵的脸以及盯着那些j-i毛如临大敌的样子,青蛮心底终于生出了一丝笑意。她深吸口气丢开一切,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这两人身上。

一个是她喜欢的人,一个是她最亲的人。

不论以后如何,至少这一刻他们都在。

她得珍惜。

好好珍惜。

***

这是青蛮吃过的最短暂的一顿饭。

似是一眨眼,碗底便空了。

这也是青蛮吃过的最漫长的一顿饭。

从开饭到结束,每一个画面,每一处细节,她都记了很多很多年。

“吃饱了,走,咱们出去玩!”

爷爷的身影越发淡了,薄薄透透的一层,好似风一吹就会彻底散开。青蛮逼退眼中的泪意,点点头,挽着他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出了屋。

白黎不快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深深的眸子里,藏着无尽的怜惜。

夜色越发浓了,无数星子悬挂在高高的夜空中,闪闪亮亮,璀璨夺目。

想起小时候自己总喜欢趴在爷爷腿上,问些诸如“星星为什么那么小那么亮,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这样的傻问题,而爷爷总会编些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小故事来哄她,青蛮心口发疼,整个人像是泡在了寒潭里,说不出的冷。

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只飞快地低头擦了擦眼睛,末了扯着爷爷的胡子说:“继续给我讲星星的故事吧,不过得好好儿讲,不能再用‘北斗星今天没出现,是被它旁边那颗星星打死了’这样的胡言乱语敷衍我。”

爷爷乐了,拍开她的手说:“怎么你还嫌我说得不好呢?”

青蛮斜他:“好不好你自己没数?”

“小丫头,没良心啊!”

“那你说不说?”

“说说说,咱们神姬殿下都发话了,我哪儿敢不从啊。”爷爷笑完之后清了清嗓子,“来,听着啊,从前有两颗星星,一颗名叫小Cao,一颗名叫小花……”

“等等,哪有星星会叫这种名字!”

“怎么没有?我说了,这不就有了么!”

“太难听了!换一个!”

“就不,我才是讲故事的人!”

“……行行,你赢了,继续。”

“嘿嘿,听着啊。小Cao和小花是在参加星星大会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小Cao还是一颗刚到星星界没多久的小星星……”

天色渐渐由暗转亮,老头儿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青蛮死死地抿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最后他们成亲了,生了两颗小星星,那两颗小星星的名字,叫飞月和飞星。”

飞月和飞星,那是飞天两个女儿的名字。

青蛮再也忍不住,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

“故事说完了,我也该走了……”爷爷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任何力道,只带来了一丝轻风,“别哭了,姑娘家家的,哭多了会变丑。”

青蛮泣不成声,模糊的视线中,点点金光泛起,爷爷脸上的胡子渐渐退去,露出了年轻时英俊的脸。他身上破旧的衣裳也变成了玄色的盔甲,威风凛凛,坚毅挺拔。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路,就要靠殿下自己去走了……”他说着转头看向白黎,“好好照顾她。”

白黎郑重点头:“我会。”

爷爷,或者说飞天笑了起来,他抬头望着遥远的天空,眼中光芒灼灼,似能穿透时空。

“神军十三营营长飞天,幸不辱命,君上……”

风止。

天亮。

青蛮大哭出声。第九卷 神魔第88章 神魔(一)

两日后。

九重天上, 白云之端。

青蛮顶着一双红肿的兔子眼,踏上了如烟似雾的千层天阶。

天阶乃通往神界的必经之路,非神族不得上。神界的灵气与天地同生, 是六界之中最为强大的力量, 白黎虽然是超脱三界的半妖,却也有些抵挡不住, 只能现出本体,以半妖之态前行。

“上来, 哥哥带你飞。”

青蛮回神, 看着眼前雪白的巨龙:“你能行吗?”

她的声音沙哑, 神色却已经恢复如常——不是不伤心了,而是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尤其那是爷爷走之前心中记挂着的, 她更不愿马虎对待。

“永远不要问雄x_ing这样的问题,”白黎眯眼凑近她,轻佻地吹了一口气,“不然, 你会后悔的。”

“……”青蛮嘴角微抽,“一大早的浪什么浪,我只是想问这儿神力这么强大, 你有没有不舒服!”

见她眉宇间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活泼,白黎心下微松,笑着说了声“没有”,就将她扔到背上, 腾空朝天阶飞去。

“哇!你慢点儿!”

“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

“臭不要脸!”

“哈哈……”

雪白的巨龙载着他心爱的姑娘在柔软的云层中穿梭,白银般的鳞片在天阶七彩的光芒下折s_h_è 出耀眼的光芒。

荒芜了一万年的神界,终于迎来了新的生命。

而对于青蛮来说,这个爷爷和她的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对她来说同样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她有些激动,不由自主地探着脖子往前看去,见云雾深处隐约透出了一点金光,不由瞪大了眼:“这是要到了吗?”“应该是。”

白黎带着她朝金光飞去,离得近了便发现那是一座拱桥,拱桥周身金光闪闪,如同太阳,十分耀眼。而这座金色拱桥的对面,便是传说中的神界了。

青蛮怀中一种难言的心情走下了拱桥,然后,看见了满目疮痍。

距离神魔大战已经过去一万多年,在那场战争中死去的兵将们尸体早都已经灰飞烟灭,然而他们留下的痕迹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倒塌的房屋,毁坏的街道,青蛮看着这满地的残骸,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飞天塔里看到的一切。

她有些难受,拿出袖子里的玄色小塔摸了摸,低声说道:“爷爷,我带你带回家啦。”

玄色小塔已经彻底完成它的使命,如今,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小塔,再没有任何力量了。

青蛮转头看向白黎:“我去他们最终决战的地方看看。”

变小了身形,如今只有手腕粗细的小白龙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小爪子摸出一张地图看了起来。

“在那边。”

青蛮点头跟上,两人走了约莫半刻钟,看到了一片巨大的荒地。

荒地上断壁残垣,处处都是战争留下的痕迹,就是如今看去,仍叫人觉得惊心动魄。

可见当年那场战争,打得有多么惨烈。

青蛮抿着唇,慢慢往前走去。

她没有刚出生时的记忆,但飞天塔里的场景却深深印在了她脑海中。她循着画面中的位置找去,四下细细摸索一番,找到了一根木簪子。

万年的风吹日晒叫那簪子褪了色,模样也变了,可青蛮知道,这是飞天的妻子,那位神女的东西。

她拿出一方帕子,小心地将那木簪子捡起,包好,又在附近认真找了一遍。

没有了,飞星飞月两姐妹什么都没有留下。

青蛮垂着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沉默半晌,她从怀里拿出那座小塔,将它和那根木簪子包在了一起。

小白龙伸出小爪子摸了摸她的脑袋,末了尾巴一甩,地上便多了个大坑。

青蛮将包着小塔和木簪子的帕子小心放进那坑里,然后亲手捧着土将它们盖上。

“爷爷为了守护你,在不属于他的人间熬了数万年,如今他终于能去找自己的家人了,对他说来,应该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白黎的话让青蛮心里舒服了许多,她点点头,将腰间的碧玉葫芦摘下,放在那小土包上,又对着那小土包磕了三个头,这才仰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接下来,去见见我阿娘和阿父?”

小白龙:“好。”

青蛮又根据自己印象中的位置,找到了她父母最后消失的地方。

“阿娘,阿父,我是青蛮,我……我来看你们了。”身体里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涌动,青蛮眼睛发酸,拉着小白龙曲腿跪了下来,“还有他,他叫白黎,是我喜欢的人……”

可怜小白龙只能竖起前爪,做出跪的姿态。

青蛮被它逗笑,吸了吸鼻子说,“他是半妖,初来乍到,还有点儿不适应神界的力量,所以暂时没法变成人形。你们不要怪他,一会儿等他适应了,我再叫他给你们磕头。”

白黎有些发窘,轻咳了一声说:“嗯,神君……谁?!”

话还没完,忽然听得一声细微的动静,白黎猛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抓去,杀气凛凛的样子,吓了猝不及防的青蛮一跳,也吓得那躲在Cao丛里的东西“噌”的一声蹦起,跟道闪电似的蹿了出去。

那是什么?!

青蛮吃惊不已,反应过来之后立马就和白黎一起追了上去。

然而那红红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速度非常快,也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追着追着就蹿进一旁的Cao丛不见了。

青蛮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你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了吗?”

不远处的小白龙眯着眼说:“好像是一个红色小球。”

“红色小球?”青蛮纳闷地皱了一下眉,“难道是什么动物?可不是说这里已经没有活物了吗?”

“不知道,”小白龙不着痕迹地冲她眨了一下眼,末了尾巴一甩,勾着她往回走,“先别管这个了,办正事要紧。”

青蛮意会,眼睛一转点点头,大步往回走去。

不远处的隐蔽Cao丛里,一个小小的影子见此,好奇又小心地探了出来。

察觉到那股气息的一瞬间,小白龙身子猛地变大,同时爪子飞快地一抓,便将那藏在Cao丛里的偷窥者抓了出来。

“嘤!”

竟是个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幽幽银光的小光球。青蛮吃惊:“刚刚不是红色的么,怎么变成银色了?”

小银球嘤嘤乱叫,惊慌挣扎,白黎捏着它,看向不远处正在微微抖动的Cao丛:“再不出来,我就吃掉它了。”

“噌!”

短促的声音,似乎是在说不,紧接着,那茂盛的Cao丛里便磨磨蹭蹭飘出来一个通体散发着红芒的小光球。

青蛮有些傻眼:“这什么东西啊?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动物啊!”

白黎盯着它们看了片刻,爪子轻弹小银球的身体,小银球发出嘤嘤的叫声,似乎在笑。但同时,青蛮还听到了一种类似金属的嗡嗡声。

她更加茫然了,想了想,走到那急得上蹦下跳的小红球面前蹲下,戳了戳它的身体:“你告诉我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我就放了它,不然……”

小红球似乎能听得懂人言,扭了扭身子,忽然刷的一下往某个方向飞去。

青蛮白黎对视一眼,快速跟了上去。

***

看着眼前这座曾经巍峨雄壮,如今却残破不堪的宫殿,青蛮整个人都僵住了。

万万没想到小红球会带他们来这里,她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们……”

噌!

嘤!

俩小球没理她,看起来很开心地蹦了蹦,径自往宫殿里头飞去。

白黎若有所思地看着它们:“先进去看看吧。”

青蛮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追着俩小球,进入了一间虽然已经被岁月摧毁,但依稀之间还是能看出些原貌的屋子。

青蛮在飞天塔里看到过这个地方。

这是她父母的寝殿。

她母亲就是在这里生下她的。

想到这俩小球也许与她父母有什么关系,青蛮心里忍不住就颤抖了起来,她深吸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了过去。

俩小光球一路朝主卧室旁边的侧殿蹦去。

青蛮跟着追进去一看,整个人猛然愣住了。第89章 神魔(二)

小小的木摇篮, 漂亮的孩童床,玉石雕成的小动物,青铜做成的小铃铛, 还有各式各样的小鞋子小衣裳……

这是一间孩童房。

并不太大, 但十分精致。

最重要的是,与外头的满目疮痍不同, 这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万年前的样子,没有受到任何破坏。甚至窗边小玉盆里的花儿, 都新鲜得像是刚刚从外头摘来。

青蛮愣愣地站在门边,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说不出的酸疼。

月净山上的每只动物都有父母,小时候她也曾暗自疑惑过,自己为什么只有爷爷却没有爹娘, 但因为爷爷给了她足够的爱,这种疑惑并不太深,不过一时好奇,转眼就忘了。下山进入人间后, 她也曾羡慕别人有父母疼爱。从飞天塔中得知真相后,她也曾想过如果他们还在,自己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

然而对于一个生命中从来只有爷爷, 连父母的概念都不太清晰的人来说,除了相连的血脉带来的本能震动,以及“我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了,啊好高兴”, “我父母已经战死了,我永远都不可能见到他们了,啊好难过”这样浅薄的情绪之外,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深刻的感受。

直到这一刻。

看见这个充满爱意的房间。

她的心里才猛然生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遗憾来。

见她站着不动,小白龙好奇地跟了上来,青蛮转头抱住它,眼泪落了下来。

“白哥哥,我突然……特别特别特别想见见他们。”

如果他们还在,自己一定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吧?

