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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有所思 作者:温凉盏(中)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美人有所思 作者:温凉盏(中)

。”

甄珠松了口气,这个她不怕。

很快,有人摆了书案和纸笔,甄珠走到案前,看着厅内仍在跳舞的舞姬们,顿了一下,便垂首开始画画。

半个时辰后,一个舞步轻旋,身着清凉的美人跃然纸上。

因为时间仓促,这画自然不怎么精细,如衣衫等处都只用线条粗粗地勾勒,但美人的面孔、躯体,只要看过风月庵主人的春宫图的,必然能认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一个黑衣壮汉将画呈给计太师。

男人接了画,虎目只在上面CaoCao一瞥,目光便又望向甄珠。

那目光仿如实质,锐利地叫人不敢逼视,又紧紧地盯着她,仿佛猎鹰盯上野兔。

他盯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便是再迟钝的人,都觉出不妥来。

甄珠眉头紧皱,不知道方才哪里做的不对了,只觉得浑身发紧,只得僵硬地站在那里。

身旁,方朝清似是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稍稍挡住她身形,似乎正要说话。

那计太师却忽然开口。

“鼎鼎有名的风月庵主人竟然真是个女人……真是有趣。”

他声音爽朗洪亮,看向甄珠的目光少了些锐利,却多了些叫人看不懂的情绪。第58章 嘱咐

证明了身份,甄珠被要求留在金谷园事先学习宫廷礼仪,待计太师在洛城事了,便一同去往京城。

甄珠借口要安排家中事务,勉强争取了三天的时间。

回去的路上,数个黑衣大汉形同看守地跟随着,方朝清也与她同道,却根本没有机会说话,一路无言,到了岔路口,两人也只是对望一眼,道声再会,甄珠便自去还家,方朝也回到方宅。

回到家,黑衣大汉们被供在一进的院子,当大爷供奉着,回到自己房间,终于得了点自由身的甄珠长舒一口气,第一件事便是先把脸给洗了,换上家常衣裳,然后便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嘱咐好下人们在她离开后各遵值守,又让萍儿娘帮着收拾行李。

倒也没什么好带的,不过银钱、几件换洗衣裳、几本路上解闷的书、一些自己调配的颜料,最后最不能少的,自然是化妆用的大量脂粉和一柄铜镜。

萍儿娘原本要给她收拾许多东西,都被她推拒了,因此最后也不过收拾了一个小箱子,不到天黑便收拾完毕。

接下来,甄珠先是写了一封信给阿朗,大致告诉他自己要去京城的事,只是不愿他多想忧心,因此隐去了是跟计太师一起入宫为太后画像不提。

最后连信也写完了,天边金乌也已西垂,甄珠一头钻进了画室。

将之前积存的、比较满意的画都整理出来,打包好,准备第二天让下人再送去悦心堂给方朝清。

这一去京城,还不知要多久,就算诸事顺利,起码也要一两个月,悦心堂却不能断了她的画,所以还是把存货全交出去,让方朝清自己计划着怎么卖吧。

正整理着,萍儿跑进来说外头有人来找。

正是方朝清。

甄珠愣了一下,看着正在收拾的画,想着倒免了再让人跑一趟,便挥挥手让萍儿带他进来。

方朝清第一次踏入甄珠的画室。

随意却不凌乱的布置,开阔轩敞的格局,琳琅满目的书画挂满摆满了目之所及的地方,西向的轩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此时窗叶俱打开了,橘黄近金红的夕阳从轩窗里斜斜地照进来,铺陈满地,将满室都染成温暖又浓稠的颜色。

这一片浓墨重彩中,她怀中抱着一堆画轴,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他。

羽扇一样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落下浅浅的影子,笑眼弯弯:“你来了啊……”

随口而出的一声招呼,只是声音柔软,声调微微拉长,映着她的笑,便仿佛暮光里落了蜜,温暖甜蜜又粘稠。

浑然没有半点担忧沮丧的样子。

从今日见到她起便急促闷痛的心忽然和缓下来,方朝清嘴角露出笑:“嗯,我来了……”

甄珠把沉重的画轴放到书案上,微微喘了一口气,笑着,却一点也不客气地道:“正好你来了,帮我一起整理。我这一去京城不知道要多久,攒下来的这些图,待会儿你全带走吧。”

听到“京城”二字,方朝清的神色顿时一暗。

却没有说什么,只微微挽起袖子,照着甄珠的吩咐,将四处或散落或挂着的画作取下来,一一堆齐摆放在书案上。

两人干着活,除了干活外便没有再说别的话。

画也不算很多,堆了小半张书案后,虽然墙上画缸里依旧还有已完成的画作,甄珠却不让方朝清继续取了。

“其余的有些画的不好,不能卖给客人,有些画地太好,我自己留着,不想卖。”她解释道,眼睛微微眨着,有些狡猾,有些可爱。

方朝清抿着唇,点头,轻声道:“这些便足够了。”

甄珠笑,又瞅瞅那些画,估摸了分量后,挠挠头道:“你一个人也带不走那么多,我叫几个护卫送你吧。趁着天还亮着,等下天黑了也不好。”

方朝清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声音低哑:“不急。”

甄珠“嗯”了一声,抬头看他。

却正正撞上他的视线。

猝不及防之下,他未来得及躲闪,便叫甄珠骤然清楚地看见他清亮漆黑的眼眸,以及眸子里的情绪。

痛苦、挣扎、歉疚、自责……

那浓烈地有如实质的情绪,在他眼眸里翻滚着,仿佛海上潮涌,激烈而澎湃。

他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这样激烈的情绪。况且那痛苦太过浓烈,浓烈到甄珠根本无法忽视。

甄珠一下愣在那里,脑中正呆呆地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却见他陡然垂下了头,再抬起来,眼里那些浓烈的情绪却已经全部消失了,直叫甄珠恍然以为那是错觉。他甚至微笑着:“抱歉,方才想起一些事,有些失控。”

甄珠眨眨眼,没有说话,只“嗯”了声。

方朝清又继续微笑道:“先不急唤人,我有些事要对你说。”

“关于计太师、太后,以及京城的一些事,你多知道些,总有备无患。”

甄珠眼睛一亮,这下重重地点了头。

这正是她急需知道的事。

方朝清笑笑,慢慢地为她讲起来。

“……计太师名为计都,两年之前,朝中尚无人知其姓名,因他那时只是一地方七品小官,还是捐纳来的,而传闻……在地方任上时,他亲自带人抢劫过路路商队,因此才短短几年,便成了一方豪富。此事未必可信,但空x_u_e来风,非是无因……”

甄珠听得眉头一皱,“这……怎么像是——”

方朝清点点头,接下了她未说完的话:“石崇。若传言属实,他的确可称为当世石崇了。”

虽然这时空与她穿越前所处时空的古代并不相同,但石崇这个人物倒还是有的,虽然细节上可能有些出入,但大抵还是甄珠记忆中的那个石崇没错。

石崇此人,给甄珠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一个自然是斗富,二来是绿珠坠楼的典故,三来,则是其起家的方式。

“在荆州,劫远使商客,致富不赀”。

这是史书中对石崇起家的记载,石崇是官亦是盗,仗着官府势力大肆抢掠过路客商,因此数年下来累积了无数的财富,然后才有了斗富和绿珠坠楼的典故。

若按方朝清所说,这计都还真是与石崇如出一辙,甚至比石崇更加嚣张狂妄——他甚至还特意买下了金谷园,岂不是向世人宣告,他便是石崇第二?

且石崇虽享尽富贵,最后却在八王之乱中死去,下场并不算好,这计都却毫不避讳的样子,可以说狂妄至极了。

甄珠叹了一声,想起白日里所见的男人,倒也不觉得多奇怪了。

那男人的样子,倒的确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关于计太师,还有一事,便是——”方朝清顿了顿,才道,“他喜好美人,这一点并非传言,所以——”他抬头看看甄珠已经洗干净的脸,脑海中冒出白日里她那白粉涂满脸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你今日的做法是对的。”

虽然是被夸奖,但甄珠仍旧不由被他说得嘴角一抽。

果然,以后在那计太师面前,都要顶一张大白脸了。

想到这里,甄珠顿时有些忧郁,眉毛都拧在了一起——这么几个月下来,她有种自己会烂脸的不祥预感啊。

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即便心里沉重,方朝清还是不由笑了。

笑罢,便又继续为甄珠讲述,却是将计都这几年大致的蹿升路说了一遍,然后便又说起太后。

当今皇帝不过才十二岁,五年前登基时更是只有七岁,名副其实的幼帝,而先帝去地又仓促,还未来得及为幼帝挑选顾命大臣,虽有崔相等人辅佐,但到底势微力单。

因此,最后的结果,便是当今贾太后临朝听政。如今皇帝十二岁,贾太后却没有一点还政的意思,眼看要等皇帝长大还要至少好几年的时间,是以,如今的天下说是皇帝的天下,倒还不如说是太后的天下。

所以,太后召甄珠入宫为其画像,这是极为荣耀,也极有风险的事。

至于计都起家与太后的关系,以及太后为何会知道“风月庵主人”的事,方朝清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说。

只是再三告诫甄珠,不要接近计都,不要惹怒太后。

除此之外,方朝清对当今太后所知也并不多,只笼统讲了她出身来历等消息,接着便为甄珠讲述京城的一些事,一些要注意的地方,以及去了京城后,他可以帮她引见拜访的人。

其实他可以帮甄珠引见拜访的人已经没有多少了,只是多少还有些往日的关系在,只要豁得下脸面,未必不能请对方稍微照拂甄珠一把。

所以自离京以来,方朝清首次与京城的那些旧友故交们联系,却是为了拜托甄珠的事。

当然,这些事情甄珠是不会知道的。

她只是听了方朝清的话,觉得都十分有用,便连连点头,仔细记下他的话。

待到话说完了,天色便逐渐黑透,方朝清也该走了。

甄珠果然唤了几个护卫送方朝清,甄家也没车马,便只能几人用匣子装了画带走,最后各个提着一个沉重的厚匣子,方朝清也不例外。

甄珠看着,挥了挥手:“方老板再见,一路顺风。”

方朝清回头看她。

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她仿佛融入了那万千金红遍地的光华,温暖地像一副她曾用各种黄色和橙色画成的“油画”,满目都是温暖的颜色,眼里都是温暖的笑意。

终于,直到远地看不清了,方朝清才缓缓转过头,闭上眼,双拳却已紧握,脸上再度现出那猝不及防被甄珠发觉的、浓烈到恍如实质的痛苦目光。

他捂着胸口,那里在剧烈地跳着。

然而他却觉得,那里已经死了。第59章 女孩子

问过计太师手下那些黑衣壮汉,得知可以带人随从后,甄珠便挑了愿意跟着她去京城的一男一女两个侍从。

男的是护卫中的一人,叫做孙四,年轻力壮,身手不错,去京城了有个用惯了的护卫也安心些。女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单名慧,甄珠唤她慧嫂,灶间浆洗的活儿都能干,甄珠也不用她贴身伺候,只是做些杂事罢了。

萍儿倒是泪眼汪汪可怜巴巴地想跟她去京城,被她毫不客气地驳回了。

这一趟去京城,还不知道要多久,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一个才几岁的孩子,她自然不会带着她离开父母身边。

三日的期限很快便到,甄珠最后嘱咐了一番家里的下人们,便坐上了去金谷园的马车。到了金谷园,一路穿花拂柳,满目皆是金堆玉砌,满耳皆是靡靡之音,路过许多庭院,最后甄珠被安排在一个小院子里,拢共不过五六间房屋,但却丝毫不简陋,陈设布置,无一处不精致,。

也是,这金谷园哪一处不精致呢。

甄珠住进了院子,孙四和慧嫂却被安排在院子不远处下人住的地方,只在白日里过来干活,金谷园另派了两个丫鬟来伺候甄珠起居。

其实甄珠十分不习惯丫鬟贴身伺候,之前萍儿跟着她不过是干些通传的活儿,其余时间都是放她自去玩儿的。

但此刻身在他人地盘上,虽然不习惯,甄珠也不会说出来,只泰然地接受了。

只是,这送来的两个丫头,说是丫头,却也都是叫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两个丫头一个叫兰芝,一个叫山茶,俱是十六七岁的妙龄,华衣美服,妆容精致,站在那儿,生生把依旧涂着一张大白脸的甄珠都给比下去了。

这还只是最低等的丫头,那些被娇养起来的美人儿,尤其是得计太师欢心的,更是个个千娇百媚,众女游园时,生生能把百花羞地无颜色。

好似全天下的美人儿都汇集到了这里一样。

甄珠顶着一张大白脸倒是自在,且任山茶兰芝怎么劝都依旧坚持自个儿上妆,只是看了这满园的美人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自信过头担忧太过了。

她的容貌,若是洗了满脸脂粉,倒也能在这金谷园的众美人里排到前列,但她到底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男人都喜欢年纪小的,那计太师见惯美人,应该不至于对她这在古代来说已经可以说“老”的女人感兴趣。

然而,想是这么想,她还是没洗干净脸见人的想法,不过,脸上的粉倒的确少涂了很多,其他部位依旧故意扮丑,但总地看上来倒也正常了,不若之前那么恐怖。

那计太师显然很是忙碌,在金谷园待的前三天,除了一个管家模样的过来交代她几句规矩,送来山茶兰芝两个丫头,之后便没人管她了,等了三天,管家才送来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宦官模样的人,教她宫廷礼仪,面见太后时的规矩和注意事项。

甄珠也不想别的,既想全身而退,便只能随遇而安,老老实实专心跟那嬷嬷和宦官学规矩,学了十天,便把大体的规矩礼仪都学完了,也能照着那嬷嬷的要求,头上顶着一本书也走地稳稳当当,笑时不露齿,说话轻声慢语。

学完了规矩,管家把宦官送走,留下老嬷嬷继续盯着她的日常礼仪,甄珠的时间大把地空下来,便也会在院子四周走走,欣赏欣赏这古代巨富建造的奢靡园林,看到好的景致,还想着等回去了,在自个儿家里也学着修建上。

只是,再怎么走,她也不会走远,只在小院周围,或是问过老嬷嬷,只往那些计太师和来往的客人不会去的地儿逛。

她又不想跟什么人来个偶遇,只想快点干完活儿回家拉倒,自然尽力避免惹事。

只逛也会无聊,十几天没画画,她的手早就痒了,于是再出去逛的时候,便会拿着画板纸笔,对着满园景色写生,或者干脆给人画像。

先是给山茶兰芝各画了一张,那惟妙惟肖,迥异于如今人像画的风格,把两个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看得又惊又喜,各自小心又珍惜地收了画,之后再服侍她,便多了一份真心和热情,于甄珠而言,倒是意外收获了。

而给山茶兰芝画像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个女孩子来找她画像。

先还只是同样做丫鬟的,后来连那些被宠幸的,有单独院子的美人儿也来找她画像,甄珠没拒绝,全都应下了,只是让她们排队,一天只画一人。

或许是甄珠的身份特殊,或许是她如今的模样太没威胁x_ing,不论如何,不论丫鬟还是美人,都老老实实按甄珠说的规矩来,没有出现狗血的闹事儿找茬剧情。

甄珠给人画像的时候,那些还没轮到的女孩子就喜欢在一边看,便是有些已经画过的,也有来凑热闹的。

不过几天过后,甄珠的小院竟然变得热闹非凡,每日起码五六个年轻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甄珠转。

甄珠自己x_ing子偏静,不太喜欢说话,却喜欢听她们说话,不管她们说什么,都微笑着倾听,偶尔应和两句,从没有不耐烦过。

她年纪本就比这些女孩子大得多,即便偶尔有人说了冒失不中听的话,她也只笑笑不放在心上,很多女孩子们觉得烦心的事,她也都能看开,能平心静气地开解人,渐渐地,她便越来越受女孩子们欢迎了。

开始还都恭敬地叫她画师,后来有几个年纪小的,叫她“甄珠姐姐”了,这一叫,其他人也跟着叫。每日院子里十几个女孩子笑笑闹闹,姐姐妹妹地称呼,也不分什么丫鬟美人和画师。

不提别的,这样的日子倒让甄珠觉得挺快活。

人还是需要同x_ing的陪伴的。

自穿越以来,除了刚开始在妓院那几天,甄珠还没跟那么多年轻的同x_ing相处过,离开妓院后便没什么机会结交同年龄又对胃口的同x_ing朋友。

这些女孩子虽然顶着不同的头衔身份,或是丫鬟,或是太师宠妾,但实际上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便是有些学了点儿心机手段,大多数却还是单纯的。

虽然不能像现代时跟亲密的女x_ing朋友一样畅所欲言,但跟这些女孩子相处,还是让甄珠觉得轻松许多,这是男人们和阿朗都不能给予的。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不全是快活的。

在一块儿混得久了,经常来的女孩子甄珠都记得名字了,然而有两个女孩子,之前天天报道,突然便不来了。

“合儿跟采菱怎么不来了?”

连着两天没见着两人,甄珠画着画,随口问了周围的女孩子们一句。

周围立刻便安静下来。

女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甄珠正给画像的姑娘,叫做金珠的开了口。

“合儿被送人了,采菱死了。”

金珠淡淡地开口,精致妩媚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所说不过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而不是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

甄珠愣了一下。

周围的女孩子便有小声跟甄珠解释的。“合儿被来做客的一位蒋大人看上,太师便把合儿送给蒋大人了,采菱、采菱……有位客人要当众便要强迫采菱,采菱……不肯,惹恼了那位客人,太师便……命人将采菱打死了。”

女孩子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上也现出了哀戚之色。

周围的女孩子们,也纷纷都低下了头,像被风雨吹折的花儿,怏怏地没了生气。

甄珠心里一堵。

金谷园美人起码有上千,因为为皇帝遴选美人的事儿,这段时间更是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新人,那计太师便是再好色,也宠幸不过来。

事实上,这些美人也的确不全是给计太师自己享用的。

除了的确要送入宫给皇帝的,计太师自己享用的,还有大多数,其实只是在金谷园调教一番,然后便被计太师送人的。

金谷园为何总是宾客盈门,计太师大方赠美便是其中一个原因。

甄珠早就知道了这事,只是第一次发现熟悉认识的人被当做货物一般送出去,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只是,这儿的女孩子一早都做好了被送人的准备,因此合儿被送人,倒也说不上什么好事坏事,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主人罢了。

只是,采菱竟然死了,这个消息却叫甄珠瞬间呆住了。

她还清楚地记得采菱的模样。

采菱是个很活泼的姑娘,长着一双杏核眼,笑起来面容很明媚。她出身小商户之家,也算娇养长大的,因此x_ing子有些骄矜,不若金谷园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顺从。

十五岁时,她父亲死了,家里只剩一个病弱的寡母和一个弟弟,家里的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前些日子官府贴了皇帝选美人的告示,她便主动去了官府应征,然后进了金谷园。

原以为要被送到京城入宫,没想到刚入金谷园没多久便被计太师看上,要了身子。

虽然没能入宫,但好在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计太师出手十分大方,采菱只被招了几次陪客人喝酒,便被赏了许多财物,她托人送出去给家里,也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因此她便也就踏踏实实地跟着计太师了。

她x_ing子活泼,还喜欢缠着甄珠撒娇,因此一见她不来,甄珠便注意到了,只是开始没多想。

陡然听到那个女孩子已经不在了的消息,甄珠心里登时五味陈杂。

她呆呆地,手中的画笔也不动了,墨汁在纸上晕出一个浓重的黑点,登时毁了那已经画好了大半的美人图。

“喂。”忽然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甄珠低头,便见那最先开口,叫做金珠的姑娘正看着她,指着纸上的画,“你把我画坏了。”

她声音冷冷的,冰雪一般,脸上表情有些高傲,跟周边其他正哀戚的女孩子截然不同,登时便叫许多女孩子不满起来。

有个小声嘟哝着:“果然是受宠的,冷心冷肺……”

金珠立时盯着那姑娘,冷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姑娘脸一白,忙摆摆手:“没、没说什么。”

金珠不屑地嗤了一声。

周围其他女孩子顿时嗫嗫不敢言,气氛瞬间冷凝起来。

甄珠扶额,有些头疼。

这个金珠,是至今为止来找甄珠画像的女孩子中,最得太师宠的美人,甚至来甄珠院子时还带了好几个丫鬟。

她也是女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已经二十一岁了,容貌十分漂亮,五官妩媚艳丽,偏神情又总是冷若冰霜,有种奇异的反差之美,兼之身姿软若无骨,柔若蒲柳,竟能像那赵飞燕一样跳掌中舞舞,因此据说虽然几年前便跟着计太师,至今却仍然时常被宠幸。

之前按顺序排队找甄珠画像,轮到她那天时,却因为太师招幸,而只得让别人先画,直到今儿才得空又轮到她,甄珠也是第一次见她。

见了她,甄珠也不由为这个女孩子的美丽而赞叹。

画家总是喜欢美好的事物,美好的人自然也不例外,甄珠很喜欢这个女孩子的长相,只是目前看来,金珠的作风似乎迥异于其他十几岁的女孩子们。

或许是在计太师身边跟久了,或许是恃宠而骄,她的姿态有些高高在上的感觉,加之神情冷若冰霜,今儿从她到来,其他小姑娘都不如以往活泼了,这会儿更是个个面上不显,却都垂着头,显然不服气她的样子。

因为甄珠的身份,来这儿的女孩子还从来没在她跟前闹过,这是第一次气氛这么僵硬,可把气氛弄僵的金珠却浑然不觉似的,依旧高高地扬着下巴。

甄珠叹息一声,想起采菱,仍旧有些难受,再看看画板上的画,那墨点晕在美人的眼上,显然已经无法补救了,她叹气,朝金珠道:“抱歉,我有些没心情,明日再给你画吧。”

话声刚落,又一个女孩子叫出来:“甄珠姐姐,明天轮到我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凭什么明天给她画……”说着,悄悄瞪了金珠一眼。

金珠登时又冷嗤一声。

“小家子气,给你画就给你画,当谁稀罕跟你抢。”

说罢,竟是起身就走了。

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第60章 好姑娘

采菱的事叫甄珠难过了一晚,但也只是一晚而已,第二日,她便又恢复了精神。

用过早饭,女孩子们又陆陆续续地来了,昨日跟金珠呛声的女孩子,叫做双双的,也高高兴兴地等着甄珠为她画像。

等满院子莺声燕语叽叽喳喳时,甄珠瞥了一眼,仍没见金珠来,只得支起画板,调了颜料,开始为双双画像。

一直到下午日光偏斜才画完,送走了女孩子们,甄珠抬头看看天色,约摸着才三四点钟的意思,便收起画板和颜料纸笔,装到画匣里,扭头问山茶和兰芝。

“金珠住在哪里,你们知道么?”

山茶兰芝俱愣了一下,稍顷,山茶才回到:“金珠姑娘住在金珠院,最受宠的美人都是有自己的院子的。”甄珠点点头,抱起画匣,抬步往前走:“那山茶你引路吧。”

山茶惊讶:“姑娘,您……要去找金珠姑娘?”

甄珠笑着点点头:“是啊。”

山茶结结巴巴地:“可、可昨儿——”

甄珠笑:“不管昨日如何,我欠着她一幅画呢。”

闻言,山茶不由瘪了瘪嘴:“姑娘,那怎么能算您欠的呢?她自个儿都说不稀罕了。”

甄珠笑着摇摇头,催促她赶紧带路,也没再多解释。

当然算欠,既答应了,便要做到,更何况昨日是她的缘故,才没给金珠画完像。

虽然对金珠有些不满,山茶还是老老实实带路,又听甄珠的话,避开人来人往的主干道,挑人少的小径走,一路没碰到什么人,安安稳稳地到了金珠院。

到了金珠院门口,甄珠只在外面打眼一瞥,从这院子,便看出金珠的受宠程度。

她那小院子虽还算精致,但只金珠院一比,便是云泥之别了。

“……如今她是太师跟前最得宠的了,以前还有个玉珠姑娘能跟她争一争,玉珠姑娘走了,她便成了太师跟前第一人,x_ing子也愈发讨人厌了。”山茶有些悻悻地道。

甄珠没接话。

没问那玉珠姑娘是谁,也没问“走了”是什么意思,因为左不过被送人或是死了两个结果。

山茶还要再说,甄珠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山茶,去敲门吧。”

通报后,甄珠很快便见到了金珠。

她懒懒地侧躺在绣榻上,身穿绣着大朵牡丹的真丝白底亵衣,发髻松松挽着,面上画着淡妆,神情不若昨日那般清冷,倒有些慵懒娇憨的意味,浑然一幅海棠春睡图。

比之昨日给她画像时正襟危坐的模样,现在这模样要动人许多,也鲜活许多。

见甄珠进来,她淡淡地扫过来一眼,手扶着绣榻正要起身。

甫一见她模样,甄珠便眼前一亮,此时见她要起身,忙道:“不用起来,这样便好。”

说罢便打开画匣,拿出颜料纸笔,支起画架,当即便要画起来。

金珠被她这一系列动作弄愣了,旋即反应过来,美目便是一瞪:“谁要你画了?”

甄珠正低头仔细调着颜料,闻言抬起头,笑道:“你要我画的啊,我也答应了要画的,总不能言而无信。”

金珠冷嗤:“我这般冷心冷肺的,你也不嫌跟我待一块儿污了自个儿的眼,被人说跟我一样冷心冷肺。”

又挑了挑眉:“还是看我受宠,你这大画师也想讨好我,借着我顺杆爬?”

甄珠失笑,摇摇头,也不理她,只继续调着色,调好色,又仔细瞧了眼金珠,然后便在画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没得到回应,金珠气得又要说话,甄珠的目光便扫过来,那双妆容拙劣的脸上唯一漂亮的眸子,平静无波的目光小刷子一样在她全身扫过。

她忽然便缄口了。

半晌才哼哼着道:“哼,你要画便画吧……”

说罢,便斜斜地侧躺着,正是甄珠进来时的姿势。

甄珠笑笑,依旧不理她,低头下笔如飞。

过了一会儿,见甄珠真的专心画画,金珠下意识地伸着脖子,往画板看过去。然画板是背着她的,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她只伸了一下,旋即又醒悟似的,急忙缩回了脖子。

只是悄悄整了整因为午睡而被压皱的衣角。

侧躺的姿势维持久了也很累的,尤其金珠又一动不动地,她躺了一会儿,便觉得难受,想换个姿势,只是想着甄珠方才吩咐她不要动,因此又不敢动,只得开口道:“喂,你要画多久?我身子都快躺麻了。”

甄珠眼都没抬,手腕翻飞舞动,笔下无比流畅,道:“不用很久,天黑前肯定给你画好。”

金珠却眼一瞪。

“画这么快,莫不是偷工减料糊弄我吧?”

她可是知道的,甄珠给人画画,便是快也通常要画一上午,一直画到下午也是常事——怎么轮到她就只用半个下午了?

被她用愤怒的美目瞪着,甄珠不得不抬头,有些无奈地道:“有感觉和没感觉,是不一样的啊。”

画画也是要感觉和状态的。有时候没感觉,不想画,那便是再简单的东西,也会磨蹭许久,但若感觉来了,手痒,心里有冲动,恨不得立刻把所见的画下来,那画地自然也就快一些。

甄珠伸手指了指自己:“现在比较有感觉。”

金珠一愣,终于不再说话了,只是轻轻地又哼了一声。

之后便一直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让甄珠画。

只是这张图终究还是没能在今天画完。

才堪堪接近日暮,金谷园四处便悬挂起通明的灯火,丝竹管弦声靡靡而起,陆陆续续宾客盈门。金珠院里,甄珠和金珠两人正一个画一个躺着,便有下人急匆匆又喜洋洋地来报,说计太师正与客人在大厅饮酒,让金珠前去服侍。

“少了谁都少不了金珠姑娘您哪,太师对姑娘这份情谊,满园子里头都是独一份儿的!”来报的人讨好地道。

金珠挥挥手,叫丫鬟取了赏钱把人打发了,转头对甄珠道:“你先回去吧,改日我有空了再画。”

甄珠早已收了画笔,闻言便道:“也不用等你有空。”

她指了指自己脑袋,笑着:“我都记在这儿了,剩下的一半,不看着也能画出来。我把画带回去,连夜画好,明日就能给你送来。”

金珠却又哼了一声。

“我不信你,不看着我画,万一你把我画丑了怎么办?把画留下,等我有空了自会叫你。”

说罢便起身,径自从画板上取下画纸,快速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画上的美人,只见画上美人虽才只画了一半,但却已经可见其艳丽妩媚,鲜活如生,比之昨天画坏了的那张图,更添了一分灵气。她小心地收起纸,像怕甄珠反悔似的,挥手便赶人:“你快走快走。”

甄珠摇头轻笑,也没对她赶人的举动生气,利索地收拾起家伙事儿,全都装进画匣里,背在身后便要走。

都转身了,却忽然又听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迟疑的声音。

“你……到底为什么要给我画像?别拿那什么言而有信的话来糊弄我。”

甄珠转身,便见金珠脸颊绯红地看着她。

甄珠笑:“因为——你是个好姑娘啊。”

金珠蓦地瞪大眼。

甄珠摇头笑笑,不再说话,背起画匣往外走。

说话难听不代表品x_ing坏,不沉湎于他人的悲惨,不把同情放在脸上,也不代表就冷心冷肺。

金珠若是冷心冷肺,又怎么会关注两个比她等级低了那么多的小丫头的生死和去向。

若是自视甚高,自认为高人一等,又怎么会顶着太师第一宠妾的名头,却跟其他小丫头一样,“纡尊降贵”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她画像。

若是仗势欺人,其他小丫头们又怎么敢那么肆无忌惮地当着她的面呛声,而她明明听到了,却也不过是回呛一声而已。

评价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做了什么,造成了什么结果。

甄珠懂得这个道理。

回去的路上,哪怕已经避开了热闹的道路,耳边仍旧听到绵绵不绝如缕的丝竹歌吹,傍晚的金谷园被浅浅的暮色和明莹莹的灯火笼罩着,灯光与目光交织成粘稠的暖色,满目的热闹繁华。

而金珠,还有许多女孩子,此时应该都正在那最热闹的地方吧。

只是希望,今晚不会再有一个采菱。

沿途灯火流转,人造的假山流水影影幢幢,奢华不似人间,甄珠只走马观花地看着,并未驻足,一路回了自己的小院。

用过晚饭又梳洗过,再看了一会儿书,看着天色黑透了,便照着平日的作息,合衣卧在床上,只是外面笙歌不休,吵闹噪耳,她皱着眉,好一会儿才睡着。

夜色渐深,笙歌也渐渐地歇了,墙角的促织终于得以放开嗓子鸣唱,睡梦中,甄珠的眉头渐渐展开,睡地更深。

突然,嘹亮的促织声齐齐销声。

黑暗中,甄珠猛然睁开眼,阵阵心悸从胸口传来,下意识抓住临睡前放在床头的铜镜,向着窗口处喝道:“谁!”

今夜无星无月,窗口处也没一丝光亮,甄珠却依旧紧紧盯着那里。

空气中,有酒味儿从窗口处飘来。

她悄悄地坐起身,握紧手中的铜镜,估算着山茶和兰芝听到声音后来到这里需要的时间。

“呵……”

极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旋即黑暗里亮光一闪,在空中划过一道明灭的弧线,顷刻,满室都被烛光盈满。

甄珠瞪大了眼睛。

烛光一亮,便照出窗口下,梳妆台边,那个正弯腰点燃烛火,魁梧如山岳的身影。

见烛火亮起,他站起身,吹灭手里的火折子,扭过头来。

“啪!”

铜镜猛然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甄珠睁大了眼看着面前那张脸。

昏黄的烛火中,那张脸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鹰眼勾鼻,眉间带煞。

“怎么,还要装作不认识我?”

他嘴角轻轻勾起,朝着她微笑,白日里粗豪的嗓音压低了,竟显出一丝温柔。

“我的好姑娘……”第61章 故人

凉风从大敞的窗口吹进来,吹地刚刚点燃的烛火摇曳不定,整个房间也被笼罩在一片飘忽不定的暧昧火光中,将身处其中的人映照地时明时暗。

看到男人脸的那一瞬间,甄珠脑中的弦便绷紧了。

而听到男人的话,那根弦便像是绷到了极致,“铮”地一声,倏地断裂。

虽然长得一模一样,甚至名字读音都相同,但甄珠没忘记过,她如今的身体并不是她的,而是原本一个叫珍珠的姑娘的。

珍珠是花魁,花魁自然是有恩客的。

她想过会遇到原主恩客的情况,所以赎身后没怎么犹豫便决定离开京城,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却没想到,竟然还是遇到了。

而这个恩客,身份却全然出乎了她的意料。

对面男人那张脸,便是烛光再昏暗,她也不会认错。

——计太师,计都。

计都看着坐在床上,身体像受惊的猫一样紧紧绷起的女人。她用被子挡住了半边身子,被子没挡住的部分,丝绸的亵衣轻薄柔软,往上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而颈子之上,是一张没有任何伪装的脸。

桃花眼,樱桃唇,芙蓉面,不胖不瘦,恰到好处,正是一张再美丽不过的脸。

洗去里白日里伪装的脂粉,这张脸比之金谷园的最顶级的美人也毫不逊色。

距离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微肥的模样,竟然仿佛又回到年华最好时似的,且竟更多了一分少女时不曾有的风情。

此时,因为惊讶,她的红唇微微张着,张成了诱人的形状,仿佛在诱人轻啄,映着那张宜嗔宜喜的面容,端的叫人食指大动。

方才刚散的宴席间,计都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好,说是千杯不醉也不为过,方才便觉得酒意已散尽了,然而此时,那酒意似乎突然又涌上头,烧地他双眼一片通红。

他走上前,喑哑着嗓子:“没良心的小东西,这么久不见爷,再一见居然敢装不认识爷,胆子肥了,嗯?”

他突然一个大步踏过,一步就走到了床边。

甄珠猛然向床里缩。

然而却哪里躲得过男人高大地令这床铺都显得窄小的身躯。

大手一捞,甄珠便落进了他怀里。甄珠呼吸猛地一滞,秀眉蹙起。

一是为身体突然为人所制的不安全感,一是为男人身上浓重的酒味和脂粉味儿。显然,男人是酒席刚散便来了这里。

那浓重的味道熏地她恶心欲呕,使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推开男人。

然而男人的胸膛如铁板一般,她加诸的力气实在太小,小猫挠痒似的,根本不能推动男人半分,反倒叫男人以为她在玩儿什么情趣,轻声笑了起来。

“胆子真是肥了,一别三年,还叫爷刮目相看了。”

他陡然搂紧怀里的女人,涌动的欲望教他再也忍不住,动作大了起来。

“原当你只会画那些劳什子花鸟山水,没想到居然还会画春宫……”他低低笑着,声音粗哑,“怎么,当时伺候爷的时候怎么还藏着掖着?”

靠近了,那浓重的味道愈发叫人难以忍受,再一想到这个男人的身份,甄珠闭了闭眼,再次伸出双手,用尽全部力气,猛地将男人推开。

因为憋着气儿使劲,她的脸涨地通红。

猝不及防之下,男人竟真的被推开了少许。

虽然只是少许,却也足以叫男人惊讶。

他挑起眉,“啧”了一声,看到甄珠绯红的脸,却又轻笑:“怎么,还害羞了?你这全身上下,哪一处没被爷看过?”

甄珠的心弦陡然一颤。

心思急转着,片刻后,轻轻垂下了眼眸。

“太师大人……”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以前的事,我都忘了,还请您……莫要再提。”

计都皱起眉头。

好半晌,才恍然大悟似地道:“是了,你从良了。”

他紧紧盯着她,眉头却又蹙起来,忽然,又轻笑一声。

“从良了又怎样?”他陡然又将甄珠搂在怀里,漆黑的眼里有浓重的欲念,更有势在必得的霸道,“你跟了我十年,从良了就不是我计都的女人了?”

他仰起头,轻笑突然变成哈哈的大笑,粗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竟显得极为刺耳,笑的同时,他眼里欲念又起,抓着甄珠的手陡然用力,魁梧的身子猛然压下来。

甄珠心里一惊,正要再说什么,男人的脸却依旧压下来,带着酒气的嘴陡然咬住了她的唇,眼看便要用强。

甄珠大急,目光一闪,下定决心般,突然张开嘴,猛然咬了下去。

“嘶!”

伴随着呼痛声的,是计都的身体陡然离开的动作。

他伸手摸向唇边,毫不意外地摸到了血。

再看甄珠,她红润的唇和雪白的牙上,同样沾染着血,那血,自然也是他嘴上流出来的。

甄珠握紧了拳,心念急转,身子立时便趴伏了下来,做出一个楚楚可怜的姿势。

“请太师大人饶恕……”她声音颤抖,似是极为害怕,“但是……民女已经从良,只想斩断前缘,过些安生日子,求大人……看在过去情谊的份儿上……”

计都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她身姿楚楚,作态更是楚楚,虽然刚刚胆大包天地咬了他,却又立刻伏低做小地认错,十分及时阻止了他心里刚刚涌起的那些微怒火。

她这反应,似乎没什么错,却又奇异地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张脸,这副身子,他再熟悉不过,从十几岁还是个黄毛丫头时她便跟着他,从跟了他后便再没了别的男人,除了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她也算是跟他时间最久的人了,她熟悉他,他也熟悉她。

原本以为再见不着了,他几乎都要忘记这个人了,谁想到竟然还能见着,而一见到,过往的那些记忆便瞬间又涌上来,哪怕她把脸涂成那样子,他也一眼便认出来了。

只是,几年后的再次相见,她似乎有些不同了。

不仅画的画儿不同了,连x_ing格似乎都有些变化。

是时间才使得物是人非了么?

不过,也挺有趣的。

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角的血,笑了起来。“不愿意就不愿意,这么害怕做什么?”他挑着眉,一把将甄珠扶了起来,“还说那些见外的话。咱俩的关系,用得着这么客套?”

甄珠深吸一口气,抬头,有些意外地看到男人眼里竟真的没有一丝愠怒,反倒像是宽容的长辈对待调皮的孩子似的,眼里还带着笑。

看来,原身跟男人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要深一些。

她脑中快速地闪过这个念头,来不及细思,面上也没露出什么,只依旧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微微低着头道:“大人……如今你我身份,毕竟已不同往日,民女不敢僭越。”

计都“嗤”地一笑。

“不敢僭越,你倒是敢咬我啊?”他陡然伸出手,揉她头顶,叹了一口气,“听说你今儿去了金珠院子里,我还当你终于忍不住了,这才来找你。”

“你既不愿,我又怎么会逼你?”他自信地笑了起来,眉眼间有丝霸气,“你当爷是什么人了?还用得着强迫女人?”

他又瞥了她一眼,又嗤笑一声,“行了行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之前脸抹成那鬼样子见我,还给那姓方的说话的底气哪儿去了?”说着,他忽然眉头一皱,“那姓方的……你跟他——”

甄珠屏着气,声音竭力平静地道:“大人,我的画能有如今的名声,全赖方老板的手段,他虽有些私心,想藏着我不叫别人知道,好一人独赚,但的确助我良多,还请大人不要怪罪他。”

计都揉揉眉。

“算了算了。”他挥挥手,脸上有些不耐烦。

“一说起他你又长篇大论地,爷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么?况且——”他嘴角勾起,“我留着他,可还有用呢……”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呷在喉咙里说出的,哪怕人就在跟前,甄珠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却又直觉那似乎很重要。

试探地轻问:“大人,您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计都摆摆手:“没什么。”

说罢,又低头看她,道:“以后别再做刚才那副样子,之前那样就挺好。你说得对,你如今不是妓子了,犯不着再跟以前似的,既然那方朝清给你炒出了个‘天下第一春宫画师’的名头,你就得拿出‘第一画师’的架势,再摆出以前那作态,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甄珠做出领教的样子,认真点头:“是,您说得对。”

这一下,态度虽还恭敬,那卑微的姿态却依旧全然没有了。

计都顿时笑了,一指头按在她脑门儿:“你倒顺杆爬地快!”

甄珠微笑:“是大人您教的。”

计都忽然皱起眉头。

“别大人大人的了。”他挥挥手,“以后没人的地方,还是叫我爷,或者大当家的,人前再叫我大人吧。”

“叫我大人的那么多,不缺你一个。叫我爷跟大当家的,可是越来越少了。”他忽然感叹似的说了一句。

甄珠从善如流:“是,爷。”

计都又摸了摸她脑袋:“哎,好姑娘……”

这声“爷”似乎让他心情大好,眉眼神情都柔和起来。

“你用不着怕。”他笑着道,“如今最主要的事儿就是进京给太后画像,原本——”他顿了顿,想起原本的打算,再看看眼前的人,顿时便改了主意,许下承诺。

“不过,既然这‘风月庵主人’是你,我自然会护你周全。不过——”他忽然又皱起眉头,看着甄珠的脸。

“以后,你还是照着之前那样,把脸弄丑点儿,倒也不用太过,就弄得普通些就行,像第一次那鬼样子,不显眼是不显眼了,有心人看不顺眼了,还能治你一个面容不整、御前失仪呢!”

说罢,又笑道:

“太后那女人,把她伺候好了,你的好处便大大的。”

——

说完话,也没再多叙旧,计都酒意和困意上头,终究还是离开自去睡了。

待听着窗外的脚步声消失至无,了无睡意的甄珠翻身起床,披上外衣后,坐在了书桌前,脸上没有一丝方才的卑微和害怕,只是拿出纸和笔,将方才的情景和脑中的记忆一一梳理。

方才计都的话,以及初初穿越时的一些片段陆续从脑海中闪过

计太师,也即是计都,是原主甄珠姑娘的恩客,这是确定的了。

计都和原主相识许久,并非一般妓女嫖客的露水情缘,而很可能是长期嫖娼,甚至类似于包养的关系。

而在甄珠的记忆里,原主珍珠姑娘似乎的确有一个这样的客人,据妓院妈妈说,珍珠姑娘原本一直想赎身后嫁的,似乎便是这人。

而据妓院妈妈所说,那客人虽然长期包着珍珠,在她穿来之前的最后那两年多,却似乎完全没来过。

可是,计都又说“一别三年”。

她赎身离开妓院已经两年多,再加上妓院妈妈说的两年多,加一起没整五年也有四年多了,计都会口误把起码四年多的时间说成三年么?

甄珠摇了摇头。

或许,没有出现的那两年里,计都曾经来看过珍珠姑娘,只是别人不知道。

但是,看过了又走了,且一走又是一年多,从后续看,也完全没有找她的意思,可见就算有情谊,也算不得多深厚。

然而方才他那表现,却又似乎对她——或者说对她的原身珍珠姑娘——很有感情的样子。

甄珠不确定这份感情是对故人的怀念和友情多一些,还是男人对女人的感情多一些,目前看来,计都对原主的感情,应该是两者皆有。

若是前者还好,但若是后者……

在对方长相身材顺眼,也没妻室的情况下,甄珠不在乎多一个炮友,哪怕面对强暴,为了保护自己,在明知无法反抗的情况下,她也会选择暂时顺从,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过后并不会对她的生活造成丝毫影响。

所以,今天那样激烈地反抗计都,自然不是因为在古代待久了突然对贞洁看重起来了,也不是计都这个人多么难以忍受。

而是,计都那样的身份,可不是她想让他做炮友就做炮友的……

跟身份低微的何山以及年纪小心思单纯的阿圆不同,这个男人身居高位,x_ing格看似豪爽,但以强盗起家,又在短短两年内,从一个捐纳的小官爬到太师之位,又怎么可能是什么良善易与之辈?

今儿若真从了他,恢复了肉体关系,那两人的关系就不是甄珠想结束就能结束的了。

可就算今天躲过去了,以后都能躲过去么?

甄珠叹了一口气,觉得有些麻烦。

不过,接受了别人身子带来的好处,就得同样接受它带来的麻烦,这是无法避开的。

甄珠把写满了的纸卷起,撕得碎碎的,扔进纸篓,看着天边有些朦朦胧胧的光亮,终究还是放下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重新合衣卧倒在床。

起码从他的态度来看,如今的情况还不算太糟。

那就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第62章 独宠

一夜过去,因为半夜的那场折腾,甄珠起地比平日迟了些,起来时已经到了早饭的时间,轮到今日画像的女孩子甚至已经来了。

不好意思让人等着,甄珠急忙快速梳洗,化妆时一来想起昨日计都的话,二来也实在没时间仔细一层层地涂粉,便只稍作修饰,把脸上过于出彩的部位掩盖了,把微小的瑕疵放大了,整体便是个略有姿色的清秀佳人。

化好妆,早饭也只匆匆吃了几口,拿了画板颜料等正要出去,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她皱眉,走出去,就叫院子里除了早来等候的几个女孩子,又来了几个意料之外的人。

为首的,便是这金谷园的管家,姓杜,人都称杜管家,甄珠只在初初进来金谷园时见过他。

虽说只是一个管家,但金谷园的管家可不是一般管家,其架势派头,甚至比一般小官更恣意。初次见面,他面对甄珠的态度便十分高高在上。

然而,此时,一见甄珠出来,杜管家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甄姑娘。”他满脸笑地换道,那声音,若是换成个小姑娘的声音,甄珠倒想用“甜如蜜”之类的词来形容。

甄珠点了点头:“杜管家有什么事?”

大清早的,空气里还漂浮着清冷的雾气,杜管家却紧张地抹了抹汗:“甄姑娘,都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才叫您在这小院子委屈了这些天,昨儿太师知道这事,把小的叫去狠狠骂了一顿。”

甄珠微微睁大了眼。

旁边几个女孩子也都惊讶地张开了小嘴。

杜管家又腆着脸笑:“太师吩咐,今儿起,姑娘您就住在扶风院,小的便是特地来告知姑娘的。”

扶风院?