白黎也因房间里的一切惊了一下,片刻才抬起小爪子替她擦去眼泪:“这屋子就是他们,里头装着的都是他们的心意,走吧,咱们进去好好看看。”

青蛮没有说话,许久方才吸着鼻子点点头:“进去之前,你能不能先帮着加固一下这个结界?不然我怕咱们一进去,这结界就碎了。”

这屋里的一切之所以能保持原样,是因为屋外设有结界,冻结了里头的时间。但是经过上万年的等待,这结界已经变得十分稀薄,看起来很快就要消失了。

白黎自然不会不答应,闭上眼默念了几句口诀,那结界上便白光一闪,重新生出了活力来。

青蛮松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小心迈进了屋子。

两个小光球见此不知为何疯狂地蹦跶了起来,末了竟冲过来绕着青蛮转起了圈圈。那疑似雀跃的样子叫青蛮有些纳闷,点了点小红球问道:“怎么了?”

小红球蹦了两下,转身朝一旁雕着憨态可掬小动物的木柜飞去。

青蛮迟疑了一下,上前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柜门。

柜子里立着一副银金色的盔甲。

盔甲旁放着一把红缨短·枪。

都是小小的模样,前者通体散发着银光,后者通体散发着红光,灼灼夺目,十分耀眼。

“这是……”

嘤!

噌!

俩小光球突然一个闪身,一个没入盔甲,一个没入了短·枪,紧接着那盔甲和短·枪竟忽地变成青蛮可用的大小,随即自己站起来,主动飞到了青蛮身上。

青蛮吃惊极了,想说什么,手里的短·枪忽然扭了扭,然后她便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主人主人,你终于来啦!”

青蛮低头盯着它:“……是你在说话?”

“是我是我!我叫红缨!”

盔甲也赶紧抖了抖:“我!我!流云!”

青蛮:“……”

成精了啊这是!

***

弄了半天,青蛮终于弄清楚了眼前的情况。

原来这红缨枪和这流云甲是她父亲青战亲手为她打造的,所用材料全是世上难得的珍品,而万年前的神界灵气极其充沛,魔军冲进来时云瑶在这屋子外头设下结界,自然也将这屋里的灵气全都原原本本地保留在了这屋里。这俩宝贝本就是天地灵宝制成,呆在这吸了那么多年的灵气,可不就生出灵智来了么。

神界荒凉无人,它们学不会说话,但却天生记得自己的名字,以及它们有一个主人,并且一直在等她回来的事情。

青蛮听了五味杂陈,心口一时胀得厉害。

若非她的父亲在打造它们的时候,全心全意都是她,它们怎么会记得这些呢?

想起飞天记忆里那个英武冷峻的男人,青蛮低头揉揉眼睛,半晌哑声笑了起来:“阿父……谢谢阿父。”

两小球认主之后便可以与青蛮意念交流了,在它们的介绍下,青蛮一一看过屋里的东西,并通过它们一点一点认识了自己的父母。

这种体验十分神奇,青蛮浑身发暖,渐渐地不再觉得悲伤。

临近傍晚的时候,白黎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去找碧英果吧。”见青蛮面露不舍,他又补充道,“彻底解开封印之后你就能在神界来去自如了,到时候咱们随时能回来。”

青蛮一想也是,两人便出了门。

却不想刚出门,被她收进乾坤袋里的红缨枪便突然叫了起来:“主人,前面有人!”

青蛮一惊,凝神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臭臭!”流云也不高兴地说。

青蛮神色变得凝重,捏了捏飞在她身边的小白龙尾巴,低声说:“前面好像有人。”

白黎一顿:“有人?”

“嗯,红缨和流云说的,”青蛮眉头微皱,压着声音说,“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话叫白黎一下眯了眼。

他也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不过他是因为初来乍到,没那么快适应神界,如今正处于某种相对虚弱的状态。可青蛮却已经恢复了一半神力,这神界的灵气对她来说又是大补之物,按说真要有人接近,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现。

“过去看看,小心点。”

“好。”

一人一龙看似淡然,实则警惕地往不远处的小林子走去。

神界多山林,山上Cao木郁郁葱葱,看起来荒凉又美丽。这片小林子虽小,但树木生长得十分茂盛,层层叠叠的枝叶阻挡了视线,一眼望不见尽头。

“主人小心!”

噌的一声红缨现,青蛮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带着她往东南方击去。

碰!

眼前明明空荡荡一片,什么气息都没有,可红缨却猛地撞到了什么东西,被狠狠反弹了回来。

猝不及防的青蛮一个踉跄往后倒去,小白龙眼疾手快扶住她,尾巴带着雷霆之力朝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击去。

它的速度非常快,没有给对手任何反应的时间,力道更是重得很,只一下便叫那东西闷哼一声,一道血箭喷在了地上。

“藏头露尾的,什么东西!”青蛮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挥着红缨枪就冲了上去。

然而那东西无形无声,往旁边一躲他们就看不见了,根本就无从下手。

青蛮眯着眼,摸了摸手里的红缨枪:“靠你了宝贝儿。”

红缨欢喜地应了一声,带着她动了起来。

两人的配合一开始还有点生疏,没一会儿就熟稔了起来。因红缨和流云是看得见那东西的,因此没一会儿,那东西便再也坚持不住,倒在地上露出了原貌。

“这……灵山道长?!”

青蛮吃惊得差点将红缨扔出去,白黎也是难得地诧异:“怎么会是他?”

“对啊!他,他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上得来神界!”青蛮瞪着眼睛喃喃道,“而且还隐了身,还一点儿气息都不显,这……怎么可能呢?”

两个小光球从她身上飞出来,叽叽喳喳地说:“这个人臭臭的,但是他身上有这里的气息!”

“对对,臭臭!气息!”

“笨蛋流云,你不要学我说话!”

“缨,好缨,让我学!流云,聪明!”

“不,你特别笨!”

红缨生出灵智的时间比较早,跟她意念沟通起来比较顺畅,流云因灵智生得比较晚,表达起来还不大利索,而它们俩的日常,就是红缨各种怼流云,流云各种卖萌讨好。

青蛮听得嘴角微抽,思绪有一瞬跑偏,就在这时,地上的灵山道长挣扎着说话了:“救……救我……”

青蛮猛然回神,低头一看,发现他长满了藤蔓状黑纹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但那双之前一直魔气翻腾的眼睛,却是显出了一丝清明来。

“救你?我们都不知道你怎么了,怎么救你?”

“濯……濯音……”灵山道长双目突瞪,额角青筋暴起,看起来十分痛苦,“神力……强行……”

他说的语无伦次,青蛮却是听明白了:“你是说濯音强行往你身上注入了一丝神力,送你上来的?”

灵山道长挣扎着点了一下头。

虽然已经堕入魔道,无法再踏入神界,但濯音毕竟曾经是神,真想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会付出些代价。而灵山道长也一样,不同的是他不过一介凡人,付出的代价,只怕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难怪他会怕得向他们求救。

青蛮心中思索着,嘴上又问:“他送你来这里做什么?还有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隐身还一点儿气息都不显露?”第90章 神魔(三)

灵山道长没来得及回答就爆魄而亡了。

幸好有俩小光球提醒, 青蛮及时拉着白黎躲了开,否则怕是要被炸伤,再一看灵山道长灵魄碎片上沾着的幽幽黑雾, 小姑娘顿时惊怒交加:“卑鄙无耻的小人, 居然出这样的y-in招!”

“小心些,别沾上。”白黎眼底也是寒冰万丈, 尾巴用力一甩,那些碎片便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不——!”

发自灵魄的尖叫声, 痛苦至极也惨烈至极, 青蛮听在耳中, 忍不住抿了一下唇。

好歹相识一场,见灵山道长死的这样凄惨,小姑娘心里多少有些不适, 但要说同情,却也没有。各人造业各人担,灵山为虎作伥,作恶多端, 有这样的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

白黎却没有什么波动,只道:“走吧。”

青蛮回神“嗯”了一声:“你说濯音是怎么知道我们在神界的?这事儿除了……爷爷, 也没有别人知道了啊。”

“猜的吧,”白黎看了她一眼,“他和爷爷毕竟是老相识,通过爷爷的身份猜到你的身份, 再通过爷爷的x_ing格猜到他可能留下的后手,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青蛮压下因想起爷爷而生出的难过,点头说:“有道理。只是,他想打开魔界封印的话,必须要用到我身上的神力,可刚才灵山那个样子,根本不像是要抓走我,而是一门心思想跟咱们同归于尽……莫非爷爷猜错了,那王八蛋根本没想解开魔界封印,只想称霸人界?……也不对,称霸人界太简单了,他根本没必要释放出那么多魔气,搞那么多事情!”

小白龙笑了一下说:“这里是神界,灵山再厉害也不可能要了你的x_ing命,我要是猜的没错,他的目的应该在我。”

“在你?”青蛮先是一愣,而后便反应了过来,“是了!你是半妖,天道都拿你无可奈何,濯音肯定是忌惮你,所以想趁你在神界身体虚弱的时候杀了你,这样到时候就没有人帮我了……这小人!他是没把握对付咱们两个,所以想逐个击破呢!”

白黎被她气哼哼的样子逗笑,抬头冲她眨了下眼睛:“是啊,所以接下来这一路,阿蛮妹妹可要好好保护我。”

“行,有我在,别怕!”青蛮说着一把将他抱入怀中,狠狠摸了两把。

摸着摸着……

白黎:“把你的手拿开。”

“不!”青蛮果断拒绝,“软软凉凉的,原来你们龙的肚皮这么好玩呀哈哈哈!”

白黎眼皮抽搐,他生而为龙的尊严!

不过……

视线掠过小姑娘重新露出笑容的脸蛋,小白龙挣扎片刻,到底是认命地翻开身体,敞开了白白的肚皮。

青蛮一怔,随即笑容更大,低头重重地亲了他一下。

谢谢你愿意包容我所有的任x_ing。

谢谢你一直不曾离开。

***

红缨流云这俩小家伙平时总到处跑,对神界熟悉得很,有它们带路,青蛮白黎很快就找到了冰泉山,并在冰泉山接近山顶的一处崖壁上,找到了圆溜溜胖乎乎的碧英果。

这一路没再发生什么意外,青蛮看着那碧英果深吸口气,张口将它吃了下去。

酸酸甜甜的感觉,味道极好,落入腹中后,便觉一股暖流飞也似的冲向了四肢,随即,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完完全全地碎裂了开来,青蛮舒服得发出了一声喟叹,再睁眼,便觉眼前的一切都不同了。

风变轻了,云变软了,山林Cao木都变得更加鲜活了。

无法言说的亲近感笼罩了她,青蛮站起身,迎风看着山下这片荒芜而广阔的天地,心情飞起来了似的舒畅。

“神女殿下,感觉如何?”

青年的声音叫小姑娘回了神,她转头冲小白龙嘻嘻一笑,手一挥大声道:“神女殿下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两下就能把混蛋濯音的脑袋拧下来啦!”

清脆的笑声如同山间泉水,身披银甲,手握红缨枪的样子,更是说不出的耀眼。白黎看着她笑了起来:“那我们就这就出发,去惩恶扬善,拯救世界?”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儿羞耻……”青蛮哈哈大笑,半晌才转头看着山下一望无际的废墟,慢慢缓了笑意,“爷爷,阿父,阿娘,我还有事情要办,得先走啦,改日再来看你们。

小白龙伸出爪子摸了摸她的头,一人一龙静静伫立片刻,这便转身离开了。

而人界的长安,此时已经乱成了一团。

“臭阿蛮!白哥哥!你们到底去哪儿啦!”透过竹窗,看着空荡荡的路上来回飘荡着的魔气,壮壮瘫着圆滚滚的小肚皮抓狂地叫了一声。

一旁白含也是满脸担忧:“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的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壮壮有气无力地说,“一开始我们是在一起的,后来爷爷和濯音那王八蛋打了起来,我就昏过去了。再醒来就只看到你和红玉,其他人全都不见了!”

白含愁着脸叹气:“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他们也已经不见了,只有你和那个什么严湛还在。他想抓你,但舅舅在你身上设了保护罩,他破不开……”

正说着,眼前一道红光闪过,是红玉从妖界回来了。

“喵!”壮壮眼睛一亮,飞快地扑上前,“怎么样怎么样?找到他们俩的下落了吗?”

“没有,”红玉有些疲惫地走进来,眼神凝重,“什么办法都试了,就是找不到他们俩的踪影。”

“可两个大活人,总不可能凭空失踪啊!”壮壮急了,半晌忽然想到什么,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除非……呸呸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都说祸害遗千年,阿蛮那死丫头绝对不可能出事!”

红玉摸了摸它脑袋叹道:“我已经派人去寻阿烟姐姐了,她和白黎是母子,多少会有感应。”

“那我们现在……”

“阿玉!”

白含的话还没有说完,孔令忽然急匆匆地从外头冲了进来。他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向来笑吟吟的娃娃脸上布满了慌张。

红玉定睛看去,脸色大变:“三娘?!”

“是,”孔令放下手里奄奄一息,现出了本体的孔三娘,眼睛发红地说,“姐姐也和谢夫人他们一样中招了,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她也已经……”

红玉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孔三娘的身体,末了沉着脸拿出一方令牌递给他:“马上送她回妖界,冻入玄冰池。”

玄冰池是千年寒池,能暂时稳住孔三娘的情况,让她体内的魔气不再生长。但玄冰池位于妖族圣地,没有一定地位是进不去的,所以孔令才会来找红玉帮忙。

孔令接过那令牌,却没有马上走,而是目光担忧地看向红玉:“一起走吧,这长安城已经沦陷了,再留在这里,太危险。”

“不了,”红玉挑眉,笑了一下,“自保的能力我还是有的,你安心去吧。”“可……”

白含见不得他这般黏糊,也见不得红玉对他笑,板着一张清秀的脸打断了他:“我们还要等舅舅。”

“回妖族等不也一样?”孔令不解,“或者出城等,总比待在这里安全些。”

不知道他们在哪,就无法联系他们告知他们城中的情况,青蛮白黎不知道城中的情况,就一定会先回茶馆。而濯音的目标既然是他们,那么也一定会利用这一点提前挖好坑。在这里守着有助于她掌握濯音的动向,万一到时真的发生什么,也能及时提醒青蛮白黎,省得他们被人暗算了去。

红玉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有多说,只道:“放心吧,要是真的顶不住了,我会马上带他们走的。”

她是想帮忙,可不是想拖后腿,如今会坚持,是因为知道自己尚有余力,但要是情况真的不好了,她自然也不会傻到留下给人当人质。

她眼神坚毅,语气淡然,显然心中早已打算好,孔令看着她,到底是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那你们保……”

“重”字还没说出口,便听得嘻嘻一笑,紧接着一道金光从窗外冲了进来。

“伙伴们,我回来啦!”

众人皆是一惊,这外头有红玉设下的结界,一般人是看不见更进不来的!

还是壮壮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喜之余冲着那道金光凝成的身影扑了过去:“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啊?!”

然而却扑了个空,壮壮一愣,看着自己穿过青蛮身影的爪子呆住了。

“你……”

跟着反应过来的红玉想说什么,小胖猫忽然身子一抖,“喵”的一声大哭起来:“死了……真的死了!我的阿蛮啊!你死得好惨啊!”

青蛮:“……”

***

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壮壮相信她没死,青蛮擦擦汗,将自己和白黎所在的位置告诉了他们。

红玉马上带着白含壮壮赶了过去,分别数日的茶馆众人终于重新相聚在了一起。

确定对方平安无事后,双方就互相交流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不提红玉三人知道青蛮的真实身份后有多么震惊,也不提壮壮听到爷爷去了之后哭得有多厉害,总之一番折腾后,红玉几人知道了青蛮这边发生的事情,青蛮和白黎也摸清了濯音的动向。

“所以那王八蛋如今已经利用灵山留下的东西掌控了皇城和军队?并且释放出魔气,将长安城里的人和妖都变成了他的傀儡?!”

虽然已经猜到,但青蛮听见这话,还是眼皮一抽,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搞大事啊那王八蛋!

“是的……”

红玉刚要回答,红缨和流云忽然警惕地叫了起来:“主人小心!有很多臭臭!”

青蛮心下一惊,下意识看了四周空荡荡的林子一眼。

她和白黎本来是打算直接回茶馆的,但红缨说长安城里有危险,所以两人才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的烟罗山找了片林子待着,然后青蛮以千里传话的方式将红玉他们叫了过来。

林子外设下了结界,按说除了红玉几人是进不来的,可如今……

想起之前灵山道长也是这样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踪迹地出现,青蛮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已经恢复人形的白黎,整个人高度戒备了起来。第91章 神魔(四)

灵山道长的前车之鉴在前, 白黎稍稍一顿就明白了青蛮的意思。他目光微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看向还在说话的红玉几人, 懒洋洋地说:“既然茶馆暂时回不去了, 那走吧,先回妖界, 顺便也看看孔三娘谢夫人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几人点头,起身欲走, 却不想就在这时, 忽然一道金光从青蛮手中s_h_è 出,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吸进了乾坤袋里。

“……”

这是干嘛呢?

众人懵了,刚要发问, 便听外头打斗声响起。

红玉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有人偷袭。”

壮壮也点了一下胖乎乎的脑袋,然后在乾坤袋里四处摸索起来,最终摸到一个圆圆小小的镜子,口中念念有词地嘀咕了两句。

古朴的镜面微微一亮, 发出一道青碧色幽光,紧接着便显出了他们想要看到的场景。

偌大空旷的林子里,白黎和青蛮正配合无间地往空气中乱抽, 那模样看着毫无章法,却凭空抽出了许多黑气缠身的人与妖来。

这些人与妖眼神呆滞,面目凶恶,受重伤倒地之后才会显出原貌与气息, 看起来十分诡异。

红玉几人却并没有觉得惊奇。

因为这些人就是他们口中那些被濯音释放的魔气所侵,变成只听他命令行事的傀儡。

长安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怪物,大人,孩子,贵族,平民,还有修为高低不等的妖精们,被魔气侵入心脉之后,便会在转瞬之间消失在空气中,再也不见踪迹。

起初红玉等人还以为他们是死了,后来城中某些没人的地方无缘无故出现恶x_ing杀人事件,以及接连发生一些怪事之后,大家才知道那些人(妖)或许并没有死,只是隐匿了身形与气息,成了看不见的透明人(妖)。

这事在城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尤其是听说国师府众人和皇宫里诸位贵人都已经遭难之后,幸存的民众们惊骇之余再也不敢犹豫,纷纷收拾东西逃离长安,叫曾经繁华似锦的长安城短短两日内就变成了一座空城。

而此时,见镜子里的小姑娘身穿银甲,威风凛凛,手中的红缨枪更是一枪一个,横扫敌人,红玉心中惊奇的同时,眼中露出了笑意来。

“原来这就是九重天上神姬殿下的风采。”那些魔气的力量十分强大,如今不仅人界,妖界也陷入了恐慌之中,红玉原本还在心里发愁,不知该怎么办,如今见青蛮这般厉害,不由放心了不少。又想到白黎的身份以及他们俩的关系,这美丽的女子笑容越发深了几分。臭小子好运气,竟骗回来一个这般厉害的小媳妇。

壮壮和白含也激动不已,尤其是壮壮,一想到自家小伙伴那尊贵傲然的身份,就忍不住在地上打起了滚儿。

它家阿蛮可是神姬!这世上唯一幸存的神!以后它可以在三界横着走,横着走啦哈哈哈!

正嘚瑟着,突然听得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红缨枪,流云甲,难怪灵山拿你们没办法。”

是濯音那王八蛋!

小胖猫一下笑不出来了,蹭的一下爬起,抱住了那小小的镜子。

而外头,青蛮也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眯着眼睛飞快回头,狠狠一招朝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的青年袭去。

濯音侧身劈开,依然是温和清俊的模样,眼底却透出了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厌恨来。

当年神魔大战,他成功弄死了青战与云瑶,可自己也被青战的封印压在深潭中整整一万年,算不得大获全胜,如今……

他略带邪气地笑了起来,踏叶而起,立于树上,末了手一挥,画面中便出现了一个透明水波造出来的幻境。

幻境里是一间漆黑的牢笼,里头关着满头白发,容貌却已经恢复年轻的国师阮景之,还有神色憔悴,脸色苍白的姜夫人,以及神色愤怒的阮明决和满目寒意的穆佩兰。

牢笼四周是翻滚不停的魔气,像是一只巨大的饿兽,似乎下一秒就会闯进笼子里,将他们所有人蚕食殆尽。

“白公子乖乖束手就擒,我就放了他们,怎么样?”

这话虽然是对白黎说的,但濯音的眼睛却满是兴味地看着青蛮。青蛮惊怒交加,脸上一下没了轻松之感。

不管白黎的心结解没解开,阮景之夫妇对他都有养育之恩,她知道他绝对不可能会对他们的困境坐视不管。可濯音明显是不怀好意……

“让我跟他们说几句话,要不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青蛮心口一跳,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他一声:“白哥哥?”

白黎看着濯音没说话,只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表示安抚。

濯音见此笑得越发温和,但却没有马上答应,显然是怕他们做什么手脚。

青蛮见此不由冷笑:“这点胆子都没有,还妄想称霸六界?不如早早投降算了!”

“你不必激我,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出于想或不想罢了。”濯音失笑,摇了摇头,对白黎说,“也罢,做生意总要讲究你情我愿,你既不放心,那我成全你便是。”

说罢手中黑光一闪,幻境中的阮景之便抬头看了过来。

“黎儿?”如雪的白发让这本就清冷俊美的男子更显出尘,他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幻境,随即便目露慈爱地笑了一下,末了低头唤正闭目休息的姜夫人,示意她抬头。

姜夫人一愣,猛地睁开了眼,一旁的阮明决穆佩兰听到他的话,也是飞快地抬起了头。

“黎儿?!”

“师兄!”

阮景之的眼神让白黎心中有一瞬复杂,但很快就释然了。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看着姜夫人说:“没事就好。”

对面几人一愣,还想说什么,濯音已经挥手撤去他们眼前的幻境。

白黎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起了身说:“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不行!”青蛮脸色微变,目光愤怒地瞪着濯音,“你敢动他试试!”

濯音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这是他自己答应的,我可没有逼他。”

“你……”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白黎对青蛮微微一笑,目光淡淡地瞥了濯音一眼,“他控制不了我。”

濯音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目的,双手抱胸,笑得愈发温和:“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走吧。再晚一点,这笼子可就要破了。”

他的话音刚落,幻境中的牢笼便摇摇欲坠起来,黑色的魔气咆哮着往里冲,震得里头几人脸色愈发苍白,尤其是姜夫人,更是浑身发颤,几乎要昏死过去。

“够了!”这混蛋显然是想利用阮景之一家掌控白黎,再以魔气控制住他,然后拿他来对付她!青蛮又急又气,握紧了手中的红缨枪道,“你不就是想要我身上的神力么,我直接跟你走,你放了他们!”

濯音顿了顿,笑着摇头:“还是他讨喜些,你么,咱们改日有的是机会再见。”

青蛮还想说什么,便听他笑着说了声“再会”,而后一个闪身消失了。

“我不会有事,别担心。”白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她,而后低头亲了她一口,匆匆跟了上去。

“白哥哥!”

林子里只剩下了青蛮不敢置信的大叫声。

***

青蛮沉着脸跟红玉回了妖族。

比起长安,妖族还算和平,毕竟妖怪们多少都有法力,不像凡人那么脆弱,危险来临的时候逃都没法逃。不过长安繁华,像谢夫人孔三娘一样定居在那里的妖精不少,所以受害者也不算少。

濯音制造出来的这些傀儡,战斗力其实并不高,他们主要让人忌惮的,还是“来无影去无踪”这一点——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战斗力再高强的人,也躲不开对方接二连三毫无痕迹的偷袭不是?