甄珠没听过这院的名字,也不知道在哪儿,不过,这杜管家既然那么说,想必是比如今这小院子好上许多的。

不过——

甄珠微微摇头:“杜管家,承蒙太师大人高看,只是,太师的金谷园无一处不精美,我在这里住地很习惯了,再说,应该不日便要启程去往京城了吧?所以,我还是在这里住着吧,也省得搬来搬去地麻烦。”

她话声一落,杜管家立即露出一张苦脸。

“姑娘……”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苦着脸看着她。

不必多说,甄珠立时便懂了。

任杜管家在下人面前甚至来访的小官面前如何派头十足趾高气昂,在计太师面前,他就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又如何能更改计太师的决定。

她叹了一口气。

露出微笑:“既如此,那就搬吧,劳烦杜管家了。”

她说道,只见杜管家立即笑地满脸花儿,却没注意到一旁几个女孩子脸上有些古怪的神情。

说是搬院子,也没什么好搬的。

除了甄珠的一些衣裳和画画的家伙儿事儿,小院里的什么都不必带走,新去的扶风院应有尽有,甚至连衣裳,一个帮着她收拾东西的妇人看着有些旧的衣裳,还一脸惊讶,随即热情地告诉她扶风院什么华衣美服都有,这些衣裳根本不必带。

甄珠笑着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建议。

这些衣裳还是她原本的衣裳,虽然旧了,但毕竟是自己的,穿着舒服,金谷园再多华衣美服,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杜管家恭敬地请甄珠上了轿子,一路晃晃悠悠,到了一处,轿子停下,外边传来刀枪盔甲的碰撞声。

甄珠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便见所处是一所院落套着院落的大院正门,门口戒备森严,数个黑衣壮汉持刀而立,且个个面容冷肃,便是见了杜管家,也没一个露出笑脸。

便是去金珠的院子时,也没这些守卫。

放下帘子,甄珠蹙起眉头。

进了扶风院,果然目所见处奢华至极,而一下了轿子,便有一排面容娇美、训练有素的丫鬟拥上来,笑语嫣然恰到好处地朝着甄珠嘘寒问暖,拥着她朝内室走去,然后甄珠便见了占据整整一间屋子的各色上好料子制成的衣裳,一匣匣光芒璀璨的首饰,一箱箱无瑕的宝石珠玉……

“今儿天还没亮,太师便令急人搜集了这些东西,就为了迎姑娘来,姑娘这待遇,在金谷园可算头一份儿呢。”领头的丫鬟不无羡慕地道。

甄珠还未完全展开的眉又渐渐蹙起。

而搬进扶风院后,或是白天,或是夜里,计太师几乎每天都会来扶风院坐坐,跟甄珠说一会儿话。

甄珠原以为跟他相处会很困难,但结果却十分出乎意料。

在她面前,他全没在外面的威势和高深莫测,而且他也全没探究分开的几年她做了什么,似乎也没发觉她有什么变化,倒省得甄珠找借口掩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珍珠了。

而且,更让甄珠松口气的是,他果然如那日所说,完全没有再强迫她,哪怕是深夜前来,也只是拉着她说几句话。

哪怕很多时候只是他说,甄珠听。

而平日里,对甄珠的所有要求,他几乎是百依百顺——虽然甄珠也没什么要求,但但凡她露出一点意思,那些训练有素又精明的侍女们便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不出片刻便能满足她的要求。

“甄珠姐姐,太师大人真是看重您呢!”双双——也就是那日呛声金珠的女孩子毫不掩饰地羡慕地道。

“是啊是啊。”其他女孩子附和着。

“而且甄珠姐姐居然能住进正院,姐姐可是第一位住进正院的美人呢!”又有女孩子道。

其他女孩子又是一通附和。

甄珠手中的画笔顿了顿,没有说话。

住进扶风院后,甄珠才知道,这扶风院,赫然是位于正院之中的,而正院,也就是计太师居住的院子。

金谷园是个销金窟,欢乐窝,来来往往许多人,看似杂乱,人到处走,但这不代表计都便不在乎自个儿的安全了,相反的,金谷园里等阶分明,身份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活动范围,逾越者便会立刻被斩杀。

而计都所住的正院,便是是金谷园里守卫最森严、最难以靠近,非经传唤不得入内的地方。

正院里住着的,除了计太师,便是彻夜不停守卫着正院的黑衣守卫们,那是计太师最亲信心腹的力量,足足上千人,把正院守卫地铁桶一般,针扎不入水泼不进。

所以,搬进了扶风院后,原本那些常来找她画像的女孩子们便被拒之门外了。

正院的守卫森严,平日非传唤不得进,那些女孩子大多是低等的美人或丫鬟!,很多都是刚进金谷园,按杜管家的话说,就是“没调教好的”,所以听说甄珠搬了院子,刚开始几个胆大的一起来找甄珠时,在正院门口便被挡住了。甄珠听说了这事,随口问扶风院伺候的丫鬟,能不能让女孩子们进来。

那丫鬟起先还有些犹豫,显然自己无法拿主意,然而不过半天,女孩子们便被放进来了。

丫鬟笑容可掬地道:太师有令,甄珠姑娘要做什么都行,只是放几个女孩子进正院解闷儿而已,自然是可以的。

虽然换了地方,但好歹女孩子们再次汇聚在甄珠身边了。

可是往日的气氛却似乎一去不回了。

甄珠给女孩子们画像时,扶风院的丫鬟婆子,乃至院门处的守卫都眼珠不错地瞅着。

虽然可以放人进来给姑娘解闷儿,但正院毕竟是太师居住的地方,万一这些还没“调/教”好的低等美人及丫鬟心怀不轨,害了甄珠甚至太师怎么办?

扶风院的大丫头这样对甄珠道。

甄珠无法,只得任她去了。

只是,被这么一帮人监视似地盯着,女孩子们自然无法像之前那样自由自在地说话,个个变得小心翼翼淑女起来,虽还一样地说笑,但却不敢像以前那么放肆了。

几天下来,不管甄珠还是女孩子们,个个都觉得别扭。

甄珠便试探着在计都来时跟他提了一句。

“这算个什么事儿。”他哈哈笑着,全然没有生气。

第二天,那些监视的人便全都不见了,女孩子们喜出望外,又笑又跳地围着甄珠转,而双双却聪明地猜到必然是太师的吩咐,那些监视的人才退下了。

是以才有了这一番话。

得了女孩子们的附和,双双便得意了,而另一个女孩子那话,则又让她猛地点头,尤其又想起一直记在心头的“仇敌”金珠,登时道:

“就是就是,这整个金谷园,住进正院的美人可就独独甄珠姐姐一个呢!要我说,在太师大人眼里,甄珠姐姐才是最得脸面的呢,什么金珠银珠,还不是都没住进正院!”

她扬起小脸,颇有些骄傲得意、与有荣焉似的说道。

其他女孩子有的缄口不言,有的小声附和。

甄珠的笔再次顿下。

自搬进扶风院后,她便再没见过金珠了。

这几日她已经知道,金谷园里美人们所居住的院子,是按受宠程度来的,越受宠的越靠近正院,反之自然则越远。

而哪怕是受宠如金珠,也没有住进正院,金珠院靠近正院,但到底不是正院。

可甄珠却住进来了。

甚至据说,自计太师买下这金谷园,还从没有能住进正院的女人,甄珠是第一个。

哪怕她有个画师的身份,但在别人眼里,她却似乎已经坐实了计太师女人的身份,而且,还是个得了“独宠”的女人。第63章 举杯遥相送

甄珠一点也不想要这“独宠”的名头,但这并不是她能够掌控的。

好在,这个困扰很快便不存在了。

在洛城停留了将近两月之久,计太师终于为小皇帝“遴选”够了美人,要返京了。

甄珠自然要同行。

出发那日,金谷园外面排起了浩浩荡荡数条长龙,除了骑马的计太师的护卫,便是坐在马车里的、无数金谷园的美人们。

金谷园的美人几乎为之一空,甄珠熟悉的金珠、双双等几个女孩子也都在进京随行之列,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或是以太师府丫鬟姬妾的身份,或是作为被送入宫的美人,这一去,前途未卜。

女孩子们大多是好几人挤一辆马车,而甄珠作为画师,获得了一人一辆马车的待遇,且她的马车紧跟在计都的马车之后。

队伍出城后,在城外的十里亭处便被迫停了下来。

十里亭是洛城外官道旁的送别之处。

这两个月,无数女孩儿自入了金谷园,父母亲长便再也不能得见,此时得知太师的队伍要带着遴选的美人出城入京,便纷纷聚集在十里亭,期望着能在此最后看女儿一眼。

这长亭相送的情节显然不在队伍的计划之内,队伍因为汹涌的人潮而暂时停顿了一下,但旋即队伍最前方便传来一阵厉声呵斥。

“速速让开,误了太师大人的行程,岂是你们担当得了的!”

“大人,求求您让我再看女儿一眼吧!”

甄珠掀开帘子,便看到队伍最前方领头的黑衣侍卫首领正大声与身前的人交涉着,而他的前面,是乌泱泱一堆身着各异,但从衣衫看来普遍较为穷困的中老年男女。

他们面带恳求和哀戚之色,有人在求那首领,有人在急切地探头向后面的马车上望。

甄珠又往后看,便看到后面马车里许多女孩子也掀开帘子,把头探出来,甚至还有的已经跳出马车,然后便立即被黑衣侍卫们制住,被威吓着不许乱动,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往前冲,口中不停地唤着爹娘。

前方那送行的人群中也立即传来“阿女”、“幺妹”以及各种女孩子的小名。

最前方,那黑衣侍卫首领声音更大地厉声喝了一声,然而身前送别的人群却依旧纹丝不动,甚至因为有人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开始激动地拼命想要冲进来。

甄珠马车的前方,忽然传出一道粗豪而响亮的声音,哪怕此时人喊马嘶,也清楚地传遍队伍的前半段。

“计玄,还不开路。”

是计太师的声音。

这声音冷冷的,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而他这声音刚起,队伍最前方那黑衣侍卫首领,被叫做计玄的,便急忙回头望。

计太师话声一落,那计玄的面上便一冷,腰间挎刀倏然拔出,雪亮的刀刃在日光下陡然放出刺眼的反光。

前方送别的人群还未反应过来,计玄的刀便已经扬起。

“且慢!!!”

甄珠急声叫道,声音有些尖利,不复平日的柔和。

前方,计玄扬起的刀陡然一顿,回头望过来。

见那刀停下,甄珠松了一口气,知道谁才是主事的,因此也不再看那侍卫头领,只下了车,走到前面计太师的马车旁。而计太师,赫然也正掀了帘子,往外看来,正对上甄珠的目光。

甄珠沉了沉气,微微屈身福了一礼,唤道:“大人。”

计太师面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似乎有些意外:“刚才,是你喊的?”他问道。

甄珠点头,“是,大人。”

“理由?”

甄珠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才摆出一副担忧的模样道:“大人,远路出行,还是不要见血光为好,我娘曾告诉我,出门见血,是不祥的兆头。”

计太师陡然笑了,不过却是嗤笑。

“还当你长胆子了,没想到却还净是些妇人的愚见。”他突然一把扯开胸前松松垮垮的衣裳,露出整个精壮的上身,以及那遍布胸前背后,层层叠叠的大小伤疤。

“爷是会信那些玩意儿的人?”他嗤笑着反问。

“爷要是信,这会儿还不知道窝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儿,鼠狗一般地过日子呢!”

甄珠被他身上的伤疤震了一下,但很快便又回过神,镇定地道。

“大人,见血不吉利,这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这些美人是要送去皇宫的,说不准会出什么贵人,她们是大人替陛下遴选的,将来若是成了贵人,甚至……登了后位,也会念及大人的恩情,这本是美事一桩,又何苦为了区区送别的小事,伤了大家的和气?”

说完这段,甄珠顿了顿,头颅微低,又道:

“毕竟……父母亲情,乃人之常情,是割舍不断的。”

虽然她有些不能理解,既然这些来送别的父母深爱女儿,又怎么会忍心将女儿送入深宫。但就像采菱的事一样,在采菱之前她也没想过会有女孩子自愿进入深宫,世间诸多苦,身不由己的事太多,她不了解,便无权过多置喙。

起码眼前所见的,不过是一群普通的为女儿送别的父母,和渴望再见父母一面的女儿。

双亲尚在,且还有机会相见,这是多幸福的事。

她已经无法实现的梦,却也希望别人能够实现。

她话声落下,便听计太师又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似乎不再是嘲笑她的迷信愚昧,却有种满不在乎、睥睨一切的感觉。

“贵人?且不说能不能成,便是成了贵人、成了皇后——又如何?”他不屑地道,声音不大,几乎只有甄珠和马车里的人能够听到,然而语气却异常坚定自信。

甄珠愣了下,心下叹了一口气。

还是说不动么。

“不过,你说得也对。”计太师却忽然又道。

“父母亲情……确是割舍不断啊。”他望着前方那些面容悲戚的女孩子们的父母,话声里有些感慨。

“既如此,今儿爷也做次好人。”

甄珠一愣,却已听他朗声朝前面道:“玄儿,原地修整一刻钟!”

这次,他叫出的称呼赫然从“计玄”变成“玄儿”。

而甄珠也是这时才发觉,那侍卫头领竟然也是姓计的。平日里没听说计太师有儿子啊,难道是侄儿之类?

似乎是发现了她疑惑的目光,计太师竟解释了一句:

“你没见过玄儿吧?玄儿是爷的义子,爷还有七个义子,个个都是铁铮铮的汉子,改日我喊来让你一块儿见见。”

他轻松地道,那语气,竟让甄珠恍然觉得他像是在把儿子们介绍给他们的后娘似的。

不,我并不想见。

因为这诡异的感觉,甄珠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而前方,计太师话声一落,那计玄便身形一颤,旋即立刻将原地修整的命令下达,并且心领神会这命令的言外之意,让黑衣侍卫们不再阻拦送别的人群。

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交杂着对计太师的感恩戴德声,以及压抑之后陡然爆发的哭泣声。

甄珠又向计太师福了一礼,在这吵杂的声浪中,慢慢走回到自己的马车前。

她的面前,也即是队伍的后方许多马车里,许多女孩子急急忙忙、脸带泪痕和笑容地跑出来,却也有许多马车,车帘纹风不动。

有人有父母相送,自然也有人无人相送。

她身后的一辆马车里,车帘掀起,车里的人却一动不动。艳丽的脸,清冷的神情,正是好些天未见的金珠。

看到她走过来,金珠目光漂浮似的落在她脸上,声音又轻又飘。

“我还从未见过,大人为谁的话更改主意。”她艳丽的脸上笑容也有些飘忽。“你在大人的心中,果然是不一样的啊……”

她似陈述似叹息地说,然后未等甄珠回话,帘子便落了下来,那张艳丽又清冷的面容倏忽隐没不见。

甄珠愣了下,无奈地摇摇头。

她走到自己的马车前,却没有急着上车。

明知不可能,却又好像心有期待似的,她的目光在那来送行的人中漫无目的似地扫过。

目所见处,自然是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这许多人,没有一人为她送行。

她笑笑,也不再看,抬脚屈身上了马车。

一刻钟后,任离别的人再如何不舍,队伍依旧一刻不停地开拔启程,漫天的离别哭声中,甄珠掀开轿帘,最后望了一眼洛城。

两年前她来时,这座城市无一人相迎。

两年后她走时,依旧无一人相送。

虽然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还是有些失落啊。

——

悦心堂。

方朝清在倒酒。

八年前那件事后,他便几乎再也没有喝过酒,唯一的一次,便是成亲时的交杯酒。

如今是第二次。

雏鸭色的新酒缓缓倒入酒杯,未几便斟满,酒香在内室满溢出来,还未入喉,便觉得呛口烧喉。他举起酒杯,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一口饮尽。

酒液入喉,果然如预想般辛辣,那睽违已久的呛口味道,叫他瞬间辣出泪来。

他闭上眼,不叫那泪水流出来,却举起手中的空杯。

正对着城外的方向。第64章 故人来相迎

三月的京城春寒料峭,混杂着烟尘的濡濡小雨扑面而来,雨滴里都夹杂着冷意,将屹立雨中的人吹打地瑟瑟发抖。

即便如此,城外的十里长亭依然聚集了许多人,有穿着各色官服的京城官员们,有黑衣着甲的太师府护卫们,此时皆是不顾冷风冷雨,齐齐向着官道的方向眺望着。

待地面出现大量马蹄达达践踏着地面的震颤感后,人群陡然起了一小股s_ao动,随即,远远的官道上出现一个黑点,不一会儿,那黑点越变越大,最后便变成了一列长龙。

威风凛凛的黑衣骑士开道,浩浩荡荡的马车车队随行,飘扬的玄色旌旗上铁画银钩的“计”字迎风招展。

“来了来了!”

来迎接的京城官员们兴奋地叫起来。

“来了来了!”

少八也高兴地叫了起来。他身形消瘦了许多,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一边的缺七安静地侍立着,左手稳稳地为身边的一个锦衣少年人撑着伞,右边的衣袖却空荡荡的,被风吹地飘来飘去。

“小七小八,你们去亭子里等。”

忽然,那伞下的锦衣少年人说道。

少八转头,笑嘻嘻地:“公子,我们陪您一块儿等。”

“不,你们身子还没好,吹不得风的,我自个儿等就行了。”

少年人微笑着道。他软绵又带了点儿n_ai味儿的少年音总让人觉得是小孩子,但此时,那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少八没有再坚持。

他看了看缺七的断臂,又看看同样瘦了一圈儿的公子,忽然又窝心又有些酸楚。

“那公子,我们先去亭子下面了。”

少年点点头,接过缺七手中的伞,目送着两人跑到亭子下面,才又转身,继续向着来处的队伍看去。

乌泱泱的一条长队,除了打头骑马的,其余的任是怎么看都看不到。

少年自然也没有看到想看的人。

然而他依旧翘着脚,甚至左右瞅瞅,便找了块儿高高的石头,又站在石头上往前望。

他个头本来不算高,在迎接的人群中也不起眼,这一下却立即鹤立j-i群了。

待那条长龙缓缓接近并停下,最前头的马车里,计太师下了车来,等待的官员们和太师府护卫们登时一拥而上。

身边的人都拥上前了,少年却依旧一动不动,只目光不停地在后面的马车里搜寻。

后面的马车里,也有不少大胆的人掀开了轿帘,露出一张张或娇美或明艳的脸来。

然而却没有一张是他想要见到的。

他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肩膀,伞也打地歪歪斜斜,零星的春雨扫进来,打s-hi他的鬓发,像一只被雨打s-hi毛的小狗。

忽然,不停来回扫视的视线里闪过一张脸。

仿佛落了一层灰尘,不如记忆里美丽地惊人,然而五官轮廓却毫无疑问是记忆中那张脸。

他陡然睁大了眼,急忙在无数辆马车中寻找那一闪而过的面孔。

然后,就在第二辆马车里,看到那微微掀起了车帘,露出小半张脸,饶有兴致地向外看的脸。

少年有些消瘦的脸上陡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圆圆的猫眼如星辰般璀璨。

他忽然扔掉手中的伞,任春雨淋在身上,任春风吹进衣衫。

少年穿着一袭鲜艳崭新的锦衣,鲜活如春日的一株小白杨,无论风吹雨打,都坚定地屹立在大石上,却举起双手,疯狂地、拼命地挥舞着手臂,顿时便引得许多人侧目。

远远地,甄珠一手托腮,一手掀着轿帘,目光漫无目标地游弋着,却忽然定格在远处,那个风中狂舞的、傻子一样的身影。

比之记忆里消瘦了许多的脸颊,因为显瘦而更显地大的猫眼,还有那浑身漫溢的、丝毫不加掩饰的喜悦。

有些变化,但更多的还是熟悉。

甄珠笑了。

她伸出手,朝远处的少年挥手。

——

被人群簇拥的正中心处,计太师自然也看到了那鲜衣耀目的少年,顺着少年的目光,很容易便看到向少年挥舞着手臂的甄珠。

他浓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一番热络寒暄后,前来迎接的官员们纷纷让开,车队再度涌涌前行,甄珠依旧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少年。

春雨中,少年一直挥舞着手臂,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直到车越行越远,再也看不到少年的身影。

——

因为府邸主人的即将回归,太师府从几天前开始便热闹起来,今日一大清早,太师府的护卫队便分列整齐地立在太师府门前。

身着全身铠甲,甚至连脸上都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太师府私卫,身形笔挺如标枪般站立着。

队伍的末尾,阿朗笔直地站立着,一张清秀却被狰狞刀疤破坏的脸大半被铠甲包裹着,只一双露出的眼睛灿如繁星。

身旁的同伴因为长久地一动不动的站立,身姿还不显,眼神却大多已空洞麻木。

唯有他,自始至终,清亮漆黑的瞳眸都灼灼地望着来路。

等到马蹄震地的震颤感传来,街角显出领头的黑衣侍卫的身影,他清亮的瞳眸猛然绽放出无比炽热的光芒。

胸口那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仿佛下一刻便要破胸而出。

车队继续前行,领头的黑衣骑士纷纷下马,恭敬地与他们一同列队,然后后面第一辆马车里的人走了出来,虽未佩刀执剑,满身的气势和魁梧的身形却足以盖过全场无数人。

他一下车,所有侍卫顿首稽礼,响亮整齐的喊声震耳欲聋:“恭迎太师回府!”看着那个给了他出路,治好他的腿的男人,阿朗同样高声喊着,且声音比许多人都更嘹亮,抬头后,看向男人的目光也闪闪发亮。

然而,他的目光并未在男人身上停留多久。

不过片刻之后,他的目光便移向男人身后,那数量庞大的马车车队。

一道道车帘遮盖住车里的景象,或许是被外面整齐的喊声所慑,没有人再掀起车帘。

然而阿朗依旧紧紧地盯着那些马车。

太师的马车率先进了府,随后,那长长的车队便也向前而行。

阿朗的目光盯着第二辆马车,不知为何,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想捂一捂胸口,但手里却还拿着标枪。

只得用更炽热的目光盯着那马车。

或许真的是心诚所致,恰在此时,一阵风吹起了车帘。

那张虽然经过了伪装,但无论如何,他都能一眼看出来的脸猝然落入他眼中。

一瞬间,他眼中仿佛倒映了亿万星河,璀璨地无法逼视。

胸口仿佛千万朵心花一齐开放。

姐姐。

他在心里呐喊着,眼里再看不到其他,右脚下意识地往前抬,想要上前。

“你做什么!”

猛然一声压抑的低喝在耳边响起,他茫茫然扭头,便见旁边同伴眉毛紧皱地看着他。

“想死么你?!”同伴又低声喝道。

阿朗猛地呆立当场,抬起的右脚缩回原处。

见他如此,身边同伴满意了,以为他少年人被美色所惑,便不由再次告诫:“别乱动乱看!那是你能看能肖想的么?”

阿朗怔住。

不,不是的。

什么肖想,那本来就是他的姐姐,怎么能用肖想这种词?!

他好想要狂奔上去,抱住她,告诉她他有多想她,想告诉她这一年来分别的日子里他所经历的每一件事,也想问她所经历的所有事,想用拥抱,缩短这一年时间所造成的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是,他不能动,一动都不能动。

如今他是太师府的护卫,唯一的职责便是像一杆枪一样笔直地立着,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肆无忌惮地冲上去,喊她一声姐姐。

就在他心思电转间,那被风吹起的帘子又落了下来,那张面孔隐没在帘子后消失不见。

消失之前,那张脸似乎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却又似乎没有。

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也进入太师府,然后被重重的门墙挡住,再也看不到踪影,他眼里的星河霎时间全部熄灭了。

便是原本笔挺的身姿,也陡然颓唐下来似的。

心脏忽然像被人揪扯一般地疼痛。

为什么……反而感觉离她更远了?

少年愣愣地站着,眼里染上一丝迷茫。

马车里,甄珠疑惑地眨了眨眼。

刚才——似乎看到阿朗了?

等安顿下来,便去找他吧。

——

“姑娘,以后这便是姑娘的住处了。”美貌的侍女笑容可掬地为甄珠解说着,又自我介绍道,“婢子名唤芙蕖,姑娘有事唤婢子就行。”

进了太师府后,甄珠被安排住在一个美轮美奂,完全不输于金谷园扶风院的小院,照旧又有一堆美貌的婢女服侍着。

甄珠也无心打量新环境,想起方才隐约看到的那双疑似阿朗的眼睛,便问道:“芙蕖,我想找一个人。”

芙蕖笑容不改:“姑娘要找什么人?”

“阿朗,一个叫阿朗的少年,应该是在太师府里做侍卫。”

“侍卫?”芙蕖皱起了眉,看着甄珠的目光有些为难,“侍卫可不好进后院啊……”第65章 相见

太师府门前恢复了平静,人马各去各处,门前只剩雕像一般屹立着的护卫。

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阿朗立在雨中,全身笼罩在铠甲里,身姿笔直地如同标枪一样,有雨水透过铠甲的缝隙流到身上,把铠甲里面的衣衫都打s-hi了,他也浑然不觉,依旧站地笔直。

这时,方才那呵斥他的同伴却低声好奇道:“喂,小子,我看你也不是色迷心窍的人哪,方才是怎么了?那马车里是什么绝代佳人?居然叫你这样的呆子都动了心?”

阿朗被他问地一愣,半晌也没答话。

那同伴不由无趣,啐了句:“木楞小子!”便再也不说话了。

阿朗也不理他,只是依旧笔直地站着,目光却不由飘向太师府内院。

又站了一个时辰,总算到了换班的时候,一离了岗,站了许久的护卫们顿时松散起来,各回住处。

当然更多的单身汉们,却还是趁着天色还早,勾肩搭背地四处寻乐子去了。太师府护卫的月银丰厚,不当职时,护卫们大都喜欢拿着银子四处寻欢作乐。

“小子,还是个雏儿吧?我猜一定是,也就雏儿才会见个女人就直了眼!走,哥哥带你开眼界去!”

一双大掌猛地拍在肩膀上,阿朗抬头,就见方才呵斥他的那同伴笑地一脸“你懂我懂”的模样,拉着他肩膀就要往前走。

阿朗纹丝不动。

同伴“咦”了下,手下使力。

阿朗依旧纹丝不动,双脚仿佛牢牢钉在地上一般。

同伴脸上终于露出点儿讶色,“小子下盘功夫不错啊。”

阿朗面无表情,没有回应他的夸奖,只吐出两个字:“不去。”

同伴愣了下:“什么?”

阿朗:“你自己去玩,我不去。”

同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呔,傻小子,哥哥出银子,请你玩儿都不去?”

阿朗木着脸:“没兴趣。”同伴哭笑不得,又是重重一巴掌拍下来:“你这小子,敢情是还没开窍啊!”

又语重心长似的道:“哥哥跟你说啊,这女人的滋味儿,只要你一尝过,那就忘不了,再不会说出什么‘没兴趣’的话。”

阿朗只拿那黑幽幽的死鱼眼看他。

同伴无语,挥挥手:“罢了罢了,本想着做回好事儿,谁想碰上个愣头青!哥哥自个儿玩去!”

说罢,便三步并作两步,迫不及待似的离开了。

阿朗站在原地,见他走远了,才慢吞吞地转身,准备回住处换身衣裳,再去太师府里的演武场练武。

自从得知甄珠要来,他便在太师府附近寻找住处,最后相中了一座小院,小院不大,却精巧玲珑,有些像在洛城时,他和甄珠最初在柳树胡同住的那个小院子。

只一眼,他就喜欢上了。

只是太师府待遇虽好,却也不足以让他半年多的时间便能在京城买房,于是,最后他也只是租下了那座小院。

虽然只是租下,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马虎地对待。

每日除了在太师府值班、练武、与人切磋,他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布置小院上。

在院子里植上几株牡丹,就像柳树胡同的那个小院一样;在树下绑了秋千,上面垫了软软的垫子;将为她准备的房间的窗户全部换成大大的开窗,因为她说过喜欢早上起来阳光洒满屋子的感觉……

连她画画的纸笔颜料和画板,他都照着记忆,尽力搜罗了一份,整整齐齐地放在为她准备的房间里。

现在,她终于来了,可是,他却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阿朗转身,胸口闷闷地痛。

“哪个叫阿朗的?”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叫喊。

阿朗愣了下,转身,就见太师府侧门里走出个人,却是太师府内院的孙管事,此时正打着伞擦着帕子,看着门外刚刚换班的侍卫,急急地问道。

阿朗愣着,没有及时应声。

新换班的护卫队长不认识阿朗,没回答出话,那管事急得又叫了一声。

阿朗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几步,应道:“我是!”

那管事上下打量了下阿朗——隔着盔甲,自然是打量不到什么的,问道:“你是甄画师的弟弟?”

阿朗黑幽幽的眼睛陡然一亮。

他重重点头,身上沉重的盔甲都发出咚咚的响声。

——

阿朗跟在孙管事身后进了太师府的后院。

太师府占地十分广阔,整体分为前院、中院和后院三个部分,计太师住在中院,太师府的女眷住在后院,而前院,则住了计太师的许多心腹幕僚和精锐护卫。

阿朗原本便住在前院。

他是被太师亲自救下来的,又被安排了周先生为他治腿,起初的那几个月里,他一直都住在前院。

后来他腿好了,加入了太师府的护卫队,发现如他这般的普通侍卫是没资格住在前院的,于是他便搬了出来,与其他单身没家室的普通侍卫挤着住,直到前不久租了小院,才又单独住。

虽然已经不住在前院,但平日里巡逻站岗和演练几乎都在前院,他对前院几乎了如指掌,熟悉每一个缝隙,每一块砖头。

但是后院,阿朗却一次都没有来过。

太师府的前院和后院,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前院轩敞开阔,无论房屋还是道路都以大气简洁为主,还有一个很大的演武场,供护卫c.ao练武艺,入目所见皆是硬朗的雄x_ing风格,若非事先得知,甚至会以为是哪家武馆镖局。

而后院,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阿朗没去过后院,但护卫中却有许多去过的。

计太师爱美人,不仅在洛城千金一掷买下金谷园藏美,太师府后院更是藏珍纳秀,美不胜收,太师在府里的日子里,后院的宴饮从未停歇过。

京城的官员们,几乎每个都来太师府的后院做过客,太师出手大方,不仅美酒美食招待,还经常出手赠美赠宝,因此许多官员都乐意参加太师府的宴会。

客人多时,普通护卫也经常被调去后院,这也是前院的普通护卫唯一能够进入后院的机会。

计太师的大方不仅仅体现在对客人上,更体现在对自己的手下人上。

因着后院皆是太师的姬妾,前院又是一群壮年男子,因此前后院界限十分严格,未经传唤,前院的人是不允许到后院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前院的护卫们便只能守着一院美人,只看着太师一人独享了。

计太师的确是个“大方”的人,不仅在银钱上,在美人上也是如此。

他的心腹手下,常常能得美人相赠,便是普通护卫,除了不菲的月例银子外,去后院值守时,也经常“能捞着一些肉汤喝喝”——这是曾经与阿朗同队的一个护卫跟阿朗说的原话。

在太师府待了半年多,日日跟一群成年男人在一起,听着男人们随口而出的荤话,如今的阿朗,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自然听得懂所谓的“肉汤”是指什么。

只是,虽然听得懂,却从没有兴趣。

他不在乎什么美人,更不想要什么“吃肉喝汤”,甚至连银钱都不怎么看重,从始至终,他都只有一个念头——往上爬。

爬到足够高的位置,爬到可以保护她的位置。

可是,现在,他似乎爬地太慢了……

孙管事一路引着他进了后院,一路景色温柔旖旎,建筑巧夺天工,相比前院粗犷简单的风格,这里才更加像是一个高官府邸,处处奢华地令人咋舌,是阿朗从有记忆至今都未见过的景象。

可是,这景象却无法为他带来半点欣悦。

他在这奢华精巧的地方走着,只觉得每一步都被绑上了铅块儿般沉重。

唯一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就是她在这里。

而绕过无数回廊,钻过数不清的月洞门后,他终于看到了她。——

甄珠坐在亭子里。

这亭子四面无遮挡,空旷旷地藏不了任何东西,好几个丫鬟在她身前身后忙活着,不远处还有像是阉人的奴仆来回巡视。

她扶额叹气,跟芙蕖商量着:“待会儿你们能回避么?我要跟阿朗说些话。”

久别重逢是难得的欢喜,这样的欢喜,她实在不想发生在一堆人监视一样的注视之下。

芙蕖面带微笑,声音却坚定:“姑娘,男女有别,进后院的男子需得守规矩,美人们也要避嫌,免得瓜田李下的留下话柄,再说,这也是太师府后院的规矩。”

甄珠有些郁闷:“可我又不是太师府的姬妾。”

芙蕖继续微笑:“可您如今住在后院。”

甄珠再度扶额。

若非一进了府,计太师便入宫了,她只恨不得现在立刻去找计太师,要求搬出去。

不过要见阿朗一面,还得经过层层请示,开始芙蕖还说没有太师命令,后院不得进外男,若非计都临入宫前吩咐了内院管事,说要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今儿便见不着阿朗了。

可就算见着了,还得被一大群人监视似的盯着。

这样重逢的方式,实在不怎么叫人欢喜。

但是,当远远地看到那久别的少年时,她站起身,小小的郁闷立刻抛之脑后,心中只剩下故人重逢的欢悦。

“阿朗。”

远远地,她笑着喊他的名字。

远处,少年猛然顿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她。第66章 保护

喊过那一声后,甄珠便远远地、细细地打量着阿朗。

哪怕已经知道那就是阿朗,她却仍是有些不敢认。

十七八岁正是抽条的年纪,不过一年未见,少年已经比离开时高了一个头,比许多成年男子都还要猛一截,肌肉也比离开时多了些,虽还是修长的少年身材,却再不会让人感觉瘦弱,反而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

那张被疤痕破坏的脸也彻底长开了,虽然疤痕还在,但仍看得出疤痕下清秀的眉眼和分明的轮廓,这使得少年的脸乍看狰狞凶恶,细看却能发现那疤痕之下的青涩和腼腆。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走过来时,右脚一点都不跛。

他没有收敛步子,就像平常人一样走路,甚至因为腿长,每一步都还迈地比旁边的管事长了几乎一半的距离,但尽管如此,甄珠也没有看出他的脚有任何微跛的迹象。

真好。

甄珠嘴角噙笑,眼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而那被她叫地愣住的少年,在愣了一瞬之后,旋即便迈开长腿,几乎跑一样地,几步就把原本在前面带路的孙管事落在后面。

“喂,不许乱跑!”孙管事急地喊道。

然而少年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

不算太远的距离,不过几瞬间便被轻松迈过,一直到了甄珠身前几步远,眼看少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倒是要直直上来把人抱住的架势,甄珠身边的芙蕖等几个丫头终于反应过来,错步挡在了甄珠身前。

少年的脚步不得不猛地停下。

芙蕖柳眉倒竖,呵斥道:“退后!这里是太师府后院,不得无礼!”后面的孙管事也终于气喘吁吁地跟上来,狠狠瞪了阿朗一眼。

甄珠皱眉,对芙蕖道:“芙蕖,这是我的弟弟。”

芙蕖笑地温柔,话说地却坚决:“姑娘,便是姐弟,也要讲规矩的,更何况——”她打量着阿朗。

“——这位与您不是亲姐弟吧。”

阿朗愣愣地站着,那面容,与甄珠没有一点相似。

甄珠仍皱着眉,只是见芙蕖一脸正气的样子,不由无奈地摇摇头,挥挥手,“那你们退后一些。”

这下,芙蕖没有再反驳,听话退下,但却只是后退几步而已,仍旧能把两人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甄珠不太满意,但也无心再跟她扯皮了,毕竟,相比起跟芙蕖扯皮,她现在更想好好跟阿朗说话。

她看向阿朗,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再次叫出他的名字:“阿朗。”

再次清晰地听她叫自己的名字,阿朗眼眶一红。

“姐姐。”他低声叫道,眼睛更红了。

见状,甄珠也有些感叹,只是她的情绪远不像阿朗那般激烈,便仍旧只微笑着,又看着即便站在亭子下面,他依旧比她高一些的个子,感慨道:“阿朗,你长高了好多。”

闻言,阿朗像是被夸奖了一样,脸颊也微微红了起来,然后重重地点头:“嗯。”

这一年里,他每日都好好吃饭,勤练武艺,才长成现在这样。

甄珠笑,又看向他的右脚,问:“脚完全好了么?”

阿朗又点了点头,抬起脚,原地走了一圈,甚至还做了几个踢腿的动作让甄珠看。

果然看不出一丝曾经跛脚的痕迹。

甄珠心里高兴,只是想起这是计太师让人给治好的,心里感觉便又有些复杂。

阿朗演示完了,看见甄珠带着笑看着他,便高兴地想走到她身边。

然而,刚一靠近甄珠三步远,还要往前走,芙蕖虎视眈眈的目光便s_h_è 过来。旁边的孙管事也投来瞪视的目光。

阿朗不由停下了脚步,站在离甄珠三步远的位置,有些局促地站立着。

因为亭子高,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场合,就好像主人召见下人一般。

甄珠蹙眉,向阿朗招招手。

“阿朗,进来,坐这里。”

她指了指亭子里的石凳,让他和自己面对面坐着。

如此,虽然还有距离,但总算能够平等的对话,没有了如同阶级差距般的存在。

阿朗双眼一亮,抬脚就要进来,芙蕖见了,却突然上前,欲要阻拦。甄珠终于不耐地冷下脸。

“芙蕖姑娘,”她冷声叫道,一下子让芙蕖顿下了脚步。

芙蕖望向她,就见她神情冷然地看着自己:“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并非太师姬妾,便是见谁,也不适用太师姬妾见外男的规矩。”

“太师吩咐了你尽量满足我的要求了吧?既如此,你便只做丫鬟该做的事便好。”

她又看向孙管事:“今日之事,待太师回府,我自会向太师说明,芙蕖姑娘和孙管事也尽管看,尽管向太师禀报,不论有什么后果,俱是我一人承担,无需芙蕖姑娘和孙管事担忧。”

她一字一字地说着,声音并不大,语调也不快,然而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人,叫孙管事和芙蕖都愣在当场,芙蕖的双脚也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甄珠x_ing子一向温和,少有冷脸发怒的时候,便连与人争执都很少有,加上五官柔和妩媚,看上去便让人觉得x_ing子软,好拿捏。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发怒,不会生气。

说完这些话,甄珠便不管芙蕖,目光转向阿朗,脸上神情恢复了原样,只是语气依旧坚定。

“阿朗,进来。”她说道。

阿朗听话地走进来,坐下,看着对面甄珠的面孔,脑子里却还有些愣愣的。

事实上,方才她那模样,不止芙蕖没见过,他也没有见过。

冰冷的,坚硬的,没有一丝柔软,一点也不娇柔。

不像平日娇花一样的她,反而像棵大树一样,将他挡在身后,为他遮去风雨。

她在……保护他。

“阿朗?”甄珠有些疑惑地唤了声。

阿朗抬头,看着她那不知为何刻意用脂粉掩饰地不如平日耀眼的容貌,胸口同时涌动着一股暖流和疼痛。

“我没事,姐姐。”他压下心里所有的思绪。

“我只是……”,他微微抿起嘴角,见面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笑地两边脸颊上的酒窝清晰可见,“……见到你,太高兴了。”

甄珠失笑:“傻孩子。”

阿朗皱眉:“姐姐,我不是孩子了。”

甄珠看着他,旋即认真地点头:“嗯,阿朗的确不是小孩子了。”看着他即便坐下也比自己高了许多的身躯,和那张已经长开的脸,的确已经无法将眼前的少年当成小孩子了啊。

只看外表,他甚至比阿圆还显得更成熟一些。

当然,就算是比心理,搞不好也还是阿朗更成熟一些。

甄珠默默在心里吐了个槽。

阿朗自然不知道甄珠此时心里想什么,只是听到她说自己不是小孩,便不由又抿起了唇,脸上的酒窝更深了些。

甄珠微笑:“阿朗,跟我说说你来京城后的事吧……”

虽然每次寄信,阿朗都写地长长的一封,将京城所欲所见都细致地写给她看,但写地再细致,也终究不如听当事人当面说更直观,更何况,有些事信里也说不清楚。

尤其是她原本并未太在意阿朗是如何得了计太师青眼的,但在知道了原身珍珠与计太师的瓜葛,且亲身体验到计太师是怎样一个人后,便想要了解地更多一些了。

阿朗点头,巨细无遗地述说起来。

从离开洛城路上的遭遇,到考武举失败,到镖局生活的不易,到与人争执将人打伤却机缘巧合被计太师看中救下……

听到他说与镖局的人发生争执后打架,甄珠不由皱眉,略微迟疑了下还是问道:“阿朗,能告诉我,为什么跟那人发生争执么?”

这事他之前写信时就说过,但当时便只是一笔带过,并未细说,后来甄珠写回信,想着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便也没再问他。但现在面对面地,她便忍不住问了。

虽然那件事最后是因祸得福了,但若是没有计太师出现,阿朗的结果会是怎样呢?他一个人在京城无亲无靠,将人打伤后,很大可能是会面临牢狱之灾,而那对他的打击将是巨大的。

听到甄珠发问,阿朗愣了下,随即微红着脸,小声却又忿忿地道:“那人偷看我的信……”

镖局管吃管住,但房间并不充裕,都是几人甚至十几人一间房,所以镖局的学徒们几乎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但阿朗却将有关甄珠的一切,尤其是来往信件都收地好好地,不许任何人看,写信时也躲着人,一有人靠近就将信收起来。

结果,他不想让人看,那人却偏偏手贱,将甄珠写给他的信,他写了一半还未寄出的信,都被那人当稀奇似的翻出来,还当众大声地念出来,还做出种种怪样子,引得众人发笑。

阿朗冷哼一声:“他说是跟我开玩笑,说我若在意便不是男人。”

他又看向甄珠:“姐姐,你觉得我该在意么?”

甄珠点头:“当然该在意,这跟是不是男人没有关系。”

阿朗刚刚绷起的脸便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嗯,我跟姐姐想的一样,若是不在意才是男人,那这男人不做也罢。”

但甄珠却又摇了摇头,道:“那你也不该当场发作啊,忘了我怎么教你的了?实力未济的时候,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这也是她最担心阿朗的,他其实是个心思很简单的人,又执拗,缺乏圆滑的处事方式,很容易一根筋地一条道走到黑,而在他拥有了武力之后,一条道走到黑的结果很可能就是伤人伤己,所以从何山那件事开始,她就试图教他处事更圆滑,更容忍一些。

“我没有发作。”清郎的、还带着些小得意的少年声音忽然响起。

甄珠抬头,就见阿朗定定地、带着点邀功x_ing质地看着她,重复道:“姐姐,我没有当场发作。”

他当时的确差点当场发作,甚至冷了脸,将气氛搞地很僵,但他还有理智,知道当时动手的话自己一定讨不了好,所以他忍着没有动手,只是从此远离了那人,不再给那人好脸色。但即便如此,那人却似乎认为阿朗这样的反应也过分了,之后几次三番地挑衅阿朗,与阿朗作对,最后一次甚至偷了阿朗的信,将信全扔了。

一次两次三次,阿朗不可能一直容忍下去。

所以最后,他没有再忍,设计将那人引到一个无人的暗巷,自己却连面都没露,将那人套上麻袋狠揍了一顿。

本来这里应该一切顺利的,但那人虽然没证据,却不知是认定了是阿朗揍了他,还是只是想找一个出气筒,最后竟然纠集了十来个人,将他堵在巷子里围着打。

阿朗功夫虽好,但双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儿便落了下风,可他不服输,任是被打地多狠,被那人怎样威逼着下跪求饶就放过他,他都凭着一股狠劲儿一直撑下去,最后他浑身是伤,无一处不痛,却打趴下对方七八个人,只剩最后两三个人时,对方都被他的狠劲儿弄怕了。

“我问他们还有谁想打,他们都不敢说话,然后那时候——”阿朗看了眼甄珠,顿了下,“太师出现了。”

那时他其实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叫嚣着痛,但他硬撑着,用凶狠的眼光狠狠瞪着那些人,反而叫对方不敢上前。

正在那时,计都出现了。

那时候,阿朗还不知道对方是位高权重的高官,只看见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突然出现,拍着手,哈哈大笑着,浑然无视对方那几人。

对方想要阻拦,却被他一只脚便踢出老远。

“好小子,有股狠劲儿!”他拍着阿朗的肩膀,将阿朗本就颤巍巍的身子拍地一晃,勉力维持着才没摔倒。

他又大笑起来,笑地旁若无人,声如洪钟。

后面那被踢飞的人趁机想要偷袭他,他却脑后长了眼似的,倏地转身,这次却是“咔擦”一声,力道之大,竟将那人腿骨生生踢断。

“然后他问我,要不要跟着他……”阿朗说着。

后面的事便不用说了,甄珠在信里都已经了解到了。

甄珠舒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事还有那么多波折,而且,最后的被围堵,也的确怪不得阿朗不谨慎不忍耐,毕竟那人不讲证据只凭感觉行事,是谁都意料不到的。

“我当时没有发作,我一直记得你的话。”阿朗看着甄珠,认真地道。

她的话,他一直都有好好记着。

甄珠愣了下,随即笑了,也不管旁边芙蕖的脸色如何,伸出右手。

阿朗脸有些红,却低下了头。

她的手便摸在了他头上。

“嗯,阿朗做的对。”她说道。第67章 等我

被摸过头,阿朗的脸红红的,屏息着,忽然开口道:“姐姐,我租了一个院子。”

他看着她。

“就像我们在柳树胡同时住的那个一样,很小,但是很干净,我每天都打扫的。我还种了三株牡丹花,卖花人说一株是粉色的,两株是红色的,现在已经发芽了,再过一个月就该开花了。”

“院子里没有枣树和柿子树,但有两棵柳树,我在一棵有点歪的柳树下面绑了个秋千。”

“西厢房的窗户朝东,窗户很大,早上的时候打开窗,整个西厢房都能被日光照到……”

……

他没有丝毫停顿,一鼓作气地说道,巨细无遗地将小院的角角落落都描绘了一遍,从地面到屋顶,从大门到后院,只听他说,甄珠脑海中便勾勒出那小院的模样。

说完后,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甄珠自然看懂了他眼里的期待,也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也想回应他的期待。

然而——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回避了他的期待。

“阿朗很厉害啊。”她笑着称赞他。

阿朗眼里的光却渐渐地暗下去,脑袋也耷拉了下来。

甄珠又摸摸他的头。

“阿朗,我会尽量向计太师争取搬出太师府住,不过——即便搬出去,也待不了多久的,等给太后画了像,我就回洛城了。”

阿朗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涌起惊喜,旋即却又被震惊取代。

他有些惊慌地问:“回洛城?你……不留在京城么?不留下来……”

——跟我一起么?

甄珠摇头笑笑:“我在洛城住习惯了呀。而且——你知道的,对我而言,京城并不怎么适宜居住。”

她都跑到洛城了,还兜兜转转遇到一个原主的前恩客计太师,要是住在京城,谁知道还会再跑出来多少前恩客?

阿朗咬着唇,半晌没说话。

“不过,阿朗想我的我,可以随时来洛城看我啊,我也会来京城看阿朗的。”

明朗轻快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阿朗抬起头,看到甄珠眼带微笑地看着他。

他缓缓握紧了拳。

“……嗯!”他徐缓却有力地点了头,露出浅浅的酒窝,“那,姐姐要等我啊。”

等他?等他来洛城看她么?

甄珠有点儿没明白他的意思,但看到他脸上浅浅的笑容,心知他的确想开了,便松了一口气,也笑眯眯地点头,“嗯,我等你。”

——

之后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甄珠将入宫为太后画像的缘由大致地说了一遍,当然,略过了太后很可能是因为她的春宫图而召她入宫不提,计太师曾是她前恩客的事更没有提,只说她画人像的本事被太后看中。

不过,看着已经完全没了孩子模样的阿朗,再说着这样的谎话,甄珠莫名有些心虚,心想是不是该告诉他实话了,但小小纠结了一番后,终究还是没有坦诚说出。反正回洛城以后,估计也很少会见到阿朗了,再相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也没必要巨细无遗地交代。

两人还待再说,天色却已经暗了下来,自甄珠变脸后便再没出声的芙蕖,也板着脸上前提醒,晚饭后后院不允许外男停留。

甄珠无奈,只好先送走了阿朗。

看着少年在暮光里修长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才起身离开了亭子。

远处,阿朗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中,她的身影仿佛水面上的倒影,边缘散发着模糊的光晕,伸出手去抓,那倒影顷刻便散了,平静之后,却又会重新聚拢。

他伸出手,却只是微微向前一伸,旋即便又缩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啊。

是的,她说得对,京城对她而言并不适合,所以强求她留在京城跟他在一起本就不对。

那么,他回去就好了啊。

等他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脸颊的酒窝浅浅地浮现,阿朗笑着望向天空,再度握紧了拳。

姐姐,说好了,要等我啊。

我会很快的。

——

甄珠本想当天便找计太师,提出要搬出去的请求,但回京的当日,计太师入了宫后便没有回来,据说离别两月,小皇帝甚是想念太师,特地让太师留宿皇宫,秉烛夜谈。

而之后两日,计太师人虽回来了,却忙得不可开交。

给小皇帝选秀也不是说说而已,之前各地遴选的美人陆陆续续都进了京,除了给小皇帝的,还有给各宗室子弟的,不过如今高氏皇族宗室人丁寥落,倒是外戚贾氏势大,这些美人中大多数最终流落何处还是未知数。

而计太师便是负责分配这些美人的。

虽然甄珠不明白这种事儿怎么也归太师管了,但想想计太师能以捐纳小官的身份在短短两年内爬上太师之位,那么这个朝廷职能混乱,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叫人奇怪的事儿了。

不论如何,因为计太师太过忙碌,甄珠没见着人,跟芙蕖等人再说也是无用,因此也只能暂且忍耐。

好在,等了三天后,计太师终于再次来找她了。

只是来的时机并不怎么好。

夜色方兴,甄珠洗漱过后,擦了头发等晾干的时候,便听到外面丫鬟们恭声喊“太师”的声音,她迅速捡了件宽大的长衫将身子裹了,还未来得及梳理头发,便听房门被猛然推开。

计太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兴致不错的样子,见了甄珠秀发披肩,刚沐浴过后脂粉未施的模样,眼里登时一亮。

甄珠微微敛眉,心里却并不怎么慌。

这些日子,之前在洛城的日子,计太师也不是没有夜里来找过她,看过她沐浴后没有刻意扮丑的样子,但除了第一次,他并没有狼x_ing大发强迫她过,反倒是对跟她说话,或者说是说话给她听,将她当做情绪树洞更感兴趣一些。

因此,此时见他这模样,甄珠也只是敛了敛眉,并没有慌张。

“太师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么?”她笑着问道。

他此时这喜形于色的模样,显然发生了极大的好事,一副急于倾诉炫耀的样子。

果然,她一问,计太师便哈哈大笑起来。

“好事,自然是好事!”

他自顾着坐下,又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才笑容满面地说了起来。

甄珠听了半晌,终于听明白,原来是他在朝堂上的势力更大了,且今日刚刚让他的政敌吃了个大瘪。

而他那个政敌,甄珠竟然还曾经听过——便是崔珍娘的父亲,也即是方朝清的“岳丈”,崔相。

在金谷园和入京后在后院待的这几日,甄珠也听了许多零零碎碎关于计太师的话,加上他自己将她当做情绪树洞时讲的一些话,也大概拼凑出了计太师在朝堂上的形象和势力。

只是,她怎么看,都觉得他怎么像小说演义里的反派人物,很有些借势上位,扰乱朝纲的感觉。

在甄珠并不算丰富的历史知识里,太师在许多朝代似乎都只是个虚衔,多为大官加衔,当然也有称太子太师为太师的,那便相当于帝师了。

而计太师这个太师,也不知具体是哪个太师,甄珠只听说小皇帝跟从他学习武艺骑s_h_è ,这样算起来倒是挺正经的帝师,然而他却还把持着拱卫京师、保卫天子的禁卫军,与宦党也是过从甚密,甚至可以说直接控制着宦党。

再加上他的得势便是因为贾太后的青睐,而贾太后又俨然是个垂帘听政、架空小皇帝发展外戚的人物,如此宦党、权后、外戚,再加个捐官贿赂一路不清不楚爬上位的权臣,简直就是如包青天之类历史演义剧里的标准反派团伙。

有反派,自然也有正派。

在计都的口中,这个“正派”人物之首,便是崔相。

崔相是先帝为小皇帝留下的股肱之臣,据说清廉奉公,满腔忠诚,且为人清白无瑕,端的是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朝野上下无不称赞敬仰。

在计太师上位之前,崔相便是百官之首,也是清流之首,是对抗外戚和宦党的中流砥柱,是一直力主让贾太后早日还政于小皇帝的。

因此,依附于贾太后崛起的计太师,与崔相的对立简直就是天然形成的。

如此,能让崔相吃瘪,在计都看来自然是件极为值得高兴的事。

听完原委,甄珠也不多话,只让他说着,偶尔附和一声。

如此,计太师终于说地尽兴了,甚至还表扬似的对甄珠道:“珍珠,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不多话,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变地不少,这点倒是从来没变。”

甄珠嘴角抽抽,默默地收下了这个表扬。

而趁着他高兴,甄珠便直接说出了自己想要搬出去的意思。

“……这里毕竟是太师后院,我住在这里,于情于理都并不适合,所以,还请太师允许我搬离。”

计太师愣了下,目光幽幽地看着她。甄珠心里忐忑了一下。

转瞬,计太师却又笑了,浑然没生气的样子,且竟然还记得阿朗的名字,道:“是因为你那个没亲没故的‘弟弟’,我记得好像叫阿朗?”

“若是如此,我叫人以后不拦着他就是了,一个毛孩子,你想见便见了,没人阻拦你。”

甄珠愣了下,虽然已经习惯了他对自己格外的宽容,却还是对他此时如此的好说话感觉有些意外,因此心里松了一些。

然而,阿朗只是一个诱因罢了,她不想住在这里,归根结底,还是不想再跟计太师扯上关系。因此,犹豫了下,甄珠点头又摇头:“并不全是。”

说罢,便再度小心委婉地表示自己的身份住在太师府后院有多么不合适云云。

计太师也不阻挠,只听着她说。

待她说完,却是嗤笑一声。

笑声未落,他猛地伸出手,长臂一展,便将甄珠揽入怀里。

揽入怀里后,他手臂收紧,叫甄珠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脸颊。

男人的气息喷吐在脸上,甄珠心里一紧,身子却半点挣扎不动,抬头看他,便看见男人眼里浓重的欲念。

“你的身份不合适?”他再度嗤声笑道,“哪里不合适了?”

“你是我计都的女人,住在我计都的后院,哪里有一分一毫的不合适?”

甄珠倏地瞪大了眼。

男人伸出另一只空闲的大掌,抚上她的脸。第68章 念旧(修)

那张大掌几乎比甄珠的脸还大,盖上她的脸,揉雪团一般地搓揉着,掌心因习武而磨出的粗粝老茧刮地甄珠雪肤生疼,却又有些燥热的麻痒感。

看着被他揉搓地泛起薄红的脸,男人满意地笑了,低下头,在她耳边沉声道:“珍珠,你闹脾气也该闹够了,我的容忍不是无限度的。”

甄珠身子一绷。

闹脾气?什么意思?

男人又道:“想激怒我,也拿些够分量的角色来,阿朗那小子,你当我会因为他一个毛头小子吃醋?”

旋即,像是说起什么趣事似的:“哦,对了,还有方家那小子,这个我倒要称赞你两句。”

“虽不做花魁了,却还是那么招人,居然能叫尚书家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念念不忘,昨儿还偷了他老子的拜帖要见你,若不是我交代了下边,保不准便真叫他狐假虎威地混进来了。”

他低低地笑起来,震动的胸腔紧挨着甄珠,叫甄珠的身子也不由跟着震动起来。

他脸上浑没一点自个儿女人被他人觊觎的怒色,反倒有些骄傲似的,甚至夸奖甄珠:“……你也算有本事了,不愧是我计都的女人。”

那语气里,是十足的狂妄和自信。

既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似乎也是对甄珠不会背叛他的自信。

甄珠低着头,没说话,脑子里却一直在思索他话里透露出的信息。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此时便不好说话,只能辛苦地猜测,好在,结合他这段时日的表现以及方才的话,计太师话里的意思并不难猜。

显然,他是个自己十分有信心的人,或者说,对原主珍珠对他的痴心十分有信心。

所以,他以为甄珠提起阿朗,要求搬出去住,都是在闹脾气,在想让他吃醋。

得出这个结论,甄珠有些囧。

该说他太有自信还是自作多情呢?

不过,方家小子?阿圆?

听到他另一句话,甄珠的心陡然又提了起来。

然而,显然计太师完全没有将阿圆怎么放在心上,只顺口一提后便不再说起,转而冷哼一声,似震慑又似玩笑地看着甄珠道:“我不管你招惹了多少人,如今既然回来了,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念着往日的情分,我怎么也不会亏待你,太后那里,我也会尽量保着你,毕竟——”他话声一顿。

甄珠抬头看他,却惊讶地在男人脸上发现了有些伤感的表情。

甄珠很惊讶,然而确确实实地,那表情就是伤感没错。

带着那样伤感的表情,良久,计太师才幽幽地叹了一声,说出那句话的下半句。

“毕竟,我是个念旧情的人。”

然而,这句话刚出口,计太师脸上的伤感便一闪而逝,再也找不着踪影。

似是看到甄珠脸上的惊讶,他哈哈笑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腰。

“怎么,还怨着那次呢?这个可不怪爷薄情,当时你那模样——”他的目光在甄珠脸上打量一圈儿。

眼前的女人身子纤秾合度,其实不胖也不瘦,然而胸臀却俱是挺翘丰满,四肢也不是全没一丝肉,反而圆滚滚的如藕节一般,只是摸着比那藕节要香软许多。

她这身子,虽非时下流行的弱骨纤纤,却也绝算不上胖,起码比分别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时要好多了。

这样大体上苗条却又有些肉的身子,却是最合了他的胃口,比她发胖之前更合他的胃口。

他还记得她十几岁时,就是个骨头纤细没几两肉的小丫头,穿上衣服也好似风吹就走,若不是脸长得美,他也不稀罕弄这样的黄毛丫头,只是后来见她温柔小意不多话,x_ing子又单纯,便一养就养了十年。

可再美的脸,也是会看厌的,因此,后来他便慢慢去的少了,尤其最后两年,他忙着捐官,忙着不则一切手段往上爬,随着官位的上升,后院里也有了越来越多的美人儿,那个花楼里的珍珠,便越来越少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有整整一年多的时间,他都没再去见她。

然而毕竟是十年的情分,这情分已经远超出一般女人于他的意义,所以,哪怕已经没什么兴趣和新鲜感,当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时,他还是又重返旧地,并且事先便让手下人送了口信,跟花楼的妈妈说了要给她赎身的事儿。

只是,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夜探花楼,原本准备与旧情人重温鸳梦的他,却惊愕地发现,一年不见,记忆里纤细袅娜的美人,竟长成了大饼脸、水桶腰的胖子!他是喜欢身上有些肉的女人,却着实对着个满身肥肉的女人下不了嘴。

因此,CaoCao敷衍几句后,便乘兴而去,败兴而归,连原本说好的赎身都在匆忙之间忘记。

等到又过了许久,他再次想起这么个人,便想着哪怕成了个胖子,念在旧情上也把她带出来时,却得知她已经自赎自身了。

他便觉得,她定是因为那次而生气了。

她心里有怨念,恨他薄情,恨他不念旧情,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他自然不可能这么便承认了。

想罢往事,他低下头,一边揉捏着她,一边低低地笑道:

“乖乖,还生气呢?那时候我可不是撇下你不管了,那会儿爷有事儿忙着呢,后来我可是回去又找过你,金桂说你赎身了,我还在京城找了你好些天,一直没找着才罢休。”

这话里真假掺半,有事儿忙是真,可被她当时那发胖的样子弄得兴致全无,以致许久后才又想起她也是真。

只是,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看着眼前美人儿纤秾合度,无一处不美的身子,过往那些欢好记忆纷纷涌上心头,男人眼里又升腾起重重的欲念,一手抚着她后脑,低头便亲了上去。

这边厢,完全没有原主记忆的甄珠被他一连串的话砸地有些懵,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话里透露出的故事,嘴巴便被堵住,身子也完全落入男人掌控。

而且,不知是不是原身残留的身体记忆,从男人低头亲她开始,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仿佛早已做过千次百次地,仿佛有着自主意识似地迎合着他。

见状,男人低低笑了起来,动作愈加放肆。

然而,甄珠身子不争气,脑子却是清醒的。

只是清醒也无用,方才计太师的话,他的动作,都在她脑子里一一闪过,然后便成功地将她的脑子搅成了一团乱麻。

且不说那些她不清楚的,计太师跟原主珍珠的往事,只说如今计太师的态度——他分明一直将她视作囊中物。

之前那样放纵她,迁就她,并非是他好心或者不在意她,而只是将其当做女人闹小脾气。

那么,脾气闹够了,就该任他为所欲为了。

所以,问题的真正症结根本不在两人之间有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毕竟计太师和原身早就进行到最后一步不知道多少次了。

所以不管今天她是否反抗,是否跟他发生关系,都无法改变计太师对她的看法。

反而如果反抗的话,倒可能会惹怒他,进而产生一些不好的后果。

——比如那个太后。

“太后那里,我也会尽量保着你……”

她没有漏听这句话。

只是入宫为太后画像,为什么计太师还要“尽量保着她”?而且,两人“相认”那夜,他曾经说过“既然这‘风月庵主人’是你,我自然会护你周全。”。

所以,所谓的为太后画像,恐怕没有她原本想象的那么简单,甚至——若非她与计太师是“旧相识”,恐怕这次入宫还会有极大的风险。

搞不好画了像后就被杀掉……这也不是没可能的。

一想到这,甄珠真是很头痛了。

她再豁达,也没法明知将死也依旧坦然如故啊,她还想好好地、长长久久地活着呢。

而要想好好活着,目前看来,依靠计太师,似乎已经是唯一一条路了,而且,不依靠也没办法,计太师并不会因为她坚贞不屈就放过她。

所以,看起来今晚顺从他才是最好的办法?

甄珠脑子里这般囧囧地想着,身子,却依旧被撩拨地几乎站不住。

男人的动作熟稔极了,手段又高超,虽然实际上还没做什么,却已经叫她身子发软,恨不得立即放弃抵抗,就此顺从他得了。

甄珠眼睛迷蒙,脸颊泛红,连双腿都是软的,娇小的身子在男人怀里几乎瘫成了泥,抟都抟不成形。

见她这模样,计太师便知时候到了,低低地笑了一声,手便往更深处探去。

感受到男人的动作,甄珠猛地一惊。

虽然她不怎么在乎贞c.ao,也知道此时顺从才是最好的选择,然而,这种非主观意愿发生的X关系,还是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所以,顺从?还是不顺从?

甄珠万分纠结着这个问题。

不过,很快她便不用纠结了。

“太师,太后娘娘急令召您入宫!”

眼看就差临门一脚,房门外,一个急促地、有些尖利的叫声陡然打破了这暧昧的气氛。

正在兴头上的男人一愣,停下了动作,半晌,欲求不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那个老妖婆!”

说罢,他y-in沉着脸放开了甄珠,匆匆穿上衣裳,便大踏步地离开了。

这一离开,便到了第二日才回来,回来便给甄珠带来一个消息:

太后今日便要召她入宫了。第69章 太后

晨光熹微时,甄珠便被芙蕖从被窝里拉出来,坐在梳妆台前任人摆布。

长长的黑发梳了繁复的发髻盘在头上,发髻上c-h-a了各色钗环,脖子上、手腕上也戴上了首饰,匀净的面部也被均匀地抹上脂粉,唇和眉更是被小心地描绘。

只是,这番动作却并非只是为了让她变美。

待芙蕖完成了全部的面部装扮,透过模模糊糊的铜镜,甄珠瞅着镜里的自己,不由感叹起专业化妆师跟自己那半吊子手艺的差别来。

芙蕖显然是个化妆高手,经过她一番巧手施为,镜中的甄珠样貌与未上妆时基本未变,看上去仍是个样貌姣好的女子,但却明显不如原本的面貌鲜活水润,更没有了那种扑面而来的艳丽风情。

这样的一张脸,美则美矣,却美地普通,美地没有攻击x_ing,尤其不如甄珠原来的脸那样,有种咄咄逼人、摄人心魄的美感,让同x_ing产生紧张和压迫感。再穿上入宫专用的,那无比厚重繁复,却略显沉稳,或者说老气的礼服后,甄珠整个人便显得沉稳老成了许多,年纪也陡然往上拔了一截似的。

这仍是扮丑,却比甄珠原来的手法高级了不少,也不能说故意欺君,因为本来入宫面见贵人就要稳重,这样的装扮可以说十分得体了。

想想外界对于那位贾太后的种种说法,以及计太师口中露出的蛛丝马迹,甄珠便心甘情愿地任由芙蕖折腾了,连头发被梳成了已婚妇人的发髻都没有提出异议。

一个以画春宫图闻名的画师,还是未婚姑娘的话,未免有些引人侧目了。

装扮好,又带上画具,甄珠便在芙蕖的陪同下,登上太师府的马车,随着马车的辘辘声,一路朝着皇宫驶去。

太师府就在皇宫东侧,很近的距离,不到两刻钟,马车便到了宫门,至此,除了有特权的,所有人都要下车下马步行,甄珠自然也不例外。

下了车,身前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引着,甄珠跟在后面走,也无心打量这异时空的皇宫与故宫有什么区别,只不知穿过多少宫殿群落,才终于到了太后的居所,一座青与灰为主色调的宫殿前。

主殿的屋顶是厚重的青瓦铺就,飞檐屋角俱是中规中矩的样式,没有色彩斑斓的琉璃瓦,也没有满目琳琅的奢华摆设,进了宫殿后,甚至路旁连开地鲜艳的花都少见一朵,处处皆是森严肃穆的松柏,要么便是四季长青的低矮灌木。

那一幢幢宫殿没有丝毫样式的变化,虽然高大,却死板生硬,森严地矗立着,行走其间,便让人不由产生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

自进了这宫殿,引路的宦官便愈发小心翼翼,每个步子都仿佛拿尺子丈量过一般。

被这气氛影响,甄珠也不由屏息起来。

又走了几分钟,那宦官才终于在一处不怎么起眼的偏殿停下,将芙蕖拦在外面,只低声对甄珠道:“进去吧,记住,不可失礼!”

他声音尖利,哪怕压低了声音,依旧叫人听地很不舒服,甄珠蹙着眉,微微点了头,从芙蕖手中拿过画具,然后便低着头,按着之前在金谷园学过的、最无可挑剔的 步伐走了进去。

殿内并没有很多人,也没有富贵人家女子居住之处常见的脂粉熏香之气漂浮,反而冷冷清清,有种死气沉沉,夕阳迟暮的压抑感。

与整座宫殿给人的感觉倒是很相合。

一进宫殿,便有两个表情严肃,动作悄无声息的宫女上来,引着甄珠往前走。

到了一处垂挂着水精帘的厢房,两个宫女站定,在外面低声禀报道:“太后,画师来了。”

“进来。”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声音里似乎有些疲惫。

两个宫女掀起了帘子,那一颗颗滚圆的珠子穿成的帘子被并拢到一起,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甄珠低着头走了进去。

因为低着头,便只能看到矮处的一些桌椅摆设,只是只看矮处的那些,便足以看出这间房子并没有她想象中太后居所那般富丽堂皇,甚至可以说连太师府最普通的房间都比不过。

甄珠心里有些惊讶,但脸色未变,依旧没有抬头,按着金谷园那嬷嬷说教的规矩施礼,恭声道:“民女甄珠,见过太后。”

“居然还真是个女子……抬起头吧。”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惊讶和恍然。

甄珠这才抬起了头。

然后便看到一张与这宫殿,与这房间都一般严肃沉稳的脸。

是的,这是张十分严肃的脸。

她的五官并不差,可以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儿,然而岁月不饶人,任是再怎么用脂粉遮掩,也盖不住她眼角和唇边那细细密密的皱纹,甄珠粗粗一看,便觉得她应该起码有四十岁了。

她并未穿着正式的宫装,而是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高领马面裙,那衣裳将她身体从颔下到脚面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裙子十分宽大,丝毫显不出女x_ing的曲线,她坐在桌案前,身子挺地笔直,不像一个柔软的女人,反倒像个男人。

许是不经常笑的缘故,她的双眼和唇都撇成了一个下垂的弧度,叫人一看便觉得严肃又正经。

这更叫她显得冷漠不好接近。

她身前的桌案上,堆积着许多书简,笔山上一只毛笔的笔尖还s-hi润着,显然她方才便在用笔书写着什么。

作为这个国家实际的掌权者,必然少不了昼夜伏案。

说起来久,其实也不过只一瞬,甄珠打量着太后,太后也打量着她。

在甄珠那姣好,却也普通的脸上扫过,她淡淡地说了声:“赐坐。”

便有宫女在甄珠身后放了个春凳。

甄珠谢了恩,在春凳上坐下。

见她坐下,太后又淡淡地问道:“听说你擅画人物?”

虽然是问句,她的话声却几乎丝毫没什么起伏。

甄珠恭声应是。

“既如此,便给本宫画幅像吧。”

甄珠自然又是应是。

她展开怀中抱着的画架等物,将画纸钉在画架上,又拿出自制的调色盘和各色颜料,倒了水小心地调色。

太后看着她这种种动作,眉头微微挑起,却并未说话。

调好色,甄珠便抬头,仔细观察太后。

画人像,要做到惟妙惟肖,形神兼备,最重要的便是抓住人物的特征,这其中又包括样貌特征和气质特征。

太后的气质特征一看便知:严肃、冷硬、高高在上,就像这宫殿外遍植的松柏一样。

而她的样貌,猛一看也与气质一般,瘦削的脸和下垂的嘴角眼角,都给人一种冷硬不好接近的感觉。

然而,甄珠端详了半晌,便发现太后的五官其实并不像猛一看那般冷硬。

她的眼睛是杏核眼,很常见的一种女孩子眼型,这种眼型会让人觉得眼的主人很活泼。只是,或许是长期冷着脸,甚至是眯眼看人,她的杏核眼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得有些狭长,且精光内敛,原本应该上扬的眼角也下垂着,这便将眼型原该有的活泼掩盖的一丝不剩。还有挺直却秀气的鼻子,紧抿着却小巧的双唇,这张脸上的五官分开来看都可以说小巧秀气,甚至应该说偏可爱,然而,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再加上太后整体的气质和神情,便任谁也不会看了她后再联想起“秀气”、“可爱”之类的词语。

这便是典型的相由心生了。

长相是父母给予,x_ing格和气质却是后天形成,而后天的x_ing格和气质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个人的长相。x_ing格y-in沉的人,哪怕他原本长了张明朗阳光的脸,久而久之后,面貌也会像y-in沉的方向发展,反之则亦然。

这种变化在年轻人和小孩子身上还并不很凸出,却在经历世事、x_ing格已经基本成型的中老年人身上比较明显。

太后便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甄珠端详许久,几乎有半刻钟,才终于下笔。

在她仔细打量的时候,太后便端坐着,几乎一动不动,也没有对甄珠那近乎放肆的打量目光说什么,直到甄珠开始动笔,她的眼睛才微微转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样子。

抓住特征后,甄珠便没有长时间打量太后了,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在看到太后一直一动不动地端坐后,便道:“娘娘,久坐不便,您尽可自由活动,只要不离开民女的视线便可。”

太后听了,抬眼瞄了她一眼。

然后,果然便不再端坐,而是拿起桌上那似是奏折的东西,伏案写了起来。

见状,甄珠松了一口气。

太后那样端坐着,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让她压力很大啊。

之后,便是甄珠一直画,太后则翻阅和批奏奏折。

毕竟是给太后画像,甄珠不敢马虎,画像的完成度自然不能像以往给金谷园的女孩子画像那样低,而是每一缕头发每一片衣角都仔细地画出,因此时间自然也不会快。

到了午饭时分,甄珠也只强强画了一半而已。

“先别画了,用膳吧。”太后淡淡地一句,便将甄珠留下一起用膳了。

午饭就摆在这个房间,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上了菜,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新摆的饭桌上摆着六个碟子,两碗汤。

六个碟子里是两冷菜两热菜,还有两碟点心,两碗汤是一模一样的酒酿圆子,雪白的圆子漂浮在米酒上,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太后放下奏折,坐在了桌前,又朝甄珠道:“还愣着做什么?坐吧。”

甄珠的确愣着,若不是表情控制地好,脸上几乎就要露出惊讶的表情来了。

她真没想到,一国太后的午饭居然这么“简陋”。

相比起来,计太师那每逢吃饭都至少把长桌摆满的架势,倒显得暴发富似的。

听了太后发话,甄珠有些拘谨地坐下,看太后以及拿起筷子夹菜吃,才也拿起了碗筷。

一顿饭吃地无声无息,谁也没有说话,甚至喝汤时,谁也都没发出声音。

甄珠注意到,太后每碟菜都吃地很少,点心也只吃了一块,倒是那碗酒酿圆子,几乎全部喝完了。

刚吃完饭,太后便起身,又坐到了书案前。

就在吃饭的这会儿功夫,有宦官进来,又往那书案上放了许多奏折。

甄珠还没吃饱,却也不好继续吃,只得也起身,坐到画架前。

这一画,便画到了暮色降临。

因为计太师言语里透露的那些信息,甄珠绷着的心弦从未放松过,自然不想一天画不完还要留宿再画,因此紧赶慢赶,终于在傍晚时便完全画完了。

揉了揉发酸的手臂,甄珠站起身,恭敬地朝太后道:“太后娘娘,画像已完成。”

太后依然在伏案批阅,闻言抬起头,放下奏折,朝画架走过来。

看着她的目光看向画架,哪怕对自己的画技十分有信心,甄珠依然有些紧张。

她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太后,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打量她。

然后,便见她本就严厉的嘴角狠狠地抿起来。

“这画的什么!”

“哗啦”一声,画架应声倒地,连同那张甄珠费尽心思画了一天的太后画像,一起委顿在地。

甄珠惊愕地抬头,便对上太后满是严厉和不满的目光。第70章 狗叫

宫女太监哗啦啦跪倒了一地。

甄珠没有跪,她看着掉落地面,看着她费尽心力画了一天的画,脑子里没有害怕,只有茫然。

……哪里出了错?

依照着从各处得来的零碎消息,甄珠判断出,太后是个掌控欲极强,贪恋权势之人。而见过真人后,她的这个判断仍未更改。

甚至,真正的太后比她想象中的更像一个合格的掌权者,而不仅仅是贪恋权势的野心家。

勤勉、自制、冷静、谨慎……这样一个人,她所凸显的气质特征已经远远大于外貌特征,且对于太后这样实际掌权的人来说,或许也更愿意叫人看到她身为合格上位者的气质。

所以,甄珠在作画时,重点凸出的便是她的气势和威严。

地上的画像,神态威严的女子当窗而坐,挺直的背脊、微抬的下颔、紧抿的薄唇、锐利的眉眼……无一处不彰显着一国掌权者的威严与气势,比之真人更加气势恢宏,但五官样貌又绝无走形,叫人一眼便能认出画上是何人。

这幅画,完全可以称得上形神兼备,在甄珠画过的人物像中,不说最好,也足可称得上一流了。

所以,太后为什么会不满意?

甄珠紧皱眉头,震惊茫然,百思不得其解。

而太后看了她这模样,同样紧蹙起眉头,一整天下来都严肃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满满的烦躁,却没再发火,只是狠狠一甩手:

“算了,下去!既然今日画不好,那就留下来继续画!”

说罢,抬脚便往屋外走。

宫女太监急忙跟上去,有两个宫女留下来了,却是要安排甄珠留宿皇宫的事的。甄珠嘴唇微张,眼看着太后的身影走远了,才弯下腰,扶起摔倒的画架,又慢慢捡起纸笔颜料,以及那张被嫌弃的画像。

一边捡,一边微微皱着眉头叹息。

本想着快点画完今天就出宫的,谁知道最后还是没有出去。

捡完所有物件儿,那两个留下的宫女便催促着她速速离开。甄珠抱着画架等物,走出殿门,便见芙蕖面色焦急地扬着脖子张望着,看到她后,目光陡然一亮,却碍于这是太后寝宫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等到甄珠走到她跟前了,才紧张地询问起来。

今儿一整天她都在外边候着,自然不知道里面情形,但最后太后是黑着脸出来的,而甄珠没有出来。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甄珠在她她跟前站定,道:“你回太师府禀报一声,说我恐怕要在宫里多逗留几日了。”

芙蕖瞪大了眼。

甄珠揉揉鼻子,似乎是觉着说出的话有些丢脸:“我画技不精,未能令太后满意。”

绕过面如死灰的芙蕖,甄珠跟着两个宫女一步步朝着为自己安排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她抬头看太后寝宫的风景。

森严肃穆的松柏,平板单调的建筑,安静有序的宫娥……

真是个压抑的地方啊。

而她,还不知道要在这压抑的地方待多少天。

真是头痛。

画技不精什么的,她才没那么不自信,所以,问题一定出在别的地方吧。

不找出这个问题症结点,她恐怕都很难离开这里了,而就算找到了……就能顺利出去了么?

甄珠仰天长叹。

果然,皇宫这地方,就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啊。

——

甄珠被安排在太后寝宫的一座偏殿里,距离太后的寝殿有些远,周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一应陈设倒还精细,就是风格依旧古板冷硬没一丝鲜活生气。

甄珠被憋得难受,晚饭后出了殿门想消消食,顺便也散心,刚出殿门,便被一个宫女拦下,说只能在偏殿四周活动,不许走远,不然冲撞了什么贵人,后果谁也担不起。

甄珠连连点头。

她只是散心,又不想惹事儿,自然不会走远。

于是,那些人来人往的方向,甄珠自然是不会去的,看着偏殿右侧不过十几米的地方便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算得上这太后寝宫里难得的活泼景致了,便往那竹林走去。

宫女看了眼竹林,也没拦着,只是跟在她后面。

只是,刚走到竹林边儿上,便立刻有几个太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站住!不许再往前!”

阉人尖利的嗓音刺地甄珠耳朵一麻,她拧着眉往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竹林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

甄珠愣了下,脚步停顿,正待再听几声分辨,那些太监忽然脸色一变,目光凶狠地朝她和她身后的宫女瞪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甄珠眼珠一眨,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宫女脸色也是忽然一变,拉着甄珠的手便往回走。

而那几个太监见她跑开,果然也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竹林前,用目光盯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甄珠被宫女拉着,几乎是用小跑的速度跑回了偏殿。

甄珠弯腰喘了口粗气,转头看那宫女,才发现她脸色有些发白。

“你怎么了?”甄珠问道。

那宫女却瞪过来一眼,目光冷冷的:“你最好什么都别问。”

甄珠噎了一下,顿时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虽然不问,到晚间睡觉时,甄珠还是不由想起。

那竹林就在偏殿边儿上,起初宫女也没拦她,说明那儿必然不是什么禁地,就是她去也没什么关系,然而那几个突然冒出来的太监,却说明竹林里突然又进了什么人,或者正在发生什么事儿,那些太监便是望风的。

可是,她只听到几声狗叫,完全没听到人声,同样跟她在一起的那个宫女,却像是突然知道了什么似的。

是因为宫女认识那几个太监?所以才猜出里面的人是谁?或是猜出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事?

甄珠乱糟糟地想着,想不出答案,也没执着着要想出答案,因此不一会儿便在这乱糟糟的猜测中睡去了。

——

第二日,甄珠刚刚起来,还未梳洗,太后便派人来传唤,让甄珠再去作画。

看着还没亮透的天色,甄珠暗暗哀嚎一声,然后便忙不迭地CaoCao梳洗了。

因为芙蕖回太师府送信儿去了,她没了梳妆的丫头,太后宫里的宫女倒是可以代劳,然而她自然不会让,因此只得自己匆匆地画了妆。

到了太后寝殿,便发现太后不仅已经梳洗过,用过早饭,甚至已经不知道批奏了多久奏折,桌案上批好的奏折已经摞了一堆。

到了门口,宫女便将甄珠拦下,让她在一旁候着。

甄珠往屋里一望,便知道了原因。

屋里,太后在批阅奏折,旁边站着一个身着黑红冕服的瘦小身影,正用细细弱弱的声音跟太后说话。

因为那声音太细弱,甄珠站在屋外,不算远的距离,却几乎完全听不到他的说话声,倒是太后不时“嗯”的几声,还能听得比较清楚。

直到那小身影低着头后退,同时口中声音拔高,甚至是带着些欢喜地说了句:“母后,儿臣告退!”

甄珠才恍然大悟。

原来就是那小皇帝。

甄珠悄悄抬头看去,便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瘦弱的小男孩朝着自己走来,他穿着于他年纪而言显得暗沉厚重的礼服,绷紧的脸上是故作的沉稳,然而依旧掩盖不住眼底的一丝怯懦。

甚至看到她时,他这个名义上的天下之主,竟然怕生似的,主动躲开了视线。

一出了屋子,他便急匆匆地往前走,仿佛身后是什么毒蛇猛兽一般。甄珠脑中不由闪过“强母弱子”之类的词,然后便听到太后那低沉喑哑的声音唤道:“进来。”

甄珠低头,甩开心里的遐思,低眉顺眼地走进去。

走进去,便看到太后愁眉紧锁,目光透过窗户,看着已经走到外面的小皇帝。

只是,转过头,再看向甄珠的目光便已恢复平静,声音淡淡地道:“今日继续画。”

说罢,便不再理甄珠,埋头批阅奏折。

甄珠自然也不会多话,照旧如昨日一般,支起画架,拿出纸笔颜料。

这次,她用了更多时间仔细观察太后。

太后的样貌她早已熟记在心,事实上根本不用再看,也能信手下笔,但是,因为昨日的经历,她不得不谨慎。

所以,她仔细地看着太后,仔细观摩着她的每一丝神态,最后才略微有些踌躇地下笔。

这一画,又是一天。

只是不同昨日,今天太后并没有枯坐一整天批阅奏折,而是间或接见几个朝臣,与他们相谈政事。

这时候,太后便出去在外面的大厅接见,没有一次让朝臣进来。

自然也不会有朝臣知道此时正有画师为太后画像。

转眼到了日暮。

甄珠收了最后一笔,略微有些忐忑地将画呈上。

太后看着画,面上没有昨日看到画后的烦躁,却也不见喜悦。

半晌后,她抬眼看甄珠,淡淡吐出几个字:“不行,继续画。”

甄珠一愣,看着再次辛苦了一天却又被否定的画。

这张画,与昨日截然不同。

画上的女子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杏核眼,樱桃唇,有种中年美妇的温婉美丽,她抬头看着窗外,眉头微微锁着,眼波里有光芒流转。

正是早晨时太后注视着小皇帝离开时的模样,当然——是容貌美化版本的。

画上的人,与太后实际给人的感觉,差了几乎有十岁,然而事实上,画上人所展现的年纪才是太后真正的年纪——太后如今不过三十出头。

这幅画,画上人比昨日所画的年轻美貌了许多不说,气势也截然不同,若说昨日是气势威严的女皇,那么今日的便是若有所思目送儿子的普通女人。

如甄珠所料,相比昨日那副,这幅图果然更合太后的心意。

然而,却依旧被否定了。

捡起再次作废的画稿,甄珠叹了口气。

总觉得,似乎要长住皇宫了啊。

——

甄珠的预感没有错。

接下来,一连数日,她接连又画了五张图,却依旧没有一张能够让太后满意。第71章 担心

甄珠留宿皇宫的第一天,计都便从芙蕖口中得知了个中详情。

听芙蕖说完,他浓眉紧蹙,啐了一声:“那个老妖婆!”

芙蕖眼观鼻鼻观心,听若无闻。

计都大踏步来回走了两趟,却也暂时无法可想,毕竟如今太好只是将人留在宫里作画,并无别的动作,他若是急慌慌去要人,倒显得欲盖弥彰,分明就是直接告诉太后他跟甄珠之间有猫腻了。

所以,来回转了几圈,计都皱着眉,也只能吩咐芙蕖再进宫,在甄珠身边待着,情况一变就迅速叫人来报。

芙蕖听命重新进宫去了。

太后对计太师极为宠幸,以致芙蕖一个丫头,也在得了计太师的命令后,得以每日出入皇宫,她白日里陪着甄珠待在皇宫,夜里便回太师府禀报情况,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而甄珠迟迟做不出令太后满意的画像的事,自然也叫计太师及时知晓了。

转眼已经过去十几天,甄珠仍旧没有画出让太后满意的画。

再一次听到芙蕖的禀报后,计太师浓眉紧蹙,挥手让芙蕖下去,自个儿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第二日,芙蕖再次乘马车出府进宫。

然而,却遇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身量颀长,穿着太师府侍卫铠甲的少年,笔直地站在马车必经之路的前方,不言不语,却也不闪不避,车夫呼喝两句后仍不见他躲避,只得把车停下,探出头怒喝道:“小子,还不让道?误了姑娘入宫的时辰,你能担待得起?”

少年抬起头,却没看那车夫,只看向纹丝不动的马车帘子。

“我姐姐为什么没有回来?”

他问道,没有叫称呼,也没有叫名字,显然已经笃定马车里是什么人。

马车里,芙蕖掀起车帘,看向那少年,眉头一皱。

“你挡在这里做什么?”她不悦地问道。

仿佛察觉到她的不悦,少年微微低下头,神情乖顺了些,却仍旧固执地问:“我姐姐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她画画很快的。”

芙蕖气笑了:“你当她是给什么人画像呢?给贵人画像,能像平常似的么?画个十天半个月有什么奇怪的?别说这才十天,便是画一整月,也没什么稀奇!”

阿朗睁大了眼。

“是么……”他疑惑地喃喃着,秀气的眼睛里有些迷茫。

芙蕖嗤鼻:“谁还骗你不成!”

旋即又柳眉倒竖,狐疑地斥道:“你怎么知道姑娘没有回来?这是你一个外院侍卫该知道的么?!还有,你跑到这里,不用值班?!”

阿朗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自然是要值班的,只是他跟人换了班。然而这没有必要跟芙蕖说,因为,就算解释得了不值班的事,也解释不了他为何会知道只有甄珠没有回来的事。

从那次见了甄珠后,他便一直等甄珠的消息,等着她告诉他,她可以搬出太师府了。

然而他一直没有等到消息。

直到四天后,才终于收到甄珠的消息,却是告知他,她要入宫为太后画像了。于是他与人换了班,守在马车出府的大门必经之处,眼看着甄珠乘坐的马车出了府。

到了傍晚,与值夜岗的人换了班,他依旧守在大门,最后终于等到马车回来,他目送着马车回府,才终于安心,随即,便满心雀跃。

——既然已经给太后画好了像,那么,就不用再住在太师府了吧?

虽然不能一直留在京城陪他,但至少,可以期待下短暂的同居。

所以,他便安心又雀跃地等待着,等待着甄珠给他传信,等待着她迈进自己的小院,看一看他为她准备的一切。

然而他却一直没有等到。

整整十天,没有一丝消息。

若她回来了,安然无事的话,不可能一个口信都不捎给他。

所以他急了。

他试图打探内院的消息,然而外院和内院俨然两个世界,尤其对他这样的普通外院护卫来说,即便再怎么打探,也很难打探到什么。他努力打探,结果自然是不如人意的。

所以,当昨天夜里内院又有宴饮,要抽调外院的护卫时,他第一次主动要去,只是这样的美差却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为此他送出几个月的薪水,甚至跟另一个执意不退的护卫打了一架分胜负,才拿到进内院的名额。

然后,在内院值守时,借着尿遁,躲过一路护卫,飞快地跑到甄珠的院子。

只是,还没进院,只远远看到那院子里漆黑一片,正要再往前走,便差点被巡逻的护卫发现,只得无奈地退回。

虽然没见到人,但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于是,拿着攒了几个月的薪水,贿赂了大门检查放行进出的人,才终于得知,那天回来时的马车里,只有芙蕖一个人。这些天每天乘着马车进进出出的,也只有芙蕖一个人。

甄珠自那日进了宫,根本没有回来过。

画个像而已,需要画那么久吗?

以往甄珠画人像,快的甚至只需半天,便是最慢的,五六天也足够了。

他心慌了。

所以,才有了现在拦车相问的一幕。

见阿朗答不出来来,芙蕖又冷嗤一声:“再说,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甄姑娘便是在宫里有什么事,你一个小小的护卫——还能帮着她什么不成?”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里是冰冷的不屑。

阿朗张大了眼,嘴唇咬地死紧。

又是一声冷哼,芙蕖放下车帘,重新坐回马车,对车夫吩咐道:“快走,别误了时辰。”

车夫“哎”地一声应声挥鞭,马车扬起一片灰尘,辘辘地从阿朗身旁奔驰而过。

疾驰的马车扬起一阵灰尘,尽数扬到阿朗的身上脸上。

然而他却毫无所觉似的,愣愣地看着马车驶去皇宫的方向,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到踪影。

他依旧呆呆地立着,脑中思绪如翻滚的云海,纷纷乱乱。

突然,一道冷喝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你小子干什么?轮到你值班了忘记了么!擅离职守,我看你是不想干了吧!”

阿朗抬头,还未看清来人,一道鞭影便挟着风声而至。

他来不及思索,下意识地便腾挪转身,迅捷无比地往旁边一躲,恰恰躲过那道鞭影。

“你、你小子还敢躲?”本以为必中的一鞭突然落空,男人先是一愣,随即大怒,那闪着寒光的精铁长鞭“唰”地又甩了过来。

阿朗这才抬头看清男人的脸,却是他所属护卫队的中队长,手下管着五个十人小队,算不得什么大官,但对他这种普通护卫却有着直接的管辖权。

阿朗张口,正要解释,然而那中队长根本不给他机会,长鞭转眼又要甩过来。

阿朗自然不会站在原处挨打,灵巧地一跳,却是又躲过了男人的长鞭。

而接连两次落空,对方还是个原本以为可以随手拿捏、地位身手皆不如自己的毛头小子,那中队长彻底恼羞成怒,原本只想教训他擅离职守的心思也彻底成了泄愤。

长鞭一次次挥响,“噼啪”的空气爆裂声如骤雨急落。

阿朗见状,也抿紧了唇不再试图解释,只一次次敏捷地躲过鞭影。

一番你追我躲后,手持长鞭的中队长没占着半点上风,反倒几十鞭子过后气喘吁吁,反观阿朗则脸不红气不喘,一副行有余力的模样。

中队长的脸成了酱紫色,面目狰狞,他停下挥鞭的动作,指着阿朗道:“好!好!你能躲是吧?你给我等着!”转身就往有护卫值守的地方走去,显然是要搬救兵去了。

阿朗脸色一暗,垂下头,却没有追上去。

“啪啪!”

两声响亮的击掌声突然响起,让阿朗猛然抬头,也叫刚走几步的中队长顿下脚步。

两人齐齐向声源处望去。

中队长陡然变色,“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朝来人道:“卑职见过太师大人!”

阿朗嘴唇微张,愣了一下后,也单膝跪地,道:“见过太师大人。”

计太师没看那中队长,只将目光投注在阿朗身上,虎目里s_h_è 出湛湛精光,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

半晌后,突然哈哈笑道:“好小子,我果然没看错!这身手,只做个外院护卫屈才了。”

他走到阿朗身前,拉起仍单膝跪地的他,然后便猛地一拍他肩膀。

“待会儿到计玄那里报道,以后,你便是本太师亲卫队的一员!”

中队长张口咋舌,手中长鞭不觉掉落。

阿朗一愣,旋即——

“谢太师赏识!”

他再次“噗通”一声半跪再地,声音却比第一次响亮了许多。

计太师再次他的肩,笑道:“好好干,跟着我,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他笑得爽朗又豪气,几乎没有一丝身为上位者的高高在上和对下位者的轻视,倒像是江湖Cao莽一般,充满了不拘小节的男儿义气。就仿佛第一次见面,狭窄的陋巷里,他突然出现,给了自己一条能够不断往上攀爬的路。

阿朗紧抿着唇,眼睛里却绽放出喜悦的光芒,两颊的酒窝慢慢浮现,那被刀疤毁了的面容便显出几分原有的清秀来。

“嗯!”他重重点头,两颊的酒窝更深了,那清秀的眉眼便也更突出。

计太师拍着他肩膀的手忽地停住,看着他的脸愣住了。

那手掌和目光在阿朗的肩上、脸上停留地有些久

阿朗不解:“大人?”

计太师猛地惊醒般,收回了手,摇摇头,脸上的笑却收敛了:“无事。”

阿朗不明所以。

计太师叹了一口气,不再看他,抬脚往前走,阿朗才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显然是计太师的。

阿朗便低了头,退到路边,准备等他上了马车再走。

然而走了几步,计太师忽然又转过头来。

“不用担心你姐姐。”

他笑着,那笑容有些肆意,有些狂妄。

“我带进宫里的人,好好的进去,自然也要好好的出来。”

“若混到如今这地位,都还护不住一个女人,我计都这十年,也就白混了!”

他声如洪钟,一点压低自己声音的意思都没有,高昂的头颅上带着目空一切的狂傲和自信,仿佛天地尽在他掌握。

阿朗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进了马车,直到那马车也驶向皇宫的方向,才低下了头,握紧拳头。

眼里,却是浓浓的不甘和渴望。

总有一天,他也会像计太师那样,骄傲,肆意,想要护着谁就护着谁!第72章 留命

出了太师府,计都的马车一路向西,朝着皇宫驶去,不过一刻多钟,便到了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见是他,面色恭谨地点头哈腰,连着马车一起放行。

能乘马车入宫门的,如今也就只有计太师一人了。

马车一直驶到太后寝宫才停下,计都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行过之处一路跪伏,却又悄无声息。

“太后呢?”到了正殿门前,他随口问门前的太监。

“太师大人,太后敏学殿。”

计都“呿”了一声:“太后还真是勤勉哪。”

太监低头不敢言。

计都扭头便拐去了敏学殿。

敏学殿,便是那日甄珠为太后画像的地方,除了与后宫其他宫殿稍显格格不入的名字以外,便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一座宫室,被太后平日里用来做处理政务和接见大臣的所在。

到了敏学殿,太后果然正在处理政务,计都的眼睛瞄了一圈,没有瞅到那小女人的身影,便将目光放到太后身上。

躬身行礼:

“计都见过太后。”

他唇角带笑,显得一张硬挺的脸十分爽朗明快,连眉间的煞气都淡去了几分,反倒多了几分浪荡子的随意与狎昵。

他相貌堂堂,身躯魁梧,是这y-in柔后宫里极少见的堂堂男子之貌,挟着满身金灿灿的日光从外头走来,便仿佛冰消雪融般,叫y-in冷的勤政殿霎时回暖,多了许多生气。

太后抬头看他。

他弯着腰,行着礼,可哪怕如此,那身躯依旧魁梧如山岳一般。他一身玄青黼黻朝服,不若许多或羸弱或脑满肠肥的朝臣撑不起衣服,他却是把那朝服每一个边角都撑了起来,宽大的朝服不显空荡,反倒有些局促,有几处绷紧了,下面壮硕的肌肉隔着布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你来了。”

太后不苟言笑的脸扯出一抹笑,虽然整张脸看着依旧冷硬,却赫然柔软许多,俨然有了几分小女人的模样。

“快起身。”她说道,瞥了眼旁边的宫女。

宫女立即低眉顺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计都心里暗笑,依言直起腰杆,高大的身材叫他足以高高在上地俯视眼前的女人。

“太后如此勤勉,臣也要为太后分忧啊。”

他嘴上说着,身子已是走到了太后身后,弯腰作势要看她刚刚批阅的奏折,却将太后瘦小的身子整个笼罩了进去,从前面看,倒像是太后在他怀里似的。

实际上也差不离了。

即便没有直接接触,全身却都被男人浓烈的阳刚之气笼罩着,男人低头说话,宽大的袍袖便落到她身上,口鼻吞吐的气息落在她发间,却是迥异于女人脂粉味儿的男人气息。

太后生了细纹的眼角露出喜悦的笑,然则,却还是推开了男人,轻声道:“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呢!”

计都一愣,直起身,却又是扫兴地轻“呿”一声。

太后脸上笑容却不变,问道:“禁军接管地可还顺利?”

计都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笑:“能有什么不顺利?”

“不过几个硬茬子,不服,我就让他服,再不服,就杀,直到无人不服。”

太后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那些执意与本宫作对的,是该挑几个杀j-i儆猴,可也需小心尺度,不可妄开杀戒,惹得竞相朝臣弹劾就不好了,崔相……可还一直等着抓本宫的把柄呢。”

计都点头笑:“太后还不信我么?我办事,太后放心。”

太后也点点头,眼里温柔地笑着:“我自然是信你的,除了你……我也没什么人可信了。”

计都顿时低低地笑起来,又低下头,道:“计都……定不负太后信任。”

明明听起来很正常地一句话,却被他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旖旎的声音咬在舌尖吐出来,又俯身在她上方,声音几乎就在她耳边响起,于是这平常的一句话,也就陡然变得不平常了。

太后似是不好意思地低头,再抬头,那已然青春不再的脸颊上,竟然透出一抹羞红来。见状,计都原本低低的笑声便有些压抑不住,震地胸腔都剧烈起伏,玄青黼黻朝服震颤着,愈发显出其下肉体的健壮与阳刚。

太后朝那儿瞄了一眼,也微笑着。

然后,两人便具体说起接管禁军之事。

禁军乃前朝始设,是为直接保卫皇帝和京畿的军备力量,自前朝初设起,禁军便是直接掌握在皇帝手中,相当于皇帝手中的私兵。

然而,当今皇帝不过十二,五年前继位时更是只有七岁,太后代幼帝行令,名义上掌管着禁军。

然而也只是名义上。

禁军仍旧属于幼帝,几个把持着禁军军权的实权将领皆是先帝为幼帝留下的忠臣虎将,如今因着太后的身份听命于她,但一旦幼帝长大,这份听从便朝夕可改。

更遑论若朝臣逼迫太后还政,那些将领是站在哪一边了。

所以,禁军必须要改。

这样守卫着一整个京师的力量,自然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完禁军之事,太后随口又问起其他诸事可还顺,计都连连点头,只是说到将进京的美人分赏给宗室子弟之事时,却难得的顿了下。

“怎么?”太后疑惑地问道。

计都挑眉看了她一眼,才道:“无事,不过是宗室里几个老不死,说——那个人也二十了,该要给他娶妻了。”

听到“那个人”,太后愣了下,旋即陡然发笑。

“果然是老不死,老糊涂了么?他要娶什么妻?!”她唇角微扬,似是笑又似是嘲讽。

计都点头:“也就一个人说要给他娶妻,其他的只是说要安排个女人身边伺候罢了——好歹,留下子嗣。”

他笑道:“为此,他们还忍痛想将自己分得的美人割爱呢!”