所以为了查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制造出这些傀儡,让他们变成悄无声息的透明人的,红玉与族中长老们说了一声之后,就带着青蛮进了妖物的圣地,找到了传说中的玄冰池。

玄冰池很大也很美,池水结成万丈寒冰,澄蓝一片,望不见底,看起来十分美丽。

而那丝丝寒气中,二十来只现出了本体的妖精们正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其中大半是青蛮认识的,比如孔三娘和谢夫人,都是他们茶馆的熟客。

而此时,它们的身体上无一不凝结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虽然这些黑气都被玄冰池里的千年冰水冻住了,但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往它们的身体里钻,看起来顽强而可怖。壮壮只看了一眼就抖起了j-i皮疙瘩,白含也是面露担忧,红玉则是叹了口气,看向眉眼沉凝,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的青蛮:“侯五是最早中招的,那时我试了很多法子也没能阻止魔气入侵他的身体,便只好带他回这里一试。可惜这玄冰池里的寒冰水虽然能延缓这魔气的入侵速度,却也没法彻底解决问题……你看,侯五和最早送来的那几个都已经变成了透明妖,那几个位置里冻的就是他们。

青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看见了一个猴子模样的冰坑,两个麻雀模样的冰坑,还有三个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物的冰坑。

见她依然沉着脸没有说话,红玉摸了摸她的脑袋:“白黎那小子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你放心,他不会有事……”

话还没完,小姑娘突然一改方才的严肃,紧绷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知道他不会有事,你们也别担心。”

红玉:“……”

这变脸变得也太快了!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姑娘嘻嘻一笑,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们俩都用密语商量好了,他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方才是装模作样给外头那王八蛋的手下看呢。”

“外头?”顾不得问什么样的密语能避开濯音,红玉脸色猛地一沉,“你是说妖界也混进了濯音手下的傀儡?”

青蛮点头:“还不少,这一路都有,也就这圣地里是干净的。”

红玉心里冒起了丝丝寒气:“可长老们四处检查过……”

“他们又不作乱,就是在这儿跟着,你们自然查不出来。”青蛮说着走到玄冰池旁坐下,叹了口气说,“这些人身上的魔气是濯音用自己的血炼制出来的,拥有神魔两族的力量,所以才会这么强大,别说妖族,就是最接近我们神族的仙族只怕也看不出什么的。”

壮壮倒吸了口凉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白含也是眉头紧皱地说:“长安城里那么多人都已经被他掌控,还有皇城禁军,巡防卫,再加上出事的妖族……这要真打起来,必定会生灵涂炭的。”

青蛮也在愁这个,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找出这神魔之气的破解之法。她想了想,走到玄冰池旁,将自己泛着金光的手掌贴在了孔三娘的本体上。

红玉几人屏气凝神看了过来,却见那黑气只是速度变得更慢了些,并没有完全停下来,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青蛮皱眉,想了想,在两人一猫失望的注视下召唤出流云和红缨两个小光球:“你们刚刚说,濯音这不要脸的王八蛋,你们之前在神界见过他?”

“是呀是呀!”红缨活泼地蹦了蹦,“不过有点儿不一样,那个人有胡子,刚刚这个没有!”

流云也跟着点了点头:“胡子!”

“胡子什么胡子,”红缨鄙视地说,“那时候你都还没有生出灵智呢,走走,一边儿呆着去。”

流云委屈地缩了缩身体。

青蛮安慰似的摸了摸它脑袋:“那个时候?”

“就是那些人尸体还没有消散的时候呀!”红缨说,“我看到的那个人,和刚刚那个坏人长得可像了,也很好看!嘻嘻嘻嘻,不过他的身体不好看,肉都被一片一片刮下来啦!”

“什么?!”青蛮一下瞪圆了眼睛。又想到红缨口中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濯音的亲人,小姑娘沉思半晌,心中有了主意。第92章 神魔(五)

再次踏入神界, 青蛮心里充满了亲切感。

这里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传说中的地方,而是另一个故乡了。

“主人主人!就在那里!”

红缨和流云化作了两个小光球在前面带路兼撒欢, 青蛮快步跟上, 最终来到了一个离神殿不远的破庄子。

庄子很大,只是与周围其他屋子一样, 都已经毁得差不多了。万年岁月太过漫长,再加上当年那场毁天灭地的战争, 如今留下的, 也不过就是一堆废墟而已。

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青蛮拧了一下眉,但想都这世上的一切都讲究因果,濯音生而为神, 本该天x_ing仁慈,就算心中藏着野心,也不至于突然堕入魔道,还勾结魔族灭了自己全族, 便又振作了起来。

这其中只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只要能找到这个秘密,想法子解开他的心结, 眼前这困局也许就能解开了。当然就算找不到线索也没关系,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多了解他这个人一分就能在接下来的争斗中多一分胜算。

青蛮这么想着, 快步迈进了破落的大门。

“主人!那个人当时就躺在那里!”

“这里?”

“嗯嗯!”

“他一个人么?”

“一个人!”

青蛮来到红缨所说的地方,根据宅子的大概形状判断了一下这里的位置。

主院,房间里。

那个和濯音长得很相似的男人,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孤零零地死在了自己的家里,且还被人凌迟割肉,死状十分凄惨。

看起来像是仇杀。

但从这座宅子的位置与规模大小上看,濯音的家族在神界地位不低,家中不可能没有防卫。而且当时神魔大战爆发,神族因濯音的背叛陷入了灭族的危机,大家都忙着抗敌,谁还会有心思在那样的情况下忙着报私仇?

青蛮沉思片刻,蹲下身查找起来。

虽然已经变成了废墟,但因无人清扫,先人用过的东西全都还在,这里头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红缨流云见此也蹦过来与她一起挖土,只是两小家伙尚不能化形,只能在地上来回翻滚,看得青蛮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自己挖就行,你们去庄子里转转,看看还没有什么别的发现。”“好!”

青蛮继续,她有神力,并不费劲,很快就挖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大多是些茶杯器皿之类的生活用品,青蛮一一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直到她的视线里,出现一枚翠绿色的玉扳指。

这玉扳指成色极好,虽然已经被埋在地下万年,还磕掉了一个角,但依然青葱翠绿,如同一汪生机勃勃的碧泉。

青蛮伸手捡起它,刚要细细打量,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刺耳的碎裂声,眼前也猛地闪过了什么东西,惊得她下意识就将那玉扳指扔了出去。

声音画面瞬间消失,四周一片寂静。

青蛮回神,拍了拍胸口,然后谨慎地将那玉扳指捡了回来。

因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些声音和画面再出现的时候,她没有再被吓到。

“明明我们才是王族血脉,可这么多年来,却一直都得看那些个莽夫的脸色过活,哥哥,我不甘心!”是个穿着华丽的妇人,正又气又怒地哭泣,脚边一地碎片。

“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战神一脉天生强悍,是神界的护卫者,若没有他们,神界哪有如今的安宁?我们虽是王族后人,可在这方面确实不如他们知道得多,听他们的没错……”看不见面容的男人,声音有些无奈,但十分温和,如同三月春风,“好了,不过是些j-i毛蒜皮的小事,哪里值得你这样伤心?”

“可是……”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画面晃了一下,耳边传来喝茶的声音,青蛮明白了,感情她这会儿是站在玉扳指的角度看东西呢,难怪看不见这玉扳指主人的脸。

不过王族血脉?

神界不是只有神君,没有王么?小姑娘有些讶异,也是这时她才发现,除了在飞天塔里看到的一切之外,自己对神界其实一无所知。她挠了挠下巴,决定一会儿就去找几本典籍来补一补神界的相关历史。

“那……那我去看看音儿。”妇人不甘不愿的话让青蛮回了神,音儿?难道是指濯音?

她忙集中了注意力,可却只听到了男人温和的声音:“他出门玩去了,你改日再来吧。”

妇人还想说什么,男人抬手揉了揉额角,紧接着眼前的画面便像水波一样荡了两下,消失在了空气中。

青蛮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双与濯音一模一样的,看似温和实则寒冰万丈,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双眼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随即她就意识到,这枚玉扳指的主人,很可能就是濯音的父亲。而这枚玉扳指……

看着手中不知何时变得黯淡无光,再看不见生机的玉扳指,青蛮心里猛地一动。

玉有灵x_ing,既然这玉扳指能复刻它主人的生前事,那其他的玉制品没准也可以?

***

事实证明青蛮猜的没错,上等的玉石天生具有灵x_ing,受到神界灵力的滋养之后,不但能下意识复刻主人生前遇到过的事情片段,有的甚至能慢慢生出灵智,修炼成妖。

为此,青蛮动用神力将这庄子里的所有玉制品都搜了出来,连一些没用的碎片和渣渣都没放过。

结果没有叫她失望。

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个个都有用,但通过它们,她基本能确定这里就是濯音的家了,还有之前那个带玉扳指的男人,他就是濯音的父亲濯辛。

濯辛是神界王族的后人,只是王族似乎很早之前因为某种原因消亡了,所以他在神界只有一个尊者的称号。青蛮不知道尊者在神界是什么样的身份,但通过这些零碎画面可以看出来,尊者的地位虽然高,却是比不上神君的。

对此,濯家许多人都有意见,但王族血脉到了他们这一代已经很稀薄,再加上战神一族天生是神界的守卫者,神力强悍,无人能敌,濯家人再不满,也只能暗中发发牢s_ao,不敢明面上与战神一族为敌。

难怪濯音那么厌恶她阿父,原来是渊源已久。对比之下他爹濯辛看起来就淡定多了,不过那人城府很深,看起来也不是完全不介意……青蛮思索着,余光不经意间掠过一个落满了灰尘,外表毫不起眼的白玉灯座,忽然顿了一下。

她刚刚好像看到这东西闪了一下。

迅速弯腰将那白玉灯座捡起,青蛮吹了吹上头的灰,掌心泛着金光贴了上去。

啪!

水滴溅开的声音落下,眼前出现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血海。

青蛮吓了一跳,见那血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又忙稳了稳心神,凝神看去。

却不想这一凝神,竟整个人被拖入了那幻境中。

“阿娘!阿娘救我!我要阿娘!阿娘——”

孩童凄厉的哭声蓦地在这血海中响起,随即这平静的海浪便开始翻滚。

浓郁的血腥味袭来,令人作呕。

青蛮捂着鼻子躲开那巨大的血浪,手中金光一闪,直直地朝那黑暗的虚空劈去。

一声惨叫后,眼前这骇人的幻境猛然碎裂了开,一个小小的约莫只有巴掌大小的人儿从那虚空中掉了下来,啪叽一下落到青蛮脚下,摔了个狗吃屎。

“玉灵?”青蛮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方才这幻境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玉石灯座只怕已经修炼成精了。这会儿再一对比虽然生出了灵智却还无法成形的红缨与流云,她就知道,这玉灵开智比它们早多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呀!”眼看不敌,小人儿眼睛一转,哭着就抱住了她的大腿。

青蛮:“……”

这年头这么识相的人真是不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问它:“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莲花。”

因为它的外表是朵莲花的模样么,青蛮嘴角微抽,却也没心思多说,只以金光将它缚住,开始盘问它的来历。

这玉灵其实也没有坏心,只是顽皮了些,这万年来好不容易见到个人,忍不住便生出了恶作剧的心思。这会儿见青蛮厉害,不是自己能惹的,它一下就怂了,赶忙端正坐好,将自己知道的全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一边说还一边给自己加戏,偷偷将自己说到的东西以画面的方式呈现了出来。这图文并茂的,也算是很有诚意了。

青蛮:“……”

这不是玉灵是戏精吧!

正想说什么,画面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黑小小的暗室。

暗室里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摇曳,想来就是从莲花身上发出的。忽然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起,濯辛从外头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抱着个正在睡觉的男孩,约莫十来岁的样子,青蛮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儿时的濯音!

“这就是我刚生出灵智没多久的时候,这两个是我的老相识,他们……”

随着莲花天真无忧的讲解声,画面里的人开始动了。

而青蛮……

看着眼前闪过的这一幕幕,她整个人都呆住了。震惊,骇然,愤怒,同情,种种情绪交织在她眼底,许久之后化成了一声说不出复杂的叹息。

原来濯音那王八蛋之所以会入魔,竟是因为这样……

***

与此同时,宫中天牢。

“吃下这药,我就放了他们。”濯音笑容温和地递给白黎一颗黑中带红的药丸。

白黎没有接,只懒洋洋地说:“送他们去妖界,等红姨检查过他们的身体,确定他们健健康康,身上没有任何问题,我再吃。”

“师兄你不能吃!那东西会把你变成傀儡的!”

牢中被四人纷纷怒视濯音,就连素来从容的阮景之都皱着眉示意白黎不要上濯音的当。

白黎恍若未见。

“你这是不相信我,”濯音并不意外地笑了一下,“他们于我来说没什么用,我犯不着拿他们哄骗你,不过白先生既然不放心,我答应你便是。只是,他们四个只能先走两个,剩下两个,等白先生吃下这药,我再放他们离开。不然他们走了之后,白先生来个突然反悔什么的,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黎猛然眯眼:“我既然跟你来了,就不会反悔。”

濯音笑着靠向身后铺着狐裘的太师椅:“我也说了我不会骗你,可白先生信吗?”

白黎盯着了他许久,收回视线:“先放三个。”

这显然在他的预料之中,濯音只思考一瞬就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好。只是,你想让哪三个先走呢?”

“师父师娘和明决先走,我留下!”穆佩兰第一个抬头。

阮明决紧随其上:“不!师姐和阿父阿娘先走!”

“你们……”

阮景之也想说什么,姜夫人却忽然拔下头上的银簪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不要说了,你们三个先走。”

“师娘(阿娘)!”

姜夫人不为所动,目光坚决,令人动容。

濯音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转头问白黎:“你觉得呢?”

白黎垂目盖住眼底的暗芒,脸色微绷没有说话,只是那模样,显然是不赞同姜夫人留下的。

濯音目光微闪,笑了起来:“好了,那就请夫人多留一会儿吧,放心,只要白先生愿意配合,很快你们一家人就能重新团聚的。”

说罢便派手叫来两个傀儡侍卫,不顾另外三人的反对,将他们送到妖界交给了红玉。

红玉虽然因为旧事不大待见阮景之,可都这种时候了,哪里会不配合,忙叫来族中长老前来替三人检查了一番。

最终结果是:他们三人都只是受了伤,被限制了法力,并没有x_ing命之忧,也没有被暗下黑手。

“怎么样?现在可以放心了?”

挥手撤去幻境,濯音笑眯眯地递上了那颗药丸。

白黎看着他:“吃了这个,你就送我师娘走?”

“当然。”濯音笑睨了牢中面色苍白,却明显松了口气的美妇人一眼,眼中几不可见地闪过了一抹诡谲。

“你最好是说话算话。”

白黎冷笑一声,刚要吞下那黑色药丸,濯音忽然抬手朝姜夫人击去,姜夫人猝不及防,手中正偷偷往腹部刺去的发簪被狠狠打落。

白黎脸色猛地一变:“师娘!”

“不要管我,你快走!”见计划失败,姜夫人抬头冲白黎大叫一声,起身就往一旁的墙壁撞去。

濯音挥手将她拦下,顺便将她打昏,末了才看向白黎微微一笑,感慨似的说:“为了你竟连自己的x_ing命都不要,你师娘待你可真好。”

白黎只飞快地上前将姜夫人扶起,确定她只是昏过去之后才松了口气。他冷冷地看了濯音一眼,抬头将那药丸吞下,末了面无表情地说:“现在可以送她走了?”

“不急。”确定他已经将那药丸咽下,濯音诡异一笑,眼中透出难掩的兴奋来。第93章 神魔(六)

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姜夫人回来, 众人心中十分忧虑,好在这时青蛮回来了,红玉忙迎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我找到对付他的办法了。”

明明是个好消息, 小姑娘看起来却并没有很开心, 红玉一怔,顿时顾不上欢喜了:“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青蛮回神, 压下心中的复杂摇了摇头:“没……”

“青蛮姑娘!”

少年人的声音,青蛮回头, 见是阮明决, 终于露出了喜色:“你们回来啦?白哥哥呢?他在哪儿?我去找他!”

阮明决愧疚地低下头:“师兄还没有回来……”

青蛮一愣:“他没和你们一起?”

红玉点头,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青蛮听罢脸色微变,但还是摇摇头:“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我相信他。你们也别太担心, 再等等,也许再过一会儿他和姜夫人就回来了。”“嗯,”红玉压下心中的焦虑,“对了, 你刚刚说有办法对付濯音了?”

青蛮回神,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壮壮!

青蛮脸色大变, 闪电般冲出去一看,整个人瞬间僵硬。

“阿蛮,救……救命!白哥哥……白哥哥他入魔了……”

壮壮痛苦的挣扎声叫小姑娘猛然回神,她紧盯着眼前浑身泛着黑气, 脸上爬满了藤蔓状黑纹的青年,用力闭了一下眼。

“放开壮壮,”她深吸口气,浑身颤抖着走上前,“白哥哥,放开它。”

青年泛着红光的眼珠子朝她看来,盯了她半晌后像是确定了目标,冷冷地扔掉手中奄奄一息的小胖猫,改朝她袭来。

“白黎!”

“师兄!”

晚了一步出来的红玉和阮明决见此大惊,纷纷要出手阻拦,被青蛮阻止了。

“我跟你走,”她用力挡开青年带着凌厉杀气的手,“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青年恍若未闻。

青蛮也不管,一边与他对招一边问:“姜夫人呢?姜夫人在哪里?”

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听到姜夫人三个字后,青年猛地一顿,僵硬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一面透明的水墙凌空出现,里头是浑身散发着黑气的青年,毫不留情地将倒在地上的姜夫人打得魂飞魄散的一幕。

“瞧瞧,这可不是我不愿意放人。”濯音满意的笑声响起,青年呆滞地冲坐在一旁的他点头,脸上再无从前的风流惬意,只剩下了麻木与服从。

“阿娘——!”阮明决见此目眦欲裂,闻声而出的穆佩兰脸色也一下变得刷白。

阮景之受伤最重,没有出来,不然见了这一幕怕是会受不住。青蛮颤抖着闭上眼,手中幻化出红缨枪:“你不是说你会没事的么?骗子!”

她用力地朝他刺了过去,口中哑声大吼,“骗子!你给我醒醒!”

白黎恍若未闻,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青蛮见他竟真的对自己毫不留情,又是伤心又是着急,再加上始终对他下不了重手,自是连连败退,没一会儿就被他擒住了。

“放开!你放开我!”被按在地上的小姑娘目光赤红地瞪着青年,她的下巴方才不慎磕到地上擦破了,手臂上也有擦伤,眼下正在渗血,看起来疼得紧。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只抬头破口大骂道,“濯音你个王八蛋!有本事你出来我们单挑啊,玩y-in的算什么!卑鄙无耻的王八蛋!”

一声轻笑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随即濯音温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她过来。”

白黎拎着青蛮起身,化成巨龙腾空而上,眨眼不见了踪影。

“阿蛮——!”

白黎显然是带着青蛮往魔界封印所在的地方去了,可那封印到底在什么地方她根本就不知道……红玉脸色煞白,想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珠子。

那黑色珠子躺在青蛮白黎留下的几点血迹中,浑身浴血,看起来有些诡异,而且……

它好像在慢慢变大?!

***

青蛮被白黎带到了一个两岸悬崖高耸的峡谷里。

峡谷里幽暗死寂,一篇荒芜,显然是位于深山老林中。

青蛮知道,这里只怕就是魔界的封印之地——紫金谷了。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负手立在一块巨大石碑前的濯音,冷冷地说:“我不会帮你解开魔界封印,就算你拿白黎威胁我也没用。”

“他一个不行,那加上他们呢?”濯音不疾不徐地笑了起来,手一挥,四周便出现了无数透明水墙,水墙里显示的是惊恐逃窜的三界生灵——不止人与妖,就连来自九重天的仙人们也是焦头烂额,拿那些翻滚狰狞的魔气没有办法,“天下苍生,尽系于你手,神姬殿下,归顺于我,成为魔族的子民,他们还能继续安乐地活下去,可你若是不答应……这些人,只怕立时就会没命呢。”

青蛮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铁青地看着他,许久方才咬牙切齿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以你现在的力量,要杀我确实不难,可你要想好了,这些人身上的魔气只有我会解,我要是死了,他们统统都会被魔气反噬,给我陪葬的。”见青蛮猛然僵住,濯音笑容越发畅快,他几乎是无法按捺地走了过来,眼中带着强烈而压抑的兴奋,“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我不想对你动粗……”

就是现在!

青蛮猛地甩开身后白黎压着自己的手臂,闪电般出手朝濯音击去,濯音险险躲过,脸上却仍是被锋利的红缨枪刮出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沿着他白皙的下巴滚落,濯音抬手轻抚伤口,眼中的兴奋稍稍冷却。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似温润实则y-in鸷的目光转向白黎,他冷冷一笑,下了死令,“抓住她,放干她的血。”

白黎木然地冲向青蛮,青蛮咬牙,不得不飞身迎战。

见她出手只是看着凶狠,实则总下意识留情,濯音微微一笑,心中很是满意。

再强大的人,只要有了弱点,便不足为惧了。

正想着,小姑娘忽然发狠似的抬起头,目光赤红地说:“我不想杀你,但我更不想看见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白哥哥……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来陪你。”

说罢,竟是眼中金光一闪,再不留情地提起红缨枪朝白黎刺去。

白黎没有自我意识,见此也不躲,直直地迎了上去。

濯音没想到青蛮会这么狠心,目光微惊的同时下意识挥手拉了白黎一把,助他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然后,他就觉得背后一凉,四肢僵硬无法动弹了。唇边笑容猛地一僵,他缓缓转头,对上了青年看似猩红实则清明的双眼。

“你……”

“我说过,你控制不了我。”白黎目光冷冽地一笑。

“不可能!”濯音惊怒交加,“那药是我针对你特制的!你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受影响!吃完之后我让你杀姜氏,你也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如果不怎么做,怎么能取信于你?”松了口气的青蛮快步走上前,冷笑一声,告诉了他真相,“知道白哥哥为什么会同意他师娘留下来给你做人质么?因为她是魔族中人。”

魔气对于其他几界的人来说是剧毒,对于魔族中人来说却是大补之物。濯音身上那些魔气根本伤不到姜夫人,反而能加强她的力量,而她之所以没有在被抓的时候马上暴露身份,是因为阮景之猜出了濯音的目的,两人准备将计就计,打探出驱除城中那些魔气的办法。

白黎是知道姜夫人的身份,看出了其中的蹊跷,才会答应跟濯音离开。青蛮也是因为这个,才眼睁睁看他去冒险的。

而姜夫人也没有让他们失望,虽然她已经失去了魔脉,算不上真正的魔族中人了,但身为魔的本能却还在,从前修炼的功法也都没有忘记。在白黎吃下那药丸的第一时间吸走他身上的魔气,然后再在濯音拿她的x_ing命来检测白黎是否真的中招时化为魔气飘散,制造出魂飞魄散的假象,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那药中剩下一半的神力,好歹是去过神界的人,又是逆天的半妖之躯,白黎很快就将它们消化了。

这里头唯一考验的是白黎和姜夫人之间的默契,青蛮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幸好胜似母子的两人配合得当,计划也十分成功。

怎么也想到不到那个不起眼的弱妇人竟是魔族中人,濯音怒极,温和的脸色瞬间扭曲。

“那又如何?别忘了,他们的x_ing命都还掌握在我手里!”温和的面皮被撕下,濯音露出了y-in鸷冷酷的真面目,他冷笑着扫向四周那些幻象,“我死了,整个三界都得给我陪葬!”