太后唇角的笑容更大:“这还真是难为他们了。”

她眼里精光湛湛,仿佛遇到什么极有挑战的事一样,瞬间战意盎然,抖擞了全身的精神正面迎战。

计都嗤笑一声,浑没当回事儿似地道:“你也别放心上,这又不算个什么事儿,你若不想听这些话,我自有一千种法子叫他们闭嘴。”

太后嘴角扯了扯,却没再说话了。

——

所有公务说完了,太后留计都一起用午饭。

计都自然没有拒绝,只是,突然想起似的,问了一句:“对了,前些天我给你送来的那画师呢?我听说她画地不好?若是不好,便换人吧,我再多找几个画师来,总能找着叫你满意的。”

太后抬眼看他。

“换人?”她说道,“你还能找着画的与风月庵主人一般的?”

计都愣了下。

跟风月庵主人一个画风的,他还真找不着。

太后笑了笑,“不用换了,就她吧。总能画出来的。”

“况且,再找人的话,你收尾也麻烦不是,毕竟也是有些名气的,平白无故地消失了,总会招人注意的——还是低调些好。”

计都心里猛然“咯噔”一下:“太后——”

太后抬眼。

“怎么,你还想留着她的命不成?”

“你献上她画的春宫图的时候,不就该想到了么?”

她勾着唇,在冷硬的脸上凝成蜡像似的微笑。第73章 真容

计都的神情陡然一僵。

太后仿佛没看到他神情的变化,微微笑着,似抱怨又似娇嗔:“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大胆,别人讨好我,不过就是送些金银珠宝,偏你狗胆包天,拿那腌臜物件儿给我当贺礼。”

“若当初不是我亲自拆开,若被别的人看了,你就不怕小命不保?就是我亲自拆了看了,”

她瞟了他一眼,语调缓缓的:“你又怎么那么肯定,我不会——杀了你?”

计都的神情很快恢复了自然。

他看向太后,嘴角又噙着狎昵的笑,突然长臂一伸,一把将太后搂在怀里。

“因为——在旁人眼里,你是太后。可在我计都眼里,你是个女人。”

他低低笑着说,然后,未待她反应过来,便低头狠狠堵上了她的嘴,眼里闪过一丝暴虐。,

当晚,计太师留宿皇宫,直到凌晨时分才离去。

马车辘辘地出了宫,计都倚在车厢上,神色有些疲倦,身子坐地也不如以往挺直,他的眼神y-in鸷冷漠,脸上没有一丝笑模样。

“老妖婆!”他恨恨地骂着。

岂能不恨?

他使尽了力气,忍着不耐奋战一夜,把那女人弄地欲仙欲死,再没了一丁点儿一国太后的威严与神圣,只仿佛最下贱的窑姐儿般,雌伏在他胯下。

然而便是如此,对甄珠的事,她依旧一点儿也不肯松口。

这是他第一次在太后那里吃到败仗。

以前无往不利的招式,今儿第一次栽了跟头,还是在这等小事上,这等原本他以为手到擒来的小事。

之前对甄珠做出的承诺,瞬间成了笑话一样。

即便位极人臣了,有太后在上面压着,他依旧不能为所欲为,甚至是在这种小事上。

所以,混了十年,却依旧连个女人都护不了么?

“碰!”

他陡然挥拳,拳头重重砸在马车壁上,陡然发出一声巨响,也叫整辆马车都震颤起来,若非马车骨架是精铁烧制,只怕当即便要散架,如今即便没散架,那被砸下去的地方,也现出一个极明显的凹痕。

“大、大人!”

车夫震惊又恐惧地叫了一声。

车里计都静默不语,看着红肿起来的拳头,眼神却愈加炽热。“无事,回府!”

他坐直了身子,朝外面的车夫道。

——

计都走后,太后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带着欢爱过后的潮红,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起了身。一起身,便浑身酸痛,尤其那隐晦之处,被男人毫不顾惜,当作物件儿般地凶狠对待,狂风暴雨般折腾了一夜,此时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抗议。

然而,太后对这疼痛恍若无觉般,起身披上衣裳,唤了宫女沐浴。

沐浴过后,也不过才四更天而已,还不到起床处理政务的时间。

然而太后却没有回去再睡个回笼觉,而是屏退宫女,坐在了梳妆台前,梳着一缕缕地梳着还微微潮s-hi的发。

那黑发长及腰臀,蜿蜒地落在宽大的袍袖之上,长发之上,是一张脂粉未施的脸,没了脂粉的掩盖,脸上的老态更明显了些,然而同样因为没有用脂粉刻意装扮出的威严冷肃,较之白日里,这张脸便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和。

她看着铜镜里的这张脸。

铜镜模糊不清,这张脸便显得更柔和了些,脸颊上还未消退的残红,更是叫这柔和平添了一分媚气。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忽地起身,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来。

打开木匣,里头是十幅装裱精美的图。

她一一打开,目醉神迷般地仔细欣赏着。

画轴展开,是一幅幅栩栩如生,叫人面酣耳热的场景。

画上男人身型壮硕,女子婉转柔媚,尤其迥异于普通春宫图,甚至迥异于当今所有人物画像的,是那细致入微的面部刻画。

细腻而逼真的画风,不仅画出了男人女人五官之美,身形之美,更画出了他们沉浸在欲望之中时,那毫无掩饰、毫不压抑,尽情享受欲望的表情和神态。

太后的目光只在男人脸上扫了一眼,然后便盯在了女人身上。

画上的女人姿态妖冶,眉目舒展,全身心地投入着,美地惊心动魄,媚地勾人心魂。

然而,却奇异地并不会令人生出她浪荡无耻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的神情太坦荡,太自然,仿佛天经地义般,浑然没将这当作一件值得羞耻的事。

太后看着那图,神情越来越柔和,脸上的冷硬一分分地软化。

她看着图上女子细长弯弯的柳眉,便拿螺子黛蘸水,也画了细细的柳眉;看着图上女子冶艳的红唇,便拿出妆匣角落里,几乎从未用过的大红口脂,在唇上小心地抹开。

描了眉画了唇,镜中女子脸上终于多出一缕艳色,也与那画上的女子有了一点点相似。

她抿起唇,嫣红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显然心情很不错。

笑过之后,她唤了守在外面的宫女。

“即刻传甄氏来。”

——

甄珠睡地很沉。

昨日太后没有召她画像,她便自个儿摸索了一天,苦思冥想地揣摩太后的心思,又动手画了好几张Cao图,最后依旧没下定决心,到了睡觉时还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所以,猛然听到传唤,被宫女从被子里拉出来,她的脑子还懵懵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听明白是太后召她画像时,她看着天色,脑子里便更懵了。

此时晨曦微露,窗纸透着白蒙蒙的光,屋子里却依旧模模糊糊地,不点灯根本看不清楚东西,更遑论画画了。

这时间,比太后平日起来的时间都更早,整个皇宫几乎都还静悄悄地呢。

然而,容不得她犹豫,在宫女的急声催促和帮助下,甄珠快速地穿上衣裳,CaoCao洗了把脸,坐在妆台前正要梳妆,便被宫女夺过梳子,简单绾了个发髻,c-h-a上几朵绢花,面上根本没上任何妆。

甄珠试图拖延一下,起码稍微化些妆,却被宫女立即皱着眉驳回:“不要拖拉,太后命你即刻便到!”

梳好头发,宫女便引着甄珠在清晨冷冷清清的宫殿里一路疾走。

甄珠走着走着才发现,这路线并不是去往平日画像的敏学殿。

也是,这个点,太后估计还在寝殿吧。

可是,为什么一大早地刚起床就召她画像?

甄珠满脑子疑惑不解,还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然而,此时除了听命行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可想。

就这样一路沉默地到了太后寝殿,直到进了太后的寝室。

外面天色未明,但寝室里并不昏暗,只因有数只儿臂粗的红烛燃着,滴下的烛泪已经积满了烛台,将烛身也缠上一条条泪一样的痕迹,看那样子,分明已经燃了很久的样子。

红烛高照中,太后坐在梳妆台前,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银红撒花袍子,长及腰臀的发披散着,身上无一件饰物,柳眉淡淡地描过,唇上却用了平日从未用过的大红胭脂。听到声音,太后扭头看她。

甄珠不禁眨了眨眼。

然而再眨眼,眼前的景象依旧未变。

那坐在梳妆台前的女人,几乎完全没了白日里的古板和冷硬,柔软鲜艳的衣着和简单又妩媚的妆容,将她身上女x_ing的一面完美地烘托了出来。

更不用说那脸颊上犹残存的红晕,还有那熟悉的……

闻着空气里那熟悉的味道,甄珠的脸色陡然煞白。

太后却俨然心情很好的样子。

“甄画师。“她叫到。

“劳烦你,再给本宫画一幅画像吧。“她坐在那里,笑吟吟地对甄珠道,声音前所未有地柔软,极符合她现在的模样,连出口的话语,也客气地像一个普通妇人请画师为自己画像一般,而不是一国太后的身份。

甄珠咬紧唇,低头答了声是,才在距离太后起码五步远的地方支起画架。

太后却开口道:“甄画师,离近些。”

“这天还没亮透,再这么远,你岂不是看不清本宫。”

甄珠只得依言往前挪了些。

而往前一挪,自然便更清楚地看到太后的形容。那迥异于白日的风情和柔软,也更加强烈地撞进甄珠的眼眸。

甄珠只抬头匆匆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这一眼,却叫太后愣住了。

荧荧烛光里,女子穿着简单的衣裳,挽着简单的发髻,脂粉未施,然却比白日里重装打扮更美。

明明五官都还是那模样,却因为没有了脂粉的掩盖,那眉梢眼角便仿佛活了起来,蹙眉眨眼,不经意地便散发着旖旎的妩媚风情。

便连年纪,看着也比“打扮“后年轻了许多。

太后恍惚着,有一瞬间,几乎将眼前的美人与方才所看图画上的美人重合。

风情万种,摇曳生姿,相似的不是皮相,而是那浑然天成的风情和气质。

着实是个美人儿,且是个有着后宫女人少有的鲜活风情的美人儿。

后宫的女人,之前便是再美,再风情万种,在这宫里待久了,那风情便也都消磨了,化作一成不变的规矩和礼仪,笑容的弧度都恨不得是一样的。

自然,也有不甘愿风情被消磨的,只是,那种人基本早死了。

尤其在如今这个小皇帝还没成人,后宫女人全是先帝遗妃的时候。

便是那些进宫的贵女命妇们,因为入宫前繁琐而漫长的教导,也几乎个个都被教导地模子美人般,画着浓重的妆,说着不出错的话,一举一动都合乎皇家礼仪。

便像甄珠之前那般。

人人都戴着一张假面,人人都不肯露出真容。

然而此刻——

或许是因为没有了浓妆的掩盖,或许还因为早早起来脑子不甚清醒,甄珠不仅面容鲜活,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平日里那般滴水不漏。

仿佛摘下了假面一般。

也是,能画出那种图的“风月庵主人”,又怎么可能真是个循规蹈矩、毫无趣味的女人呢?

太后看向铜镜里自己的模样,嘴角噙笑,道:“甄画师,抬起头来。”

甄珠不明所以地抬头。

太后看着她,以从未有过的认真。

而甄珠赫然也已经意识到妆容的问题,她心思急转,眼帘微垂,一副诚惶诚恐地模样道:“昨日睡得迟,起晚了,来时便来不及妆面,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看着她,许久没有答话。半晌,唇间才逸出一声轻笑。

“甄画师,你以后还是不妆面地好。”

“本宫看着,你这不妆面的样子,却比妆面的样子更好看呢。”第74章 不舍

“甄画师,以后就这样吧。”太后道。

甄珠檀口微张。

太后脸上的笑却忽然收敛了,斜斜地倚在妆台:“那么,开始画像吧。”

甄珠只得把惊讶吞下去,重新将目光看向画纸,只是,在落笔的一刹那,却犹豫了。

而太后也在此时再度开口。

“甄画师,本宫的时间不多,你要珍惜时间啊,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甄珠的瞳孔陡然紧缩,看向太后。

太后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甄珠低下了头,握紧手中的画笔。

——

寝殿里燃了香,细长蜿蜒如盘蛇,香灰已积了半只香盘,和暖馥郁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然而,此时殿内却无一人有睡意。

太后不再说话,甄珠也静默着,侍立殿外的宫女更是不会发出一丝声响,满殿便只剩下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下笔前,甄珠思考了很久,然而开始画后,落笔却很快,如疾风骤雨般,目光专注地盯着画纸,却只偶尔才望一眼太后。

太后倚在妆台,不像往常那般还要同时处理政务,而是难得地完全无所事事,只百无聊赖似地坐着,任甄珠打量。

很快,j-i鸣三遍,五更天到,曙色渐渐侵上窗台,丝丝缕缕的晨光如水银泻地,将殿内由烛火照出的晕黄一点点变得透白。

殿外,有宫女轻声询问太后是否要起身用膳。

太后懒洋洋地回了声“不用”。

往常,这五更天便是上早朝的时辰了,朝臣百官列于宫门,天子坐堂,太后在侧,只是今日不是早朝的日子,倒可以偷懒一些。

然而听到太后说不用,殿外的宫女仍旧愣了一下。

往常,便是不上早朝的日子,太后也是五更就起,梳洗用过早膳后便开始处理公务,从无一丝懈怠。

今儿怎么改了x_ing子?

殿内,太后也突然开口:“甄画师,你可知道,本宫已经整整十年都未睡到五更天起床了?”

闻声,正低头画画的甄珠呆呆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全神沉浸其中却突然被唤醒的茫然。

“什么?”她呆呆地问了一句。

太后陡然失笑,摇头:“不,无事,你继续画。”

甄珠茫然,想了下,还是没想起刚才太后说了什么,只得摇头,继续低头作画。

没有时间多想了,毕竟,这或许就是她此生最后一幅画了啊。

殿内儿臂粗的高烛渐渐烧到了头,最后火光一闪,烛心倾倒于积满烛台的烛泪之中,火光彻底熄灭。

然殿内亮光不减,因为殿外天光已经明透,旭日东升,灿烂的日光洒满大地,这太后寝宫,也未因其肃穆y-in冷而受半分薄待,所有阳光都够照耀到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被照耀着。

似有所觉般,待阳光彻底铺满窗台,一直埋头作画的甄珠忽然抬头,向外看了一眼。

她看不见太阳,却被窗口洒进来的阳光照耀着,上半晌的日光温和而灿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浸润在温水中一般。

甄珠惬意地眯起了眼,嘴角微微上翘。

无论何时何地,阳光总是一样的啊。

她素净的面孔被阳光笼罩着,本就柔和的轮廓更镀上一层柔光,表层的肌肤清净透明,温和的笑意阳光一样,细小的微尘在周身漂浮,安详地跳跃着。整个人,仿佛与日光融为了一体。

时而温暖和煦,时而冶艳炽热,时而冷清苍白。

说起来长,其实不过一瞬,一笑过后,甄珠很快便又低下头,重新握紧画笔,沙沙声再度在殿中响起。

因为在更靠里的位置,妆台却是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y-in影里,太后看着几步之隔,却浑身沐浴在阳光中的女子,目光微微闪烁。

这种时候,还能享受阳光,对着阳光笑出来么?

她垂下了眼眸。

——

一直到了巳时末,将近午时时,甄珠才终于停下画笔,长舒一口气。

其间,太后吃了宫女送进来的简单早点,甄珠却是水米未进,甚至除了抬头看窗外那一眼,目光便再没有离开画纸和太后,所以,才能用这远超平日的速度,完成了画稿。

甄珠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

“画好了?”

一道清冷低哑的声音响起,甄珠一愣,抬头便见太后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她看了眼画稿,迟疑了下,答道:“还差一些收尾。”

太后点点头。

“那便快些,耽误这半晌时间,堆积的政务又多了。”

甄珠点头,忙将画稿上细节处做最后的处理。

然而或许是觉得甄珠接下来的工作已经不那么重要,太后忽然有了兴致,不断地开口与甄珠说话。

“甄画师于丹青一道浸 y- ín 许久了吧?可是自小学画?”

“……嗯,六岁便开始学了。”

“那是很久了——之后便一直画么?”

“嗯,画画这种事,一日不练就会手生的。”

“可一般闺阁女子,便是擅丹青,也不会将画作卖予商家,还以此成名吧?”

甄珠猛然抬头。

太后仍然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似乎说出的话全无任何不妥般。

甄珠低头。

“生计所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太后赞同似地点点头:“寡妇的日子的确不好过。”

甄珠一噎。

寡妇这身份,自然是计太师给她安上的,对外都是这样说,毕竟不管怎样,这名头也比从良的妓子好听多了。

所以她也没反驳,只是略微敷衍地“嗯”了声。

太后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说起来,寡妇的日子不好过,不止是钱财上不充裕吧。甄画师怎么未想过改嫁么,以你这般品貌,想要再嫁个如意郎君,也不是难事吧?我怎么听说甄画师守寡数年从未改嫁过呢?是对亡夫情深,立志为亡夫首节么?若是如此——”

她忽然笑出了声。

“如此,甄画师也算是烈妇了,本宫便赐你贞节牌坊一座如何?”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甄珠被“贞节牌坊”震了一下,半晌没回过神,回过神抬头看太后。

便见她笑吟吟地,仿佛真心诚意要赐她牌坊一样。

想想贞节牌坊四个字,甄珠只觉得浑身的j-i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忙不迭地挥手:“不不,谢谢太后美意,只是民妇实在当不起如此奖赏。”

太后忽然“扑哧”笑了。

“瞧你这样子,怎么叫本宫觉得,这贞节牌坊不是奖赏,倒像是祸害似的?”

甄珠不敢答话了。

这话怎么答?怎么答都是错。

只能不停说“当不起”。

好在,太后很快摆摆手,揭过了“贞节牌坊”的话题。

只是却依旧对她怎么不改嫁的事好奇。

“既然如此,甄画师为何不改嫁呢?若改嫁,也不必辛辛苦苦画画,不必抛头露面地将画作卖予商家,更何况,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家里每个男人撑着,甄画师不觉得多有不便?”

不提贞节牌坊,甄珠顿时正常许多,起码能够正常回答了。

“回太后,民妇喜欢画画,做喜欢做的事算不得辛苦,至于抛头露面——虽然以闺阁画作牟利似乎不合大家闺范,然而民妇出身民间,民间妇人为生计抛头露面也是常事,能以一技之长谋生,民妇其实深感庆幸,况且相比百工商贩,画画毕竟轻松许多。”

“至于没有男人……麻烦是有一些,但有家仆护卫,日子也并不算艰难,而且——”

甄珠顿了顿,终究还是大着胆子说出。

“民妇倒觉得,一个人过日子——其实也不错。”

她说完这句话,便久久不闻太后回应。

再开开口,却先是低低地一声短笑。

然后,那双因为下垂而显得威严的杏核眼便定定地看向她,涂了大红口脂的唇微张。

“一个人的话,甄画师不觉得寂寞么?尤其,是在夜里?”

甄珠陡然张大了口。

“甄画师不必否认,若是不寂寞……又怎么会画春宫图呢?是不是甄画师,或者说——风月庵主人?”

“啪嗒!”

是笔落在地上的声音。

仿佛没听见那声音,也没看到甄珠脸上的震惊,太后微笑着,缓缓起身,朝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直到走到她跟前,站在画架前,目光看向画纸。

甄珠陡然身子发紧,落下的笔也顾不得捡,目光不由也看向画纸。

画纸之上,一幅美人图栩栩如生。

美人年约三十,斜倚妆台,青丝如瀑,身子被艳丽的银红袍子裹着,那袍子并不贴身,更不暴露,偏偏腰身纤细,衣衫成褶,只此一处,便显出女子的玲珑妩媚。而那张美人脸,亦是如此恰到好处的妩媚。

柳眉黛青,红唇炽艳,大大的杏核眼微张,更惹眼的,是脸颊上那若有若无的绯红,和唇角微微的笑意。

乍看仿佛美人娇慵,一枝海棠睡未足,细一看,却分明是风流妩媚,恰如春至人间花弄色,花心滴露牡丹开。

这份风流不张扬,不刻意,不似春宫图上女子那般直白粗暴,却更加幽微细腻,细品后方得其味。

最后,则是点睛的双眼。

画纸上,美人一双大大的杏核眼,微微有些下垂,这使得她少了几分活泼,却多了几分沉稳,然这沉稳却并不死板,因眼梢处藏着机锋,一点似睡觉压着的红痕,便叫这沉稳多了丝风流意味。

而美人眼瞳中,黑瞳占据了全部的眸子,眸中赫然无光。

太后看向那眸子。

甄珠弯腰捡起笔,向调色盘里轻轻蘸了一下。

笔尖分别在两只眸子里轻点两下,仿佛蜻蜓点水,又像飞鸿踏雪,甄珠的手拿开,那被遮住的两只眸子便露了出来。

原本无光的眸子忽然被点上两点亮光。

在瞳孔稍稍偏上的位置,轻轻的两点,却亮若繁星,叫这画上的美人陡然鲜活起来。

她斜倚妆台,嘴角轻勾,脸颊微红,然而最惹眼的,还是那双灿亮的眸子。

坦坦荡荡地望着你,没有害羞,没有窘迫,没有婉约,没有端庄……就是那样直白坦荡的一双眸子,没有任何多余的矫饰。

太后伸出手,弯下身,轻轻地抚摸那双眼眸,用近乎痴迷的神情。

许久,她才直起身。

“怎么办,甄画师,本宫突然有些不舍得了。”第75章 成囚

甄珠眼睑微垂,并没有因为太后的话而放松一分一毫。

而太后说完那句话后,亦是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是目光在甄珠与画之间来回不断地切换着。

甄珠握紧了拳,目光并不看向太后,只看向那幅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栩栩如生的美人图,固然风流妩媚,但却绝不适合作为一国太后的画像。

哪怕她已经尽量用隐晦的笔触来展现那份妩媚风情,使得它并不像春宫图上的女子那样,一眼就能看出正在沉沦欲海的模样,然而,再怎么隐晦,她终究还是画出来了。

画出了太后真正渴望她画出来,然而却又绝不能袒露人前的,太后的另一面。

她叹了口气,微微闭上眼。

果然啊,早该想到,被太后征召就不会有好事,毕竟她是以画春宫图闻名的,而一个寡居的太后,不远千里地召她一个春宫画师画像,又怎么会怀着光明正大的心思呢?

她早该猜到,只是不愿意猜罢了。

毕竟,若是装痴扮傻装作不懂太后的意图,或许还可以全身而退,可要是将窗户纸撕破,那就只能深陷其中了。

就比如现在。

画出那样不合乎太后身份的画像,就好像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而知道了上位者的这种隐晦秘密,结果会是怎样呢?

无数的小说电视早就告诉了甄珠答案。

可是,不画也不行。

不画就是必死,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所以只能画,权当赌一把。

目前看来,她似乎赌赢了,起码这画让太后很满意,甚至让她生出“不舍”的想法。

可是,会这么简单么?

起码甄珠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她可以立刻包袱款款出宫离开了。

她安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果然,片刻后,殿内忽然响起清脆的击掌声。

甄珠抬头,便见太后双掌相击,一脸轻松的模样。

“算了,既然舍不得,那就留下吧,多养个画师而已。”

她看向甄珠,脸上的表情仿佛普度众生的佛祖般,慈悲又和善。

“甄画师,以后,就要劳烦你为本宫画更多的画像了。”

——

甄珠从太后寝殿出来时,已经是午时,日上中天,正是该用午膳的时候。

因为上午一直在画像,太后的早膳简单至极,此时一见事毕,宫女太监们便急忙为太后布午膳,食物的香气缭绕着,让擦肩而过的甄珠更加饥肠辘辘。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她可是一点东西都没吃啊。甄珠摸了摸肚子,仰天叹了一口气。

只是太后的午饭她实在是无福消受了。

只得跟在引路宫女身后,想着快点回偏殿,先填饱肚子再说。

那宫女似乎知道她心思似的,走地又急又快,甄珠也只得埋头跟在后面走,走到一段回廊,刚转弯,前面宫女忽然脚步一顿,身子向侧一转,随即便弯下了腰,顺手还拉住甄珠,一把把她的头给摁了下去。

视线突然变窄的甄珠:……

还没等她回身,身周便响起错落起伏偏又叫人觉得整齐划一的声音。

“见过相爷。”

“见过相爷。”

“见过相爷。”

……

声音如潮水一般,从远处蔓延到身前,待那拉着自己的宫女也喊出一声清晰的“见过相爷”时,甄珠只能看见地面及以上一尺的视线里,便出现了一角青布衣衫,以及衣衫下一双黑色朝靴。

片刻过后,那朝靴便消失在视线里。

而又过了一会儿,宫女的手才终于放开了甄珠,两人直起身来。

甄珠下意识地朝那双朝靴去的方向看去。

朝靴的主人已经走到甄珠所在这段回廊的尽头,远远的,甄珠只看到一身朴素不加修饰的青布常服,穿在一具修长清癯的身躯上,虽然看不见脸,但只看那人行走的步态以及背影的气势,便有种疏朗君子之感。

甄珠愣了下,想起方才听到的喊声,扭头问同行的宫女。“那是……崔相?”

因为太后经常在寝殿处理政务,这些时日在太后寝宫,尤其在敏学殿时,甄珠也直接间接地见了不少大臣,虽然不怎么记得名字,却也知道有不少都是位高权重的,但是,这人却还是第一次见。

宫女点头,肯定了甄珠的猜测,又趁机教育道:“以后路上遇见贵人记得行礼避让。”

原来那就是崔珍娘的父亲,方朝清的岳丈啊。

甄珠又看了眼那转眼即将转弯不见的身影,面上点头回答着宫女,心里却叹了一声。

说起来,她如今会在宫里,起因便是计太师从方朝清那里买了她的图,之后她更是因为方朝清的身处困境,以及崔珍娘将此事告知,才会主动找上计太师,最后一步步到现在。

倒也算跟那崔相有着拐着弯儿的关系了。

只是,这对她目前的状况也没有丝毫帮助吧。

不说她能不能联系上崔相,便是联系上,对方又有什么理由帮她呢?他跟崔珍娘可是断绝了父女关系的。

她又叹了口气,往前走去。

——

回到原来所住的偏殿,刚刚吃了饭,便有宫女来,说太后有令,命甄珠搬到冷泉宫。

甄珠打听了下,才知道那冷泉宫在皇宫的西北角,远离太后和皇帝寝宫这些中心地带,可以说是皇宫的冷僻角落。

而且冷泉宫位于内廷,也就是皇帝后妃居住的区域,冷泉宫原本也是做妃嫔居住所用,但因为如今的皇帝年纪小,尚无后妃,后宫大多数宫殿都空置着,冷泉宫便是如此。

冷泉宫,包括周围的许多宫室,都是冷冷清清地无人居住,几乎形同冷宫。

甄珠没有反抗地——也根本无法反抗——乖乖搬了进去,然后便发现,除了地方偏僻冷清了点儿,她在这冷泉宫的待遇可以说是十分的好。

与内廷的其他宫室相比,冷泉宫并不大,但只住了甄珠一个人,再小也显得大。

太后给冷泉宫拨了十个宫女十个太监,若是甄珠想,便能从早上起床到晚上入睡,几乎事事都被人服侍着,只是甄珠自己不习惯,便叫那些宫女太监都只做些杂活儿,不用贴身伺候她。

每日的膳食也是上好的,甚至甄珠想吃什么,宫女便能去领食材在冷泉宫的小厨房自己做——据说这在后宫是得宠的妃子才有的待遇。

此外,早就准备好的一应四季衣物、首饰不必说,便是甄珠需要什么,知会一声,不久便会送来。

但是,待遇再怎么好,也无法改变她被形同囚禁地困在了这里的事实。

待了几天,甄珠便得知,她的活动范围只在内廷一带,无法去前朝,更别说出宫了。

只待了三天,甄珠便觉得有些无法忍受了。

偏偏那日之后,太后便再没有任何传唤。

直到搬到冷泉宫的第十天,太后才终于又召甄珠画像,却不是召她去太后寝宫,而是太后来冷泉宫。

太后脸上依旧带着情事后的滋润和娇艳,在甄珠支起画架时,笑着说了句,“甄画师,今日不妨画地大胆些。”

忍着心里的焦躁,甄珠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太后,立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点点头,落笔作画。

待这幅图画完,太后看着图上较之上一次更加明艳热烈,坦荡肆意地叫人一看便知刚刚纵情享乐过的女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心情极好的样子。

看她这模样,虽然知道希望微乎其微,被这形同囚禁的日子折磨了十天的甄珠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太后,可否允许民妇出宫一趟,民妇宫外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

太后的目光从画上移到甄珠脸上。

“甄画师,这皇宫不好么?”她没有动怒,甚至还笑吟吟地看着甄珠。

“这是天底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啊,甄画师就安心住在这里,不用为生计辛苦奔波,不必担心恶霸欺凌,只要偶尔为本宫画幅画,本宫便保你一生平安富贵。”

“所以,出宫的话,以后再也不要提了。”

“不然,本宫纵是再舍不得你,也得舍得了。”

她笑吟吟地,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叫甄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

甄珠很快意识到,太后的话绝不是说说而已。

她是真真正正被困在皇宫里了。

奴仆如云,锦衣玉食,可就是不能踏出宫门——甚至不能踏出内廷半步。

不仅出不去,连与外界连接的渠道也彻底断绝了。

原本住在太后寝宫,还能时不时碰到一些与太后议政的朝臣,若是想法子,说不定还能碰上计太师——虽然甄珠并不指望他,但起码那是一个与外界联通的希望。

但如今,住在这内廷的冷泉宫,这种机会就几乎彻彻底底地断绝了。

皇宫内廷和外朝是隔离开的,没有允许,外朝臣子几乎不可能进入内廷,内廷的宫妃自然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出去逛一圈儿就碰到个朝臣。

所以,搬到这里后,甄珠就只能单向接受太后的传召,而没有任何办法向外传递任何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证明了甄珠的猜测。

她没有再碰见过任何朝臣,不要说崔相或是计太师,除了偶尔太后会来,目之所见,只有宫女和太监。第76章 永安宫

甄珠其实是个比较能适应环境的人。

对于周遭环境的改变能够随遇而安地接受,并且擅长苦中作乐,即便是平凡或枯燥的日常,也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不会因为长久的沮丧和抱怨变得怨天尤人。

但是,这是确定了周遭环境的确无法再改变的前提下——比如穿越。面对穿越这种已经完全不是努力能够解决的情况,她通常会选择随遇而安,尽量让自己在新环境同样过地舒适自在。

再比如现在。她当然不想按照太后所说那样,当一个完全没有自由的宫廷画师,余生都在皇宫度过,虽然如果真的那样了,她相信自己也会调整心态,努力活下去。

但现在,还不到那种地步。

即便目前看来,皇宫对她来说仿佛就是一座完全无法挣脱的牢笼,但没有试过所有的办法,她又怎么可能会放弃。

毕竟,即便再怎么善于调整心态,完全失去自由,一眼望到的生活,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绝望啊。

所以,在太后明确地告诉她没有出宫的可能后,甄珠反而停住了毫无意义的焦躁烦闷,转而开始冷静地试图寻找破局的方法。

自那之后,太后便没有再来冷泉宫,这也正常,毕竟没有谁是要天天画像的,况且太后并不是个闲人。

而太后不来,甄珠便完全闲了下来。

虽然太后不来,但或许是有过吩咐,因此甄珠的待遇未变,宫女太监没有因此而慢待她,只是当她试图向他们打探更多消息,或者进行更深一步的接触时,就会毫无例外地碰壁。

几次试探后,甄珠便打消了在宫女太监身上动脑筋的念头。

在发现身处的环境完全接触不到外人,也即是无法寄希望于向外界求助的办法,而唯一能够接触到的宫女太监又完全无法帮助破局后,她转换了思路,开始从所有能接触的环境和人入手。

她向冷泉宫的掌事太监打听了所有她能够活动的地点,以及周边宫室的布局,据此手绘了一张活动范围图,然后按照方向,将整个内廷等分为八个方位,又按照英文字母顺序,将所有区域分为二十六块。

之后,就是有计划地,一步步探索能够去到的所有地点。

探索第一天,一无所获。

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的甄珠对此并不灰心。

想的好一点,或许也不能说一无所获,毕竟起码熟悉了地形。每次探索过后,她都会将探索过后的具体宫殿布局在纸上重演一遍,牢记在心,然后将图纸烧掉。

虽然不知道这对她目前的处境有什么帮助,但总比什么都不做都强。

说不定哪天叛军攻破皇宫,她就能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躲过一劫呢?

单调反复的探索过程中,甄珠苦中作乐地想。

只是,因为不想被人看出她有意探索的意图,因此甄珠的探索并不是每天都在进行,探索的区域也并非扫荡式的,而是仿佛憋闷之下自然而然产生的闲逛行为,每次所去的地点都是随心所欲一般。

如此,无论是冷泉宫的宫女太监,还是时时掌控她动向的太后,都没有发现她有意识的探索行为。

日子就在这样的探索中一天天过去。

还未探索的区域,眼看已经所剩无几,而除了对地形的熟悉外,甄珠一无所获。目之所见的还是只有宫女、太监,以及内廷与外朝之间的宫廷侍卫,所有的宫室都是空荡荡的,甚至连一个养老的太妃都没看到。

日子单调重复地让人简直想发狂。

这样看似无意义的探索,一直持续到被困皇宫的第四十天,终于出现了一点点变化。

第四十天,按照计划,甄珠来到被她标记为H的区域。

H是一所不大不小的宫殿,叫做永安宫,在冷泉宫的东南方位——也即是与太后寝宫在同一方位。

事实上,永安宫就在太后寝宫的后方,不到十分钟脚程的距离,正是因为靠近太后寝宫,甄珠才将其放在比较靠后的顺序才探索。

但当她游玩似的走到永安宫附近便发现,这里的宫女太监,乃至守卫,明显比其他空置的宫殿多了许多。

甄珠围着永安宫绕了一圈,便发现除了大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进去,整个永安宫都被高高的围墙遮挡起来。

再次绕回大门处,甄珠试图往前走。

守门的侍卫立刻喝声:“站住!什么人?”

甄珠站住了脚步。

——永安宫守门的是侍卫。

即便此时的后宫没有宫妃,但甄珠这些天探索下来,早就发现所见的所有宫室,守门的也都是太监,带把儿的侍卫只会出现在内廷和外朝的交界处,行动范围是被严格限制在特定区域的。

“这是什么地方?不能进去么?”甄珠问一旁跟着她的宫女。

虽然甄珠可以四处逛,但每次出来,都必有两个宫女随行。

只是随行的宫女早习惯了她这些天的瞎逛,发现她的确只是逛逛,并不会做别的事后,便一直听之任之了,跟随甄珠也变得走形式似的,甚至时常走神。

此时听到侍卫喝斥和甄珠的询问,两个宫女才抬头看眼前宫殿的匾额。

一个年纪小的还有些茫然,另一个二十来岁的,却是刚看到永安宫三个字,便愣了一下。

然后来不及回答甄珠的问话,便匆匆走上前,跟那喝斥的侍卫说了几声话,又拿出证明身份的宫牌,似乎是解释甄珠的身份。

那侍卫拧着眉,望了甄珠一眼。

然后便挥了挥手。

宫女走回来,对甄珠道:“甄画师,咱们回去吧。”

甄珠再次问:“那侍卫说了什么?这里不能进?这里——有人?“

宫女勉强笑了笑,含混地道:“有人……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不过的确不方便进,画师以后要散心,还是不要来这里了,左右也没什么好景致。”

甄珠看了看那高高宫墙阻挡的永安宫,脸色不变,微笑着点了点头。

转身作势要走。

然而,转身的一刹那,忽然一声狗叫从永安宫传出。

甄珠脚步立时停下,向大门看去。

便见那守门的四个侍卫陡然皱起了眉,其中两个迅速地跑进大门里面,另外两个则屹立不动。

“这里有人养狗么?”甄珠好奇似地笑着问道,“我也挺喜欢猫猫狗狗的。”

刹那间,那年纪稍大些的宫女的脸色便古怪起来。

“这个、这个……奴婢也不清楚。”甄珠敛了眉,没再问了。

第二天,甄珠照原定计划去了别的地区探索。

直到将所有区域探索完,仍旧一无所获后,甄珠的目光再度转向永安宫。

第一次去到永安宫后,她便有意识地注意永安宫相关的消息,结果可以说毫不意外地一无所获:日常生活中,没有太监宫女会主动提起永安宫的话题。

所以,她只能主动出击,向太监宫女套话。

然而,得到的答案几乎与那日随同的宫女相同。

要么一无所知,要么明显知道什么却含糊其辞,脸上带着有些古怪的神情。

甄珠不解,心里的好奇便愈加浓厚。

那日永安宫听到的狗叫,让她想起之前在太后寝殿时,竹林里的狗叫。

永安宫可是就在太后寝殿的后方,这其中会有什么联系么?

她猜不透,也不准备再猜。

不管永安宫里有什么秘密,起码,那是目前她唯一能找到的不确定因素。

而不确定,就意味着变化。

而要打破她目前一潭死水般的处境,就必须要变化。

甄珠开始间断地出现在永安宫周围。

她并不直接出现在永安宫门口,而是在永安宫的周边打转,用写生当幌子。因为她不停打转,也不直接出现在永安宫门口,跟随的宫女便没有意识到不妥,也一直未加阻拦。

被困皇宫的第五十天。

甄珠再次来到永安宫后面,一处溪流假山与茂密修竹掩映的亭台。

她展开画架,准备写生。

然而,打开颜料盒,她脸上便露出惊讶和懊恼的神色。

“哎呀,忘记添石青了!“

用木块隔成小方格的颜料盒里,石青只剩一点点残渣,显然是不够了。

甄珠对一个宫女道:“蔷薇,帮我回冷泉宫取一些石青来,我记得是放在书房书架上了。“

蔷薇便是那日年纪稍大些的宫女,闻言,她微微皱了皱眉,刚想说让另一个宫女去,便见甄珠笑吟吟地道,“别让小桃去了,她年纪小,毛手毛脚的,我怕她弄乱了我的书房呢,还是你细心,叫人放心。“

蔷薇脸上便有了些笑意,点头道:“这倒也是,我也不放心她,那画师且等等。”

说罢,便迈着碎步急忙往冷泉宫赶。

蔷薇走后,剩下的小桃瞪大了眼睛看着甄珠,有些不服气。

她才十四岁,是冷泉宫里年纪最小的宫女,大概是因为年纪小,冷泉宫又没什么纷争,倒是挺受照顾,因此x_ing格还有些天真烂漫,平日甄珠也喜欢逗她玩儿,又因为她年纪小贪吃,便经常把自己的吃食悄悄给她一些。

此时见她眼睛鼓鼓地像青蛙,甄珠便笑道:“怎么,小桃生气了?”

小桃瘪瘪嘴,很委屈:“我哪里毛手毛脚了……”

甄珠笑笑,袖子在她跟前晃了晃,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

打开荷包,里头露出一颗颗晶莹的蜜饯来。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呶,这个给你赔罪行不行?”

小桃的眼睛立时亮了,接过荷包,正要拿里头的蜜饯吃,忽然又迟疑了。

“这个……小桃早上已经吃了很多东西了,蔷薇姐姐说午饭之前都不许小桃再吃东西了。”

甄珠状似无奈地摇摇头,作势要收回荷包。

小桃跺跺脚,一把捏紧了荷包,“算了算了,我偷偷吃一颗,蔷薇姐姐不会知道的!”

说罢,便喜滋滋地捏着一颗蜜饯填进肚里。

说是只吃一颗,然而,不一会儿,荷包便空空的了。

小桃一脸懊恼:“呀!又不小心吃光了……”

甄珠笑着摸摸她的头,“没事,下次我再留着,还给你。”

小桃便笑眯了眼。

然而,不到一刻钟,小桃便欲哭无泪地抱着肚子,焦急地说想如厕。

甄珠安慰她,让她只管去。

小桃抱着肚子,便跑到最近的宫室去了。

然而,最近的能让她如厕的宫室,往返起码也要十分钟。

更何况,小桃恐怕并不会一次就回。

看着小桃急匆匆的背影,甄珠眼里有些歉意。

然而,目光看向永安宫,这份歉意便又变成了坚定。第77章 狗崽子

石青颜料当然不在书架上,事实上在她刻意的不提醒下,石青早就已经用完,蔷薇在冷泉宫怎么找也找不到,再加上往返的时间,蔷薇起码要耽误半个小时。

但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左右。

就算在她刻意怂恿下吃了太多太杂早餐加上不干净蜜饯导致腹泻的小桃再迟点回来,她也只有最多十五分钟的时间而已。

太短暂了。

甄珠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在小桃的背影消失在一个拐弯路口后,便立刻起身朝永安宫后墙走去。

那里,是她观察了几天后选择的最佳入侵地点。

虽然有侍卫守门,但永安宫的守卫其实算不上严密,或许是因为,真正的守卫力量都在内廷与外朝的交界,而在这个空荡荡无人的内廷内部,反而不需要多少警戒了吧。

尤其在这片后墙,墙后便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后面又是假山,能够很方便的隐藏身形,而且在甄珠观察的这几天,也没有发现巡逻的侍卫或太监。

最重要的——

走到竹林尽头,高墙后面,甄珠看着那个能够容一人穿过的狗洞囧囧有神。

虽然在永安宫门口的确听到狗叫,但也不用真有个狗洞吧,这里毕竟是皇宫啊。

不过,看着年久失修白粉剥落的外墙,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这座宫殿精巧华丽,远远看着墙内建筑上的飞檐斗拱和琉璃彩瓦便能窥见一丝当年的美丽,但岁月侵蚀下,所有艳丽的色彩都暗淡了,留下的便只有满目的凄清和荒凉。明明住着人,却似乎比空置的宫室更荒凉。

不是冷宫,胜似冷宫。

这些想法只在甄珠脑海里转了一瞬,随即便被抛开,只是增加了一些对于宫殿主人的猜测。

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细思,甄珠扯起碍事的裙子,趴在地上,确定了狗洞那头没人后,便没了顾忌,直接往里爬。

只是,头还没完全伸出狗洞,她就敏感地意识到不对。

狗洞那头的光——被遮住了。

她立刻抬起头。

目光瞬间撞入一双纯黑的圆瞳,而距离,不过三寸之遥。

近到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清浅的呼吸声和呼出的温热气息,却又因为太近,根本看不清眼前人的具体形貌,只有那一双眸子清晰地映在眼底。

她脑子一懵,还未来得及反应,耳朵里忽然闻得一声清晰至极的——

“汪汪!”

一声再正常不过的狗叫。

一声任谁听了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的狗叫。

唯一的不妥,是这声狗叫出自那双圆瞳的主人之口。

甄珠的脑海却忽然炸开。

哪怕都是狗叫,也是有区别的。

这狗叫的声音,不就是那日竹林和永安宫门口听到的狗叫?

“又跑哪儿去了?”

“这不省心的,唉,咱们怎么就摊上这个苦差事!”

“狗儿?狗儿!”

……

几句抱怨后,一连串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随即,似乎发现了目标,一道y-in柔尖利的声音刺破甄珠耳膜。

“在狗洞那里!”

甄珠心下一咯噔,暗道不好,赶紧低下头,正要往回爬,忽然脸前掠过一阵风

眼前被遮住光再度回归,狗洞狭小的视野里,一个敏捷的身影迅速地朝着与狗洞相反的方向跑去。

那y-in柔尖利的声音又响起来。

“哎呦,往那边跑了。”

视野里出现几个穿太监衣裳的人,转身追着那敏捷的身影而去,一边追一边叫着“狗儿,慢点儿“。

然而那身影毫不停顿,几乎眨眼间就跃出几丈远,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将身后的太监扔地远远的。

一个太监小跑着抱怨:“这狗崽子,四脚着地还跑这么快!”

同伴嘻嘻地笑:“狗崽子四脚着地当然跑得快。”

“呸,叫着狗崽子就真当是狗了啊。”

“他自个儿觉得自个儿是狗呗。”

“疯得不轻!”

……

太监的嬉笑声渐渐远去,那敏捷的身影更是早已不见了踪影,甄珠却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狗洞里,嘴巴微张,神情惊愕。

哪怕一闪而逝,她也看清了方才的情形。

一个像狗一样四肢着地奔跑的人。

身上裹着奇怪的绸缎和毛皮混合的衣服,长长的头发杂Cao般纠结散乱,头发上、衣服上,都满是尘土,仿佛在地上滚了许久一般。

那声狗叫,就是出自他的口中。

甄珠深吸了一口气,从狗洞里爬出。

已经没有进去的必要了。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回到亭子里,蔷薇和小桃都还没回来,她拿起画笔,试图随便画些什么东西,然而,笔拿起半晌,也没有落下。

那道身影不停在眼前闪过。

宫女太监们的闪烁其词,古怪脸色,在看到那身影,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便有了答案。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疑问。

他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住在永安宫?为什么……举止行为像狗一样?

甄珠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不是很想探索什么宫闱秘辛,因为那往往意味着麻烦和危险,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么?

所有的一切都铜墙铁壁般无懈可击,如果想破局,就只能找出无懈可击之中的不稳定因素。

可是,如今不稳定因素找到了,但是,真的能够帮助她破局么?

——

收拾好画架等物,甄珠去找了腹泻的小桃,也不写生了,直接回了冷泉宫,叫小桃吃药休息去。蔷薇自然没能找到石青,一脸郁闷地找来,便被甄珠打发去向采买太监去要采买新颜料。

没人发现她曾经偷偷接近永安宫。

然而,那日之后,甄珠便没再去永安宫附近晃荡。

她依旧每天出去写生,只是换了地方,将内廷可以称得上优美的景色几乎画了个遍,看上去真像是专心画画一般。

她也的确是在专心画画。

因为,除了画画,她完全无事可做。

内廷已经完全探索完毕,除了一个永安宫,没有任何收获,而这些天里,太后依旧没有传召,内廷里也完全没有出现任何外面进来的人。

除了画画,她的确无事可做。

她也压下了再去永安宫一探的心思。

然而,这样的日子持续十天后,她便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兴致盎然了。

那被压下的心思再次冒了出来。

终于,她再次来到永安宫附近,连续几天寻找着突破的机会。

然而,机会还没寻到,太后的又一次传召便比机会更早地到来了。

——

这次画像的地点在太后寝宫。

甄珠赫然发现,这次太后寝宫热闹了许多。

满目的莺莺燕燕,青春少女,一个个鲜活稚嫩地像枝头上的花蕾,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大多数也只十五六岁。

其实也不算很多人,至多十几个的样子,然而在太后寝宫这个常年冷清的地方,这十几个少女,便像是往苍白的底色里泼了无数明艳的颜色般,瞬间叫这寝宫热闹鲜活起来。甄珠一进去,那过于耀眼的容貌和满身的风情便叫少女们突然噤声,用满含戒备的眼神看向她。

却又在太后介绍了她的身份后,瞬间放下了戒备,转眼又笑颜如花。

太后为少女们介绍了甄珠的身份,却没对甄珠提及少女们的身份。

然而,已经不用介绍了。

满耳的“张婕妤“、”刘美人“、”李容华“已经说明了这些女孩子的身份。

——这是小皇帝的后宫。

才十二岁的,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个小孩子的小皇帝的后宫。

哪怕早知道古人早婚,也知道古代很多皇帝皇子十来岁就晓人事了,甚至之前亲眼见过为小皇帝遴选美人,此时的甄珠仍旧觉得有些荒唐。

那个小皇帝……分明就还是个小孩子啊。

用得着这么多美人么?