白黎眸子微眯,要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就动手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正想说什么,濯音突然又吹了一声口哨。

空无一人的峡谷里瞬间被浑身泛着黑气,双目赤红一片的人或妖填满。他们如同野兽一般,嘶吼着朝两人扑来,那不畏生死,面目狰狞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怖。

“杀啊,杀了这些无辜之人啊!怎么?不敢了?”见青蛮白黎面色沉凝,濯音哈哈大笑起来,“不敢也没事,反正你们就是不动手,很快他们自己也会互相残杀,或者被魔气折磨至死的!”

青蛮额角猛地一跳,抬手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闭嘴!”

疯狂的笑容戛然而止,濯音目光y-in狠地看着她,似两把凌厉的刀子。

“再瞪把你眼睛挖出来!”青蛮快被这疯子气死了,说完飞快地踢开四周扑来的傀儡,拉起濯音对白黎道,“上崖顶!我有办法让他说出驱除魔气的法子!”

白黎一顿,也没多问,只微微点头,腾空化身为龙。然而刚要动,不远处的巨大石碑忽然轰隆一声动了起来,紧接着天摇地动,整个地面都晃了起来。

烟尘滚滚中,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地下冲出来了。

青蛮脸色大变,蹭的一下转头看向濯音:“你做了什么?!”第94章 神魔(七)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制造出这些废物?”

看着一扫方才怒色, 露出兴奋笑容的濯音,青蛮猛然反应过来:“魔界封印!你引诱这些人入魔的目的不是想要控制人界,而是想利用他们炼出更多的魔气, 与魔界里应外合, 加速封印的脱落!”

爷爷说过这些年封印的力量一直在减弱,这说明魔族手中有东西能侵蚀它, 破坏它。青蛮从前不知道是什么,如今看来, 显然是魔气无疑。

“我向来不会将所有希望放在一个人身上, 也不会让自己落入只有一个选择的境地。”天地摇晃得愈发剧烈, 那承载着封印的石碑隐隐有碎裂的趋势,濯音眼中闪过兴奋至极的红光,这可比他预计中来得早多了!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魔族即将重新现世,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青蛮气得想抽他,但这会儿没时间,只能先忍下。

“白哥哥, 我去加固封印,你掩护我!”

“好。”白黎带着两人冲向那巨大的石碑,青蛮跃身在石碑前站定, 闭眼默念,一道强烈的金光从她胸口迸s_h_è 而出,将那石碑整个儿笼罩在了其中。

山摇晃得不那么剧烈了,地也动得不那么骇人了, 一切似乎有静止的迹象。

但青蛮却没有放松警惕,果然下一刻,四周的傀儡们便爆发出了痛苦的尖叫声。

“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还是停止对封印的加固,你选。”温和的语气下,是遮掩不住的兴奋与疯狂。

白黎目露寒光,巨爪扼住他的脖子:“信不信他们死之前,我让你先灰飞烟灭?”

整个人像小j-i似的被提了起来,濯音脸色猛然涨红,几乎无法呼吸,但他眼中不见惧怕,反而越发兴奋,带着“你尽管动手”的挑衅。

“白哥哥!先别动手!”

白黎挥爪将他甩到一旁,扭头对青蛮说:“我守着封印,你先解决他。”

心有灵犀说的就是这样了,青蛮点头,飞快地停了手。

天地又开始摇晃起来,傀儡们也停止哀嚎,继续前仆后继地朝他们扑来。白黎将青蛮和濯音挡在身后,一边阻止傀儡们的靠近,一边抵抗石碑下那股试图破开封印的强大力量,维持着封印的稳定。

濯音见此冷冷一笑:“不自量力。”

这封印底下可是整个魔界,千军万马,岂是一人之力能阻挡的?而且,蝼蚁虽小,可合众之力,也能咬死大象,这么多傀儡,就是累也能累死他。青蛮自然也知道白黎的处境很危险,但是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法子,她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对白黎道:“你小心。”

白黎淡然自若地点了一下头:“去吧。”

濯音见此讥讽一笑,显然并不觉得他们有法子能让自己妥协。

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青蛮咬牙冷哼:“莲花,出来。”

“好嘞!”巴掌大小的小人儿从乾坤袋里爬出,屁颠屁颠地往濯音身上一坐,欢喜道,“哎呀小子,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啦!”

濯音眯眼,不知怎么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是莲花呀!你家密室里那个灯座!你不认得我啦?”

密室?濯音下颌猛地一收,眼神瞬间变得y-in沉。

“你不记得我啦?我……”

“办正事儿先!”青蛮拍了它一下。

“好啦好啦知道啦。”莲花不敢抗议,回头冲青蛮做了个鬼脸,末了小短手一挥,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黑洞。

“我会尽快出来。”对白黎说完这话后,青蛮就拽着濯音进入了莲花制造出来的幻境里——幻境不是不能破的,为防濯音逃脱,她必须得紧跟着他。

***

黑暗狭小的密室里,昏暗的烛光来回摇晃,照得人影斑驳。

面容清俊的男人抱着昏睡中的男孩缓步走进,将他放在了密室中央的石床上。

石床上放着一副玄铁铸成的锁链,黑沉沉的,腥气扑鼻。

男人拿起锁链套在男孩的四肢上,确定锁紧之后,慢慢直起身。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匕首,紧接着手中白光一闪,出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水袋。

将牛皮水袋放到一旁后,他握着那把泛着森冷光芒的匕首,拉开了男孩的袖子。

兴奋的光芒在他眼中绽放,他对准男孩的手腕,毫不犹豫地一刀割了下去。

“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男孩浑身一颤,猛然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漂亮,清澈如水,像是神山上的冰泉,然而此刻,却盛满了眼泪与恐惧,“阿父,你在做什么?我!我好疼!”

男人摸摸他的头,温和地笑了:“好孩子,忍忍就过去了,你不是说自己想成为青战那样的战神么,阿父已经找到法子了,你放心,你很快就会和他一样……不,你会变得比他还要厉害。”

“真……真的吗?”男孩一愣,朦胧的泪眼中闪过期盼。

“真的。”男人点头,目光微转,落到他的心口。

男孩瑟缩了一下,有些害怕,可一想到自己也能变得像青战那么厉害,便又鼓起了勇气。

他是男子汉,他可以的!

男人满意地笑了起来,滴血的匕首对准他的心口,又是狠狠一刀。

“好疼!”男孩浑身颤抖,又受了两刀之后,他再也忍不住,大哭着选择了放弃,“我不要做战神了!我不要做战神了!阿父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神界之中,有谁不希望成为英勇强悍的战神呢,男孩自然也想,可出生无法改变,那不过是一个梦想,一种仰慕,并不足以让男孩在这样的痛苦中坚持下去。

然而他的哭嚎换来的不是怜惜,而是男人的禁言令。

“这点疼都忍不了,以后怎么做大事?”他的语气依然温和,眼神却很冷。

那是一种男孩从未见过的冷,如同千年寒冰,叫人看上一眼便忍不住浑身打颤,四肢发僵。

男人一刀又一刀地往男孩身上割,鲜血从男孩身体里涌出,滴答滴答地滚落,在石床下汇聚成大大小小的血泊。

巨大的恐惧如同一只利爪,紧紧攫住了男孩的心脏。他惊恐地瞪着眼前平常温和慈爱,这会儿却冷酷得像一个恶魔的父亲,眼泪汹涌而出。

阿父怎么了?他……他好怕……

身体越来越冷,眼前也开始晕眩,死亡的逼迫感让男孩疯了似的挣扎起来,沉重的铁链砸在石床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男人目光微冷,无情地按住男孩的四肢,拿起了一旁的牛皮水袋。

“喝。”

不容拒绝的语气让意识恍惚的男孩下意识张开了嘴巴。

温热的液体涌进,带着浓烈的腥臭味,男孩猛然惊醒,转头就吐了出来。

血……这里头装的竟然是血?!

“一滴不漏地给我喝进去,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战神之血,”男人笑容微收,目光冷冽而y-in鸷地看着他,“再敢吐出来,阿父就生气了。”

不……他不要,他不要喝血!

男孩吓得疯狂摇头,眼泪鼻涕齐飞,男人没了耐心,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往他嘴里灌。

铁链声哐哐作响,灯影剧烈摇晃,鲜血从石床上飞溅而落,在地上蜿蜒成河。

阿娘!阿娘救我……救我!

男孩在心里大声求救,可没有人来救他,一直都没有。

“哎,其实那时候我可想冲出去救你了,只可惜那会儿我刚生出灵智没有多久,还没有法力……”莲花的声音打破了一地寂静,青蛮回头,对上了濯音猩红如血,恨意滔天的双眸。

“神界王族没落,你父亲不甘居于战神一脉之下,费劲心思找到了一个邪法,试图以血换血,让你拥有战神血脉,将你改造成比战神一脉还要厉害的存在。这种折磨从你年少时起,整整持续了上百年,你每天都要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还被迫保密,所以你憎恨你父亲,也憎恨造成这一切的战神一脉……”

“你闭嘴……闭嘴!”濯音浑身颤抖,面目狰狞,再不见往日从容。翻滚的黑气像猛兽一样从他身上腾起,挣开了白黎下在他身上的禁制。

青蛮眼疾手快地躲开他的袭击,反手一道金光将他重新拿下,这才神色复杂地说:“我带你进来,不是为了戳你的伤疤,而是想让你看看,你在这里受折磨的时候,你的母亲,你的朋友们都在做什么。”濯音猛地一怔。

青蛮从怀里摸出几块玉石碎片抛向空中,莲花对着它们默念了几句咒语,那些碎片便闪烁着飞舞起来,在黑暗的天幕中投放出一幕一幕万年前的景象。

“你们下去吧,今天我亲自下厨,音儿最近修炼太过辛苦,小脸都瘦了一圈,我得多给他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音儿近来又长高了不少,我新给他做了件衣裳,你们看看,好看吗?”

“那孩子最近不知怎么了,不爱说话,饭也吃的不多,不行,我得去看看他……什么?尊者不让打扰?你去告诉他,我看上一眼就走,不会耽误他们修炼的……”

“你想取代战神一脉,重振王族,为什么自己不努力,却要拿我的音儿做试验品?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手握利刃,发了疯似的刺向濯辛的女人,满脸泪痕,痛不欲生,再没了之前的温柔优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濯辛的眼神看似温和,实则冷冽,他挥手挡开那利刃,将女人推倒在床,不顾她的挣扎反抗,生生抽走了她的记忆,末了才摸着她的脸淡淡道,“病了就好好休息,不要出门,我晚点再来看你。”

女人茫然地看着他,眼泪不停滚落。

“你母亲很早就发现你父亲的计划了,也曾拼尽全力去阻止,只是没能成功。”神魔大战爆发,所有神族都在忙着抵抗魔界,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去杀人的,只可能是濯音。而从他勾结魔界毁灭整个神界的举动来看,他恨的不仅仅只有濯辛。母亲,家人,朋友,那么多人,那么多年,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痛苦,没有一个人来救他。这样的绝望让他眼中只有黑暗,再也看不见一丝光明。

所以,他选择毁去一切。

青蛮摇摇头,又指向另外一个画面。

“还有你的好朋友,他的死不是意外,他也是发现了你父亲的秘密,想救你,所以才……”看着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儿被濯辛一把捏碎神魄时惊恐绝望的脸,青蛮叹了口气,“你恨你父亲是应该的,但是其他人,他们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濯音整个人都愣住了。

许久,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不信……这些……都是假的……”

看着他苍白发颤的脸,以及周身渐渐散去的黑气,青蛮松了口气。

看过莲花给的幻境,知道濯音成魔的来龙去脉之后,她就知道,濯音成魔并不仅仅是因为那点想要取代青战的野心,更多的,是因为恨。

想要解开他的心结,只能让他亲眼看到不一样的事实,所以她便让莲花帮忙将这些有用的幻境全部搜集了起来。

如今看来,他显然不是没有触动的。

“是真是假你心里有数。另外,我知道你母亲和你的朋友葬在哪里,如果你愿意说出驱除魔气的法子,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

濯音一僵,没有说话。许久方才低下头,似哭似笑道:“他们不会想见我的……”

“想不想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是爱你的。”青蛮眼睛微转,放软了声音,“除了濯辛那个不配为父的混蛋,你的母亲,你的朋友,他们都是爱你的。他们也曾拼了命地想救你,只是方法不对,实力有限,所以才失败了。还有我父亲,你看,他也是很欣赏你,真心将你当做了好友的。战神一脉或许战斗力很强,可就像我父亲说的,聪明灵慧也是另一种强悍,你并不比他差……”

幻境中年少的青战确实是这么对别人说的。

濯音沉默许久,失去力气般跪倒在地:“战神后人的血,可以驱除那些魔气。”

青蛮一顿,刚想细问,外头忽然轰隆一声巨响。

难道是封印被破开了?