甄珠诧异着,却听太后道:“皇帝也到了年纪了,该成人了。“

她抬头,便见太后平日冷硬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似乎满含欣慰地看着那些女孩。

她看着那些女孩子,语气亲切地和她们交谈,鼓励她们早日为小皇帝诞下皇嗣,又许下重赏,说诞下皇长子的,便即刻晋升为妃,一番话说得少女们满脸通红又满含期待,仿佛自己就是那个率先诞下皇长子似的幸运儿。

甄珠却觉得更加荒唐了。

十二岁的男孩,和一群最多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她扶了扶额,有点儿接受不能。

然而这终究与她无关。

所以,震惊过后,甄珠便按着太后的要求,为这些女孩子们画像。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得到画像,最后,太后只留下了四个女孩儿,是位份最高的四个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面貌姣好,体态丰腴,尤其腰臀格外地引人注目。

用老人的话来说,就是好生养。

甄珠益发觉得,太后似乎有些太心急抱孙子了。

为四位嫔妃画完画像用了四天,甄珠的任务完成了,然而,太后却留下了她。

“甄画师,这些日子,一个人很寂寞吧?”

“不如,我给你找个伴儿怎么样?”

她说着问句,然而语气里却没半点询问的意思。第78章 初见

无论春夏秋冬,永安宫总是显得很凄清。

年久失修的宫殿被高高的围墙遮挡着,冷峭的风从檐下吹过,发出萧萧的声响,像某种乐器幽咽的音色。

偶尔有人声,也绝不会叫人感受到一丝暖意。

“狗儿,你要有媳妇儿了,高兴不?”

“狗儿,知道什么是媳妇不?媳妇啊,就是能跟你困觉的,能给你生小狗崽子的。”

“听说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呢,虽说好像年纪大了些,不过配你也绰绰有余了。”

“年纪大点儿才好,要弄个小丫头,能教他晓事儿?太后娘娘这是用心良苦啊。”

“听说是宗室那帮老头子总嘀咕,说皇族血脉零落,要多多开枝散叶,眼看皇上都立妃了,没道理哥哥还没个女人伺候……”

“他算哪门子哥哥,说出去都丢皇家的脸面!”

……

阳光和煦的屋檐下,几个太监搬了凳子坐着闲聊,嘻嘻哈哈地,手指时不时指向墙角处缩成一团的身影,那个被叫做“狗儿”的人。

猛一看,几乎看不出那是个人。

他裹着皮毛做的衣裳,纤瘦的身体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进两腿间,一头乱蓬蓬的发也埋了进去,于是猛一看,便只能看到一团皮毛。皮毛时家犬常见的棕黄色,或许就是狗皮吧,于是看上去,他也就像一条吃饱了卧在那里的狗。

他一动不动,睡着了似的,无论太监们说什么都无动于衷。

甄珠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看着突然出现的她,太监们猛然噤声,看着她的脸,惊疑不定地打量着。

“你是谁?”

“这是太后赐的甄美人——”引着甄珠到来的太监拉长了调子,带着笑介绍着。

甄珠站在那里,背着画具,看向那墙角里的“人”。

这就是太后给她找的“伴儿”啊。

原来是他。

——

引路太监很快就走了。

只是送个女人而已,无名无分无媒无聘的,把人送到自然也就完事儿了。

引路太监一走,永安宫的太监们神情便放松了,打量着甄珠,嘻嘻哈哈地:

“原来就是她啊。”

“的确长的不错。”

“胸大屁股大,看着就好生养,太后真是有心了。”

“以前也没在宫里见过,是这次进宫的?可这看着有二十多岁了啊……莫不是寡妇吧?”

太监们又交头接耳笑成一团,没人上前跟甄珠行礼。

其中一个起了身,走到墙角,拉那缩成一团的人,y-in阳怪气地叫着。

“哎呦,你的美人儿来了,快起来看看……”

他使劲儿拽着那皮毛一角,然而那人依旧一动不动,他便猛然醒悟似的,又朝着那人大声叫道:“狗儿?狗儿?快起来,你媳妇儿来啦!”

喊过后,他还转身朝甄珠笑笑,“没办法,不叫狗儿他不知道是谁,你以后就叫他狗儿就行。”

说罢,他弯下身子,拎起那人脖子处的衣领,直接把人拎了起来。

那穿着可笑的狗皮袍子的身躯细瘦纤长,被太监随意地提起来,却依旧软趴趴的像一根面条,即便被拎起来,头也依旧是垂着的。“快看看,这是你的女人!来跟你女人打声招呼。”太监在他耳边大声的说着。

在他这般吼叫之下,男人——或者说少年,终于抬起了头。

然而,抬起头也没什么区别。

——满脸的泥垢叫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

温暖和煦的阳光下,那满是泥垢的脸上,那乱蓬蓬的杂发之下,一双漆黑的圆瞳定定地看着甄珠,纤长的羽睫眨了眨,然后,那同样沾了泥的嘴唇微张。

“汪!”

这是甄珠与他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

“你叫什么?”

“汪!”

“你多大了?”

“汪汪!”

“我叫甄珠。”

“汪汪汪!”

……

杂乱的寝殿里,甄珠与狗儿相对而坐,甄珠盘膝坐着,狗儿双腿半跪着,上身趴在地上,头也埋在地上,无论甄珠说什么,脸都一直趴着,口中也只有一个回复。

甄珠叹了口气。

她万万没想到,太后会来这么一招。

说了给她找个伴儿,就真找了个伴儿,然而别的却什么都没说,只叫了个太监把她送到这永安宫——她还是到了地方才发现是永安宫。

然后她才知道,自己的“伴儿”是谁。

之前苦思冥想怎么潜入的地方,现在轻而易举正大光明地进来了,然而她现在却只想苦笑。

因为永安宫外面的守卫更加严密了。

小皇帝新封了美人,据说明日便要搬进后宫各个宫殿,于是这住了一个成年男子的永安宫就显得突兀至极。可太后没让永安宫的主人搬出去,反倒是叫甄珠搬了进来,还把宫殿外面的守卫加强了。

这里俨然成了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孤岛。

而她便被困在了这里。

尤其是,与她一起被困的,似乎还是个完全无法交流的“人”。

她看着眼前的“人”,重重的泥垢叫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而那双漆黑的圆瞳又被他掩盖了,于是,只能听见他一声又一声的“汪汪”,完全无从探究他内心是不是掩藏了什么心思。

说了一大通话依旧无果后,甄珠暂时放弃了跟他交流,然后看着他满身的泥土,实在无法忍受,唤了外面的人。

“来人!”

唤了三遍,才终于进来一个太监。

“唤咱家何事?”他扬着头,懒洋洋地问道,甚至没朝甄珠看一眼。

甄珠皱眉,指着那“狗儿”道:“给——”

她顿了顿,还是叫不出“狗儿”两个字。

“给他洗澡。”

太监顿时不悦地撇嘴。

“洗什么澡,一会儿又弄脏了!“

太监挥挥手,扭头就往外头走:“要洗你自个儿给他洗,咱家可没空,只要他不发疯不乱跑,就别来打扰咱家!”

走到门口,忽然又顿住,扭头朝甄珠道:

“对了,提醒你一句,他可是会发疯咬人的!你可悠着点儿哪……”他笑着说道,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

虽然拒绝了为“狗儿”洗澡,但好在,太监们起码为甄珠提供了热水,于是,待热水准备好之后,甄珠便强拉着“狗儿”走到浴室。

只是这一拉,甄珠便发现她被他的外表骗了。

“狗儿”看着身量纤瘦,然而分量一点儿都不轻,甄珠使了吃n_ai的劲儿才把他拉起来,然而再想把他拉进浴室,便发现根本拉不动了。

——所以之前那太监是怎么提面条儿似的把他提起来的?

甄珠只得停下来。

而她一放手,“狗儿”立即便委顿在地。

甄珠只得也蹲下来。

“狗儿”的脸趴在地上,然而甄珠伸出双手,强硬地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她。

甄珠认真地看着他说道:“不管你懂不懂,但以后我们估计要一起生活一段时间,所以最好彼此迁就一下对方的生活习惯,而我——绝对不能允许和我住在一起的人每天满身泥。”

她又看了看他纠结的头发和满是尘土的脸,不禁嘴角一抽,陡然提高了声音:“而且,这样子你不觉得难受么!”

狗儿身子猛然一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甄珠摸摸鼻子。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我带你去洗澡,希望你能配合我。”

说罢,她朝他伸出手。

狗儿没有说话,依旧将脸埋在地上。

甄珠叹了一口气,找到他脏地看不清颜色的右手,握住。

“来,跟我走。”

说罢,她站起身。

手中传来的力道不再沉重地无法负担。

甄珠嘴角露出了笑。

——

如此辛辛苦苦终于到了浴室,甄珠将“狗儿”推进去,指着冒着热气儿的浴桶,又拿了布巾和澡豆塞进他怀里,然后一一指着道:“来,脱衣服,然后进到这个桶里,用这个在身上搓,把身体上黑黑的都洗掉。”

狗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甄珠扶额,直接上前,作势要脱他衣服。

“汪!”

狗儿立刻一声叫喊,同时身子往后缩了一步。

那一瞬间,甄珠竟然觉得他像是被非礼的良家妇女,而她——自然就是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

被自己的脑洞雷了一下,甄珠黑了脸,微笑着威胁道:“你脱,或者我给你脱,你选一个。”狗儿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里头没一丝波动。

以为有戏,甄珠心下一喜,看着他,等他说话。

然而——

两分钟过去,他依旧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甄珠嘴角抽抽,终于放弃了交流,直接上前,暴力脱衣。

顷刻后——“汪!汪汪!汪汪!”

浴室,仿佛受惊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别叫了!”

“不就是脱个衣服么?”

“好了我不看你行吧?”

“喂,不要跳!”

“啊!”

水汽氤氲缭绕的浴室里,甄珠全身都被溅出的水珠淋过,尤其脸上满脸的水珠。她看着那个终于跳进浴桶,却一动不动宛如乖宝宝的人,嘴角露出温柔的笑,语气却赫然是威胁。

“接下来,乖乖坐着不许动!”

“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哦。”

作者有话要说:

伪·鸳鸯浴√第79章 出水

狗儿静静地坐在浴桶里。

水是温热的。

不会太烫,也不会凉,刚刚好的温度,浸泡在其中,就好像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虽然他并不太记得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感觉。

但这温热的水仍旧让他感觉到了舒适,当然还有一点点不适,因为他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温热的水中洗过澡了。

没有人给他洗,他也不需要洗。

一条放养的野狗,自然是不需要洗澡的。

温热的水腾起白蒙蒙的水雾,这很好地遮盖了他的眉眼表情,让他能够借着这水雾以及额前乱发的掩饰来打量身前的女人。

但水雾同样遮挡了他的视线,所以女人在他的视线里有些朦胧,像是水波里的倒影,有些不真实地荡漾着,但即便如此,也能窥见她被水淋s-hi后衣裳紧贴着身体后的模样,粘腻、稠丽,仿佛温热的暖风,馥郁的熏香,沉静的夜晚……总之,是一种容易让人沉迷和失去理智的东西。

他敛下了眼眸。

“可以自己洗么?”她蹙着眉问他。

他一动不动,任热水浸润着身体。

等了半晌,浴桶里的人依旧一动不动。甄珠无奈,只得拿起浴巾,撩起袖子,脸上做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

“既然你自己不洗,那就只能我给你洗了!”

她走上前,一把按住少年的肩头,将浴巾在水中一浸一提,就往少年污黑的胸前擦去。

“汪汪!”少年口中陡然发出急促凄厉的狗叫,两只浸在水中的手臂狂乱地扑腾着。

这样剧烈的动作使得温热的水珠再度漫天洋洋洒洒,落在他头上身上,当然也落在甄珠的头上身上。

原本就已经被水淋过一次的衣服彻底s-hi透。

甄珠愣了半晌,等脸上不再有汇成溪流的水往下流时,目光再度看向木桶里的人,就发现他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是双手抱在胸前,身体更加往下沉了一些,整个身体除了脑袋以外都浸在了水里,那唯一露出水面的脑袋,也深深的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水面。

简直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落水狗。

甄珠叹了一口气,因为被弄s-hi而涌起的怒火瞬间便消失地全部无影无踪。

她没有再上前,站在原地,轻声对他说:“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给你洗个澡。”

她声音轻柔,却没有一点刻意和做作,也不是对待小孩子的哄骗口吻,而是认真的、真诚地想要与他交流一样。

他依旧没有动。

甄珠上前走了一步,手中握着的浴巾再度轻轻地触碰他的身体。

他瑟缩了一下。

然而却没有抵抗。

甄珠舒了口气,慢慢为他擦拭起来。

氤氲的浴室里,衣衫s-hi透了的女人躬身为脏污的少年擦拭着身体,那些不知道积了多久的泥垢和灰尘随着布巾的动作从皮肤上分离,将澄清的水染黑,露出污黑下白皙的身体,水越黑,那身体就越白。

那种白不是久不见阳光导致的苍白,而是肤色本身的白,所以那白并不会显得不健康,相反,眼前这具躯体十分健康。

虽然表面看起来瘦弱不堪,但褪去衣物和浑身的脏污后,少年的身躯意外地健康有力。

虽然的确很瘦,但却完全不会让人感觉软弱无力,因为骨架上密致地排列着一层漂亮紧致的肌肉,不多,也不厚实壮硕,却异常地紧致坚硬,让人只是摸着就感觉到其中的爆发力。

就好像擅猎的猎狗反而大多身条细长一样,它们力量或许不足,却足够敏捷,在爆发的一瞬间,就像一道闪电一样,迅速地追上猎物,然后捕捉,撕咬。

其实这并不让人惊讶。

甄珠眼前闪过第一次看到他时的场景。

那时她看到了他的眼睛,然后只不过一瞬间过后,脸颊上掠过一阵风,他四肢着地地向着反方向跑去,敏捷地像一只豹子,那些太监怎么也追不上他。

那样的速度,又怎么可能是一个真正身体瘦弱无力的少年能够爆发出的?

甄珠怔怔地看着这具漂亮有力的身体,脸颊被热气熏出晕红,看上去就好像被少年的身体引诱了一般。

少年一直低着的头颅突然抬起,看了她一眼。

那张仍旧被脏污覆盖的脸上,只有一双眸子清澈干净,那眸光在甄珠脸上迅速地扫过,然后又迅速若无其事地收回,身体却往后缩了一缩。

甄珠一愣,随即好气又好笑。

她还没那么饥渴好吧。

“啪!”

搓澡的布巾不偏不倚地落在少年头上。

“好了,看明白了吧?看明白了,就按照我刚才做的那样做,把自己洗干净。”甄珠说罢,便干脆转身,直接走到了浴室外面。

笃定了少年会乖乖听话自己洗一样。

狗儿愣了下。

看着那身影消失,他直起身体,拿起覆盖住脸部的布巾。

半晌后,才用那布巾慢慢地搓起了身体。

动作缓慢,生疏,还有些笨拙。

然而,却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准确。

看不出一丝疯态。

——

少年在浴室里洗澡,甄珠也没有在外面干等,她先去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然后便在永安宫逛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大部分房间都上了锁,只有太监宫女们住的房间以及她和“狗儿”的房间是开着的。

是的,她和“狗儿”的房间。

这是永安宫的主殿正房,房间十分宽敞,从房梁藻井以及部分残余的桌椅床铺来看,原本应该是个十分华丽的房间,但似乎是为了不让“狗儿”造成更多破坏,此时这间房屋空空荡荡,偌大的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推门进去后,就是一大片宽敞的空间,没有桌椅,没有屏风,没有珠帘,没有摆件……

只有一张大床,以及铺满了房间的陈旧地毯。

这就是甄珠的新住处,永安宫并没有为她准备额外的房间。

除非想打地铺睡地板,不然她就只能跟“狗儿”睡在这房间的唯一一张床上,而甄珠并不打算睡地板。

所以她才那么强烈地要求“狗儿”洗澡。

而就在甄珠出来转悠的时候,外头恰恰进来一群人,有宫女有太监,却不是永安宫的,都抬了各色物件。

领头的是一个眼熟的太监,甄珠记得在太后寝宫见过。

“太后说了,今儿也算是姑娘的好日子,虽没三媒六聘,也得喜庆热闹,所以特命奴才们来给姑娘布置新房,还望姑娘好生伺候殿下,早生贵子。”太监脸上带着讨喜的笑,嘻嘻说道。

说罢,一挥手,其余的太监宫女便涌进了屋子,忙活起来。

然而甄珠却已经顾不上注意他们的动作了。

她看着那领头的太监,眼睛因震惊而瞪大:“公公,您刚才说……殿下?”

领头太监抿紧的唇线忽然一弯,脸上露出一个看上去有些滑稽的笑:“怎么,姑娘还不知道?”

“您伺候的这位,就是陛下如今唯一的兄弟,安王殿下啊。”

他笑着说道,嘴角却笑地讽刺。

——

宫侍们动作很快。

等甄珠再去看那房间时,便发现它赫然已经焕然一新。那唯一的一张拔步床,换上了崭新的被褥,还挂上了绯红色的纱帘,床头烛台里一支红龙凤花烛粗如儿臂,还未点燃,便仿佛已散发出灼灼的热量。

夕阳已经渐渐落了山,黑夜很快到来,那时,这花烛便要被点燃。

除此之外,地面的地毯也换了新的,同样是喜庆火红的颜色,其他新增的桌椅和一应摆设,也都莫名透着喜庆的味道。

满目的红色,俨然就是一间婚房。

布置好这“婚房”,那太后寝宫的领头太监便告辞了。

他脸上含笑:“姑娘,望您以后好好跟安王殿下过日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下头,太后心疼您,所以一应事物都还跟在冷泉宫时一样,不过——姑娘既来了永安宫,以后无事就别出去闲逛了。”

说罢,不待甄珠反应,便起身带着一群宫侍离开了。

伴随着他们的离开,永安宫大门重重关上,高大的剪影仿佛将西边的暮光也遮去了。

甄珠长舒了一口气,慢慢往回踱去。

一路走来,当值的太监都恭敬地朝她低头行礼,显然是被方才那领头太监敲打过了。

还算是个好消息。

甄珠苦中作乐地想着。

只是,刚一走到卧室,忽然一拍脑袋。

——“狗儿”还在浴室呢!

——

水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狗儿泡在水里,一动不动,耳朵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有些嘈杂,有些热闹,是他很久不曾经历过的热闹。

那个女人也在那片嘈杂之中么?

他低下头,将头颅深深地埋进水里。

忽然一阵大力从脖颈处传来。

“哗啦!”物体冲破水面的声音。

“狗儿!”女人焦急的叫声。

他睁开眼,眼前映入一张焦急的面孔。

精致,美丽,因为急促的奔跑而面带红晕,妩媚的桃花眼里映着他的倒影。

她焦急地叫着,似乎以为他把自己淹死了似的,然后,似乎看到了他的脸,那焦急的面孔便猛地一顿,纤长的羽睫颤动着。

甄珠看着眼前的少年,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少年,美丽地不可思议。第80章 演戏

少年生了双清俊挺秀的长眉,眉下是一对点漆般的眼睛,琼鼻秀挺,唇如丹朱,双耳如玉,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妥帖,嵌在那玉白的面上,更是浑如天工巧手造物,叫人一眼惊艳。

那一头纠结乱发,在水中浸过后便仿佛被施了魔法,顺滑乌黑,长及腰臀,如上好的缎子般笔直地垂下,令少年的姿容更盛。

他身上还带着水珠,脸上发上,都s-hi漉漉的,只那双眼睛,清冷地看着她,里头没有任何情绪,面容也是无情无绪的,仿佛一个精致的面人儿,再如何精致,也是无神的死物。

可即便如此,那容貌也足以叫人赞叹。

甄珠上下看了半晌,眼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来。

好在,她还没被美色彻底迷住,欣赏片刻后,便扯过一旁准备的干燥浴巾。

“快擦干净,一会儿要着凉了。”浴巾落在少年的肩上。

他的眼珠微微转动,落在那浴巾上,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做般。

甄珠捂了捂鼻子。

——这是逼她犯罪么!

心一横,眼一闭,捞起浴巾就在少年身上狠狠地搓起来。

她已经尽量避免,然而指尖仍旧免不了触碰少年的肌肤,那年轻的、健康的、充满了柔韧x_ing和爆发力的肌肤,在她指尖下起伏跳跃着,微微按下去又马上反弹,弹在她指尖的皮肤上,那触感透过皮肤,顺着神经末梢传入大脑,激起一阵阵颤栗般的涟漪。

以强大的自制力擦了少年上身,可下身,甄珠是在下不去手了,只得再度把浴巾扔到少年身上。

“下面你自己擦吧,就像我刚才做的一样。”

说罢,也不管少年听没听懂,便急匆匆溜出浴室,站在门口默念十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念到第十一遍,少年出来了。

他裹着她搭在浴桶旁的白色寝衣,只是因为开始时的一番挣扎,那寝衣也s-hi透了,现在也不过半干,他胡乱地裹在身上,只堪堪遮挡住关键部位,颀秀的脖颈,修长的手臂,笔直的双腿,都尽数露在外面,而便是遮住的部位,也因为寝衣半s-hi半干,而隐约露出内里的纹理和模样来。

甄珠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肌梗塞快要犯了。

犯规啊!

匆匆跑到卧房,看到床上有叠放整齐的新衣,便立马拿了过来,只是,衣裳一抖开,甄珠便发现,那赫然竟是一件婚服。

大红的颜色,龙凤的花纹,即便被少年歪七扭八地裹在身上,也愈发映衬地少年肤色如玉,叫人一看便觉得不会再有人更适合这大红的颜色,叫人一看便想把这颜色扯下,露出其下那完整玉像——

“啪!”

甄珠猛地拍了一下脑袋。

少年的眼潋滟地斜了过来,目光里是纯然纯真的疑惑。

“嗯……刚刚有只蚊子。”甄珠假笑道。

少年似乎没听懂的样子,目光仍旧疑惑懵懂,愈发显得甄珠用心不良——脑袋里在想着什么糟糕的事情啊!

头一扬,甄珠甩掉脑袋里有颜色的画面,拉着少年的衣角就走。

“好了,该吃晚饭了,吃过晚饭就回房!”

少年没有说话,乖乖地任她拉着走,只是甄珠话一出口,顿时又觉得脑细胞疯狂跳跃——回房什么的,她绝对没有想别的意思,绝对就只是单纯的回房而已!

——

出来时正是晚饭时分,不待甄珠唤人,便有宫侍布了膳。出乎甄珠意料,晚餐意外地十分丰盛,且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让原本以为会吃苦头的甄珠愣了一下。

不过,再看看布置成婚房模样的卧室,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理解了。

虽然没名没分,但太后似乎铁了心要把今天当成她“成亲”的日子了,没有名分,但实际上一应物事却均是按照成亲的步骤来办的。

成亲之日,自然要有一顿好饭菜。

当然,普通人婚宴的好饭菜应该是招待客人的,只是甄珠和狗儿这“婚宴”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客人,所以这饭菜便招待了他俩。

甄珠也是饿了,将这些念头在脑中转了几圈便不再多想,看着菜肴丰盛,便准备先好好吃饭。

而“狗儿”则更加凶猛——他显然极少能吃到这样丰盛的饭菜,因此一见了满桌菜肴,不待甄珠反应过来,身旁忽然掠过一阵风,再一看,身前的饭桌上便多了一个人。

“狗儿”双手双脚撑在饭桌上,脑袋直接埋进一只盘子里,也不用手,直接就着盘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黑长的发原本乖顺地披散在后背,因为这低头进食的动作,那漂亮的头发便尽数从脊背落了下来,落到碗盘里,瞬间沾染上油腻的汤菜汁,变成一团污糟。

他恍然不觉,依旧埋头吃着。

旁边侍立着五六个太监,见状也纹丝不动,显然早已习惯了,甚至还有人捂了嘴,仿佛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甄珠却不能习惯。

她眼睁睁看着那钟灵毓秀得尽上天宠爱的少年,转眼就四肢着地,不用手不用筷,趴在饭桌上,没有一丝为人的模样,反而真的像一条狗一样吃着饭。

不该是这样的。

她蹙起眉头,却没有喊叫,只是走上前,站在他身后,然后从他双肋下伸出手,抱小孩子一样抱住了他。

“狗儿,下来吃饭。”她说道。

少年埋头进食的动作一顿,愣愣地转身。

他白净的脸上赫然已经沾满了菜汁,半点不见方才那惊艳的模样。

甄珠叹了一口气,使力将他拉了下来。

他愣愣地,似乎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此也就乖乖地任甄珠将他拉下来,然后又按在椅子上。

甄珠拿出一方手帕,小心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菜汁。

她低着头,柔软的手帕带着她的力道拂过他脸上每一个角落,擦过之处,那些污糟的油腻菜汁便尽数被抹去。饭菜的味道被抹去后,近在咫尺的她的味道便在鼻间蔓延开来,是浅淡的、微微有些温暖的味道。

——

这一顿饭,最后还是在甄珠的喂食和狗儿的手抓中过去。

狗儿不会用筷子,甄珠便将所有饭菜都捡了一些放在一个盘子里,让他用手抓着吃,有些不方便抓的,就由甄珠喂他吃。

因为忙着照顾他,甄珠倒没吃多少,最后看着他已经脏污的头发,和哪怕用手帕擦过仍旧还留有污痕的脸,甄珠也没心思吃了,拉着他便又要去浴室,想要给他洗头。

然而,恰在这时,永安宫忽然又热闹起来,一群穿着喜庆的人涌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奴婢是太后娘娘派来,特地为姑娘主持婚礼的。”

妇人言笑晏晏,向着甄珠行礼。她脸盘圆圆,很有福气的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宫女手里托着盖着红绸的托盘,里面放着杆秤等物。

得知甄珠要给狗儿洗澡,便道:“姑娘,你今天可是新娘子,别的事就由奴婢们来做,新娘子只要在新房等着就行了。”

甄珠一愣,狗儿便被几个太监拉走了,而甄珠也被推进了“新房”。

几个宫女半强硬地为她换上了一身红色嫁衣。

大红的颜色,龙凤的绣纹,与狗儿那身是对应着的。

待盖头一遮,眼前陡然暗了下来,不多时,外头便传来推搡的声音。

狗儿进来了。

即便看不到,甄珠也发现了这一事实。

因为那疑似喜娘的圆脸妇人已经引导着她和狗儿做着世俗夫妻成亲要做的程序。

挑喜帕,吃饺子,交杯酒,一样不落。

喜帕挑落后,甄珠便看到了眼前的人。

狗儿赫然已被装扮一新。

仍是那身大红的新郎服,只是不同于之前他自己胡乱裹上,而是被规规矩矩地穿着,袍袖宽大,束腰修身,腰间还配了玉,大红的颜色映着他白皙的面孔,两种俱是极明亮的颜色,碰撞在一起,白的便越发白,红的则越发红。

他的发也被洗过了,用一个玉冠攒在头顶,露出全部的面孔来,越发显得眉目清艳。

若不看他的眼,便俨然是个翩翩公子。

然而,看向他的眼睛,便能看到那双眼里满是迷茫,里头空无一物。

他跟随着喜娘的指令,被身旁两个太监架着手臂,傀儡一般一步一步地做出喜娘要求的动作,直到他手中端起一杯酒,而甄珠手中也被塞了一杯。

喜娘说着吉庆的话儿,太监们依旧架着他的手臂,绕过甄珠的臂弯。

甄珠有些恍惚。

她原本全然没将这当回事儿,可是这一步步做下来,哪怕省略了许多步骤,哪怕没有宾客,没有高堂,但不可否认地是,这确确实实是在成亲,在结婚。

婚姻?

自成年后,这个词就再也不存在甄珠对于自己的未来规划中,她所想的未来的所有模样,都不包含这个词,自然也不包含这个词所伴生的“另一半”。

然而,在现在这有些荒唐的情形下,她居然在与一个刚刚相识的人办着婚礼。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场景。

她不准备踏入婚姻,但却并非不尊重婚姻,婚姻是一种契约,而契约,就意味着一旦签订,就要履行其规定的义务,这是甄珠的原则。

甄珠不想履行婚姻的义务,也不觉得婚姻能带给她什么好处,所以她拒绝签订契约。

然而,现在,在这个有些荒唐场景里,她要糊里糊涂地签订这个契约了么?

签订的话,她需要履行义务么?

“姑娘,快喝呀!”

喜娘的催促声在耳边响起,陡然将甄珠震醒。

她看向狗儿。

少年潋滟的眉眼恰恰也看过来,撞上她的视线。

不过一瞬间,那眉眼便倏地移开,然而也只一瞬间,甄珠便看到那眼里豁然不见了方才的迷茫无措,却恍惚瞥见一抹幽深的暗芒,只是那暗芒闪过地太快太快,来不及捕捉便稍纵即逝。

喜娘和太监们显然便没看见他的眼神。

暗芒消失的一刹那,太监笑嘻嘻地架起他的手臂,那杯酒豁然倾倒入他的口中,因为太监动作粗鲁,酒液倾洒出不少,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颔流下,流到白皙的脖颈,流到精致的锁骨,最后,隐没于那大红的衣衫之内。

这交杯酒,喝地急促又狼狈。

或许是因为喝的人并不甘愿。

甄珠唇角忽然露出一抹笑,心中释然,方才的纠结一扫而空。

不过是一场戏啊。

既然契约双方都不过是演戏,那么这契约自然也就不作数。

一股大力从手腕间拉扯着甄珠,将她的手臂举起,手中的就被凑到了唇边。

甄珠没有抵抗,趁势张开了口。

“姑娘,快喝啊!”喜娘再次催促了一声,话声方落,辛辣微苦的就便已经灌入甄珠的喉咙。

“礼成!”第81章 迷醉

酒有些辣喉,一杯下肚,甄珠的脸上便有些发热,好在“礼成”了,喜娘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宫侍们鱼贯而出,临走时,看着甄珠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咣”的一声,门被带上,旋即,不等甄珠反应过来,便又听到了落锁声。

她“腾”地站起来,鲜红的嫁衣层层叠叠散开,如一朵绽放的花。

她走到门前,晃了晃门。

——门从外头被锁上了。

甄珠不由“扑哧”一下笑了,然而转过头,看着那同样穿着鲜红婚服的少年,那笑容便隐没了,变成了头疼。

房间里的床很大,平躺三个人也绰绰有余,床也很小,一双男女躺在上面,相隔的距离再远也是暧昧。

少年坐在大红的被褥之上,神情呆愣,肩背微垮,似乎也是因为刚喝过酒,脸颊泛着红,像是一缕霞光从白玉里透出来,艳色可人。

不可否认,面对这样的美色,甄珠微微心动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眼看少年垮下的肩背越来越低,仿佛下一刻就要滑到床底,甄珠走上前,伸出手,“狗儿,睡觉吧。”她神色十分正常地说着,伸出的手停在少年的面前。

少年没有动。

甄珠叹了一口气,不得不主动拉起少年,将他拉到床上。

好在这一次少年没有抵抗,所以甄珠拉地很顺利,甚至当甄珠脱他的婚服时,他也只微微瞪大了眼,没有发狂吼叫。

甄珠只将他最外层的婚服脱掉便不再继续了。

她将被子抖开,给他盖上了一半。然后爬上床,同样只脱去最外层的嫁衣,里衣依旧穿得整整齐齐。

看着少年安静地躺在床铺最外侧,甄珠便挪到了最里侧,与少年隔出了尽可能远的距离。

如此一来,被褥便有些不够盖,甄珠将被褥拉开后,便发现自己只能盖住一半身子。

她瞟了眼房间,也没见到哪里像是放了被褥的样子。

好在天气不冷。

甄珠拉了被子盖住一半身子,另一半便用嫁衣盖上。

“好了,睡吧。”

她轻声说道,然后便闭上了眼。

少年没有回应,柔和的烛光里,那双点漆似的眼被绸缎似的发遮住,只落下一片y-in影,看不清眸光里的情绪。

——

房间里燃着香,不知道是什么香料,似乎是混合了许多种暖香,燃起的烟细细的,在空中缭绕盘旋,又渐渐地飘散,潜入房间各个角落,香暖袭人。

火红花烛也静静燃着,因为喜娘一再强调花烛要燃一夜,甄珠便也没吹灭它,想着有些亮光或许还好些,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抓瞎。

一天里接受了太多信息冲击,甄珠原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睡着,然而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睡在少年身边,即便对方安静地一动不动,她的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她的x_ing格并不算多疑,但身边睡了一个刚刚“结识”一天的人,还是个很可能有秘密的人,她再心大也不可能完全放心。

于是她身体和脑子都有些紧绷,不敢随便放任自己陷入沉眠。

然而,很快她便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多虑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杯交杯酒作祟,甄珠阖眼躺了一会儿,睡意并未如约袭来,反而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热,一股燥意从胸口涌出,然后便一直挥之不去。

起初还以为只是心燥,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不对劲。

身体四处传来的感觉,十分熟悉,以致甄珠一意识到便倏地睁开眼,暗叹一声“狗血”。

她转身,看向身边躺着的少年。

毫不意外,少年的情况与她如出一辙,甚至——更糟糕。

他背对着她,身体蜷缩着,微微抽动,鼻间发出细细的喘息声,因为太过细微,所以不仔细听便听不到。虽然细微,却一道比一道急促,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而就在甄珠转身看他后片刻,像是感觉到什么,他倏地也转过了身,变成正面面对着她的姿势。

于是甄珠便看到了他布满红晕的脸颊,和急促地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的手。

玉白的面颊仿佛涂了胭脂,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双漆黑的眼瞳紧紧地盯着甄珠,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又滑到她的脖颈、胸口、腰腹……

那目光带着渴望和好奇,仿佛一只懵懂的小兽面对散发着诱人香气却又从未见过的陌生食物,想要上前又害怕,竭力压抑又忍不住接近。

而看到甄珠看过来的目光,小兽便受惊了一般,瞬间退缩了身体,目光也移开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片刻后,那目光又悄悄地打量过来,从下往上,最后又悄悄落在甄珠的脸上。

“唔……”

终于克制不住,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似的低吟。

“汪……”

一声弱弱的叫声从他口中发出,旋即,那双漆黑的眸子闪了一下,甄珠便发现自己的上杉下摆被扯住了。

野兽发情时是怎样的呢?

没有人类的自制,没有道德的束缚,当野兽生出交配的欲望是,它们不会抑制,哪怕是第一次交配的野兽,没有任何经验,也会本能地向着身边的异x_ing同类发出求偶的信息。

正如少年此时一般。

其实甄珠并不觉得身体特别难熬。

虽然她可以肯定,或者饭菜里,或者交杯酒里,又或者此时房间的燃香里,不论哪里,定然有什么东西被做了手脚,被放了c-ui情助兴的成分。

然而那也只是助兴而已,药物只能勾起人本身的欲望,加重人的欲望,却并不会像小说和狗血剧里那般夸张,不发泄便痛苦不堪乃至欲火焚身。

现实里真正的c-ui情药物,仅仅是稍微放大人类的欲望而已,只要稍微有些自制力便能克制住,所谓药后乱x_ing,定然是人本身便有了乱的心思,只不过虚伪的人类不敢直面自己的欲望和不自制,所以便把帽子扣到药物的头上。

甄珠的欲望的确被勾起来了,但还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然而,药物勾起的欲望可以控制,心底生出的欲望却无法控制。

眼前的少年看着她,清艳的脸上红晕遍布,或许是真傻,或许是假傻,不论如何,他的反应都十分符合动物的反应,那便是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的欲望,毫不克制地展现自己的欲望。

而他展露出欲望,求偶般看向人的样子,实在太过动人。

他伸出手,那双漂亮的眸子s-hi漉漉地看着她,清俊的脸庞染了薄红,仿佛天上仙子坠入了凡尘,伸出手问她可愿与她一起在这红尘里翻滚。

甄珠能够抵抗药物的侵袭,却有些迷醉在少年动情时动人的模样里。

所以,在少年将手扯住她的衣角,并且将身子试探似地靠过来时,她没有推开。

暖香细细,红烛高照,绯色的帘幕上映出一双人影,在烛光里起伏不定。盘旋着龙凤图案的花烛愈燃愈短,却仍旧很长,足够燃到旭日东升,长夜过尽。

花烛燃了一夜。

——

夜色下的太师府仍旧灯火明亮。

一串串的灯笼串成了链,桔红的光芒落在酒盏中,给清亮的酒液染上醉人的绯红,仿佛佳人颊上飞红,本就醉人的酒便更添几分蛊惑。

宴席上的宾客们推杯换盏,饮着美酒,拥着美人,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只除了坐在最高位的人。

“……还要多谢太师。”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举起酒杯,朝那坐在最高位的男人敬道。他年约五十,身形臃肿,身上穿着华丽的宗室华服。

“托太师的福,我那可怜的侄儿,子嗣有望了啊!”男人一口喝掉杯中的美酒,痴肥的脸上露出呆滞的笑容。

他声音很大,瞬间便盖过席间许多人的声音,引来众人的目光。

听了他的话,顿时便有人好奇地问道:“咦,寿安郡王此言何意?你侄儿,莫非是指——那位?可哪又与太师何干?”

这人一问,旁边的人目光便更加向男人身上聚集。

被人这么注视着,那寿安郡王顿时有些得意。

他陡然眯起了眼,一拍大腿。

“就是我永安宫的那侄儿啊!可怜见的,我高氏皇族血脉稀薄,我与先帝同祖,当年同辈兄弟虽不多,却也有十来个,谁知到了下一辈子嗣如此不丰,先帝更是——统共也就留下陛下和永安宫两支血脉,叫我等如何不忧心哪!”

寿安郡王摇头晃脑,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周围人便纷纷安慰起他来,只是多少有些敷衍的意思。

当今皇族血脉虽寥落,却不代表宗室便高贵了。

相反,恰恰正因为人丁稀少,所以宗室力薄,没几个让人看得起的人才,更没有什么掌了实权的,所以在朝中并没什么话语权。

便如这寿安郡王,身为先帝的堂兄弟,然而一事无成,生x_ing最是贪图享乐,整日醉生梦死,到了三十多岁才勉强封了个郡王,没有半分实权,因此并不怎么叫人瞧得起。

像太师府的宴席,请来的人位置或许没他高,却几乎个个比他有实权,因此他在宾客里毫不起眼,若非他向太师敬酒,席上的目光也不会转到他身上。第82章 遇刺

座上的计都停止饮酒,也将目光看向寿安郡王。

寿安郡王不由挺起胸膛,看向计都的目光带了点讨好:“还是得多谢太师大人,此番为陛下费心费力选妃,又为我那永安宫的侄儿择了贤良淑女,实在是用心哪!”

计都面上淡淡的:“郡王说笑了,听命行事,怎敢居功。”

寿安郡王抹了抹流汗的脸,却仍旧不放弃恭维。

“虽说是听命行事,但起码那位甄美人是太师亲自为我那侄儿挑选的,我可是听说了,那位美人长得是——”他嘿嘿笑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什么美妙的事,浑身便如一座肉山般颤颤巍巍。

却忽听座上传来一道饱含冷意的声音:

“你说什么?”

计都目光y-in鸷地看着他,又问道:“什么甄美人?”

甄,并不算一个很常见的姓氏。

寿安郡王有些瑟缩,有些茫然:“就、就是太师为我那侄儿挑的美人儿啊,听说还画的一手好丹青,是个才德兼备的淑女。”虽然不知计都何故突然变脸,他还是咧开嘴,讨好地笑了一笑。

“咔擦!”

清脆的酒杯碎裂声突兀地响起,喧闹的席间静了一瞬,众人面露惊愕地看向座上。

座上,计都松开手,四分五裂的碎瓷片从手中滑落,落在木几上,发出微微有些沉闷的碰撞声。

无人敢说话,面上露出惊惧之色。

只有他身旁坐着的一位五官妩媚神情清冷的美人神色不改,只瞥了计都一眼,便另拿了一只酒杯,缓缓将其斟满。

少顷,计都才忽然一动,端起美人倒的那杯酒,向座下诸宾客笑道:“诸位大人怎么突然安静了?可是我计都招待不周了?来,喝酒,继续喝酒!”

他哈哈笑着,脸上半点不见方才的y-in沉,说罢,便将手中那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仿佛寒冰解冻般,倏忽之间,席下陡然便又热闹起来。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瞬间僵滞的气氛不过是错觉。

然而,今日的宴席却散地比寻常早许多。

宾客渐次离去,太师府依旧灯火通明,只是依旧坐在座上的计都脸上却已没了笑,只面色沉沉地坐在那里良久不言。

“大人……”金珠轻轻唤了一声。

计都却恍若未闻,直到“咔擦”一声,手中酒杯再度碎裂。

“好、好!”

他连道了两声“好”,随即猛地起身,目光狠厉地瞪视着皇宫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一只巨兽,正伸出锋利的爪牙和巨大的身躯,将他重重压下。

他握紧了拳,因为过于愤怒,以致甚至有些面目狰狞,然许久,那狰狞的面色中忽又露出一抹悲凉之色。

“计都啊计都,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般无能……”

他低声喃喃着,那声音太过低微,便只有他身边的金珠,以及紧紧站在身后的计玄听到。

然而,低喃过后,他忽地又笑起来。

那笑声从低到高,渐渐升起,仿佛古朴悠远的洪钟,自远而近地撞进人耳蜗,最后变成响亮到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是张狂至极的大笑,却莫名能从中听出一股悲凉,且这次不再只是近边的金珠和计玄,远一些的护卫和奴仆们也尽数听到了,此时皆揣揣地偷望向他。

金珠与计玄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计都的笑声不停,忽然起身,大步离去,却是走向了马厩,牵了匹宝马,一跃而上后马鞭一甩,嘶嘶马鸣中,夜空里如流星般疾驰出府。

计玄赶紧唤了十来个身着玄衣的贴身护卫骑马跟上。

出了太师府,计都纵马朝城外狂奔。狂风吹地他衣衫猎猎,髯发狂乱,如一颗黑星,迅疾地奔驰而过,不多时便将护卫甩开一大截。

只有两个人勉强能缀在他身后百步的距离。

计玄伏地身体,一边紧跟着前方的计都,一边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跟在身旁的人。

同样玄衣云纹的贴身护卫打扮,只是身量却比其他护卫修长劲瘦许多,还是少年的模样,仿佛一杆刚刚成长起来的青竹。他伏在疾驰的马背上,一手牢牢握紧缰绳,仿佛半点不受马背的颠簸影响,马鞭一声又一声落下,鞭笞着他胯下的马儿奋蹄狂奔。阿朗。

计玄微一愣神,脑中冒出这个名字。

而这一愣神间,旁边少年便比他领先了数个身位,更加靠近了计都一些。

计玄收敛心思,听着后头护卫们几乎已经听不到的马蹄声,微微皱眉,旋即狠狠一抽马臀。

“驾!”

然而,伴随着他的声音的,是前方猛然传来的兵刃交接声,以及计都的厉喝:“什么人!”

计玄猛然一抽马鞭。

今夜有星无月,熹微的星光落下来,只能将人照出浅浅的影子,而百步之外,计都猛然勒马拔刀,数十条灰衣人影一声不发地围上,一刻不停地攻击。

夜色里,刀兵相撞和摩擦的声音刺耳至极。

阿朗首先赶到,距离战场十米远处,未拉缰绳,在疾驰的马身上,双手一撑,双足一点,修长身影鹞子般直接杀向前方,掌中雪亮刀刃映出点点星光,倏忽之间,便挟着风声没入计都身前一灰衣人颈间。

鲜血喷薄而出。

“义父!”

计玄也拍马赶到,迅速加入战场。

阒然无声的夜色里,一场人数悬殊的战斗展开厮杀。

计都一方只有三人,而对方却显然有备而来,足有二十多人,个个皆是好手,虽然计都悍勇至极,一个照面便解决了对方两人,又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阿朗解决一人,计玄又加入了战场,然而也耐不住对方人比他们多了数倍。

但是,他们也不需要将对方全部斩杀。

只要等到后方的护卫队赶来便可。

计玄挡在计都身前,一边拼命抗敌,一边心里懊悔。

身处高位,又做了许多不得人心的事,计都的生活自然少不了各种刺杀和报复。

然而,以往那些报复根本到不了计都身前。

太师府养的三千私兵可不是吃干饭的,计都虽艺高人胆大,然而每次出行,莫不是众多护卫随行,刺杀根本到不得计都身前,便被护卫都挡下了。

计都很惜命。

然而,这一次,计都却疏忽了,计玄也疏忽了。

计玄心里懊悔,对这些刺杀的灰衣人愈发恼怒,手中弯刀舞出一道道雪亮的银花。

忽然,耳边传来马蹄踏踏之声。

计玄一喜:“义父,护卫马上——”

“上!杀了这狗贼!”

一道突然爆发的怒喝遏制了计玄的话声,只见数十灰衣人猛然袭来,竟是不管不顾地以拼命的搏法攻来。

计玄的刀刺入一个灰衣人胸膛,然而对方仿佛不知道痛一般,手中的武器仍旧奋力向着计都砍来,以致计玄的刀顷刻便将他刺了个对穿。而对方的同伴,更是视若不见,数道刀光剑影齐齐刺向计都。

三人用刀挡下了大部分攻击,然而总有些攻击无法用刀挡下。

漏下的三道光影,一道刺向计都手臂,一道刺向肩膀,还有一道——

刺向心脏!

“义父!”计玄目眦欲裂。

“噗嗤!”

四道刀刃入肉声齐齐响起。

被落下护卫的马蹄声纷至沓来。

计玄“义父”喊声的尾音咽在了喉咙里,目光定在那把原本刺向计都心脏的刀。

此刻,它狠狠刺入一具相比计都而言单薄许多的胸膛。

鲜红的血流下来,在夜色里只能看到一片黑沉。

阿朗身形微晃,却仍旧站直了身躯,挥起刀,斩向敌人。

而那刀的主人,眼看必杀的一击被挡下,突然癫狂地怒吼。

“你、你这助纣为虐的走狗!”

“计贼不除,国之不国!”

“吾不甘——!“

他疯狂地瞪着计都和阿朗,手中握着的刀突然向前一推,就要将阿朗推个对穿。

很痛。

阿朗的目光涣散,然而意志却还清醒着,他只是有些迷茫地看着对面的人,微微迟钝的脑子思索着对方的话。

助纣为虐?

计贼?

不甘……

后面……

是“心”么?

然而,不等阿朗验证那最后一字,对方的话声便倏地落了。

他低头望向自己胸前。

一柄自阿朗身后伸出的刀贯透他的胸膛。

肩膀和手臂都未躲过攻击,此时已经血流如注的计都,却正用那中了两刀的手臂,挥出了对那灰衣人而言致命的一刀。

于是,那柄刺在阿朗胸前的刀便再也无法向前。

“嗤!“

计都冷笑收刀。

然后低头,看向挡在他身前的阿朗,那冷笑忽而变作赞许。

“好孩子。”

他轻笑着,摸了阿朗的头。

——

计太师遇刺受伤,京城里再度掀起一番风云,太后和皇上大怒,勒令严查,已经被计太师归拢在手里的禁卫军将整个京城翻了个遍,甚至连官员贵族之家都不放过,持令搜查的禁卫军如虎入羊群,在哀嚎与哭啼中踹开一扇又一扇大门,留下一地又一地鲜血。

只是,这些都与阿朗无关了。

“你想要什么?”

手臂和肩膀重伤,却俨然已经恢复精神的计都站在阿朗床前,朗声问道。

哪怕刚刚经历一场刺杀,甚至险些丧命,他脸上却仍带着睥睨一切和不可一世的笑容,仿佛天下尽在他掌握,而他问出那句话,便似乎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能满足一般。

阿朗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他当然没有死。那一刀的确刺在了他胸前,然而却并未刺入心脏,而是刺在距离心脏约一寸的地方——那也是他计算后认为安全的距离。再怎样救主,他也不会将命搭上。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就比如此时的奖赏。

高高在上的太师大人看着他,向他许了一个承诺,任他提出要求。

阿朗微微低下了头,低声唤道。

“大人,我要……”

他说。

“成为宫廷侍卫。”

“——永安宫的侍卫。”第83章 义子

“我要做永安宫的侍卫。”少年的声音飘在空落落的空气里。

因为受伤,他的声音并不大,还带着点虚弱,然而他的语调平稳,没有丝毫起伏,就好像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般。

然而他这话却叫计都微微一愣。

他失笑,仿佛还有些不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宫廷侍卫?你确定?”

阿朗点头:“是,大人,这就是小人唯一的请求,求大人成全。”

他当然还想要更多的要求。

如果可以,他更想让计太师将她从宫里救出来。

是的,“救”,因为他知道,她那样的人,绝不会甘愿困在深宫里,给一个什么王爷当什么美人。

她一定想要出宫。

可是,这一点,计太师却办不到。

计太师曾说过,让他不要担心甄珠,计太师也曾说过,他带进宫里的人,好好的进去,自然也要好好地出来。

计太师说的这些话,他都记得,也曾经都相信。

然而如今,甄珠还在宫里,还没有出来,而且看样子如果不做任何改变,就永远不会出来。

计太师食言了。

可是,食言了又怎样?难道他要追究计太师的食言,哭着喊着求他把甄珠救出来么?

当然不能。

一来求了也没用,计太师显然也不是万能的,起码在甄珠的事上,他根本做不了主,二来——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种事,他做过一次就够了。

所以,他只能退一步。

无法救她出宫,那就守在她身边。

计都当然不知道阿朗此时的想法,然而他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宫廷侍卫。

说起来好听,似乎比太师府护卫好多了,然而,这实在不是个多好的选择,救了他一命,就只要求这个么?

相比没什么前途的宫廷侍卫,他手下可是刚刚收拢了一支十万人的禁军,如今新旧势力交替,正好空缺了许多职位,也正是他安c-h-a自己人的好机会,稍微机灵点儿都不会看不清楚这点。

然而,他不要进禁军,却要当个劳什子宫廷侍卫?

仅仅因为一个女人?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声音沉沉:“你可知道,你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机会。”

“只要你想,我甚至可以让你做禁军统领。”

阿朗微微低头,嘴却抿地紧紧的。

然后,他便感觉周身空气陡然僵滞,无形的沉重压力从身前男人的身上散发出来,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仿佛一座大山般要压服着他低头。

“你确定,不后悔?”男人问他,声音里带着丝危险的意味。

阿朗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然而,依旧顶着那如山的压力,点头。

不论怎样,不后悔。

如暴雨来临前乌云压城,仿佛下一刻便会落下倾盆暴雨。

然而,空气里陡然爆出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

阿朗愣愣地看着突然大笑的计太师。

计都终于止住笑,看向眼前少年,眼里依旧带着笑意。

“为何要去永安宫?因为你姐姐在那里?可是她并不是你的亲姐姐不是么?也不过认识了一年多吧?况且,你也听到了吧,太后把她许给了永安宫的主人,安王殿下。”

“她都是别人的女人了,你还要为了她去当个没什么前途的宫廷侍卫?”

“她对你,就那么重要?值得你放弃前程?”

一连串的问话,虽然不再带着压迫人心的气势,却暴风疾雨般向少年砸来,最后一句,更是陡然沉下了声音。

“她是我的姐姐。”少年的声音虚弱,然而没一丝颤抖,“我的命,是她给的,我答应过她,要保护她。”

亲不亲又如何,是不是别人的女人又如何,她就是他的姐姐,她给了他一条命,让他y-in翳黑暗的生命重新有了阳光,对他而言,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无论怎样,这一点不会改变。

所以,他要守护她,永远。

计都沉默,许久,忽然一甩衣袖:“宫里的事用不着你c.ao心。你姐姐——”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有些奇怪的笑容,“她在永安宫待不了多久的。”

“这一次,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阿朗猛然抬头,脸上无法抑制地露出惊讶的神色。

“怎么,很惊讶?以为我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觉得我说话像放屁,说过就忘了?”计都嘴角噙着笑,说的话却不带一点笑意。

阿朗急忙低头:“小的不敢。”

“不,你很敢,你也很不错。”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悠悠叹息。

“小子,你很不错。”头上忽然被一只大手轻轻地抚摸,就像那刀尖刺入他胸膛时,抚摸他,夸他“好孩子”时一样。

计都摸着他的头,说出一句叫阿朗万万想不到的话。

“阿朗,做我的义子吧。”

——

房间里重又恢复平静,空气里飘荡着药味儿,外头阳光耀眼,远远地传来演武场的呼喝声,一切似乎都没改变,一切似乎又都改变了。义子?

阿朗的脑海里回荡着这个词。

他知道,计太师无妻无子,却收有七个义子,护卫队里直接统领他的计玄,便是其中之一。

计玄是计太师的直属护卫队统领,在太师府便只在一人之下,所以虽然无官无职,但看在计太师的面上,没有人敢慢待计玄,他说一句话,很多时候比许多小官都管用。

便是如此,计玄也不算什么,更风光的,是计太师其余六个义子。他们如今个个都身在官场,借着计太师的势,个个混地风生水起,甚至还有一个三品大员。

所以说,从贴身护卫到太师义子,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然而阿朗没有立即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男人淡淡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阿朗视线里出现熟悉的玄衣云纹,视线往上移,便看到计玄冷淡中带着些不解的脸。

“做义父的义子,你能得到许多旁人无法想象的好处,比你一步步往上爬要快得多。你不要看我,我是自愿留在义父身边做护卫的,若你想,你完全可以像其他兄弟那样做官。”计玄道。

“统领,你为什么自愿留在太师身边?”阿朗问。

做一个贴身护卫统领,虽说能借着太师的势,然而终究不如自己做官来得爽快吧?

计玄愣了一下,旋即眉间有些暗沉。

半晌才道。

“我的命……是义父救的。其他兄弟都出府了,在朝中为义父分忧,我不能再离开义父了,我要保护义父。”

阿朗微微惊讶,随即轻笑。

“统领,我的理由,跟你一样。”

“为了救了我的人,我也要待在她身边,保护她。”

做太师的义子固然好,做官更好,然而,依旧不是他所求。哪怕太师为他提供了前途更光明更诱人的选择,哪怕太师再次许下承诺不让他c.ao心,然而——他还是想要进宫,守在她身边。

“她?”

计玄发出疑问,随即笑起来:“你是说——那个甄画师?你的‘姐姐’?”

“若是为了她,你更该答应义父。”

计玄看小孩子一样看着他,话里带了些嗤笑,仿佛在笑他的天真:“你便是进了宫,守在她身边又能做什么?难道你以为宫里会有人刺杀毒害她么?安王身边可就她一个女人,不会有女人争风吃醋毒害她,也不会有仇敌进宫刺杀,你便是进宫了,做了侍卫,又能做什么?”

“她若真遭受了什么危险,也绝不会是你作为一个侍卫能挡下的。”

阿朗猛地一震。

计玄笑:“想到了吧?真是为了她,你更要做义父的义子。”

“做了太师义子,你才能为你姐姐做更多事,别说在她身边保护她,就是把她带出宫,又有什么不可能?况且,义父从来说到做到,他说你姐姐在永安宫待不了多久,那就必定待不了多久,难道你以为,区区一个永安宫,就能阻挡得了义父?义父的志向——”说到这里,仿佛说漏嘴一般,计玄忽然噤口。

看着阿朗的目光也变得讳莫如深起来。

阿朗心头一跳,心里猛然隐隐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他看向计玄,“太师——”

计玄却截断了他的话,另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可知道,义父为什么突然要收你做义子么?”

阿朗愣了下。

为了什么?

因为他功夫好,又救了太师一命?

“是,你身手不错,又救了义父一命,但是——这不是最主要的,若只要这样就可以,那如今义父的义子也不会只有七个了。”计玄道。

“那……为什么?”阿朗问。

计玄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但我猜——是因为你跟义父很像。”

阿朗睁大了眼。

计玄笑,忽然低声叫阿朗的名字。

“阿朗,你知道外面怎样评价义父的吧?”

他冷笑着,将一个又一个贬义的词一一吐出:“j-ian佞、冷血、残暴、骄奢 y- ín 逸、毫无人x_ing、国之蠹虫……可是,那是他们不了解义父!”

他忽然激烈地喊道,把阿朗吓了一跳。

计玄也意识到自己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放平声音。

“阿朗,你可知道,义父以前的事?”

阿朗茫然。

“对,你当然不知道,除了我们这些跟了义父许多年的,没几个人知道。”

“你知道么?义父原本不叫计都。”

阿朗瞪大了眼睛。

计玄笑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义父以前叫什么,因为他说,以前的那个他已经死了,叫什么自然也不必记着。”

“你知道‘计都’是什么么?”

计都?不就是太师的名字么?阿朗迷茫地摇头。

计玄轻声道:“‘计都’,是一颗凶星的名字。”

计都,又叫做豹尾星,因其在罗睺尾部,罗睺是传说中的恶魔,被毗s-hi奴斩杀,为报仇吞噬日月,引起日蚀月蚀,罗睺死掉的身体,便化作了计都星。

罗睺计都,乃是主张天下祸福吉凶之星,更是复仇之星。

传言,计都现世,天下大乱。

计玄轻轻一笑,没有解释那么多,只道:“十年前,全家上下一百八十七口人被灭之后,义父就改了这个名字。”

“并且发誓,以后定要竭尽所能,保护每一个他想保护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计都星的解释一半来自印度神话一半瞎掰。第84章 不乖

“十年前,全家上下一百八十七口人被灭……”

计玄神情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浑然不顾阿朗震惊的目光,嘴角露出嘲讽的笑。

故事其实有些老套。

一个历经几代人辛苦,才积累了万贯家财、百顷良田的小富之家,到了第四代,一个x_ing格豪爽任侠,知交遍布,更重要是经营手腕了得的年轻人手里后,不仅没有败落,反而愈发壮大起来,小富之家变成大富,家里金银堆满仓,宅院雄伟宽阔,仆从附庸如云,眼看一方豪富之家便要崛起,已经娶妻生子的年轻人意气风发,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

然而,坐拥惹人眼红的无数家财却无权势相护,便如孩童抱金行于市。

当明里暗里的下绊子小动作依旧扳不倒年轻人后,幕后人便失去了耐x_ing,对付一个空有财富的人家,简单粗暴往往更有效,于是一场官匪勾结的灭门惨案由此诞生。

因为临时被朋友约出去喝酒因此反而逃过一劫的年轻人,回到家看到的便是大火烧尽的废墟,和废墟中一具又一具曾是他至亲至爱之人的尸骨。

甚至还来不及将亲人的尸骨收殓下葬,逃过一劫的年轻人便开始亡命天涯,为了躲避追捕,也为了告诫自己,他抛弃了原来的名字,变成了计都。

直到十年后,成为如今的计太师。

“阿朗,你太天真了。“计玄看着眼前的少年。

“身手再好,也不过能护住几人的刀剑,钱财再多,遇到以势压人,那钱财也就都毫无意义,你若真想保护你在乎的人,就更不应该拒绝义父,我以为你会明白这一点。“

阿朗握紧了拳。

良久,他看向计玄,漆黑的眸子里亮起两团炽热的火光。

“大哥。”他唤了一声。

计玄一愣,旋即大笑。

太师七义子,排序并不以年岁,而是按拜在太师门下的时间计,计玄虽不是年纪最大,却因为最早被太师收做一义子,因此反而被称为大哥。

计玄笑着拍了少年的肩膀。

“八弟!”

太师遇刺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不几日,太师府大开宴席,庆贺太师又收一义子,据闻,太师新收的义子是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年,年少有为,功夫高强,只是因为有伤在身,因此倒并未出席,是以无人得知其长相。

——

永安宫。

甄珠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耀眼的光芒从木格窗漏进来,虽照不到被帘幕遮挡的床上,却已经能让人感觉到有些灼烫的热度。

甄珠睁眼的瞬间,躺在对面的少年便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那双明眸眨了眨,瞬间便从夜空里明亮的星子,变成冬日早晨白茫茫的晨雾,里头氤氲一片,只有雾气翻滚,却看不清雾气后的真实。

明明不久前才有过最亲密的接触,此时在这样清醒的空气里,却莫名有尴尬的气息流淌。

甄珠挠挠头,先败下阵来,挣扎着准备起身穿衣。

然而,刚一动,便发现身体酸痛的厉害,而肩膀处还传来阵阵疼痛。

果然,还是有些不节制了。

甄珠嘴角微抽,目光一瞥,昨夜的回忆瞬间便涌入脑海,尤其动情时,少年不知怎么,突然在她肩头狠狠咬了一口,当时亢奋之中还不觉得多痛,此时一看,却发现那里已经被咬破了皮,流出血来,此时血虽已干涸,但仍旧十分显眼。

甄珠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撑着身体,便要起身。

然而,身上猛然一沉。

少年如瀑的青丝垂在她脸上身上,旋即,那张如花一样的脸便埋在了她的脖颈间,少年温热的肌肤紧贴着她,而她也很快察觉到少年身体的冲动。

……怎么?

甄珠还来不及惊讶,便猛然被少年推倒。

仿佛一头真的野兽般,动作凶狠野蛮,迅速将猝不及防的甄珠推倒。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而甄珠浑然没有注意。

她本就因为肩头的伤而有些不悦的心情,瞬间又涌起一阵气恼,即便少年长了一张貌比天仙的脸,也不能将这气恼浇熄,她气地转过头,想挣扎着起来,却又瞬间被少年按下去。

旋即,便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她猛地抓紧了被褥。

少年口中发出毫不掩饰的愉快叫声,以及,间杂在其中的,时不时的一声,却清晰无比的——“汪”。

“碰!”房门陡然被打开。

“哟呵,看来来的不是时候?安王殿下,甄美人,可别忙活了,待会儿太后娘娘便要驾到了!“一道有些尖利的声音骤然扬起,刮地人鼓膜生疼。

甄珠呆滞了一瞬,扭头看向门口。

床上薄纱做的帘子阻挡了部分视线,却依旧能清楚地看到,那耀眼到刺目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耀进来,照在门口几个内侍身上,将他们浑身也照地金光熠熠。

他们饶有兴致地窥视着纱帘后影影绰绰的身影。

“果然是条狗,连干这档子事儿都跟狗似的!“

“哎呦,真是可怜了这甄美人,平白被条狗给糟蹋了。“

“糟蹋什么,狗老婆不就是母狗嘛?哈哈……”

……

丝毫未想掩饰的“私语“在屋中响起,传到床上的两人耳中。

甄珠气急,奋力转身,去推身后的人。

然而,那被唤做“狗”的人却恍然未觉,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甚至更加激动了似的,口中的“汪汪”声愈加频繁而快速。

内侍们不由大声笑起来,不怀好意的目光仿佛透过了床帷。

脑中仿佛有根弦突然断裂,甄珠一手抓起被褥被褥,转身,一手超背后狠狠推去——“滚!”

“碰!“

一连串的物体滚落声响起。

甄珠一手拿被褥遮挡了身体,一手还保持着向前推的姿势。

或许是被她那句“滚”吓到,或许是他松懈了,不论如何,这次少年轻易地被她推开了,甚至直接掉落到床下。

他“咕咚”一下滚落在地,像只皮球一样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动时将纱帘扯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用被褥遮挡住身体的甄珠。

然而他仿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

“汪!“

他叫了一声,旋即陡然双手一撑,一下子便跳上了床。

他的身影猛地向她笼罩而来,伸手就要扯开她抓着的被褥。

“滚开!“

甄珠闭眼大喊。

“拉住他!“

一道威严的女声与甄珠的声音同时响起,内侍们纷纷跪了一地。

“见过太后。”

两个身手矫健的内侍猛虎般扑上来,瞬间便制住了再欲动作的少年,伴随着两声“咔擦”声,少年的两条手臂不自然地反转着,被两个矫健内侍背在身后,双腿也被踩着跪在了地下。

“汪汪!”

凄厉的狗叫声瞬间响彻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哪怕双手被折,双腿被踩,少年仍旧剧烈地挣扎着,手脚被束缚了无法动作,他便向前伸着头,趁着右边内侍不备,猛然狠狠一口咬在那内侍手臂上。

“啊!“内侍陡然惨叫。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按住他!”

太后陡然厉喝,话声一落,数个宫女太监纷纷涌上前,瞬间将发疯的少年围住,无数双手按着他,还有人拿了早已准备好的麻绳,也不顾少年浑身无一物,直接便在他那白皙的身体上紧紧地捆绑起来。

最后,一个太监拿手帕将他的嘴也塞上。

少年“呜呜”着,然而,便如被捆住了所有钳足又无口的螃蟹般,再也动弹不得。

甄珠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在她眼前。

少年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紧紧捆绑的麻绳在身体上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那像牲畜一样被捆绑着的耻辱姿态,令他叫人看不出一丝身为人的尊严。

甄珠的胸口一阵凉一阵热。

“……吓到了吧?”

一个女声在身前响起,甄珠愣愣地抬头,就看见太后脸上带着——歉意?

太后脸上的确戴着一丝歉意。

尤其在看到她裸/露在外的肩头处,那明显的咬痕,和此时有些惊惧和茫然的神情后。

“是我的疏忽。“她歉意地说道。

“只想着给你找个伴儿,又想着他长地还不错,身份又高贵,便Cao率做了决定,却忘了他疯地不清,实在是太大意了。“

她低声朝甄珠说道,旋即又将目光看向那被五花大绑的少年。

目光甫一接触,少年的目光便陡然瑟缩了一下。

太后却笑了笑,那笑里有些无奈,仿佛慈母面对调皮不省心的孩子时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一般。

她走上前,拿开少年嘴里塞的手帕。

少年的嘴恢复自由,然而却没有再像方才一样大喊大叫,而是瑟缩着看着太后。

“狗儿,你又不听话了……”太后沉痛地道。

“如此,母后也只得再教导教导你了。”

她说着,脸上像是陡然发光一般,而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条乌黑的长鞭。

甄珠猛然瞪大眼睛。

“啪!”

长鞭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哨响,乌沉沉的鞭影划过一道弧线,转瞬落在少年白皙的肌肤上。

“唔!”

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可怕的乌黑,旋即渗出细微的血珠,一道长长的血印便在少年身上显现出来。

少年的身体如陀螺般,被这一鞭子抽到了床脚,就在甄珠的下方。

那张美丽的脸正对着她,只是此时这张脸狼狈不堪,几乎完全丧失了美感,凌乱的长发披散着,挡住他的眉,挡住他的眼,只有那双唇,却对着她微微翕动了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

甄珠一愣,手中却忽然被塞入什么东西。

“看到没有,就像方才那样。”太后微笑地看着她。

“不乖的小狗,就要打。”第85章 宠物

那三个字,是什么呢?

甄珠有些恍惚地想着。

少年双唇蠕动地太轻微,看上去只是微微翕动了一下,甚至到底是说了什么,还是只是无意识的蠕动嘴唇而已,甄珠也并不能确定。

只不过一瞬,少年的便再没了动作,而因为太后的话,那双因为疼痛和失血,颜色变得更浅淡的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线,少年脸上露出微微惊恐的表情。

太后看着他的表情,脸上露出笑来。

“看,他现在知道怕了。”她说道。

“但还不够,这孩子,疯地太厉害了。以前啊,差一点咬死人呢,为了皇室的颜面,不能让他出去开府,只能一直待在后宫,好好看管着,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发疯。”

她有些忧愁地道,“必须定时教训他。”

“可若只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他是听不进去的。所以,只能用些特殊的手段,才能叫他安生一些。”

“若不然,就会像这样——”她伸出手,戴着长长护指的手指轻轻抚了抚甄珠肩头,那处被咬出血的地方。

那护指不知是什么做成的,边缘锋利,触感冰冷,触碰到甄珠肩头皮肤的瞬间,甄珠身体微抖,只觉得肩头处仿佛被什么y-in冷粘腻的生物缠上一般,叫她恨不得立刻抖开。而太后话里的意思,更叫加重了她的不适。

她突然想起,昨日刚到永安殿时,有太监警告似地对她说——“他会咬人的。”

太后很快收回了手指,那根塞在甄珠手里的鞭子却并没有收回。

她将甄珠摊开的五指合拢,握住那根鞭子。

“是我的疏忽,叫你受苦了,这个,你拿着,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他不听话,就打。”她微笑着,仿佛在说着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一样说道。

“打过之后,他就老实了。虽然不能一劳永逸,但也能安份差不多一个月,之后,就又要发疯了。这次我便是忘了,早上才想起,距离上次已经一个多月,他又该发疯了,这次才急急忙忙地赶来。”

“没想到,还是来迟了——还叫你遭受这种侮辱。”

她叹了一声,似乎很是为甄珠方才的遭遇感到痛心。

“所以啊,每个月都要这样打一次,就像定时喂养宠物一样。”

她微笑着,握住甄珠拿着鞭子的那只手:“不要下不去手,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

“本宫把这鞭子交给你,以后,督促他听话的任务便也交给你了,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啊。”

甄珠握紧了手中的鞭子,头颅微垂,叫太后看不清她的眼睛,然而她的眼睛却睁地大大的。

到底——谁是疯子?

一边不顾身边许多太监宫女在场,说着前后矛盾又无比残忍的话,一边却又露出像是慈母一样表情的……这样的太后,精神真的正常么?

她极力克制住脸上震惊的表情,抬起头,看向太后。

太后的表情依旧是她方才所见的那样,温和,慈悲,略带着忧愁,仿佛真心为“狗儿”好一般。

甄珠又将目光看向她身后的太监宫女。

没有一个人面露异色。

仿佛听到太后那番话的人只有她甄珠一个人一样。

她握着鞭子,迟迟不动,太后便皱起了眉,甄珠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心头一跳。

“甄画师,我方才说的话,你可听到了?”太后问道。

甄珠嘴唇紧抿。

太后陡然握紧了甄珠握鞭的那只手,将它高高扬起,“来,甄画师,试一下。”她又笑道,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指挥傀儡一般,将那根鞭子再度对准了地上的少年。

甄珠感觉到她的力道,而那力道所指的方向,分明是要——

她看向地上的少年,看向他已经被麻绳和方才那一鞭子弄地形容凄惨的模样,那只握着鞭子的手,便下意识地抗拒起太后施加在她手上的力道。

察觉到她的抗拒,太后刚露出的笑瞬间收敛起来。

她眯起眼睛,目光在甄珠和少年之间打量。

“怎么,甄画师,你下不去手么?”她问道。

甄珠说不出话来。

太后沉默半晌,旋即怒极反笑。

“他咬你,方才还那样强迫你,害你被一群阉人看笑话,你就不生气?不想报复么?还是……看着他那张脸,就舍不得了?”

她忽然蹲下身,捏着少年的下巴,让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居高临下的两人面前。

甄珠的目光不由再度集中在少年脸上。

少年的脸依旧美丽地惊人。

然而此时上面布满了泪痕,一些凌乱的发丝被泪水粘在脸上,显得狼狈极了,尤其太后捏住他下巴,叫他陡然露出浓浓的恐惧之色,身体微微瑟缩着,想要后退,却又不敢退,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太后的模样,仿佛传说中恶鬼的面容。

他似乎在怕太后。

很怕很怕,一种近似于弱小动物向强大动物臣服的害怕。

所以,哪怕口中的手帕已经被拿掉,他也不敢再乱喊乱叫,被捏住下巴也不动,仿佛一只温顺驯服的家畜,一举一动任由将它驯服的c.ao纵着。

这就是驯服么?

被月复一月地,用鞭子一鞭鞭地“驯服”,身体和精神都形成了条件反射 的记忆,所以一看到那鞭子,一看到持鞭之人,原本再如何癫狂,也能在瞬间变得乖顺无比。

“你若是不打他,他就永远记不住,他就还会咬你、伤你。”

“你若真喜欢他这张脸,就该听我的话。”

“况且,把咬人的疯狗调教成听话的小狗,很有成就感的不是么?”

太后看向甄珠,唇角露出了笑,微眯的眸子里却透着危险的光芒。

“所以,甄画师,你——打不打?”

甄珠愣怔着,手中的鞭子仿佛有千斤重,哪怕太后那样盯着她,也依旧无法挥下。

她看向少年。

少年恰恰抬眼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彼此望进彼此眼底,彼此眼中映出彼此的倒影。

是谁说,眼神的交流是心灵与心灵的交流。

从未有一刻,甄珠如此靠近少年的心灵。

刹那之后,交错的视线倏然分开,随即,少年的嘴唇微微翕动。

“……”

“!”

甄珠的瞳孔猛地一缩,旋即,在太后眯起的眸子没有彻底睁开前,扬起鞭子的那只手忽然重重落下。

“啪!”

凌厉的鞭声倏然在空气中炸响,并不比方才太后那一鞭的声音弱多少。

乌黑的鞭子在少年身上重重落下,旋即,那白皙的身体上便又绽开一条血色长蛇,蜿蜒着,与之前那一道血痕交错,遍布了少年的背脊。

“啪啪。”

太后高兴地拍手,脸上露出欣慰和赞许,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要停。还要起码再打十鞭呢,不然啊,他记不住你的。”

她鼓励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甄珠的手腕。

甄珠拿鞭的手微微颤抖着,因为鞭子反弹过来的力量而手心微微发麻,然而她知道,她所遭受的这一点点反震,不及少年痛楚的千分之一。

然而,来不及细思了。

她闭上眼,手中的长鞭再度落下。

“啪!”

“啪!”

“啪!”

……

一声又一声,清脆的鞭响响彻了永安宫,随着那鞭响,一道又一道血痕在少年背上绽开,那里原本还有几道红色的抓痕,仿佛小猫爪子抓出来的一般,看得出来抓的人用了力,原本很是显眼夺目,然而,那鞭痕一道道显现,很快便将抓痕全部覆盖。

一鞭,两鞭,三鞭……

甄珠在心里默数着,一段仿佛极其短暂又极度漫长的时间后,终于——第十鞭。

“啪!”

鲜血溢出来,却依旧不能形成分明的鞭痕,因为已经那肌肤上已经布满了渗出的血,一层叠着一层,都只是微小的血珠,并未形成水流从背脊往下流,只像是一笔笔画上的红色颜料,多次涂抹晕染后,便形成了极深的颜色,那颜色沾染到鞭子上,将乌黑的鞭身也浸透了鲜血,然而,暗沉的颜色,与鞭子本身的颜色如出一辙。

干涸过后,就会变成乌黑了吧。

甄珠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鞭子。

鞭身那乌黑的色泽,分明就是无数鲜血累积的结果。

“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伴随着太后赞许的笑声:“没错,就是这样。看,他现在不敢瞪你,不敢吼你,更无法伤害到你了。”

少年瘫软在地上,身体微微抽动着,仿佛一条苟延残喘的狗,只有那抽动的身体证明他还存活着。

这个样子,自然再也无法伤害到任何人。

明明是被伤害的人啊。

甄珠握紧手中的鞭子,心底漫出一股悲凉。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少年的口型。

这一次,他只说了两个字:

“打我。”

——

“听说之前这宫里有内侍对你不敬,我会让人好好惩戒他们的。”

“还有方才那几个出言不逊的,你也不用担心。”

太后轻轻抚摸着甄珠的头,面带微笑地说着。

她与甄珠挨着坐着,又这般动作表情,看起来就像与她关系极好的姐妹一般,而话里的意思,更是维护宠爱之极。

伴随着她的话声落下,最初闯进来的几个内侍猛然白了脸色,旋即,还未来得及求饶,便被人拖了下去,而室内几个原永安宫的太监,也一脸死灰起来。

太后恍然不觉身后发生的事。

“对了,还有个东西要给你。”她拍了拍手。

身后一个太监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太后接过盒子,将它放在了甄珠手上。

“加上这个,他就再也伤害不到你了。”她微笑着,用眼神鼓励甄珠打开它。

甄珠沉默而又顺从地打开。

盒子里,一条崭新的铁链静静地躺着。

很细的铁链,还没小指一般粗,却精巧至极,环与环之间嵌刻着各色花纹,甚至还镶着细小的宝石,熠熠生辉着,使得这链子漂亮地像一件艺术品。

然而,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是一条狗链的事实。

太后捡起盒中的链子,放到甄珠手中,“给他戴上。”她说道,眼里带着笑意。

指向仍旧瘫软在地上的少年:“记住,这不是你需要伺候的男人。”

“而是——你的宠物。”第86章 黑暗里相拥

“他是你的宠物,不要对他好。”

最后,太后这样对甄珠说道,也是对永安宫的所有人说道。

那一刹那,甄珠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也明白了狗儿的意思。

——

太后离开后,终于有太医前来为“狗儿”诊治。

甄珠便看着他看也没看“狗儿”的伤势,熟练无比地拿出一剂药膏,为“狗儿”敷在背上,便提起药箱准备告辞。

甄珠拦下他。

“太医,不需要再看看么?”

雪发长眉垂垂老矣的太医抬起眼皮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必担心,这活儿老朽做惯了,不过是些皮肉伤,顶多十来天便好。”

甄珠双唇紧抿,眼前闪过那一片血红的背脊。

太医叹了口气,又解释了一句道:“姑娘,那鞭子也就是打着疼,留不下什么痕迹的,不信您过十天再看,保准没半点伤疤。”

他笑笑,似是为了宽甄珠的心:“每个月都来这么一次,老朽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出半点儿差错,况且,姑娘您手劲儿轻,这次的伤也就轻多了。您且放宽心,最近几天,只要注意别沾水,别的——都没事儿的。”

说着,他还朝甄珠挤了挤眼睛,里头俨然带着些“你知我知”的隐秘意味。

甄珠木着脸,挪开了身体。

太医告辞而去,离开的步伐缓慢而悠闲。

甄珠立在原地。

华丽宽阔的大床上,狗儿缩成了一团,涂满药膏的背部裸露在空气中,颜色是与身体其他部位截然不同的污黑,他的脖颈之上,一条华丽精巧仿佛艺术品的铁链缠绕着,一头连着他的脖子,一头锁在了墙角。

链子的钥匙,在甄珠手里。

——很快,永安宫的宫侍几乎被换了一遍。

原本那些怠慢甄珠的宫女太监,已经全部不知所踪,新来的宫侍便如在冷泉宫时一样,唯甄珠之命是从,除了不能出永安宫,在永安宫这个小小天地里,她俨然就是这里的女王。

只不过,她这个“女王”的权限,小地可笑又可怜。

她可以要求宫侍为她做任何事——除了踏出永安宫。

她可以对“狗儿”做任何事——除了对他好。

“养宠物啊,就不能对他太好。”那天离去时,太后微笑着对她道,“打一木奉给个甜枣儿,它才会记得你的好,要是一直给甜枣儿,那——喂出来的,可就是个白眼儿狼了。”

她将那铁链和鞭子郑重地交给甄珠,又看着甄珠亲手将铁链给“狗儿”戴上,将铁链的另一端锁在床脚。

铁链锁好,狗儿便在床脚瑟缩着,真的像条被打了的狗一样,匍匐着,头颅向着两人的方向垂下。

太后亲昵地牵着甄珠的手,居高临下地指着他,教导甄珠平时应该怎样喂养狗儿这只“宠物”。

比如,不能让他与主人同食,因为他习惯了像狗一样进食,他有专用的狗盘。

比如,不要试图改变他,让他学习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因为那都将是徒劳的。

比如,只要他不听话,就拿鞭子抽他,放心抽,那鞭子只会让他疼,要不了他的命,也损害不了他美丽的身体,所以,不必舍不得。

……

甄珠的记忆很好,所以她记得太后说的每一个字。

虽然就算她不记得,宫侍也会时刻提醒她记得。

那天之后,狗儿背上的伤果然很快便好了,那些药膏和伤疤逐渐褪去,血迹淋漓的背脊重新恢复了光洁,新生的粉色皮肤婴儿般娇嫩,再过一段时间,便又长成与其他部位皮肤相同的颜色,完全看不出曾经遭过毒打的痕迹。

太医说得没错,那鞭子打人很疼,却不容易在人身上留下痕迹,甚至抽出的血痕很快就能消失,于是,哪怕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地被毒打着,美丽的身体依旧美丽如昔。

但是,当它恢复美丽时,就是需要重新染上伤痕时。

“啪!”

甄珠熟练地甩动着鞭子,在少年身上恢复正常的背脊上再度抽出一道血痕。

“狗儿,你弄脏我的衣裳了。”她皱着眉,指着自己衣襟上的一点油渍。

那是她将装了食物的狗盆端给他,他迫不及待低头开吃时,不小心溅到她身上的。

血痕绽开后,少年发出“呜”地一声痛呼,停止了进食,旋即,四肢着地地爬到甄珠身前,试探着望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伸出舌头,舔上她沾上油渍的衣襟,试图将那块油渍舔去。

然而,他刚刚还在进食,舌头上都还有油渍,因此自然是衣襟上的油渍自然舔不掉,甚至他一舔,脏污的衣襟范围更大了。

“大胆,竟然又弄脏了大人的衣裳!”一个宫侍在旁说道。

甄珠点头:“是啊,不乖的狗儿……”

她扬起手。

“啪!”

又一道鞭影落在少年身上,少年不躲不避,仰着脸,对她露出讨好的表情。

宫侍在一旁欣慰地夸赞道:“大人,他已经完全被您驯服了呢。看来太后的话您都有好好记得呢。”

甄珠笑:“当然,太后娘娘传授的经验很有用。”

四十九。

她在心中轻轻吐出这个数字。

她已经打了“狗儿”整整四十九鞭。

伴随着鞭数的一次次增加,“狗儿”对她的态度,便从一开始的还有些顽劣不驯,一步步到如今的完全驯服。

一次完美的驯服体验。

甄珠笑过,目光不经意似地看向少年的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旋即又分开。

两人继续吃着饭,只不过甄珠坐着,用杯盘竹筷吃,少年趴着,用狗盆吃。

吃过饭后,甄珠拿出画具画画,被解开了锁链的狗儿在花园里奔跑——自然,是四肢着地,一会儿扑蝶,一会儿捞鱼,还时不时就想往狗洞钻。

宫侍们在他后面看着,只要他不出去,便不怎么管他。

但兴致来了,便跟在他后面跑,拿长长的竹竿追赶敲打他,逼地他不得不加速往前跑,好躲开他们的戏弄。

甄珠低头画着画,思绪却开始飘远。

还在柳树胡同住时,经常有调皮的小孩子拖着长竹竿从巷子里经过,竹竿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们用竹竿偷打别人家的枣儿,为此还被阿朗捉弄过。当然,没有枣子可打时,他们最常玩的游戏,便是拖着竹竿,随便在街上逮着一条狗便开始在后边追,追地那狗无处可逃,气喘吁吁,他们便像打赢了胜仗一般,开心地笑起来。

当然,狗也不是任由他们戏弄的。

有的狗有凶x_ing,被他们逼到极点,便开始发狠,发出低沉的、“赫赫”的恐吓声,甚至反咬那些小孩儿。

有小孩儿因为被狗咬而死掉了。

自那之后,甄珠便再没见过有小孩儿那样玩儿了。

眼前这一幕,却奇异地与过去重叠。

只不过,狗尚且能恐吓,能反咬,但那个少年,却只能一次又一次被追赶到墙角。

甄珠抬头看了一眼,便低头作画,充耳不闻。

直到抬头看到那四肢着地奔跑的少年又一次被逼到墙角,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流下,口鼻间也有粗气喘出,她才叫了一声:“狗儿,来。”

少年立即听话的跑到她跟前,安静地伏在地上,双手向前。

甄珠换了一张新画纸。

“趴在那里,我给你画像。 ”追赶少年的太监们对望了一眼,没有动。

于是,少年便趴在了廊下,沐浴在阳光下,身体像狗一样蜷缩着,而神情——俨然已经困倦地睡了过去。宫侍们在一旁看着,因为甄珠在画画,倒不敢说什么话,一切都是安静的。

这样的场景,就好像甄珠第一次正式见到他时一样。

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多了一个她,一个跟太监宫女一样,统治压迫着他的她。

甄珠垂眸,抬腕,落笔。

暮色下沉时,甄珠收起画具,和只画了远处风景的画纸,唤道:“狗儿,走,吃饭了。”

沉睡中的狗儿立时便清醒过来,四肢着地跟在她身后,朝着饭厅走去。

接下来,便是如出一辙的用餐时间,一人一“狗”截然不同的用餐模式,却早已经被所有人习惯。

直到夜色落幕,甄珠牵着铁链,将狗儿“牵”回卧室。

“你们出去。”甄珠冷脸皱着眉对宫侍们说道。

领头的宫侍抬头,低声问了下:“画师大人,请问今儿要让狗儿……”他谨慎地挑选着词,“侍寝么?”

甄珠抬眼:“不然?不行?”

宫侍忙低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说罢,宫侍们对望了一眼,很快便全部退下。

那日,撞见甄画师与狗儿j_iao 欢场面的几个太监,如今已经早已不知所踪了,或许尸骨已经被野狗啃咬干净。

所以,虽然有着监视的责任,但此时,没有人敢继续留在室内。

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暧昧模糊的烛火光晕中,彼此的面容都有些失真,甄珠脱了衣裳上了床,少年便也四肢着地地爬过来,爬到床下的榻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那矮榻是连着床的,小小的一张,只能勉强容下成年人的身躯,一般是给丫鬟小厮睡,好方便照顾主人夜里起夜的。只是甄珠向来不喜欢事事都被人“伺候”,因此无论是在洛城的家,还是在金谷园、太师府,乃至后来入宫,无论她睡哪张床,那矮榻上都未睡过什么人。

直到现在。

宠物自然不能跟主人同床。

甄珠突然探出身,吹熄了室内唯一的光源。

她伸出手,向下面的矮榻摸索着,直到摸索到少年的手,才握住它,将它往上拉。

少年顿了一下,随即顺从地被她拉了上去。

黑暗中,两人隔着衣物拥抱在了一起。

夜色完全黑透,漆黑的室内有虫唱悄悄响起。

“对不起。”甄珠低声在少年耳边说道,声音低地近似于无。

半晌,少年有些怪异地,仿佛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嗓音轻轻地在她耳边响起。

“没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已经说过一次了,但还是再说一次吧。

我没有写偏,目前剧情还在按大纲走,如果有姑娘觉得写崩了偏离前面了,那可能是因为你们对这篇文有了错误的期待,因为你们把这篇文当作欢快嫖文看了,但我一开始就强调,不要把这篇文当嫖文看,因为它真的狗血,很狗血,非常狗血……目前泼出来的还不到全部的十分之一呢。狗血的意思之一,就是蛇精病满地走,比如太后→_→

(不过其实我觉得还好啊啊,只是抽鞭子而已,跟吕雉比很小儿科了啊啊!)

涉及到具体情节,主要我也想写女主跟各个男配的不同相处模式吧,跟狗子,大致就是“患难时期的艰难感情(还不算爱情啦)”这种模式啦,所以压抑是会有的,不然怎么叫艰难呢。

还有姑娘说文不对题,说这文哪里玛丽苏哪里甜了,玛丽苏的话,有名有姓的男人都喜欢女主还不够苏嘛?反正我觉得……超级苏的。甜的话,可能定义不一样吧……我觉得整体还挺甜的,小虐大甜嘛。(关键由于上榜原因我也改不了标签啊啊啊郁闷)

嗯,大致就这么多,对这段感觉不适的姑娘可以攒文,过些天再看,或者实在受不了的话,就弃文吧,毕竟看文就是为了高兴的,看的不高兴就别逼自己了(只是请弃文不要再告诉我了虽然知道肯定有人弃文但我真的玻璃心不想亲眼看到)

还有兴趣看下去的姑娘,咱们继续。第87章 高琰

很轻微的声音,若非四周太过安静,若非甄珠脑中一直清醒,她几乎要以为那声“没关系”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十分清楚,那不是幻觉。

甄珠睁大眼,看着对面与自己相拥的人。

然而,漆黑的床帏内,她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脸,更遑论对方的表情。

她迟疑地伸出手,缓缓摸上他的脸。

手掌落在他脸上的瞬间,他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甄珠仔细地将他脸上的轮廓抚摸了一遍,少年细细地喘息着,温热的鼻息在她掌心缭绕,有点点麻痒。

描绘完他的轮廓,甄珠将唇凑到他耳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问:“……为什么?”

这话问的范围太大,而她想问的,也的确太多,以致不知如何说起,最后只化作这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装疯卖傻,为什么被太后如此对待,为什么——要向她暴露自己装傻的事?不会害怕她向太后告密么?毕竟,太后的本意,就是让他们对立。

黑暗里,少年久久没有作声,良久之后,他圈着她腰的双臂突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让甄珠生出腰要被他折断的错觉。

甄珠没有反抗。

因为她没有感觉到他的恶意,反而只感觉到,一种努力抓住手中物,害怕它被人抢走的心情,太过重视,所以用尽所有力气紧紧地攥着,就是这种心情。

“你……是我的?”

突然,少年干涩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似乎在疑问。甄珠一愣。

“他们……说,你……是我的。”他的头颅在她颈间微微拱了拱,变成与她面对面的姿势,红润柔软的唇就放在她的额头,声音便从头顶泻下,像一条小虫,钻进她的耳朵里。

甄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而少年已经继续自己说下去。

“你,是我的。”

他这样说道。

没有磕绊,没有疑问,连干涩的声音都变得润滑流畅一般,明明白白是一句确定无比的肯定句。

这是在回答他自己方才的疑问,也是在回答甄珠的疑问。

说罢,他将头颅下移,双唇便也从甄珠的额头一路滑到眼角、鼻尖、脸颊,最后到她的双唇,然后轻柔地吻了上去。

四片唇瓣相触,彼此濡s-hi着彼此,彼此温暖着彼此,亲近,却又奇异地未带一丝情色的意味,而是单纯地表达着亲昵。

于是,甄珠忽然便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为他将她看作属于他的——不管是甄珠的作为,还是宫侍们的话让他造成了这样的认知,总之,他有了这个概念,所以向她释放了信任,而她没有辜负他的信任,而是按照他的步骤走了下去。

所以现在,他终于确认,她是他的,是能够被划入信任范围的。

甄珠眨了眨眼,长长的睫羽刷过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于是,他的亲吻便停顿了一下,旋即,他伸出手,像方才甄珠对他做的一样,一点点地摸过她的轮廓,在摸到那纤长的睫羽后,他亲上了那里。

他张口,喉咙里先是发出一丝干涩的气音,旋即才不熟练地说出两个字。

“高、琰。”

同时,另一只手在甄珠的掌心轻轻比划着。

甄珠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告诉她自己的名字,而在她掌心比划的那个字,便是“琰”。

琰,美玉也。

甄珠握住了他的手。

“甄珠。”她对他轻声说道,“甄别的甄,珠玉的珠。”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甄珠莫名觉得,他笑了。

然后,他再度吻上她的唇,只是这次,却再不是纯洁无暇的表示亲昵,而是带上了成年人的欲望。

他翻身,将甄珠压在了身下。

甄珠猝不及防,只能在被亲吻的间隙艰难地咕哝:“泥……背沙油山。”

黑暗里,传来少年带着笑声的回答。

“没关系。”

——

翌日起床,一切如昨。

甄珠依旧扮演着合格的统治者和驯服者,真的将少年当作一条狗般玩弄着,甚至待他背上的伤好后,便很快又在上面添上了新的伤痕。

而少年也表现地对她越发温顺。

“已经完全被您驯服了呢。”宫侍恭维地对甄珠笑道。

甄珠笑笑,没有说话。

然而,只有她和少年知道,一切跟以前不一样了。

白日里,两人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和宠物,夜里,两人互相拥抱着取暖,偶尔小声说一些话,大部分时间,则是用身体确认彼此,每次都像最后一次那样用力地欢爱。

他们像是彼此为对方保守着秘密的小动物,在白天演着戏,只有在夜里才能卸下伪装,也只有在夜里,才能毫不顾忌地释放身体的欲望,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够毫无顾忌地做的事。

这样,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一转眼,太后已经将近三个月都没有来永安宫了。

皇宫恍如一座巨大的牢笼,而永安宫,更是这座牢笼里隔绝于外的孤岛,太后不来的日子,这座孤岛便是完全封闭的,得不到半点外界的信息。

被这样囚禁着,甄珠反而有些希望太后能常来,哪怕每次她的到来都会让甄珠感觉到不适,但死水一般的日子里,甄珠渴望一切变化,所以当发现太后已经很久没来了之后,甄珠反倒又开始盼望她来。

同时,她也试图从这不太寻常的变化中查找一些蛛丝马迹。

毕竟,以前的太后可是至少每月来一次永安宫的,没道理她来了之后,反而便再也不来。

所以,是真的将她和高琰完全抛到脑后,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甄珠揣测着,辗转向宫侍打探着,却完全没有得到什么让人意外的消息。

在宫侍口中,如今海晏河清百姓安康,朝里朝外一派祥和,陛下在太后的辅佐下日益长进,朝中文有崔丞相,武有计太师,他们仿如帝国的两支擎天柱石,支撑着皇朝的强盛繁荣。

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太平盛世。

甄珠无从辨别真假,见宫外的事打听不出来,只得转而打听宫里的八卦。

而显然,对于后宫里的八卦,宫侍们对甄珠便没什么戒心,好歹还给她说了些实在的东西,比如皇帝陛下小小年纪心x_ing颇佳,不沉迷女色,对后宫诸美人雨露均沾,并未格外宠爱哪位美人,因此引得众美人绞尽脑汁使尽手段地想吸引陛下注意,于是美人们那些明争暗斗,便成了宫侍们的谈资笑料,成为甄珠仅有的能打探到的消息。

甄珠对美人们的争斗不感兴趣,只是从这些八卦中,倒也得出一个结论:目前还未有一位美人成功怀上皇嗣。

难道太后事在为此忧愁,以致连找她画像和折磨高琰的心情都没有了么?

甄珠揣测着,但却完全不能确定,事实上,太后在她心中的定位很模糊。

初见时,她勤政勤勉,端庄严肃,后来,却又做出种种让甄珠觉得她神经不正常的事,直到如今,太后在她心里的印象仍旧是模糊的。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她啊……是个非常、非常、非常聪明的人。” 欢愉过后,少年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我的母妃,是同太后一同入宫的美人……”

“在我七岁时便去世了,我记不太清她的模样了,这永安宫,就是她当时的寝殿。”“……父皇很疼爱我,当时按规矩,应该将我分到别的妃子膝下抚养,但我怎么都不肯,就任由我仍旧留在永安宫。“

“父皇有过好几个儿子,我记得,我总共有过两个哥哥,三个弟弟。”

甄珠正握着少年手指把玩的手突然一震。

少年笑了。

“后来,你也知道吧,除了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个,我其他的四个兄弟,都死了。”

“本来,我也该死了。”

“九岁的时候,我差一点就死了,但最后,我没有死,母妃留下来的狗却死了。”

“然后,我就疯了。”

“变成了‘狗儿’。”

……

甄珠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少年如玉的手指。

少年还在絮絮地说着。

“其实,我也很聪明的。”他像是自夸,又像是自嘲似地说了一句。

“装疯的不止我一个,我记得,我的二哥,就曾经装过傻,但是后来——他就真傻了。就因为太傻,大冷天跳进湖里跑了一宿,救上来没过两天,就死了。”

“因为他没有我装地好。”

“因为他只是不说话,傻笑,这样反而更让人厌烦,但是——装成狗的话,却会让太后看了高兴——啊,那时候她还是淑妃。淑妃高兴了,就觉得留下我还挺有趣的,而且,除了她的儿子,父皇的所有其他儿子都死了的话,也太显眼了。”

甄珠蹙眉,轻声道:“可即便这样……只有她的儿子完好无损地活下来,朝臣和先皇也会怀疑吧?”