她脸色大变,顾不得其他,抓起濯音就对莲花道:“回去!”

濯音眸子微闪,莲花忙点了点头。第95章 神魔(八)

一道强光之后, 四周现出原貌,翻滚的烟尘中,白色巨龙伤痕累累地盘坐在那巨大的石碑上, 四周是乌压压的傀儡, 正前仆后继,神色疯狂地朝他攻去。

而那石碑下, 一团巨大的黑色魔气正拼命地往外冲,若非白黎全力压制, 它们只怕早已破碑而出。

“白哥哥!”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 但青蛮还是心口一疼, 飞快地提着濯音冲了过去,“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白黎勉力答了一句,等青蛮接过手, 顿时无力地趴倒在地。

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魔界,还要抵抗万千傀儡的围攻,这两面夹击的,怎么可能没事!青蛮忍着眼泪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飞快地跳上那似乎马上就要崩裂的大石碑, 重重一掌拍了下去。

刺耳的尖叫声从地下传来。

青蛮闭上眼,全身心投入到了封印的修补与加强中。

耀眼的金光笼罩了整个峡谷,天地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切,似乎都要结束了……

“阿蛮小心!”

白黎声音响起的一瞬间, 青蛮就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她睁开眼,对上了濯音猩红含笑的双眼。

他身后,是两个浑身泛着黑气的人。

竟是魔族中人!

想起姜夫人说过,魔族派到人界的探子里,还有好几个一直不死心,试图破开魔界封印复活魔尊厉枯,青蛮眼睛猛地一缩。

“几个万年前的死人而已,你竟想拿他们来感化我,小丫头,你太天真,也太低估我了。”

青蛮没有说话,她的脖子被濯音用力扼住了。

白黎想来救她,却因身受重伤被那些傀儡缠住,濯音哈哈一笑,转头看向重新震荡起来的大石碑,从怀里摸出一把泛着黑气的匕首。“你的血救不了这些愚蠢的傀儡们,但却可以彻底打开魔界封印,”他笑了一下,神色与当年的濯辛如出一辙的温柔,也如出一辙的狰狞,“放心,你不会死的,我要你代替你父亲好好看看,我是如何一统这三界的。”

上百年生不如死的折磨,一万年被封印的痛苦,早已将他骨子里的善良仁慈吞噬干净,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具披着人皮的恶魔罢了。

青蛮叹了口气,在他握着匕首用力刺向她心脏时,微微偏了一下头。

耀眼的红光如同一支利箭,从不远处的白黎手中急s_h_è 而出,狠狠没入了濯音的心脏。

濯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近乎癫狂的笑容一下凝固在脸上:“你……”

“我带你去看那些记忆碎片,不是想感化你,而是我觉得你会变成如今这样也是身不由己,我想给你一个自救的机会……可惜,你已经无药可救。”青蛮说着拔出他胸口的红缨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灭掉那两个魔族。

红缨枪是方才进幻境之前她暗中留给白黎的,为的就是防止这样的情况出现。温情与爱确实能令人迷途知返,但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效的——一个下定决心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没有人能叫醒他。

青蛮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在红缨枪上注入了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神力,作为关键时刻能拿出来保命的后手。

到底还是用上了。小姑娘没什么表情地抿了一下唇。

而濯音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当即便神魄俱灭,只留下一具双目怒睁,满脸不甘的尸体。

青蛮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他,只飞快地跑上前扶起白黎:“你怎么样?”

白黎擦去唇边的血迹撑坐起来:“没事,你去加固封印,我帮你挡着。”

濯音的死让那些傀儡们彻底发了疯,不仅攻击白黎,还开始自相残杀,想到濯音死前那句“你的血救不了那些愚蠢的傀儡们,但却可以彻底打开魔界封印”,青蛮急得心口砰砰直跳——濯音死了,可他还没说怎么才能驱除这些人身上的魔气呢!

然而一看那轰隆作响,即将被冲破的封印,她又不得不先压下心中的焦急与担忧,回到大石碑上继续方才的动作。

大约是这里魔气浓厚,越来越多的傀儡挤进了山谷,前仆后继地朝白黎袭来。

一人难敌四拳,他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青蛮想救他却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白黎抬头看见,忍不住笑了起来:“哭什么?”

“你……疼不疼?”

坐在灼灼金光中的小姑娘,满眼都是心疼,白黎忍住晕眩,冲她扬了扬桃花眼:“疼,所以一会儿阿蛮妹妹可得多亲我几下嗯?”

越来越多的黑气爬上他的身体,顺着他的伤口侵蚀他的灵魄,青蛮不敢再看,重重闭上了眼:“好。”

加固封印是一个艰难的过程,白黎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反正他脑中关于这场大战最后的印象,就是沐浴在金光中的小姑娘流着眼泪冲他大喊的样子。

“撑住!白哥哥你撑住!”

他想说好,但再没了力气。

青蛮见此骇然大哭,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撇下封印去救他,可到底是咬着牙生生忍住了。

不能让魔族重新现世,不能。

“阿蛮!”

天空中忽然飞来一道白光,青蛮含泪望去,看见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白龙。

大白龙背上坐着红玉,白含,壮壮,阮明决,穆佩兰等许多许多人。

青蛮愣了愣,再也忍不住大哭出声:“你们快过来!快过来救救白哥哥——!”

***

半个月后。

无名茶馆。

“上回书说堕神作恶,引三界大乱,幸得神女相助,咱们才能逃过一劫,那今天啊,咱们就来说说这事儿的后续。堕神叫神女一枪桶得魂飞魄散,死了个干净,神女一开始还挺高兴,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这驱除魔气,解救苍生的法子还没问出来呢!这可怎么办?她马上就用自己的血试了试,可就像那堕神死前说的,她的神血只能缓解魔气入侵人体的速度,却不能驱除魔气……正苦恼着,她看到了堕神的尸体。想起幻境中堕神父亲的所作所为,她决定用堕神的血试试看,没想到这一试,还真就成功了,原来这堕神的血就是驱除咱们体内魔气的解药……”

明亮的灯火驱走了夜的黑,围坐在一起的群众们边嗑瓜子边听故事,一派安宁之象。

青蛮抱着一颗圆圆胖胖的大白蛋,没骨头似的趴在柜台上,旁边壮壮懒洋洋地打了个滚儿,摸出一根小鱼干吧嗒吧嗒吃了起来。

“总算雨过天晴了……还是这样的日子最舒服啊!”

青蛮没说话,看着台子上的孔令,神色恹恹的。

孔令x_ing格活泼,口齿伶俐,白黎不在的时候,都是他上台说书的。他说的也有趣,可终究没有白黎那种风流惬意的感觉。

想起白黎,青蛮眼睛发酸,忍不住将脑袋埋在了怀里的大白蛋上。

那日大战,他为护她深受重创,幸好白烟等人来得及时,否则……

“哎呀你别担心了,白姨不是说了么,白哥哥不会有事的,窝在蛋里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壮壮见不得她这蔫哒哒的样子,难得温柔地抬爪拍拍她的头。

拍完才发现自己爪子上都是油,小胖猫身子微僵,干笑两声,拔腿就跑。

“死胖子!你给我站住!站住!”

刚洗完头发的青蛮勃然大怒,抱着大白蛋就跳起来追了上去。

壮壮吓得喵喵直叫,抖着胖肚子直往门外蹿,没想到刚蹿到门口便见一人快速跑了进来,小胖猫刹车不及,一头撞在了那人身上。

它身后的青蛮见此猛地停了下来,没想这时旁边一客人刚好站起,两两相撞之下,她手里的大白蛋……飞了出去。

“!!!”青蛮眸子猛地一缩,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接住它,自己重重摔倒在地。

“阿蛮!”

正从楼上下来的红玉吓了一跳,忙跑下来要扶她。

却不想小姑娘突然跳起来,抱着手里的大白蛋就往楼上跑。

“……慢点跑,当心又摔跤。”

无奈的笑声从蛋壳里传出,青蛮眼睛一红,用力抱紧了它。

白黎没有再说话,等她进了屋,方才从蛋壳里伸出小爪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我没事了,别哭。”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青蛮顿时忍不住嚎啕大哭:“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天知道那日看到他浑身是血躺在那一动不动的样子时,她心里有多害怕。

白黎心疼又好笑,顾不得别扭,从蛋壳里爬出来,亲了亲她的手背:“过几天就成亲,好不好?”

青蛮哭声一顿,半晌突然恶狠狠地抬起头:“明天!”

白黎:“……明天我可能还恢复不了人形。”

“不管!我骑着你成!再不然抱着你成也行!”

“……骑?”不知道想到什么的小白龙身体微微泛红,轻咳了一声说,“那你别后悔啊。”

正在吸鼻涕擦眼泪的小姑娘眨眨眼,突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正文完)第96章 番外:五年后

番外:五年后

已是宵禁时间, 大街上不见行人,只有巡逻的士兵与更夫在漫漫长夜中来回穿梭。街边的铺子也都已经打烊,唯有东市中那座连匾额都没有的小茶馆里, 还是灯火明亮,高朋满座。

“却说西郊有一户富贵人家,姓刘,家中生养了六个儿子,个个高大英俊,才情出众,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六郎, 据说貌比潘安, 好看得像是画中人儿, 只可惜十五岁那年遭歹人绑架,自此失踪不见,家人遍寻不到, 伤心又绝望。一日刘家五郎与友人外出游玩, 途经一荒郊野林时, 遇到了一个砍柴的樵夫。那樵夫身材枯瘦,身上却背着三大捆柴火, 五郎心善,见那柴火压得他脊背都好似快断掉了,忙上去相助,却不想凑近了一看,那樵夫的脸竟生得与自家六郎一模一样……”

夜色如墨, 明月如盘,慵懒含笑的男声,低沉,醇厚,如同某种古旧乐器发出的乐音,在暖暖的光晕中荡开。台下众人……或者说妖,皆是如痴如醉地听着,神色放松,双眼微弯,好似所有烦恼都不见了。

“这小子最近心情很好?看这一脸荡漾的!”

一袭白衣,发髻高挽的女子懒洋洋地从门外走进,正倚在柜台边喝茶的红玉眼睛一亮,放下杯子直迎了上去:“阿烟姐姐你回来了!”

“是啊。”白烟扬眉一笑,如同小时候那般揉揉红玉的脑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物丢到她怀里,“礼物。”

红玉低头一看,发现竟是一颗通体湛蓝,浑身充满仙气的漂亮珠子,欢喜的同时不由一惊:“这可是仙界之物,姐姐这回莫不是上九重天玩耍去了?”

白烟点头,走到柜台后边没骨头似的一坐:“不都说仙界很有趣么,我就上去转了一圈。”

经过这五年的休息,又有青蛮弄来的神界药物相助,除了记忆还有些残缺之外,她已经重新修炼出妖丹,彻底恢复往日强悍,上个天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红玉好奇:“好玩吗?”

“不好玩,”白烟撇嘴,一脸嫌弃,“都是些清高自傲的老古板,再也不去了。”

红玉喜欢她这副随心所欲,快活无忧的样子,笑着问:“那这珠子是……?”

“我捡的。”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烟摸了摸下巴,点头强调道,“就是捡的。”

非常了解她的红玉顿时嘴角微抽,这个样子……看来不是抢的就是偷的了。

想着没准儿什么时候人家失主就找上门了,红玉轻咳一声,将珠子递了回去:“姐姐还是自己收着吧。”

“你不喜欢这个?”