高琰轻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不是完好无损。”他说道。“我十三岁时,七弟——也就是当今皇上,他那时五岁,正得父皇宠爱,却被人毒害,险些丧命。”

甄珠睁大了眼睛。

“父皇震怒,下令彻查后,发现是皇后——也就是大皇子生母搞的鬼。甚至之前我几位哥哥弟弟出事,也都是出自皇后的手段。”

“据说是因为大皇兄驽钝不堪,父皇又迟迟未立太子,皇后才生出斩除其他皇子的心思。”

“于是,大皇子母子被幽禁,不久,皇后被秘密处死。”

“又过了两年,父皇驾崩了,这两年里,他没有再能生下儿子,所以——唯一不疯不傻又无罪过的七弟,就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

他叹了一口气。

“七弟登基第一年,被幽禁的大哥就‘抑郁’而终了。”

“之后,我就‘疯’地更厉害了。“他低头,在甄珠颈间磨蹭着,”不仅学狗叫,还‘控制不住’地发疯咬人。”

他忽然张开口,在甄珠颈间雪白的嫩肉上轻轻地咬了一口,不疼,却让甄珠再次感觉到他那排细密如贝齿的尖牙。

“而且,讨厌任何人接近,就算有人对我好,也完全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的牙齿依旧在甄珠颈间摩挲。“所以,永安宫的太监都讨厌我,我知道,他们私底下叫我白眼狼。因为,再怎么对我好,我也不会对他们有一丝回应,甚至反而会更凶恶地对待他们。“

“因为,一旦我喜欢谁,谁就会死掉啊……”

甄珠身体忽地一震。

“那天——”

那天,明明正常的欢爱,他却非要在她肩头咬上牙印,明明早上起来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他却突然发疯地强迫她。

还有她没猜出的那个口型——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蹭了蹭甄珠的脸颊。

“对不起。”他轻轻地重复着那天未发出声的话。

他低头,舔舐着甄珠肩头上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印记的伤口,最后用一句话作为今晚悄悄话的终结。

“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到现在。”第88章 两人独处

暖风和煦,赤日高悬,永安宫四处明晃晃一片,太监宫女都已在各自的位置当值,主殿门前,几个太监百无聊赖地守着殿门,不一会儿,便团团坐在廊下,玩儿起了叶子牌。

掌事宫女走到殿前,一见这景象,顿时娇叱:“你们做什么呢!”

一听到训斥,太监们忙吓得扔了牌,然看见是掌事宫女,那紧张便又消散了,笑嘻嘻地朝掌事宫女讨饶求情。

一个说道:“姐姐,咱们也就随便玩几把,平日也不玩这个地。”

另一个又讨好地说道:“左右没什么事,甄画师又不让咱们进屋。”

掌事宫女皱了眉,也没再跟太监们计较,毕竟这永安宫形同冷宫,被打发到这儿的基本都是混日子的,也都懒散惯了,想要太监们多勤快多兢兢业业,那是很艰难的。

遂也不再计较,只指着殿内,低声问道:“今儿……又没起呢?”

太监们忙点头,朝殿里挤眉弄眼,“姐姐您听!”

宫女依言侧耳倾听,不一会儿,便听得大殿里头隐约有愉悦到极致的声音传来,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就羞红了脸。

一个太监朝她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低声道:“姐姐,我看咱们这位画师大人,是彻底沉迷美色了呀。最近这些日子,日日跟那狗崽子待在屋子里颠鸾倒凤,奴婢们倒想勤快点儿伺候他们,可甄画师不叫奴婢们近身呀,太后吩咐了,只要不过分,别的都叫奴婢们随甄画师的意,奴婢们也不敢违背。这不,奴婢们闲地都快长毛了,这才偶尔打打小牌,实则一点儿没耽误正事儿,姐姐您可要明鉴呀。”其他太监立即附和着,证实着那太监的话。

掌事宫女一指头摁在那太监头上,笑骂道:“就你长了张好嘴!”

太监连忙抱着头哎呦哎呦地装怪讨饶。

掌事宫女又趴在格窗上听了会儿。

直听到里头似乎正收了云雨,才直起身来,叮嘱殿前的太监们道:“虽说不让近前伺候,可你们也不能懈怠了。”

“近日太后无暇分身,这里就有些顾不上,可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咱们一整个永安宫的奴婢,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太监们连忙点头。

只是,待那掌事宫女走了,太监们顿时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一个疯子,一个女人,能出什么事儿呀!”

说罢,便又兴致勃勃地打起了叶子牌。

至于殿里那对鸳鸯,既然不叫他们进去伺候,他们自然也乐得轻松,傻子才上赶着找活儿干呢!

然而,此时的主殿内,情形却与外头太监们想象的不大相同。

甄珠与狗儿坐在床上,衣衫也有些凌乱,然而眼神却都十分清明,没有半点纵欲的痕迹。

甄珠笑眯眯地,手滑过少年的脊柱,在少年耳边道:“对,就像刚刚那样——再叫一声。”

狗儿瞥了她一眼,潋滟的眼里含着波光,旋即朱唇轻启,一道销魂蚀骨般的压抑呻吟自喉间逸出,顺着格窗飘飘荡荡地,隐隐约约飘到殿外太监们的耳朵里。

甄珠听得赞叹不已,顿觉他若生在现代,一定是个绝好的配音演员,这拟音能力,比她听过的某些工口抓马也不差什么了,甚至因为声音主人的绝色容貌,这声音便显得更加撩人心弦。

甄珠正这般漫无边际地想着,忽听耳边有人轻声道:“——该你了。”

抬眼,就看到少年潋滟的眉眼笑盈盈地看着她。

甄珠顿时脸一垮。

半晌,喉咙里才发出一声娇吟。

这娇吟有气无力,相比少年猫儿撒娇似的呻吟,她就是彻彻底底的一只病猫。

于是,吟声刚落,她便立马捂住了脸。

狗儿低头捂嘴笑她。

甄珠立马放开捂住脸的手,转而扯着他的脸:“不许笑!”

虽然她才是教导他知晓情事的人,明明情动时也会自然而然地发出呻吟,但是明明没有情动却要装作动情,这种事,她却意外地还没少年有天赋。或者说,在所有明知虚假却还要作伪的事情上,她都是很没有天赋的。

于是,每次装呻/吟,对她来说都是一次折磨,有时甚至要少年动手撩拨她,只是那样一来,撩拨之后假戏往往也就成了真,宝贵的时间又要浪费在床榻上。

在这个囚牢一般的宫室里,他们有无数的时间来欢爱,却极少有时间清净地相处。

所以,当身体的亲近已经无法满足时,他们反而更渴求起心灵的靠近。

闹了一会儿,少年总算收敛了笑,两人终于又把一场“激情戏”演完。

听着外头太监们又兴致勃勃地打起了牌,两人对望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狡黠目光。

在太监宫女面前,两人仍旧完美扮演着主人与宠物的角色,然而,时时刻刻的扮演让人疲累不堪,尤其在深夜里无数次坦白与亲密后,白日里的扮演就显得更加艰难。

久而久之,甄珠便想出了这个办法。

既然必须在外人面前扮演,那就减少与外人相处的时间。

纵/欲,则是个好借口。

接下来,便是一段难得的清净时光。

甄珠倚在狗儿怀里,手中拿着一本书,两人一起翻看着。

书是问宫侍要来的,之前在冷泉宫时,甄珠也时常看书解闷,因此她这要求也没有被拒绝,只不过因为她之前喜好看的都是杂书,因此这次送来的便也大多都是杂书。

甄珠手里拿的,却是那些杂书中唯一一部正经些的古人经卷,满眼的之乎者也,远不如杂书通俗易懂,古文功底一般的甄珠只看了两行便两眼发晕。

相比较起来,倒是狗儿接受度良好,他看得入神,速度也快,甄珠翻页翻地慢了,他还催促她,甚或用大掌抱着她的手,耍赖地强行翻页。

甄珠便不得不感叹。

狗儿真正接受过教育的时间只有几年而已,到了九岁那年“疯掉“,就再也没有正式学习过,虽然永安宫里也有一些书,他却并不能明目张胆地看,甚至”发疯“时还故意毁掉了许多书。

到现在,除了甄珠问宫侍要来的书,永安宫已经完全没有完好的书籍甚至纸张了。

狗儿便在这样缺乏教育的环境里,度过了数年的时光。

然而,即便如此,他底子打得好,字大部分都还认得不说,甚至能比甄珠更好地理解书上的意思,只是有些拿不准的,才要跟甄珠互相印证。

所以他喜欢跟她一起看书,两个都算半桶水的家伙,一起沉浸在书里的世界,共同探讨不理解的地方,倒也都觉得有趣。

但杂书也就罢了,这种正经的书,一向不是甄珠的兴趣,因此勉强啃了几页,便再也看不下去。

她索x_ing将书塞到少年手里,道:“你看书,我画画。”

说罢,便跳下床铺,翻出画具,看着仍旧半躺在床上看书的狗儿,脸上便不由露出笑,不一会儿,便在纸上画出少年的身影。

少年只穿着松垮的里衣,如瀑的青丝未扎未束,径直地垂在腰臀间,更勾勒出腰臀处动人的曲线,加上那松垮的衣领间若隐若现的暧昧痕迹,和少年艳若桃李的面容,若入了画,不需多加旁的润色和暗示,便是一副再艳丽旖旎不过的美人图。

然而,少年偏偏执着书卷,低头安静认真地看着书,眼眸清澈坦荡,没有半点绮思,反而清雅端庄无比,仿若佛前圣子,有种不容玷污的圣洁气息,这般气质混合着他艳丽的躯壳,便形成了一种巨大反差之下的奇异魅力。

y- ín /荡又圣洁,放纵又克制,仿佛装疯的面具,与面具后的真实。甄珠打量了一会儿,落在纸上的,却只有表象的那一面。

画上的少年衣衫半敞,明眸望着画外人,浑如春雨后的花蕾,冶艳 y- ín 靡,动人心魄,却全然没一丝沉静端庄,手里所执书卷也不见踪影。

甄珠画完,便将画纸一把卷起,扔进了书桌旁的画缸里,恹恹地又爬到床上。

少年却问道:“怎么扔了?”

甄珠撇撇嘴:“画得不好。”

少年却倏地跳下床铺,抽出那刚刚被甄珠弃若敝屣的画。

画卷展开,看着画上那眉眼无一处不与他神似,却仿佛欲望化身般的少年,他轻笑了一声。

他又爬回床上,揽过甄珠,将画在她眼前展开,“哪里不好了?画地很好,我从没见过这样逼真的画像呢,怪不得太后要召你进宫。”

甄珠轻轻叹了口气。

画得好与不好,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眉眼纵然再逼真,神情气韵未抓住,也算不得什么好画,就比如她画的这一幅,然而,这却又偏偏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能画的,也只有这样的画像了。

若真将少年认真读书的模样画进去,才是给自己找麻烦呢。

所以,她只能画他的躯体,画他妖冶放纵的模样,却不能画他皮囊之下的那颗灵魂。

多可笑啊,连画画都怕泄露出什么。

她抬头,亲了亲少年的眉眼,仿佛在致歉。

少年任她亲吻着,旋即回以同样的亲吻,口中呢喃着:“没关系,这样的我也是我。”

甄珠笑笑,抓起被少年扔到一边的书,笑道:“嗯,还是看书吧!”

少年看着她的眼眸,片刻,点了点头,旋即再度将她揽进怀里,两人翻看着同一本书。

少年在她耳边带着些愉悦地道:“你哪里不懂,我跟你讲,方才我都看过一遍了……”

说罢,便为她讲解起来。

外面日光正炽,太监们打叶子牌的声音时远时近,甄珠倚在少年怀里,听着他徐缓而低沉的声音,眼前书上那一行行枯燥难懂的字,仿佛随着少年的声音跳跃飞舞起来,她不禁眯了眯眼,将身体往少年怀抱更深处沉去。

良久,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绵长的呼吸声,少年的话声落下,低头,便看到女人已经闭上的双眼,白皙红润的脸庞沉静而宁谧。

他轻轻地放下手里的书,轻轻挪动了下身体,让女人睡得更舒服一些。

浅淡的天光透过床帏洒落,少年低下头,在女人的额头轻轻吻下。

***

之后,甄珠便再也没有为狗儿画过像,而那一幅,不出所料地也被太监宫女检查过,然后又装作无事般地放回了原处。

除了偶尔画画景物,甄珠的大部分时间,便是待在屋里,与狗儿一起看书。

狗儿也知道她不再画人像的原因,因此对她的改变也从未过问过,只是那唯一一幅他的画像,却被他小心收了起来。

“那幅画,画得很好。”床帏间动情时,他拥着甄珠,双眸灿灿地说道,冶艳的模样如那画上的模样如出一辙。

甄珠心里叹气,在他胸膛前画着圈。

面上却含着笑,似是自得地道:“那当然,我可是鼎鼎有名的天下第一春宫画师啊。”

少年瞪大了眼眸。

甄珠弯了弯嘴角:“怎么,很惊讶吗?”

“我啊,在被太后征召入宫前,就是以画春宫图为生的呢。”

她微笑着,第一次对少年说起入宫前自己的事情来。第89章 报应

甄珠望着窗外,想起往事,道:“……那时候我刚到洛城,举目无亲,身上的银子也快花光了,琢磨了许久,不知道要做什么营生赚钱……最后发现,同等的画工,春宫图价格要高出普通画作的一倍还多,于是便开始画春宫。”

“多亏了一位……方老板,当然,主要也是我画地的确好。”她丝毫不惭愧地,笑眯眯地道,“总之,作为一个春宫画师,我的名头越来越大,据说甚至还得了个天下第一春宫画师的名头。”

狗儿看着她,目光有些怔然。

他虽然久困深宫,但也不会不知道春宫图是什么意思,而甄珠方才说的那段话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举目无亲、以画春宫图为生的女子,能是什么来历呢?

就算是寡妇,也有夫家亲眷吧。

然而他只是略微思索了下,很快便摇了摇头,不再细想。

不论她什么来历,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现在,她是他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忽略那些东西,真诚地夸了甄珠一句:“很厉害。”

甄珠捂脸,佯装出害羞的样子,装模做样谦虚地说了句“哪里哪里”,脸上却没一点不好意思。

吹完自己,甄珠继续说起在洛城当春宫画师的事,说着说着,便不由轻笑起来。

说起来,那是穿越以后最轻松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啊。

虽然要画画养家,但局面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虽然遭受了些风言风语和s_ao扰,但整体还是自由无拘束的。

她可以随意闲逛,静心感受,春花秋月,夏风冬雪,四季的变迁,市井的尘烟,一切都是鲜活生动又可触摸的。

真的,有些怀念。

甄珠渐渐地沉默了下来。

她抬头,目光望向重重高墙之外的漫漫碧空,那碧空之中,连鸟儿也不见一只,也不见云朵,一色的浅蓝仿佛一块静止不动的幕布,倒与y-in冷森严的宫闱格外相称。

安静,又寂寞。

甄珠口中吐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虽然现在有人相伴,好过在冷泉宫时一人独处,但,仍旧是困在笼中的鸟儿啊。不过是多了个伴儿,叫日子不那么难熬而已。可终究不得展翅。

她的目光穿过空气,如同梦游一般,空落落地没有焦点,神思也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直到少年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遐思。

“给我讲讲宫外的事吧,出生以来,我还从未出过宫呢。”

他看着她,面容沉静,目光温柔,仿佛没注意到她方才的走神,说起自己足可称可怜的经历,也未带半分自怜,语气平静的就像陈述天气一样。

甄珠的遐想被打断,看着少年愣了一下,才陡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便换来少年温柔鼓励的笑容。

甄珠陡然想起,这样困于深宫的生活,少年可是过了整整二十年。

于是,自个儿那点愁闷,便登时被盖过了。

自觉仿佛肩负了什么使命般,她依言绘声绘色地为少年讲起外面的世界。

京城的繁华,洛城的绮丽,市井烟火,尘外山川,春日惊动全城的赏花会,仲秋团圆热闹的花灯节,街头的百戏,堂倌的说书,巷口早晨热气腾腾的薄皮包子,酒楼夜宴琳琅满目的流水席……

甄珠去过洛城的几乎所有地方,也见识过无数的繁华与热闹,她喜欢观察,擅长发现生活中美好有趣之处,此时说起来,便活灵活现地,十分引人入胜。不一会儿,便叫狗儿听地入神。

见状,甄珠也不嫌累,反倒越讲越有兴致。脑海中那些鲜活的愉快记忆越发活跃,根本不用她特意翻找,便一个个跳出来,跳到唇间化作言语讲给少年听。

安静的宫殿内,只闻女子声音时高时低,如明珠滚落玉盘,奏成一曲欢快而愉悦的曲子,少年微微有些低沉的声音时而间杂其中,仿佛间隙的鼓点,串联着前后的乐章。

没有宫女太监打扰,甄珠不顾口干,一直说了很久很久。

狗儿坐在她身旁,安静地听她说着,偶尔应声,目光未离过她脸庞片刻。

她的眼眸灿亮如星,脸颊因兴奋而微微发红,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诚然,床笫之间,他曾无数次见过她兴奋地脸颊染红的模样,然而,那与现在截然不同。

就像吃饱饭后得到的愉悦满足,和看到一朵漂亮的花后得到的愉悦满足。

或许没有高下之分,甚至花也并非生活的必须,然而,吃饭所带来的愉悦,永远也无法代替一朵花带来的愉悦。

因为两种愉悦,一种作用于肉体,一种作用于灵魂。

看来,皇宫外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啊。

所以才让她如此念念不忘,如此……渴望重新回到那个世界。

——

这样平静如水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月。

困于永安宫的第四个月,太后终于又征召甄珠,且不是太后过来永安宫,而是将甄珠召到太后寝宫。

“汪!”传旨太监的注视之下,狗儿又恢复了趴在地上的姿势,在甄珠转身离去时,轻轻学狗叫了一声,暗地里却轻轻朝甄珠挤了挤眼。

早去早回。

他在这样说。

甄珠脸上神色未变,却轻轻朝后面摆了摆手,然后,便跟着太监离去了。

时隔几月再度来到太后寝宫,时令也从夏秋变成了暖春,甄珠对这座宫殿的感觉却依旧未变。

哪怕是阳春三月,这座宫殿依旧冰冷严肃地恍如数九寒冬,阳光再明媚,也照不亮融不化来往宫人脸上的凝冰。甄珠甚至感觉,如今的气氛倒似乎比她第一次来时更加紧张了。

来往的宫侍俱是神色匆匆,眉眼间不自觉地都带了些紧张和惶惶。

他们这样的神色,让甄珠不禁猜测,这宫殿的主人,最近可能心情不太好。

因为什么呢?

她在心底揣摩着,便跟在太监身后走进了敏学殿——即是第一次见太后的地方。

“你来了。”

穿过水精帘,低沉枯哑的女声在空气中响起,甄珠抬头,便看到太后坐在书案前的模样。

端庄肃立,唇角紧抿,一身暗青间秋缃色的宽大直筒衣裙将她映衬地更加老气呆板,半点不见五官的精致妩媚,就如初见时,她给甄珠的印象一般。

不,还是有些不同的。

甄珠目光扫过她因为瘦而突出的颧骨,发青的眼底,以及……鬓边几缕刺眼的银丝。

她比之前消瘦,脸色也变差了,而且,那银丝——甄珠记得,太后只有三十六七岁。

这样的年纪,怎么会生出白发?

甄珠心中一跳,目光又CaoCao扫过周边,便发现室内除了她与太后便再无一人,太监宫女都退下了,周边一应摆设都与以前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或许便是太后身前书案上的奏折。

太后批阅后的奏折会翻面后背面朝上放置,未批阅的才正面朝上,以前,书案上正面朝上的奏折几乎从未高于半臂之长。

哪怕是在画像时,太后也总是在批阅奏折,因此奏折处理地很快,从不会有前一天的奏折拖延到第二天还未批完的情况发生,因此书案上的奏折总是大多数都批阅过的。

然而此时,书案上却堆满了没批的奏折,批过的只有寥寥几本。

而现在的时间——赫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钟,一天马上快过去一半。

甄珠暗垂了眼眸

永安宫太监口中朝里朝外太平无事的说法,看来……有很大问题呢。

“坐吧。”太后指了指她旁边的绣凳,朝甄珠道,声音里没有一贯的威严冷肃,倒像只是个寻常的妇人一般。

甄珠疑惑:“可……民女要画像。”

那绣凳就在太后身前不到两米的距离,画架都摆不下。

太后摆了摆手,闭了眸道:“坐吧,今儿不画像。”

她声音低哑,赫然带了丝疲惫:“本宫……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甄珠不再推辞,坐在了绣凳上。然而太后却又出起神来,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全然陷入自己的世界般,许久都未发一言。

甄珠便也沉默着不做声。

直到太后突然开口:“甄画师,在你眼里,本宫是个怎样的人?”

她的目光倏然望过来,那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大的眼睛瞪大了,紧盯着甄珠,叫甄珠更加看清她有些浑浊的眼球里一道道醒目的血丝。

甄珠心念急转,思索着她问这话的含义,最后,还是选择挑些稳妥又不夸张的好话说。

“太后勤于政事,不喜奢靡,对陛下慈爱,对朝臣严明,代陛下执政五年,域内百姓安康,朝堂安稳,是为当世难得的巾帼奇女子。”

这说得也不算假,若是没有先将她囚在冷泉宫,再有狗儿的事,甄珠甚至对太后颇有好感,哪怕太后让她画了那样的画像,也不过是让甄珠觉得她更真实了些,却并未改变甄珠对她在除此以外的事情上的看法。

勤勉持政,生活简朴,平时虽看起来严肃古板,却也没见过她随意要人x_ing命,这样的太后,十分符合甄珠在历史书上看的明君形象,倒与她原本预想的把持朝政的j-ian后形象大大不同。

所以,她才能毫不脸红,甚至真心诚意地说出这番话。

除却演技精湛的人,发自内心的夸奖和违心的吹捧其实很好分辨,尤其甄珠实在算不上有什么演技。

因此太后很快得出甄珠说的是实话的结论。

她消瘦暗沉的脸上露出了笑,紧绷的身体也忽然松弛了一般,下巴微微扬起。

“你说得不错。”

“自皇帝登基以来,本宫自问算得上勤恳严明,朝堂之事虽说也有赖朝臣,然而,本宫也绝非像那提线的木偶碌碌无为,就是比起先帝,本宫也自认做地不差。虽不敢说比肩历朝历代开疆拓土的明君,却起码也算守成有功,中兴在望。”

她唇角微弯,下巴微扬,浑浊的眼里光芒熠熠,显然对于说出口的话十分自信且自傲。

甄珠不由点了点头。

太后的笑容便更明显了。

然而,也不过一会儿,那笑容便又逐渐消失,太后目光重又恢复冷幽,低哑的声音嘲弄地道:“然而,本宫这般努力能干,兄弟亲人却全是一帮蠢货!”

甄珠目光一闪。

太后又继续低声絮絮地说起来。

却是断断续续地说着她娘家有多么糟心,虽然也算是官宦之家出身,却从她入宫开始便没给过她什么助力,一切都要她自己努力自己拼抢,到了小皇帝登基,她贵为太后,想要提拔娘家人时,更发现兄弟子侄全是一堆Cao包酒囊饭袋,一个可用之人都无。

无论后宫还是朝堂,无论少女时初入宫廷还是如今万人之上,她一直踽踽独行,毫无帮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哑,渐渐又从抱怨娘家的不给力,变成纯粹的、无固定指向和具体含义地牢s_ao抱怨。

直到日到中天,阳光垂直地洒向地面,太后才渐渐停了话声,兀自沉默许久,然后突然开口:

“甄画师,你可相信……报应?”第90章 崔相

日光透过蝙蝠祥云纹的格窗投进来,照地室内一片透亮,太后却背窗而坐,于是面容便藏在了y-in影里,迎着光看过去的甄珠甚至看不清她脸上表情。

她呆愣着不知如何作答,心里却仿佛有一盏警铃疯狂作响,提醒着她前方的危险。

深宫内院,知道地越多,越危险。

她张了张口,然而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太后笑了。

“怎么,甄画师说不出来?”她叹了口气,微微笑着,“其实,本宫——“

门外忽有宫侍禀报:“启禀太后,崔相求见!“

太后的话声为之一顿,疏淡的眉毛狠狠一跳。

甄珠也不由惊讶地望向了门外。

太后长舒一口气,语气恢复到平日冷淡威严的状态:“让他进来。“

甄珠忙起身,“太后,Cao民是否要回避?“

太后一愣,旋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陡然一笑,摆摆手道:“不,不用了,你待着就好。“

甄珠暗自蹙眉,却也未再说话,挪动脚步,站在了太后身后的角落,将自己当宫女一般沉默矗立着。

刚刚站定,便见水精帘被挑起。

珠子聚合相撞声如碎玉倾杯,声落之时,一个身着青布衣衫,修长清癯的身影迈步而入,躬身朝太后施礼:“微臣见过太后。”

伴随着他清朗古朴之声落地,整间屋子的气氛都仿佛随之一清。

甄珠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长眉星目,面容清癯,一袭青衫飒飒,仿佛光风霁月,又似新雪修篁,虽然两鬓已有了萧萧白发,现出褶皱的脸皮亦不再年轻,然而这一身气质,却已胜却无数人。

更何况,哪怕不再年轻,男人的皮相却仍旧可称俊美。他五官十分标准,精致地仿佛天工巧做,日复一日地精修打磨而成,简直无一处瑕疵,即便随着岁月渐长,脸上多出褶皱,鬓上添了银丝,却丝毫未减损他的魅力。

端的是个美男子。

再加上那浑身气质,更是应了一句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然而,即便眼前男人长相气质再如何出众,也不会叫甄珠这么惊讶,她惊讶的是——崔相,崔珍娘的父亲,居然是这样的长相?

虽然有些不礼貌,然而下意识地,甄珠想起了崔珍娘的面容。

血亲的父女两人,长相却一个似天使,一个似魔鬼。

甄珠脑海中又突然掠过方朝清的脸。方朝清,与他的这位岳父倒有些相似呢,当然,并非容貌,容貌上,崔相更英挺俊朗些,方朝清则更秀雅,两人相似处主要在身形,以及周身的气质和感觉。

都是叫人见了便不由赞叹一声“谦谦君子“的人物。甄珠沉思间,崔相已与太后见礼寒暄过,目光扫到太后身后站立着,却无论长相打扮,还是站姿神情,都全然不像宫女的女子,不由疑惑地开口:“这位夫人——“

“一个画师罢了。“太后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声,”不必理会。崔相还是说说,怎么这时候突然要见本宫吧。可是朝中有什么急事?“

她的声音紧绷,脸上也冷淡至极,全然没有一丝方才与甄珠独处时的放松,仿佛一根上紧的发条,又仿佛擦亮锋刃的刀剑。

甄珠从未见过她这般全神戒备似的模样。

崔相的目光从甄珠身上移开,淡淡一笑。

“不,臣本次冒昧求见,非是为公事,实则——“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眸微闭,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太后皱眉:“崔爱卿?“

崔相又叹了一口气。

“让太后见笑了。“他张开眸子,轻声道,”臣此次求见,实则是为臣那逆女。“

“那逆女……不日便要抵京。“

“臣请借太医院诸位太医一用,为那病重的逆女医治。“

——

“……虽说臣早已对她失望至极,更断绝了父女情分,然而,终究是血脉相连,前些时日臣收到——那姓方的来信,说她病重危急x_ing命,恳求臣在京城为她延医诊治,而京城,乃至这天下,最好的医者,无不在太医院,臣……“

崔相又闭上了眼。

“太后,天下父母心,您应该也能体谅。“

话声落地,室内一片沉默。

良久,太后紧抿的唇缓缓张开:“……我当什么事。”

她淡淡地道,“不过是请个太医,也值当崔相亲自来跑一趟,平日那些太医,也没少往达官显贵家钻吧,便是崔相——本宫记得,崔夫人在世时,也是经常请太医过府的。还有您那老泰山张老相公,不一样是孝顺的崔相托了太医,月月定时去为张老相公请平安脉么。“

“怎得如今,这点子事儿倒还要来问本宫?”太后端起书案上的茶水,触感冰凉,分明已经冷透,然而她恍然不觉,兀自呷了一口。

“最近皇帝偶感风寒,咳了几天还没好,崔相你也说,天下父母心,为了儿女c.ao碎了心,更何况皇帝还不止是本宫的儿子,更是这一国之主。因此虽只是小小风寒,本宫却也不敢懈怠,这才拘了太医们几日。”

太后弯弯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笑来:“崔相要请太医便随意请,不必跟本宫请示。“

崔相清癯的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却比太后那硬挤出来似的笑自然许多。

他躬身长揖:“如此,微臣多谢太后!“

起身,却又道:“不知陛下如今龙体如何了?陛下身体一向不好,这几日又未上朝,朝臣们都很是担忧。“

太后眼眸一闪,手中茶杯陡然握紧。

“好多了。“她道,”今儿早上看,皇帝便似乎好了许多,恐怕不出两日便能痊愈了,稍后,本宫便让太医们出宫。崔相大可不必担忧。”

崔相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那,微臣就放心了。”

——

水精帘一阵晃动,那袭青色衣衫也逐渐远去,直到殿外那“见过崔相”的声音也完全听不到后,太后绷直的身体突然向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

仿佛一只充满气的皮球,突然被放光了所有的气般。

甄珠在她脸上看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疲累、灰心、沮丧、不甘——毫不掩饰的。

这让她的思绪顿时从“方朝清和崔珍娘要来京城和崔珍娘病重”的消息中抽离出来,转而看向太后。

而就在甄珠望向她的一瞬,太后的背脊便再度挺直,方才那些疲累沮丧等等表情,也倏忽消失不见。

她看向甄珠,目光里无波无澜。

“对了,甄画师,方才咱们的话还没说完呢。”她对着甄珠笑了笑,虽然仅仅只是将那紧抿的嘴角向下弯了弯。

“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哦,报应,对,报应。”她嗤了一声,嘴角的笑纹却扩大了。

“佛家说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真是灵验的话,崔相那般人物,该有大福报的吧?”

甄珠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而太后显然也没有指望她接话,兀自自说自话下去。

“你不知道吧?方才那位崔相,可是朝中乃至京城无一不夸赞的赤诚君子,大好人,大清官,大孝子,好夫君,好父亲……曾经无数京中女儿梦中的佳婿,多少士子拼搏的榜样啊。”

太后唇角的笑愈发扩大。

“可这样一个‘完人’,你说——他怎么就生了那么个面貌不堪的女儿,那女儿还病重濒死呢?”

甄珠微微低下了头。

太后忽然冷笑。

“所以,可见哪,什么因果报应,不过是群秃驴忽悠世人的把戏,偏一堆愚民深信不疑,也不想想,这世间,哪来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行善的多半都死了,为恶的倒都过地还不错。“

“所以,行事若还要顾忌什么善恶,就等着被那些不顾忌的给弄死吧。”

太后抬起头,因消瘦而突出的下巴仰起。

“所以,本宫的皇儿,一定会好的。”她笑道,眼眸里有些确定无比的信心和勇气。

忽然,她的眼眸又变作幽深,轻声道:“便是不好……”

后面的话,却全都隐没于唇齿间,没有出声。

——洛城,方宅。

方宅门口排开数量马车,仆人们忙忙碌碌地收拾着,将一辆辆马车装满了东西,乘人的马车则布置地尽量舒适,尤其当中一辆,车轮用棉布裹了以减少颠簸,车里更是铺了厚厚的被褥和皮毛,务必让车里的人不受一点颠簸。

“清郎……”

崔珍娘低低地唤道,声音细弱如线,从包裹地严严实实地大氅中透出。

明明是暖春三月,她却将那大氅裹地紧紧的,麻杆儿似的身体全被裹着,只一颗脑袋孤零零地露出半边,仿佛糖葫芦签子顶端剩的一颗山楂。

“真的要去京城么?我……”她垂下头颅,声音里带着不安,“我害怕……”

方朝清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

“珍娘,你的身体拖不得了。我已经给相爷去了信。”

珍娘猛地抬头。

方朝清笑笑,安抚道:“走吧,别担心,相信我。”

崔珍娘低下了头:“嗯。”

方朝清叹了一口气。

他牵着崔珍娘的手,护着她慢慢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望了一眼身后的方宅,又望了一眼前方。

前方,是京城,五年前他离开那里,五年后,又回去那里。

那里,是他曾经的家人在的地方。

也是——

他捂住胸口。

那里放着一封信,一封阿圆的信。第91章 秘密

“小八,信寄出去了么?”

暖意融融的书阁内,唇红齿白的锦衣少年陡然将手中书卷扔到一边,咬着笔杆,询问着身旁的侍从。

侍从满脸冷漠。

“公子,这已经是您第十八次问小八这个问题了。”

少年瞪大眼,圆圆的眼眸如猫瞳:“诶?这么多次了?”

侍从肯定地、重重地点头。

“唉……”少年长长地叹息,扯了扯自己的面颊,旋即又抬起头,向侍从道:“那怎么还没有回信?会不会中途搞丢了?”

侍从嘴角一抽。

不等他回答,少年陡然起身,“我不放心,我要亲自去一次驿站!”说罢就要往门外走。

少八倏地往前一窜,拦在了少年身前。

无奈地道:“信的事您放心,我亲眼盯着驿站的小吏把信寄出去的,不会出错的。大公子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信了,只是以官驿的速度,回信还没来到罢了。”

少年眼珠子骨碌碌转几圈,恍然大悟般:“哦哦,是哦。”

然而,脚步却未停下,挥挥手让侍从让开,“闷死了,出去转转。”

侍从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公子,您忘了,老爷让您好好温书,一个月后就是殿试了。”

少年秀气的眉毛立即垮了下来。

“看书看书,我都看了几个月书了,凭我的聪明才智,殿试还不是小菜一碟!偶尔出去一次又不耽误什么,小八你让开。”

侍从挺直着身子,却坚持寸步不让。

少年秀眉一竖:“小八,你是谁的奴才?听我爹的还是听我的?”

侍从苦笑。

“公子。”他叹气唤道。“您现在就是出去,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啊,之前的事您都忘了?反正——”他顿了一顿,还是直白地说了出来。

“反正甄姑娘就在皇宫里,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您还是听老爷的话,先专心应付殿试,等殿试过了再说。”

被陡然说中心思,少年的脸一红,旋即又一灰。

他垮下了双肩,怏怏地又坐回去,捡起方才扔掉的书卷,翻到方才看到的地方,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眼前再次浮现那人的影子。

她来京城前,方朝清来信嘱托他照看她,谁知他却只在她抵京时远远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

在太师府时,不管他是用自己的名字,偷父亲的名帖,最后甚至连爬墙的招都使了出来,却都无法进去见她一面,正待他再想法时,却发现会试将近,他被父亲压着好好读了几个月书,一举过了会试,取得殿试资格,才终于又有了些许自由。

然而,这时候她已经进宫了,而且迟迟未回。

一打听,才知道她竟然被太后配给了那疯子安王做侍妾,一起被囚禁在永安宫!

差点没气疯他!

后来,他想了许多法子,进了几次宫,却一次都没见到她。甚至他还打听到皇帝的新妃子里,有一个是方家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于是厚着脸皮登上人家娘家的门,想跟着人家母亲一起进宫,到时候再偷溜出去找她,结果计划还未成行,便被发现他逃家的父亲拎了回去。

最后,实在无法,才给大哥写了信。

这也是他离开洛城后第一次给他写信。

虽然误会说开了,可到底还是有些别扭,因此回京后他也没有往洛城写过信,连回程的时候遇袭的事都没说,直到这次,他实在没了办法,才下意识地给方朝清写了信,将甄珠如今的处境告诉了他。

然而,告诉了他又能怎样呢?

已经没了功名没了家族没了功名的方家大公子,又能怎样c-h-a手宫里的事?她已经成了那疯王爷的侍妾,难道自己还指望着谁能把她救出来?而即便真的救了出来,自己——又能怎样?

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少年扬起头,目光看向皇宫的方向。

她现在在那里,还好么?

——

甄珠现在感觉非常不好。

“启、启禀太后,陛下——”头发胡子全白的太医佝偻着身子向太后回着话,保养良好的脸上冒出颗颗汗珠,仿佛身处三伏天一般。然而此时明明是暖春。

与太医情形相反的,是躺在床上的小皇帝。

融融暖春,正午时分,小皇帝却盖着厚重的被褥,面色苍白泛青,双眼紧闭,口中不时发出上下牙齿打颤的“咯吱”声,像是不堪寒冷侵袭似的。

“陛下怎么了?”太后坐在床前,木着脸,紧紧盯着太医问道。

须发全白的太医眼睛一闭。

“启禀太后,陛下如今的情形——不大好。”

太后神情未变,只语调平平,仿佛木头人似地继续问道:“怎么个不大好?”

太医额头汗珠滴落。

“陛下、陛下生来便体弱,幼年又遭毒害,当时虽解了毒,却对陛下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使得陛下身体更加虚弱,如今数病齐发,便宛如狂风摧折枯木,来势汹汹,不可抵挡……”

“臣、请恕臣无能!”

他闭上眼睛,“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上却已然露出赴死一般的神情。

毕竟——已经死了三个太医了。

或许他就是第四个。

他闭着眼,等待死神的降临。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道饱含着疑惑不解的问话:“你……说什么?”

太后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难以理解的事。

她说道:“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太医睁开眼,脸颊颤抖着道:“臣、臣方才说,陛下、陛下生来便体弱,幼年又遭——”

“停!”太后陡然出声打断,脸上露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说——陛下如今这样,是因为幼年遭毒害?”

太医迟疑地点了点头,“……正、正是。原、原本陛下虽体弱,但只要小心调养,未必不能平安一生,然而那场毒害,却将陛下的肺腑功能毁坏大半,当时不显,概因陛下当时年纪尚小,而年岁越长,其害越显,尤其——”

他顿了一顿,嘴唇抖了下,才继续说道:“尤其前几月,陛下频繁宠幸美人,更、更使得虚弱的身体经受不住,一遇风邪侵体,便无法抵挡……”

他说着说着,话声便消失无踪。

太后木木地看着他,目光幽深,仿佛有头幽冥怪兽般,叫他猛然间不寒而栗。

他陡然低下了头。

看着他胆战心惊的模样,太后嘴角却陡然露出一丝笑。

她开口,声音像是飘在空气里。

“何太医,后宫仍旧没有美人有孕么?”

何太医战战兢兢地道:“没、没有。”

太后长吁了一口气。

她睁开眼,俯身看向床上的小皇帝,伸出手掌,在小皇帝脸上摸了摸。

她的手掌冰冷,一触及小皇帝,登时叫他打了个哆嗦,旋即,小皇帝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看向上方,看到太后的面容后,口中吐出细若游丝的叫声:“母后……”

“皇儿,母后在。”太后柔声回应,脸上也露出了笑。

小皇帝苍白的脸露出一抹笑,然而旋即,那双眼便又闭上,再度陷入昏昏沉沉的境界。

太后脸上的笑容消失。

她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太医。

“何太医,本宫的皇儿,是一国之君,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冷声道。

何太医连忙点头。

太后扬起下巴。

“稍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该怎么做,怎么说,你心里应该有数。”

何太医的头点地更加猛烈,小j-i啄米一般。

太后笑了。

“好,那你就下去吧。”

何太医顿时忙不迭地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小跑离开。

而他的身影一消失,太后脸上的笑顿时又消失不见。

她砖头,目光看向站在壁角,从一开始便一言不发,仿佛将自己当作了什么摆设一般的甄珠。

“你猜,他会不会将皇儿的病情说出去?”

然后,不等甄珠回话,她脸上便绽出笑来。

“我猜他会。”

“今天不会明天也会,明天不会,后天也会。”

“迟早有一天,他会说出来。”

“而这‘一天’,至多不过三五天。”

“因为——便是他不说,崔相也会逼着他说。”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甄珠猛然抬头。

太后笑颜如花:“可是,我仍旧放他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甄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因为很快,这秘密就不需要保守了。”

她笑着,眼里露出一丝疯狂。

——

甄珠很不安。

然而,太后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不安。

说完话,就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留下陪本宫用膳吧。”太后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说了多么骇人的话,看着天色,便淡淡地对甄珠说道。

于是甄珠便只能留下。

午饭仍旧摆在敏学殿,不一会儿便有太监宫女流水似的将饭菜端上来,而很快,甄珠便发现不对。

身前的几案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菜肴,冷热荤素山珍海味俱全,而用餐的只有两个人,这样的饭菜,明显有些铺张浪费了。

这不是太后一贯的作风。

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太后抬了抬眼皮,斜视着她道:“怎么,很吃惊?惊讶本宫怎么突然不简朴了?”甄珠没有说话。第92章 围府

甄珠不说话,太后也不急着说。

她面前放着一碗酒酿圆子,一颗颗珍珠似的圆子白白胖胖,混着散发着酒香的糯米浮于水面,浮浮沉沉如白鲤戏水,太后拿一只瓷勺搅着那圆子,最后舀起一满勺,放进口中,慢慢地咀嚼着。

甄珠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记得,第一次与太后一起用饭时,就有酒酿圆子这道汤,当时别的菜太后都没多吃,唯独这道汤喝了大半。

终于将口中的圆子吃完,太后将瓷勺放回盛圆子的青白瓷碗中,瓷勺与瓷碗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汤水表面如大雨侵袭时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太后看向甄珠。

“自皇帝登基以来,本宫效法历代先贤,克勤克俭,为国为民,一刻不敢或忘。便连平日的起居饮食,都谨小慎微,以身作则。“

“本宫喜食甜,然每旬却至多只用三次甜品。你可知道为何?“,

“因为——本宫害怕。害怕一旦不加克制,欲壑便再难填满。皇帝登基的五年,甚至自进宫以来的这整整二十年,本宫一直以此告诫自己。“

“本宫告诉自己,只有勤俭、克制、将事事做到最好,才能让得到自己想要的,才能让人服从你。“

甄珠不由轻轻蹙起了眉。

“看来,甄画师并不认同这点。“

太后洒然一笑。

“所以说甄画师,本宫喜欢你。”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甄珠的手,目光柔和,“你啊,比本宫看得明白。“

“就算本宫再勤俭,再克制,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甘心服从我,认同我。本宫知道,他们——那些一心维护皇室正统,继承先帝遗命的腐儒忠臣,以崔相为首的那帮该死的——都等着呢!”

“等着皇帝长大,然后——狠狠地把本宫从最高的位子上拉下来。而现在,皇帝病了,本宫更是该识相地老实让位,乖乖做一个后宫妇人。”

她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

笑声回荡在室内,喑哑而干涩,却带着十分的欢快和肆意。

“所以——“太后停了笑,目光幽深,里头仿佛有火光在跳跃,”本宫还克制什么?压抑什么?“

“既然勤勉简朴换不来服从,那便摊开了,用强力,让他们不得不屈服!“

——

暮色降临时,甄珠被送回了永安宫。

狗儿依旧趴在她走时的屋檐下,仿佛一天都没动过姿势似的,一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嗖“地用双手双脚支撑着”站“起来,”跑“到她跟前。

然而,刚跑几步,脚步便骤然一停。

他看着甄珠身后,那密密麻麻不下上百的侍卫。

甄珠脸上露出苦笑。

甄珠身后,身着全副铠甲,腰配挎刀的侍卫统领冷声高喝:“太后有命,即日起,永安宫任何人不得出此地一步,违者——斩!“

冰冷的命令声几乎响彻整座永安宫,仿佛出鞘的刀刃,宣扬着血色夜幕的降临。

——

同一时刻,崔相徒步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身后只有一个随从跟随。

他衣衫简朴,形容清癯,虽是行走于熙攘嘈杂的街头,也不疾不徐如漫步芳丛,偶有人认出他来,惊喜地叫出声,他微笑着点头示意,继而继续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行过之处,便有无数议论赞叹之声。

“那就是崔相爷啊?“一个初至京城不久的外乡人望着那青色的背影,问着身旁的同伴。

同伴挺起胸膛,颇为骄傲似地道;“不是崔相是谁?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风采相貌如此出众的人了!“

外乡人顿时嗤笑:“你这话说得可就夸张了吧?我看也没什么不同,风采相貌也不过尔尔,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同伴立即急红了脸:“那是你不了解!崔相乃是真正的如玉君子,说是当世圣人也不为过!你可知,当初他十八岁高中状元,却被同窗嫉恨,排挤陷害到一偏远小县任县令,balabala……”

同伴唾沫横飞,如数家珍似的将崔相曾经的丰功伟绩,一桩桩一件件,竹筒倒豆子似的倒给同伴听,不一会儿,便引得许多人围观,你一言我一语地c-h-a嘴,不断补充着他的话,不断勾勒出崔相其人的形象。

他出身小户之家,少年高中,却因没有显赫的背景而被排挤陷害,仕途不顺,然而他生生凭着自己的才智,便是在一偏远穷恶的小县,也做出令人咋舌的成绩,至今那儿的人们仍旧念念不忘他的姓名。

其后宦海沉浮几十年,他打过贪官,斗过恶霸,为灾民捐过家产,为鳏寡孤独之人谋过福祉,上敢诤言直谏天子,下能平易近人与民同忧同乐。

“崔相爷可是百年难得的好官啊。”有人感叹着,立即便引来无数附和。

还有旁听的妇人羡慕地道:“还是个好夫君、好父亲呢!”

“此话怎样?”外乡人好奇地又问道。

妇人登时兴致勃b-o起来。

“哎呦你不知道呀,崔相爷可真是个难得的好男人,他夫人,就是前任相爷,张老相公之女,能嫁给相爷,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张夫人相貌平平,当年下嫁崔相,人人都说崔相是为攀附张相,崔相对张夫人再好,都被说是装模作样,可后来张相致仕,张家也没什么出息的子孙,反倒是崔相一路亨通,直到成了宰相,却依旧对张夫人不离不弃,不仅为她不纳妾不蓄婢,便是张夫人生出个怪——咳咳。”

妇人咳了声,似乎是觉得这话对崔相有些不敬,便换了个说辞。“便、便张夫人生出的女儿不大好看,也依旧对张夫人情深义重,对那不好看的女儿更是爱若掌珠,后来那崔小姐不争气为个男人害死了母亲,他悲痛欲绝下与其断绝关系,却仍在其出嫁时陪送了大半家产……”

“咦,崔小姐害死母亲又是什么事儿?”

“那可就说来话长咯……”

市井的耳语流言在身后响起,又渐次消失,崔相始终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直走到暮色中的相府,在京城一众高官显贵的宅院中并不如何起眼的相府甚至微微有些陈旧,却简朴整洁,路过的行人都不经意地放慢脚步,压下话声,仿佛怕唐突了里面的贵人。

看到他的身影,门房忙迎上来。

崔相问道:“可有再收到小姐的消息?还有几日能到京城?”

门房笑道:“正巧才收到消息,说是已到了京城百里处的通县,至多不过两日便能抵京。”

崔相颔首,又问道:“礼部的张大人、兵部的孙大人等人可来了?”

门房又忙点头。

“来了来了。下晌便来了,正在里面等着相爷呢!”

崔相含笑,“如此就好。”

他抬脚迈步,正欲走进相府。

一阵“踏踏”的马蹄声陡然传来,震地地面的青砖微微颤动,崔相不禁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街角来处。

暮色下,数骑骏马直奔相府而来,马上之人身着鲜红箭衣,箭衣胸前扣有紫铜飞鹰领章,下嵌鲜明热烈的洋荷花,当头一杆五色飞龙旗,彩绣分明,猎猎生风。

路旁无数行人纷纷退避。

“是禁卫军?!”