喜欢,但是不能要。红玉好笑地看着她:“我是妖,又不像姐姐那么厉害,用不了仙人的东西。”

白烟一想也是,点头将那珠子收了回来:“那下回出门给你带别的补上。”

红玉点头,想说什么,台上白黎讲好今天的故事,留下一句“预知后情,请听下回分解”下来了。孔令接替他上去,说起了另外一个故事——自打五年前与青蛮成亲之后,这家伙就开始消极怠工了,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每天晚上最多只干一个小时就自顾自揽着青蛮上楼温存,刺激得楼下一众单身汉两眼发绿,天天嚷嚷着要娶媳妇。

就连白含前些日子也终于受不住,壮着胆子与红玉求了亲。

红玉等了整整五年才等到他彻底开窍,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白含见她只是沉默,却不肯答应自己,急得满脸通红,差点没哭出来,最后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就硬着头皮吭哧道:“咱们,咱们都睡了那么多年了,你得负责,给我一个名分!”

想起那时大家意味深长的眼神,红玉特别想把这呆头鹅吊起来往死里抽,但想到两人第一次睡了之后他就跟她求过亲,只是那时她心里还别扭着,一口拒绝了他,只说要当个床伴儿,这些年他才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敢再提,便到底是心一软松了口,将婚期定在了十天后。

白含为此乐得见牙不见眼,这些天到处搜罗好东西,说是要给她一个最好的婚礼。

红玉嘴上不说,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看见最近愈发会偷懒了的白黎,也不再有之前那股抽他的冲动,反而觉得他哪儿哪儿都顺眼,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白黎一看自家红姨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忍不住嗤笑一声,转头看向白烟:“阿娘去仙界了?”

白烟已经大概记起他是自己和某个王八蛋生的儿子,此刻便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又将那珠子掏出来递给他:“你要不?”

白黎早就听见她和红玉的对话了,见此乐了一下:“阿娘自己收着吧。”

白烟耸肩,也不在意:“小阿蛮怎么样了?我那大胖孙子呢?什么时候能出来?”

“预计就是这几天了。”说到青蛮,白黎漂亮的桃花眼中荡起如水温柔,同时又忍不住流出了点点笑意。

他是半妖,青蛮是神,谁也不知道他们能生出什么来,再加上成亲好几年了青蛮的肚子也一直没消息,两人便不再去想这个问题,只想着顺其自然就好。却不想就在一年前,青蛮的肚子忽然大了起来,上个月更是在万众期盼下生出了一颗……

圆圆胖胖的大白蛋。

因白黎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大家虽然新奇,却也不觉得意外,只是苦了青蛮,开始了每天窝在房间里孵蛋的日子。

一想起她生无可恋地趴在床上,不停念叨着“我不要做母j-i”的样子,青年便忍不住直笑。

太可爱了。

生了娃也还是那么可爱。

“我上去看看她!”白烟向来喜欢漂亮可爱的小姑娘,从前对红玉就好的不行,如今又来了一个处处都很合她胃口的青蛮,自然也是宠得厉害。她说着就起了身,谁想要刚走出柜台,门外突然冲进来一团冰蓝色的火光,急急地在门口站定。

那火光极为耀眼也极为美丽,众人下意识看去,见那火光落地后,露出了一个粉雕玉琢的n_ai娃娃,顿时大吃了一惊。

原因无他——这娃娃身上荡着缥缈的仙气,竟是仙界来人!

“诸位有礼,在下天晔,来找白烟。”

明明是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小豆丁,神色却淡淡的说不出的沉稳,尤其那语气,更是叫人听出了一种寡言肃然的味道,配上n_ai娃娃特有的软糯嗓音,显得十分怪异,但又说不出的可爱。

“找,找阿烟姐姐?”红玉反应过来,回头一看,方才还站在她身后的白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呃……”

“上楼了,”倒是白黎眯着眼打量了那n_ai娃娃片刻之后,笑着卖掉了自家阿娘,“四楼,我带你上去吧。”

n_ai娃娃彬彬有礼地点头致谢。

“不知仙君找我阿娘所为何事?”白黎带着他往楼上走。

n_ai娃娃似有吃惊,沉默片刻后抬头看着他:“阿娘?”

白黎挑了他一眼:“我叫白黎,白烟是我母亲。”

n_ai娃娃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沉稳:“她拿了我东西。”

“是那颗蓝色的珠子?”

n_ai娃娃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只淡淡“嗯”了一下,算是承认了。

视线掠过他忽然红起来的耳朵,白黎眯了一下眼,却没有多说,指了指眼前通往四楼的楼梯道:“从这里上去便是。”

“多谢。”n_ai娃娃一本正经地谢过,迈着小短腿往楼上走。

白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那静静听着。果然没一会儿,白烟略显心虚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你怎么会来!”

“你睡了我,还拿走了我的仙丹。”n_ai娃娃淡淡的声音响起,白黎笑容猛地僵住。

睡,睡了?!

一旁悄悄跟上来,满脸八卦之色的红玉也是惊愕得瞪圆了眼睛,什么鬼?不可能吧?这么小的男娃阿烟姐姐也下得去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禽兽啊”三个大字。

“我,我是睡了你不假,可我没有拿你的仙丹!”白烟色厉内荏地说。

“你怀里那颗珠子,就是我的仙丹。”

白烟显然懵逼了一下,但很快就干笑了两声道:“这个,误会误会,我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呢,这我也是第一次上仙界,没见过仙丹不是……咳,那什么,还你,你赶紧走吧。”

天晔沉默片刻说:“就这样?”

白烟警惕道:“不然呢?”

天晔没说话,没一会儿白烟就慌张地惊叫道:“原来你会变成小孩是因为失了仙丹……等等等等,我虽然睡了你,但也那是为了救你啊,要不是我,你早都被那什么见鬼的毒Cao给……”

“我刚成年,是第一次。”

白烟声音一顿,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玉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黎:“……”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之后,他也没兴趣再听了,反正不是他阿娘吃亏了就行。

拍拍红玉的肩膀,这青年非常心大地转身回了三楼他和青蛮所住的屋子。

茶馆虽小,但已经住习惯了,再加上亲友们都在这里,两人成亲后并没有另找新家。至于神界,青蛮没有打算再兴建它,这世上只有她这么一个神了,就算重建了神界又能如何呢?反正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回去看望父母和爷爷,倒不如就让给它安安静静的留存在世人的传说中,永远保持万年前的样子。

“壮壮姐姐,阿云也想吃这个……”

“笨蛋流云,说了多少遍了,是仙仙姐姐,不是壮壮姐姐!”

“还是缨缨最可爱,喏,分你一条!”

“嘻嘻,谢谢仙仙姐姐!”

“壮……仙仙姐姐,我也想吃……”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流云委屈巴巴的声音,白黎好笑又无奈,推门进去一看,果然看见了自家媳妇不停抽搐的嘴角。

依然是白白软软的包子脸,依然是简单随意的道姑头,依然是丰富逗趣的表情,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哪怕已经嫁做人妇,做了母亲,这姑娘还是一脸稚气,软乎可爱得想让人捏一把。

见白黎进来,青蛮抱着怀里的大白蛋气哼哼地翻了个白眼:“快把这三个家伙拖出去,说什么来陪我解闷,结果就在这没完没了地抢东西吃,你给我买的那些零食都快被他们吃完啦!”

那一脸肉疼的样子看得白黎嘴角微勾,走过去就捏了捏她的脸蛋:“明儿再给你买。”

“嘻嘻嘻,还是白哥哥最好,臭阿蛮最小气了!”说话的是一个瞧着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花衣裳,梳着双丫髻,小脸胖乎乎的,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看起来狡黠又灵动。

这是壮壮化形之后的样子,小胖猫整日与青蛮待在一起,受着神力的滋养,比预想中提早了很多年化成人形,只是到底年幼了些,所以没能如她所愿地变成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反而小小一只,成了个可爱的肉团子。

壮壮为此郁闷极了,好在流云红缨这俩小家伙受到青蛮点拨后,化成人形的样子比她看起来还要小,大约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她才终于平衡了些。

又因她虽然比流云红缨年纪小,但外表是三人之中最大的,再加上在人界混迹最久,懂的又多,不知不觉就成了三人之中的老大,没事儿就欺负他们一下。

红缨是个机灵的,并不怎么上当,倒是流云,x_ing子憨憨的,总被这俩姐姐捉弄。不过他x_ing子软绵,倒也不计较,被欺负了也就是傻兮兮一笑,丝毫不放在心思。

就如这会儿,眼看壮壮将手里的小鱼干分给了红缨,自己却没有份儿,他也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葡萄大眼,眼巴巴地看着她们,不哭不闹,乖巧极了。

“别总欺负他。”白黎好笑地看了壮壮一眼,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花生糖递给三小只,这便将他们打发了出去。

三小只嘻嘻哈哈地走了。

青蛮趴在床上哼哼:“他们抢我的东西吃,你不帮我揍他们,还给他们买好吃的,你变了!叛变了!”

“那我把他们逮回来,挨个揍一遍?”白黎说着就要转身出门。

青蛮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撇着嘴巴咕哝:“……算了算了,今儿心情好,饶他们一次。”

嘴上嫌弃,其实最宝贝那小三只的就是她了,白黎笑得不行,回到床边捏了捏她的耳朵:“那先欠着,明儿再收拾他们。”

青蛮歪头看他,见这青年越发俊美的脸上满是笑意,不由也跟着弯了眼睛:“很好。”

“今天感觉怎么样?”

视线落到怀里的大白蛋上,青蛮嘴角一抽,满脸郁闷地说:“就这样啊,没啥动静,就这么干坐着。我说这小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这么整天闷在屋里,我都要无聊死了!”

她x_ing子跳脱,最爱热闹,然而龙蛋必须要以母亲的体温来孵,且得保持恒温,不能吹风,因此这一个月以来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白黎也是又心疼又无奈,看着那大白蛋说:“等他出来了我帮你教训他。”

青蛮瞅着他,酸溜溜地说:“听说男人都是有了孩子就不要媳妇的,还抽他呢,只怕到时候你宠他还来不及……”

白黎乐了,避开大白蛋将她往身下一压,咬着她的唇道:“那是别人,对我来说,小阿蛮永远都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青蛮心里乐开了花儿,面上却是哼哼唧唧地别开头:“甜言蜜语!”

白黎贴着她的耳朵低笑:“你不喜欢?”

这家伙越来越会勾人了,青蛮只觉得耳朵酥·痒,脸蛋发热,受不住地别开了脑袋:“你你你离我远点!”

白黎本来没打算干什么,可眼下看着她绯红的耳朵,亮亮的眼睛,忍不住就动了动喉咙,越发贴近了她道:“两个月了。”

“什么两个月……”青蛮说着反应过来,顿时老脸一红,然而对上他幽暗带火的眼睛,心里却也忍不住动了一下。

是呢,拜怀里这大白蛋所赐,他们已经两个月没有那个啥了……

别说,还挺想的。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白黎忍不住低头咬住她的耳垂:“阿蛮……”

“不,不行……”青蛮维持着残存的理智,推了推他,“我还得孵蛋呢!”

白黎贴在她耳边道:“你用手抱着它,我在后面……”

青蛮脸蛋刷的一下红了起来,还想说什么,白黎已经将她翻过身来。

没有肉吃的日子确实挺难熬的,青蛮琢磨片刻,终究是轻咳一声默认了。

白黎目光一黯,飞快地欺身上前。

昏黄的光晕中,两道人影交叠,然而……

咔嚓。

青蛮晕乎乎地睁开眼:“等,等等,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白黎亲着她的脸蛋说:“你听错了。”

咔嚓。

又是一声。

青蛮心下一凛,拍拍他的手:“我真的听到了!”

白黎一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低头朝她身下看去。

一只胖乎乎的人类小手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裂开的大白蛋里探了出来,两人愣住,还没反应过来,那蛋便彻底裂开了,紧接着,一个头上长着龙角的小n_ai娃吮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头爬了出来。

青蛮:“!!!”

白黎:“……!”

小n_ai娃眨着黑亮的葡萄眼看了他们片刻,慢悠悠地吐出一个n_ai泡泡:“叭。”阿父阿娘,你们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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