“禁卫军来这里做什么?!”

崔相站住了脚步,看向那领头之人。

当头的一匹黑色骏马上,立着一个笔直俊挺的身影,同样的鲜红箭衣,飞鹰领章,洋荷如烈焰,映出少年清秀又吓人的面容。

两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横贯了少年的脸颊,叫那本就冷漠的脸更添几分骇人。

“阿娘,那人的脸好吓人!”无知孩童惊叫出声,旋即便被他的母亲捂住了嘴。

崔相看向少年,双手在前轻揖,脸上含笑。

“不知计统领所来为何?”

计太师有八义子,数月前新收第八子名为计朗,年仅十七,面颊有刀疤。

时任禁卫军统领。

崔相脑海里闪过这些信息,看向眼前勒马冷面少年的目光却仍不变。

马上,少年却没有回崔相的话,他抬眼看了看眼前的相府,冷漠的眉眼微抬,旋即张口,声如冰凌。

“禁卫军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说罢,长臂一挥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数百骑禁卫军登时如流水般将相府门口围住,其余后门角门也各自有兵力迅速包围。

门前无数人惊声尖叫,旋即便被禁卫军压制住不敢再发一眼,相府门房和崔相的随从瞪大了眼,身躯颤颤。

崔相眉头微皱,面色却依旧不改。

只冷声道:“计统领,敢问您是奉了谁的命,崔某又犯了何事,要您这般围我府邸?”

少年坐在马上,低头俯视着面容清癯,两袖清风,双目朗若明星的男人。

“数月前,户部尚书之子方朝元自洛城返京,途中遭遇山匪袭击,险些丧命,幸得太师搭救方得生还。”

“然而,后经查实,所谓山匪实为官兵假扮,而向其下命之人——”

他看向仍旧一脸疑惑的崔相。

“正是崔相爱女,崔珍娘。”

“官匪勾结,纵女行凶,胁迫洛城知府大肆为相府揽财。”

“一应罪状,证据确凿。”第93章 揭露

相府客厅。

礼部尚书张大人站了起来,原地踱了几圈,急躁地道:“崔相怎还没来?”

兵部孙尚书摇摇头:“兴许还在确定消息吧,毕竟……此事非同小可。”他说着,眉宇间便拧成了一个“川”字。

张大人手背捶打着手心,长长地叹了一声:“唉,只希望消息不实,圣上龙体康泰,若不然——”

其余诸人不论心中如何想,面上也都露出哀叹的神情。

皇帝命不久矣。

这样的消息若确定属实,这朝堂,甚至这天下,都免不得又要动荡一番啊。

如今高氏皇族人丁稀落,皇帝年仅十二,尚无子嗣,同胞兄弟只剩一个疯傻的安王,就连叔伯,也只有一个老态龙钟又在曾孙这辈断了后的裕亲王,在此之外,便是先帝的堂兄弟,以及堂兄弟的子侄辈,与皇帝血缘淡薄不说,也没见哪个特别出色,选哪个继位都不能够完全服人。

然而,这还不是最难办的。

若消息属实——如何让一向专横擅权的太后放权,才是最紧要的。

一想到这,在座的大人们便面带愁容地小声议论起来。

又原地转了好几圈,张大人终于坐了下来,又好奇地看向座位旁边的人,问道:“方大人,为何如此沉默?”

被点名的方大人是个面容严肃正经的四十来岁中年人,闻言抬起头,脸上闪现出一抹不甚自在的笑容。

旁边孙大人忙扯了一把张大人。

这呆子,是忘了方家跟崔家的那桩儿女恩怨呀。

当年崔相女儿执意嫁方尚书儿子,间接使得其母遇害,之后更是不顾母亲的热孝在身,匆匆嫁给方朝清。

至此之后,方崔两家的关系便也变得尴尬起来。

起初,虽说方崔两家都因为儿女之事丢了脸,但起码最后成了儿女亲家,按说些许不自在也该过去。偏偏,崔相与女儿断绝了父女关系,甚至扬言,方朝清是他崔相看不惯之人,隐隐含着不许人帮方朝清的意思。

那一次是崔相难得的以权势压人,算得上他清白人生里唯一洗不脱的“污点”。

然而无人对此置喙。

毕竟方朝清可以说是间接害死崔相夫人,又诱地他女儿做出那样不孝的事情来,崔相会如此,也是人之常情,且更说明他乃至情至x_ing之人。

更何况,他是相爷。

他的一句话,便断了方朝清在京城的一切可能,他的稍加刁难,便让方尚书乃至整个方家都事事不顺。

于是,娶了崔相之女的方朝清,不仅没有得到相府的助力,反而完全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于是在仅仅一个月后,便被自己的家族、自己的父亲,给赶出了家门。

孙大人悄悄觑了一眼方尚书,心里感叹着,这也是个狠心人哪。

没有价值的人,便是亲生儿子也能果断放弃,如今眼看朝堂似乎要变天,便不顾过往恩怨,果断投了崔相一派。

如今朝中分为壁垒鲜明的两派,以计太师为首的太后党,以及以崔相为首的清流,太后党虽看着显赫热闹,然而皇帝若驾崩,太后党势必分崩离析,此时跟着谁走才是明智的也就一目了然。

不仅是个狠心人,还是个聪明人哪。

孙大人不着边际地感叹着,忽闻外头有喧哗声传来。

“外面怎么了?”

他站起来问道。

话声刚落,就有人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却是屋内一个大人的小厮。

“不、不好了大人!崔相被禁卫军抓走了,说是、说是——”他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尚书身上,说的话便不由更加结巴了。

“说、说崔相借地方官员大肆揽财,为祸乡里,还、还——还纵女行凶,动用地方官兵刺杀方尚书嫡子!”

“什么?!”

方尚书瞠目而起。

室内其余人也是一片哗然。

然而,不待他们震惊议论,门外忽然传来呼喝哭嚎之声。

少顷,门口的光线忽然被挡住,颀长挺秀的鲜红箭衣少年手中持刀,目光冷漠,身后是一列同样衣着的青年,用看死人似的目光看着他们。

“你、你是何人?”张大人颤颤巍巍地问道。

少年长眉微动,手中刀缓缓扬起,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吐出四个字:“统、统、拿、下!”

话声一落,少年身后的禁卫军如饿虎扑食般蜂拥而上。

——

京城外的官驿。

“奇怪,老爷怎地没派人来接小姐?”崔妈妈问遍了驿站的人,也没得到相府来人迎接的消息,不禁纳罕地说道,连重回京城的兴奋得意都淡了一些。

崔珍娘连着咳嗽几声,才虚弱地喘着气道:“哪、哪里那么娇气,还非得人接了。况且——”她枯瘦的脸露出难过的神色。

“不要多想。”方朝清轻轻拍了她的手,“父女亲缘,是无论如何也割不开的,相爷看似绝情,对你却重视之极,当年……他只是太生气了,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对你不管不问,反而陪送许多嫁妆。可见他仍旧是把你当作女儿的。”

“这一次,你跟相爷好好说,才不枉他一片爱女之心。”

他这样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毕竟,崔相是真的将女儿放在心上,如此才有修补关系的可能。

而不像他。

是被察觉到失去价值,就被亲生父亲彻底放弃的人啊。

他看向仅仅几里之遥的京城,唇角逸出一抹苦笑。

“……清郎?”崔珍娘小心地唤道。

方朝清回过神来,安抚地笑道:“无事。只是……隔了许久再回来,有些感慨。”

崔珍娘强笑了一声,兔子般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再说话。

方朝清看了看天色。

“天色不早了,既然相府无人接,咱们还是早早入城吧,你的身体不好耽搁。”

崔珍娘点了点头。

于是,稍加休整后,两人带着一干仆从再度出发,半个时辰后,便抵达了城门口。

城门处却排起了长队。

“奇怪奇怪。”崔妈妈跑到队伍最前头打探,随即又摇头晃脑地跑回来,不满地抱怨着,“不知怎么了,今儿城门查地忒严,不光要官凭路引,连祖宗八代都给盘问一遍,包袱车辆更是查得仔仔细细,这才堵了这么老长。”

闻言,方朝清看向队伍最前方,果然见一个进城卖菜的乡民,挑着担子里的菜都被全倒到地上查看,城门吏甚至还拿刀朝里头刺。

入城时虽然按惯例要查路引等,但寻常时候其实没那么严格,尤其住在京城郊外,时常入城贩卖些蔬果的乡民,一般城门吏看着眼熟都直接放过去了。

查得这样严格……是出了什么事么?

方朝清微微皱起了眉。

过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轮到方朝清一行。

几辆马车里的东西全被拖出来一一查看,方朝清两人的路引,乃至奴仆的卖身契也都交给城门吏检查。

马车里自然没什么违规的东西,小吏们检查罢了,朝拿检查文书的做了个过关的手势,那城门吏却皱着眉,目光看向蒙着面纱的崔珍娘。

“你,把面纱摘下来。”

崔珍娘的面色陡然变得惨白。

方朝清皱眉,试图说情,然而城门吏挥挥手,凶恶地道:“墨迹什么,快快摘下来!否则以乱臣贼子论处!”

方朝清看向崔珍娘,崔珍娘朝他笑了一笑。

“没、没关系的……”她小声说道,随即,鼓起勇气,揭起面纱。瞬间,周围人皆是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女人怎么长得这么丑!”

“妖怪啊!”

方朝清眉头狠皱,忙将那面纱又放下,正欲说话。

“慢着!”城门吏陡然一手攥住方朝清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是探向崔珍娘面门,一把将那面纱扯了下来!

方朝清猛然甩开城门吏的手臂,怒道:“你做什么!”

城门吏嘿嘿一笑,不以为忤,反而一挥手,朝身后的其他小吏吩咐道:“捉住这女人!”

小吏们蜂拥而上,顷刻便将方朝清与崔珍娘分开,又有两人将崔珍娘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方朝清欲要反抗,也立刻被制住。

方朝清高声质问:“敢问Cao民与妻子犯了何事?!”

城门吏看向他,目光微带怜悯:“方公子还不知道吧?”

方朝清一愣。

不知道什么?

城门吏摇头晃脑,朝皇城的方向作了一个揖,似悲天悯人,又似洋洋得意地说道:“太师大人明鉴,查出数月前户部尚书之子方朝元自洛城返京时遇山贼加害,实乃崔相之女勾结洛城当地官府所为。“

“继而顺藤摸瓜,查出崔相要挟地方官员为其敛财行恶、借官兵假扮山匪、打劫过路行人、挪地方税收为己用……乃至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等十项大罪!“

“如今,j-ian相已被刑部大牢收监,择日便要开审。至于你这妻子嘛——”

城门吏拉长了声调,笑眯眯地看了一旁,脸色已经煞白至极的崔珍娘。

“这可是重要的人证,也是要害死您弟弟的蛇蝎毒妇啊!”第94章 有眼

“相爷是被冤枉的!计都那j-ian贼,罗织罪名构陷好人,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距离刑部大牢不远的一处宽敞街道拐角处,年轻的士子站在一块大石上,脸庞通红,义愤填膺,额头用浸血的白布绑了,还未干透的血液流到他眼睫,他也不去擦,只神情更加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说服着下方的民众。

“辛酉年科考舞弊案,若非相爷甘冒风险、明察秋毫,当时被人换了卷子的在下早已回乡种田,又如何还能在京城安身?!”

“庚申年黄河大涝,沿岸城镇十室九空,死伤无数,唯独相爷治下杞县,因提前筑坝,又及早安排百姓撤离,数十万百姓方才得以保全x_ing命!”

“丙子年,山西大旱,朝廷赈灾粮未及送达,时任山西知府的相爷捐尽家产,又为百姓强迫大户开仓放粮,与百姓同食稀粥,一月时间形销骨立,赈灾粮送达之时,相爷便倒在了病床上!”

……

“这些事,你们都忘了么?!“

年轻士子双目通红,目眦欲裂,破了音的嗓子如同火烧过般,嘶哑地让人不忍卒听,却又忍不住从心底漫溢出一股悲凉。

“相爷过往做了什么,天地可鉴,百姓的双眼双耳可鉴,难道比不过计贼随口安给相爷的那些莫须有罪名?!”

下方人群涌涌喧哗起来。

“对,绝对是陷害!相爷为人众所周知,什么贪污索贿、什么结党营私,帽子扣地那么大,我看分明是做贼心虚!”

“对,我们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相爷是难得的好官!”

“我作证!我就是杞县人!当年相爷在我们杞县,不仅发洪水时救了我们全县人的x_ing命,那几年我们那儿几乎夜不闭户,平日有什么冤屈也尽管去喊冤,相爷从不偏袒恶人,也从不冤枉好人,现在我们那儿还有老人天天念叨着相爷呢!”

……

百姓是最健忘的,百姓也是最长情的,只要真真切切地为他们做事,打动了他们的心,他们就会记得你的好,让你名扬千古,世代被传颂。

在年轻士子的鼓动下,下方的人群纷纷鼓噪起来,气氛越来越热烈。

年轻士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只是,在这样和谐的音律里,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可是……禁卫军不是说十日后刑部公开审理么?若真是纯属捏造,也不敢这么大胆吧?空x_u_e才能来风,我倒觉得,崔相未必清白……”

自然,这样的话一说出,便被人横眉怒目地反驳,传到年轻士子耳里,更是叫他脸色因为愤怒而更加涨红。

他大声怒喝:“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听风便是雨的人!才有忠臣良将遭受冤屈,才有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其余人一听,更是跟随年轻士子一起指责那人。

那惹了众怒的人缩缩脖子,争辩道:“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有没有罪,等十日后的判决不就得了?反正是公开审理,若崔相真的无罪,我们自然也有眼去分辨!”

年轻士子一愣,旋即怒道:“好,等就等!到时咱们就用眼看,用耳听,看到底谁是忠,谁是j-ian!”

旋即又道:“可如今相爷被困刑部大牢,谁知道那j-ian贼会暗地里给相爷使什么招数?若是暗害了相爷,抑或屈打成招呢?我们如今要做的,便是以上达民意,让刑部、让陛下和太后,都听到百姓的声音,以免计都那j-ian贼暗中作祟!”

年轻士子挥舞着拳头,额头上血染的布巾剧烈地摇晃着,鼓动地下方群情激动,纷纷誓言要签万言书,要去刑部静坐等等。

当然也有惧怕惹祸上身的,然而那样的人,早在一开始士子公然骂太师“j-ian贼”时便已经溜走,如今留下的,莫不对崔相心怀感激和爱戴。

而这样的情景,并不止发生在这一处。

在民间,在士林,在朝堂,崔相便仿佛一尊所有人崇敬爱戴的金身佛像,信徒无数,如今陡然被无缘无故地砸碎,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信仰的力量甚至让人们忘却了强权的恐惧,百姓签下万言书,士子准备好去刑部大门前静坐抗议,当朝乃至已经致仕的官员四处疏通关系为崔相打点求情……

他身在囹圄,影响却未因此而消散,反而如一张网,牵动着大牢外的无数势力。

——

街角被这激动的人群堵住,而在街角垂直相交的两条路上,却有两处人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背向刑部大牢的方向,计玄远远地望着相府前那激动的人群,不无庆幸地低声道:“崔相的威望,还真是大地可怕……”

幸好,义父占得先手,将这么一个可怕的敌人先制住了。

阿朗也望着那里,目光有些茫然。

崔相……是那样一个人么?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将那样一个人人爱戴的好官送进了大牢?

“八弟?”疑惑的问声。

阿朗抬头,转眼间,目光里赫然已经没有茫然。

“大哥。“他声音平稳,”那些人不用管么?“他指着那群情激动的人群。

计玄轻轻一笑,“管,当然要管,如此当众辱骂当朝太师,这可是重罪!接崔小姐前,顺手收拾些小杂碎也不错。“

阿朗点点头,说了声“好“,旋即一夹马腹,冲向人群。

他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只要朝着目标前进就是,别的——又与他何干。

——

去往刑部大牢的方向,方朝清与崔珍娘也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咱们就用眼看,用耳听,看到底谁是忠,谁是j-ian!”即便距离甚远,年轻士子振聋发聩般的嘶吼仍旧清晰地传到他们的耳中。

崔珍娘被反剪了双手,麻绳捆身坐在马车上。

哭哭啼啼的仆人们,则是被捆了手,一根麻绳串蚂蚱似的串在马车后头。

唯有方朝清,被格外地优待,身上没有任何绑缚,还坐在最前头的马车上。

因为崔珍娘是“疑犯“崔相之女,且有份参与谋害方尚书嫡子之事,而方朝清,却是受害人的亲人。

也是因此,此时的崔珍娘还能有马车可坐。

从城门押送到刑部,本该畅通无阻的路程,却遇到民众堵了道路,还是为崔相伸冤的民众。

那自觉立了大功,也坐上马车押送崔珍娘的城门吏脸色不由有些不好看。

崔珍娘却神色平静,甚至露出了点笑意。

她看向另一辆马车上的方朝清。从城门被抓到现在,匆忙地像一场梦,她没有争辩,这也不是争辩的时机,方朝清没有反抗,他也无从反抗。

这不是交流的时机。

然而,她被匆匆押上马车被赶往刑部时,他跟了上来。

思及此处,崔珍娘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一些,映着她丑陋的脸和此时的处境,这笑便显得格外突兀。

城门吏看了她一眼,奇怪她还能笑出来。

崔珍娘看不到城门吏的表情,她只看着方朝清。

“清郎,你看,百姓有眼。“

她想伸手去指前方为崔相喊冤的人群,然而手被捆住,于是只能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方朝清去看。

方朝清神色木然,没有回话。

崔珍娘的神色便暗了下去:“清郎……你还是不信我?“

方朝清看向她,眼神平静地可怕。

“珍娘,我也有眼,有耳。“

崔珍娘神色哀戚:“可有时候,眼见耳听,或许也并非全部都是真实。”

方朝清颔首:“所以,我等着你说。”

崔珍娘笑了,重重点头。

前方突然传来喧哗。

鲜衣怒马的禁卫军突然出现在街角,将聚集的人群立即惊地四散,当然也有骨气铮铮,至此也不逃跑的,见禁卫军来了还为崔相喊冤,更甚者,还有大胆地唾骂禁卫军是太师走狗的。

而那为首的禁卫军也不啰嗦,直接将叫嚣的几个人拿下,原因是毁谤当朝官员。

而对那些只是替崔相喊冤的人,却并未捉拿。

“十日后刑部公开审理崔相一案,是非曲直,届时自有定论,在此之前,任何因此而毁谤辱骂太师之人,皆严惩不贷!“

一个冷淡而清朗的声音扬起,不威吓,不软弱,平铺直叙仿佛只是陈述事实,伴随着禁卫军只捉辱骂太师者而毫不为难为太师含冤者的行为,便叫许多人停下了奔逃的脚步,甚而有人心中生了疑。

“是啊,既然禁卫军都说了十日后公开审理,那再等十日又如何?“

“我现在倒有些怀疑崔相是否真的清白了……“

悉悉索索的议论声远远近近地响起。

押送马车上的城门吏脸上也扬起笑:“我就说嘛,都证据确凿了,这一帮愚民还非不信!世上哪来那么完美无缺的人?太师既然敢公开审理,自然是因为崔相必定干了坏事!“

崔珍娘一直平静的脸色为之一白。

而方朝清的目光亦变得幽深。

他看向街角处说出这句话的身影。

骑在马上的少年身影颀长,鲜红的衣衫随风猎猎作响,背脊挺直犹如苍松劲柏。

然而,却莫名地有些熟悉。

眼前前方人群已经渐渐散去,城门吏忙催促着叫车夫赶车上前。

也不过百来米,转眼便到。

“大人!“城门吏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谄媚地朝那马上的少年邀功,”这便是崔相之女崔珍娘!小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马上的少年转头看过来。

清秀的脸庞上,两道狰狞刀疤格外醒目。

方朝清目光微闪,半晌,喉间才逸出一声叹息。“阿朗啊……“

他唤出少年的名字,仿佛还是那时,他是一个普通的书铺老板,而对方是替姐姐每月给他送画的沉默少年。第95章 过关

刑部大牢很快便到了。

鲜红箭衣的少年一言不发,将崔珍娘押送至暂时收容疑犯的牢房,却并未反对方朝清跟来,甚至在方朝清道出崔珍娘重病在身,不堪牢狱之苦时,特意给崔珍娘安排了一间较为安静整洁的牢房,牢房里床铺被褥俱全,比之一般牢房要好上许多。

面对计玄疑问的眼神,他也未加解释。

方朝清向他道谢,他只点点头。

然后便离去,放任夫妻两人独处。

少年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本就安静的牢房顿时更加寂静。虽然还是白天,然而没有窗户的大牢深处是暗无天日的,好在这间牢房里还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发出昏黄的微末光线,将屋中两个人的脸庞都映地好像蜡油捏成的一般,闪着朦胧的光晕。

牢房内自然没有桌椅,方朝清便只能站着,而崔珍娘坐在唯一一张床上,身体因为长途跋涉和方才的惊乱已经疲惫不堪,此时便斜靠在了墙壁上,墙壁y-in冷潮s-hi,那冷意透过单薄的春衫,侵入她的皮肉骨髓,叫她灵魂都为之寒颤。

——也叫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所以她没有动,依旧倚在那里,抬头看向方朝清。

方朝清也正看着她,秀雅温润的脸庞被烛光映地更如白玉一般,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脸上也没有怒色和焦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开口。

是的,从城门口被陡然喊出那样不堪的事之后,他只在最初怔愣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城门吏并非随口唬人,而是真要捉拿她,而他又无法阻拦后,便几乎一直一言不发,只是跟着她来到这里,且还处处顾念着她的身体。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仍旧是那么温柔啊。

崔珍娘眼里闪过一丝苦笑。

可这温柔,却不代表他相信她。

他只是不偏信旁人的话,却不代表她说什么就相信什么,他只是——给她一个自我辩驳的机会。

所以,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裂成三瓣的嘴微微张合,极其温柔地唤了一声:“清郎。”

方朝清的目光便对上她的眼睛。

崔珍娘眼角漫溢出难过至极的笑容,明明在笑,却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那兔子一样的嘴唇再次微微翕动:

“我的确——派了人刺杀方朝元。”

油灯的火焰陡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方朝清面容一滞。

崔珍娘扬起脸,将那张脸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暴露在火光之中:“因为……我恨他啊。从他来到我们家,从他当众说出那些话之后,我就开始恨他,真的很恨、很恨,甚至恨不得他——去死。”

方朝清愣住,似乎没有想到她这个答案,却又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对这个答案又不意外。

崔珍娘脸上的笑容更大,也更哀伤。

“清郎,你失望么?在你面前装出柔弱善良的模样,内里……却是个这样记仇又狠毒的女人,只因为一个‘孩子’——在你心里,他还是孩子吧——一个孩子口无遮拦地说了几句‘实话’而已,我就要置他于死地,简直太狠毒了,太残忍了,是么?你一定……很后悔娶了我这么个狠毒的女人吧……也很庆幸,终于看清我的真面目吧……你、要休了我吧……”

她说着说着,酸痛的眼眶里便滚下泪来,后背处墙壁的y-in冷愈发侵入骨髓,可她全然不管。

身体再冷再痛,又怎么比得上从小被人当作垃圾、妖怪一样辱骂侮辱,又怎么比得上——明明有着喜欢之极的人,却完全触碰不到,日日夜夜近乎无望的心火煎熬?

这点痛苦,于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

所以她只紧紧地、贪婪地,仿佛眼前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看着方朝清。

而被她这样看着的方朝清,却只是低头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什么,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直到崔珍娘实在忍不住身体的寒冷,陡然打了个哆嗦。

方朝清走上前,摸了摸牢房墙壁。

然后,他便强制地将崔珍娘从墙壁处扶起,将被褥堆在她身后好让她倚靠,又脱了外衫,搭在冻得瑟瑟发抖的崔珍娘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垂下眼眸,轻声道:“不要糟蹋身体。”

崔珍娘抬头仰望着他,近乎呓语地喊他:“清郎……”

方朝清叹了一口气。

“你恨他,也是应该的。”

他说道。

“那件事,阿圆的确太过分了。”

伤人并非只能用刀剑,言语亦可伤人,甚至有时候,言语的杀伤,要比刀剑的杀伤更痛过千倍百倍。

尤其阿圆那样——大庭广众之下,找准了人痛处便死命地戳,不把人戳地鲜血淋漓痛到心死不罢休的做法。

他没有忘记,那天夜里珍娘被噩梦纠缠的模样。

没有谁能代替谁感同身受,从小长相出众的他和阿圆,也无法体会珍娘对于自己的容貌到底有多在乎多自卑,所以他低估了阿圆那些话对她的杀伤力,所以天真地以为替阿圆道句歉就能将她的伤痕抹平。

如果他当时能更重视一些……

归根结底,他太自以为是了,也……太偏心了。

就像父母面对自己犯错的孩子,明明知道是自己孩子的错,明明知道他做了对别人而言很过分的事,但即便明事理的父母会严厉地教训孩子,然而心底里——却仍是偏袒的,会下意识地轻视他所犯错事的严重x_ing,会在心底百般为他开脱。毕竟,孩子再怎么错,也是自己的孩子。

而外人……

方朝清突然闭眼:“对不起,珍娘。”

他轻声道。

崔珍娘愣了下,旋即,眼泪难以自抑地大颗大颗滚落。

她张口,低声地、小心翼翼地问:“清郎,你、你……不恨我?”

方朝清摇头:“这句话……你应该问阿圆。”

恨与不恨,都应该由当事人来说,而他,并没有恨的资格。

崔珍娘一愣,“那、那你……”

方朝清看着她:“珍娘,你还是我的妻子。”

所以,不会休妻。

崔珍娘愣住久久不动,然后,本就不停的泪水更加汹涌,溪流一般遍布她枯黄的脸颊。

“清郎、清郎……”她不断地呢喃着。

她的清郎啊,就是那么好,那么好。

她就知道,那么好的清郎,一定能够理解她。

她目光痴痴地看着他,仿佛对方是什么稀世珍宝。

——

方朝清没有打断她的哭泣,只是看她哭地快要喘不过气时,才将手帕递给她,旋即,才又问道:“珍娘,你还有别的要说么?”

崔珍娘哭声一顿,痴迷的目光稍散,仿佛刚从臆想中清醒一样茫然地问道:“清郎,你说什么?”

方朝清眼眸微闪:“除了记恨阿圆、刺杀阿圆以外,除了这件事——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么?”

崔珍娘握紧了手中手帕,三瓣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半晌才道:“……有。”

当然是有的。

承认了派人刺杀方朝元,便等于承认了她手中有他不知道的力量。

她咬着唇:“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其实……断绝关系之后,父亲便后悔了,只是拉不下面子重修于好,但我们到了洛城之后,他便派人保护我,洛城知府刘大人早年曾受父亲恩惠,因此——”

后面的话便也不必说了。

方朝清默然。

他轻声道:“那么,那些年我做生意出事,被官府刁难时——”

“是我让刘大人不要c-h-a手。”崔珍娘闭上眼睛,“因为我不想你再做生意了,我怕……怕了尘大师的批命再度应验,怕你再出事,有父亲的暗中帮助,有丰厚的嫁妆,清郎,我们完全可以过上平平安安的小日子。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又不顾你的感受,可是、可是——”她忽然捂脸痛哭起来。

方朝清低着头,自语般地轻轻叹息:“这样么……”

崔珍娘仍旧痛哭着。

方朝清沉默了一瞬,旋即,捡起她刚刚掉落的手帕,拉开她捂着脸颊的手,用手帕为她擦泪。

“别哭了。”他安慰道。

崔珍娘眼睛通红地看着他。

他望向牢房的入口,轻声道:“珍娘,我要走了。”

崔珍娘愣了一下,眼泪倏地止住。

她定定地看着他,却没有着急心慌地询问他为何要离开。

果然,方朝清顿了下后,解释道:“等出去后……我会跟阿圆和父亲沟通。”

他现在无权无势,又手无缚j-i之力,留在这里除了能稍微照顾下崔珍娘之外毫无用处,然而离开后,他起码可以去尝试说服阿圆和父亲。

虽然崔珍娘的确让人刺杀阿圆,但毕竟刺杀未成,虽然有罪,但还不算彻底无法挽回,尤其如果作为受害者的阿圆和方家不追究的话,那么她的罪责就能大大地减轻。

唯一的难点在于——她是指示刘知府刺杀的阿圆,而刘知府又派了官兵假扮山匪。

思及此处,方朝清微微垂下了头。

崔珍娘却破涕为笑。

“清郎,我很高兴。”她轻柔地道。

“其实不必为难的……该受的惩罚,我不会逃避。你也不必为我去求方朝元和你父亲,事实上,你能有这份心,我就非常、非常、非常地高兴了。”

她小小的眼睛里满是喜悦的光芒,仿佛真的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心一般。

方朝清唇边逸出苦笑。

“珍娘……”他轻声道,“我答应过你娘,要照顾你一生一世。”

所以,哪怕现在她犯了错,他也会尽力帮她,哪怕——她犯的错是差点杀了阿圆。

崔珍娘愣了一下。

片刻后,她低下头:“是啊……你答应过的。”

她喜悦的目光淡了一些,头颅微垂。

陡然,她抬起头,目光灼灼:“那么,清郎,我可以再求你一件事么?”

方朝清眼眸微闪。

崔珍娘看着他:“求你——救救我父亲!我的确做了错事,但是父亲是无辜的。”

方朝清神情微讶。

崔珍娘笑里带泪:“清郎,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这绝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他唯一错的,就是假公济私,让刘知府帮我。这一点,父亲的确有错,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他只是让刘知府帮我,却没有指使刘知府害人,是我滥用了他的帮助。”

“那些抓他的人,不过是想借着我的由头发作他,借机给他扣上别的大帽子。“

她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在方朝清还未来得及伸手之前,“噗通”一声,跪倒在了他身前。

“清郎,我爹是个好官。”

“无论如何,他都是个好官。”“求你,救他。”

她跪在地上,含泪祈求。第96章 大事

方朝清走出刑部大牢时,阳光亮地刺眼。

陡然从黑暗的环境转换,他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左右移动了一下。

然后便看到门前牵着马标枪般笔直站立着的少年。

方朝清走上前。

“阿朗。”他唤道。

少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然后沉默地点头,却没有说一个字。

方朝清笑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啊。”

那些时候,他每月到悦心堂为甄珠送画,也是这样沉默寡言,对什么都不好奇的样子,交了画,拿了钱,数数够数,扭头就走,一点没有这个年纪孩子常有的活泼。刚开始,他甚至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有口疾,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对甄珠以外的所有人和事都很冷漠罢了。

阿朗眼眸垂了垂。

方朝清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躬身长揖,说道:“虽然有些冒昧,但是,这几日在牢里,请你多多照顾一下珍娘,她的身体,实在不堪牢狱之苦。”

他一揖到底,身形顿时便比少年矮了许多。

阿朗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有些难辨。

方朝清起身,为他说起崔珍娘的病情和需要注意之处,又说稍后自己会来送些日常用品和药,拜托阿朗将东西送进去。

说罢这些,他又解释道:“……珍娘的身体太差了,若不吃药,恐怕连十日后的庭审都撑不到,这一点,你尽可向太师禀报,也可以随便找大夫验证,为了庭审,太师也不会阻拦的。”

阿朗终于轻轻点了头。

方朝清舒了一口气,再次长揖到底,“阿朗,多谢。”

说罢,他直起身,而正在此时,少年突然开口,声音异常清冷:“……你没有别的想说了么?”

方朝清一愣,看向少年的眼睛。

那里面有些冷漠,还有些……愤怒。

少年没有等他回应,目含讥诮地说道:“你就不问一下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回了京城,就可以继续做尚书家的大少爷,也不需要卖画赚钱,所以姐姐就没有价值了,就无足轻重、不值一提了是么?”

“姐姐把你当朋友,你把她当什么?”

少年的声音冰冷异常,带着一丝莫可名状的急躁和迁怒,仿佛积攒一冬的冰凌无处宣泄,此时突然出现出口,便陡然咆哮着倾泻而来。

方朝清嘴角的笑消失了。

他的目光与少年的目光对峙着,少年凛然不退,仿佛一头愤怒的小兽,用那微微有些狭长的眼睛怒视着他,里头仿佛有一簇热火跳跃。

方朝清首先收回了目光。

他敛下眼眸,唇边逸出苦笑。

“阿朗。”他轻声唤道。“我没有忘记她。她也不是无足轻重。”

“她,很重要……”

他的声音渐低,最后几个字,甚至完全隐没于唇齿间。

——

方朝清走后不久,果然便派人送来了许多东西,吃穿住用一应俱全,还有足够十天服用的药,再加上打点上上下下的银子,完全能让崔珍娘在牢房里也安心养病。

因为阿朗的缘故,这些东西被顺利地送进去。

不到两个时辰,这事便被报到计太师那里,计太师便派人将阿朗叫去。

计都坐在座上,即便是坐着也魁梧的身躯山一般压迫着下方的人。

“阿朗,你与方朝清交情不错啊?”他说道,脸上带着笑,然而那笑却无法让人感觉到一丝轻松。

阿朗答道:“以前在洛城,他算是帮过我和姐姐……我请了大夫,他没有说谎,崔氏的身体的确无法承受牢狱之苦。”

除了关于甄珠的那段隐去未说,他一五一十地将与方朝清的对话一句不漏地合盘托出。

他语调正常,声音平稳,目光也没有一丝躲闪,虽然表情有些冷漠,却又坦荡至极。

计太师听他说完,脸上的笑便从威慑多了几分真心。

阿朗出去时,计玄跟了上去。

“幸好这次义父不追究,以后可别这么莽撞了,做事先跟义父禀报,不可擅作主张!“他皱着眉道,“义父对我们好,我们也要赤诚以报。”

阿朗沉默着点头。

——

打点好崔珍娘在狱中的事后,方朝清便乘了马车,直往城东而去。

马车夫是在洛城时新采买的下人,不熟悉京城路况,每每都要询问方朝清路况。方朝清坐在马车里,几乎不用打开车帘,便能精准地为车夫指路。

毕竟,那是方府,是他曾经的家。

暮色降临时,马车终于抵达方府。

天色已经微暗了,然而方府门前却还没挂起灯笼,整洁气派的大门紧闭着,门前没有一个人,只有两座石狮矗立在暮色里。

车夫上前拍了门。

过了许久,门才悄悄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奴仆衣衫的老头悄悄探出头来,看到车夫,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道:“敢问——?”

方朝清走上前。

“福伯。”他轻声唤道。

老头浑浊的眼睛眨了一眨,又眨了一眨,一直眨了三下,喉咙里才突然冒出混杂着哽咽的声音。

“大、大公子!”

老头浑浊的眼里冒出泪,仿佛找到主心骨般,枯瘦的双手陡然抓住方朝清:“大公子你可回来了,老爷、老爷被禁卫军抓走两天了!”

方朝清瞳孔猛然一缩。——

“……不、不止是崔相和老爷,礼部的张大人,兵部的孙大人,还有好几位大人,都一起被抓进了大牢,说是什么结党营私……我们几家都派了人打听消息,又写了折子给皇上和太后,可这两天不仅皇上没上朝,连太后都没再见朝臣,说是身体抱恙,呈上去的折子没一点儿回音……连探视都不让探视,说是为防串供,昨儿孙大人的儿子闯了刑部大牢,结果——当场便被抓进了牢里!”

方府客厅里,方韩氏捏着手帕,一边哭一边说着,说罢,惶惶不安的目光看向方朝清,仿佛在等他一开口,就能将方尚书救出来一般。

“娘,你别哭了。”阿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旁边,一个青年嗤笑:“母亲,您跟他说什么?他一个废人,还能救出爹不成?”

其余几个青年纷纷附和。

“就是,他也有脸回来?我看这次就是他带的灾,父亲也是受了崔相连累,要不是他那老丈人,父亲现在什么事儿都没有!”

阿圆陡然跳起:“你们给我闭嘴!”

然而他这话却并没有起什么效果。

“哼,这时候倒是耍起威风来了,是谁跟计太师说自己被刺杀的?计太师要不是抓到这个把柄,也扳不倒崔相,也就不会连累父亲了!”

几个青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浑然不顾阿圆快要气炸了的神情。

方韩氏只是哭泣着,失去了丈夫的她方寸大乱,此时已经完全无暇他顾了。

“啪!”

一道清晰而响亮的瓷器碎裂声陡然响起,使得嘈杂的指责声顿时一滞。

方朝清目光冷然。

“够了!”他说道,目光从那几个名为他“兄弟”的脸上一一扫过,“这个时候了还内讧,你们是在比谁更蠢么!”

一个青年陡然瞪大眼:“你个废人你说什——”

“啪!”

一只瓷杯掠过他的耳边,重重撞上他身后的墙壁,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方朝清站起身,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还想做你的尚书府公子,就别再说话。”

“蠢货!”

——

夜色渐渐降临,其他人都散去了,厅里只剩方朝清与阿圆两人。

气氛凝滞了片刻。

最后,还是方朝清先开口。

他看着自洛城分别后初次相见,却似乎比那时瘦了许多,脸上的肆意和笑容也消失的少年。

“阿圆,把最近所有的事都告诉我,父亲,崔相,太师,如今朝中的局势,还有你的遇刺,还有甄珠……”

——

兄弟两人交谈完毕,已经是深夜。

方朝清听完了阿圆的叙述,沉默了很久,最后抬头望着厅外黑沉的天色,手掌陡然握紧。

“阿圆。”他低低地唤道,然后,在阿圆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道:

“要发生大事了。”

不只是珍娘刺杀阿圆,也不只是崔相和父亲被扣上那样的名头抓捕入狱,现在的形势,比他原以为的,要复杂地多。

方朝清陡然站起身。

“阿圆,我出去一下。”他说道。

阿圆也站起来,问道:“去哪里?”

方朝清一连说了几个名字。

却是方才阿圆说出的几个当朝重臣之名,也是与崔相素日交好之人。

阿圆睁大眼睛,“大哥,你找他们做什么?他们能救爹么?”

方朝清深呼一口气。

“或许……吧。”

——

方朝清骑马狂奔出府。

夜色浓黑如墨,黑沉沉地仿佛暴雨将至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里,第一天被抓进大牢,牢房环境尚可的崔珍娘已经平静地睡下。

而已经被抓进大牢三天的崔相以及方尚书等人,却完全不像崔珍娘那么好命,y-in暗的环境,腐臭的气味,忍饥挨冻的身体……甚至连审讯的人都没来一个。

简直要将人逼疯。第97章 君临

“呸!你这狗贼,死了心吧!我便是死,也绝不齿与尔等j-ian逆为伍,去干那残害忠良的背信弃义之事!”

正气凛然的怒喝声从身后传来,计都没有回头,倒是身边的计玄回头,瞥了眼那在小小的牢房里憋闷了三天,却依旧活力十足跳脚大骂的孙大人,问道:“义父,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计都摆摆手:“不用,这种呆子,你越教训他,他倒越上头,觉得自个儿是个大英雄呢。”

说罢,便又继续往下一个牢房走去。

一个又一个,直至将那日在相府所抓之人所待的牢房差不多走访了一遍。

结果,不出意外地又收获了几波怒骂。

“真是铮铮傲骨哪……“计都摇头啧啧叹道。

“都是些不识好歹的东西。”计玄皱眉道,“义父不必为此置气,便是没有他们,崔相也翻不了身了。”

计都不在意地嗤笑:“这几人都是崔相亲信,或多或少受过崔相恩惠,又都是一根筋,向着他也不意外,要是立马反水,我倒还要怀疑他们有几分可信呢。”

“况且——”他看向身后的牢房,想着那位方尚书的反应,幽幽笑道,“这会儿嘴硬,可不代表能一直嘴硬,这里头,可有几个聪明人呢!”

计玄眼眸一亮:“义父说得对。”

计都笑笑,“走,接下来,咱们就去看看那功高德劭,令几位大人宁死也要追随的崔相吧。”斗了两年的大敌终于落到他手里,不去显摆显摆出口气,实在不符合他的x_ing格哪。崔相的牢房在刑部大牢的最深处。

外面有重重守卫把守,除非计太师和手下八义子,其余人谁也不能进入,真正是c-h-a翅也难飞。

计都进去时,崔相正倚着墙闭目休息。

听到脚步声,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看到来人是计都,神色也未变。

狱卒开了锁,叮叮当当的锁链相撞之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计都迈进牢房,站在崔相面前,高大魁梧的身躯映衬地坐在地上的崔相愈发矮小。

计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崔相淡定地回视,眼里没有半分深处窘境的窘迫之感。

计都冷哼一声:“崔相倒是淡定。“

崔相淡淡一笑:“沦为阶下囚,c-h-a翅不得逃,不淡定也无法啊。“

计都挑眉:“崔相可知道,如今我手上已有多少你的‘罪证’?那些罪证——尤其是崔珍娘联合洛城知府刺杀方公子之事,我又是怎么知道的,你可知晓?“

崔相叹息一声,轻轻摇头道:“是刘知府吧。“

计都一拊掌:“崔相果然聪明!“

“刘知府可是帮了我大忙哪!不愧是崔相你看上的人,虽然看似平庸,做事却凡事留着后路,这些年你与他的通信,他可都好好留着呢!啧,为了一个女儿不惜动用一方知府,我也不知道该赞你爱女心切,还是该说你蠢笨如猪了!”

他狠狠嘲讽着,嗤笑一声:“最笨的,还是相信恩情这东西能换来忠诚!”

“你救了他母亲一命,资助他读书,入官场后又提拔他高升,如此费尽心思施恩又如何?到头来,还抵不过黄金白银美人美酒的诱惑,我不过轻轻一勾手,他便立马背叛了你,啧,这一点上,崔相可真是天真哪!”

崔相笑笑:“太师这就冤枉我了,我帮刘知府,不过是惜才罢了,救他母亲更是为人本分,又何尝想过以恩情换忠诚。”

“再说背叛——“他淡淡一笑,”刘知府便是把我们往来信件全都交代了,又能如何呢?我不过写信拜托他多多照拂珍娘而已,虽说可能语气重了些,但我可没让他动用官兵帮珍娘杀人,我完全可以说,是刘知府暗自揣摩我的心思,会错了意,擅自行事罢了。”

计都眉头狠狠一皱,啐道:“呸,老狐狸!”

这就是崔相最叫他讨厌,却也最叫他佩服的地方。

他与崔相明里暗里斗了两年,不知费了多少心力人力找对方的把柄,却愣是没找出什么来,最后好不容易查出刘知府与崔相的关系不同寻常,查到崔珍娘私底下的行事,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然而崔相与刘知府的所有往来信件中,却都只是拜托他照拂崔珍娘,虽说有暗示刘知府一切都听崔珍娘的意思,但毕竟没有明确指示他帮着崔珍娘干什么坏事,若实事求是地把事实摆出来,顶多能说他个教女无方,滥用私权,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儿。

所以,真想要治他,“罪证”只能罗织捏造,刘知府与崔珍娘之事不过是个引子,是发作的由头罢了,就算没查着这事儿,计都也会另外捏造一个。

他给崔相找的那些“罪名“里,除了崔珍娘派人刺杀方朝元之外,其余都是凭空捏造牵强附会,或许能蒙蒙平民百姓,然而身在朝堂的,稍微有些分辨能力的,仔细一想就能看出来猫腻。

一想到这儿,计都心情便不怎么好了,也没耐心再跟他多说,只冷笑一声:“崔相,尽情享受这最后几天吧,毕竟,不久之后,你便是人人唾弃的j-ian臣逆贼,名声不保,小命更是不保呢!“

听到这样简单粗暴的威胁恐吓,崔相没有露出惶恐害怕的神情。

他反倒笑地更轻松了。

“j-ian臣逆贼,不过都是污蔑,计太师,世人是长眼的。便是我死了,千百年后,世人也会还我以清白。“

“吾此一生,上不愧皇家,下不负百姓,同僚敬佩,师长称赞,既为士林楷模,又是为父为夫之典范……这些,世人都看在眼里,便是死了,也总有人记得,除非太师能把所有记得我崔某人的好的人都杀了,不然又何谈身败名裂之说?倒是太师——“

他看了眼计都,眼里露出笑意。

“太师与我,便如那秦会之与岳武穆,谁忠谁j-ian,世人也都看在眼里。“他朝计太师一笑,眼里满是洒脱自在,唯独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被比作秦桧,计都冷哼一声,却也并未发火,只是看着崔相那般浑然不惧生死的模样,挑眉道:“你倒是不怕死。“

“不过,“计都恶意地一笑,”你也不怕你死了,局势就彻底无法挽回,朝政大权——甚至皇位,都落入我和太后之手?到时候,皇位易姓,朝纲倾颓,你呕心沥血守了几十年的家国被我这般‘j-ian佞‘弄地一塌糊涂,哦,还有你那爱若掌珠的女儿,忘了告诉你,她就在离你不远的牢房呢,你一死,她也就活不了呢……”他望着崔相讽笑。

打击一个人,就要打击他最在乎的,俗人怕死,便以死惧之,可崔相不怕死,死的威胁便不管用了。

但用他心心念念的家国呢?

他一直拥护的高氏皇族,他兢兢业业经营治理几十年的朝堂天下,他爱若掌珠的女儿……

他死了,这些也就全没了。

这样还不怕么?还不难过痛苦心灰若死么?

计都好整以暇地盯着崔相的脸,准备欣赏他痛苦的表情。

然而,崔相脸上表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看着计都,笑容依旧淡淡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

”哦?可——那又与我何干呢?“他说道,语调十分平静,平静地近似冷漠。

计都陡然一愣。

他睁大眼睛,正要说话,外头忽然有人急匆匆跑过来,他扭头一看,却是负责宫中与太后联系的线人。

“太师!“来人急急叫了一声,旋即行礼都来不及,便对计都附耳低声说了起来。

计都双眼猛地大睁,似乎很是震惊,然而旋即却又恢复了原样,甚至还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旋即抬脚便要走。

只是临走之前,他又转头,笑吟吟地看向崔相。

“崔相,既然都与你无干,那我说出来也没关系吧——放心,我刚刚说的,你临死前或许还能看到。“

说罢,他紧紧盯着崔相的神情。

然而崔相神情依旧不变,甚至回以他笑容。

计都眉头一皱,暗啐道:“神经病!“

说罢,便急匆匆转身离去了。

出了牢房,却是去往皇宫的方向。

——

皇宫,太后寝殿。

甄珠低头站在离床不过三米远的地方,身前摆着画架,上头一幅人物画像恰好完成,是一个穿着黑红冕服的小小少年,一身贵气,端坐御座,眼含微笑地看着下方。

看上去朝气蓬勃极了。

然而——

“甄画师,画好了么?“粗嘎嘶哑的声音传到甄珠耳朵,她抬起头,便看到太后抱着怀中的小小少年,头也不抬地问着。

甄珠又低下了头:“回禀太后,画好了。“

“拿来给我看看。“

甄珠将画纸从画架取下,无声地走到床前,将画纸展在太后眼前。

太后的头终于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从小少年身上转移到画上。

而甄珠的目光,则不可避免地落在太后怀中的少年身上。

与画上如出一辙的五官,然而,却全然没有画上生气蓬勃的样子,他脸色苍白泛青,整张脸枯瘦到凹陷,眼眶也因周围皮肉凹陷而显得大且突兀,而眼眶里的那双眼,却已经永远的闭上了。

他死了。

“画地真好。“太后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画上的小小少年,”简直像活的一样。“

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手不停摩挲那画像:“高氏历代帝王的遗像,数我儿的最好看。“

终于看完画像,她的目光又转向怀里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的孩子。

“瑢儿,你看,母后让人给你画了一幅画像,多好看啊。“

“你生前受了那么多苦,死了,母后总得让你好好地走。“

她伸出手,摸向那僵硬冰冷的脸。

“所以,你安心地走吧,你的后事,母后定会给你办地风风光光,会给你选一个最好的谥号,建最好的陵墓,还有你喜欢的东西,我全让他们给你陪葬……“

“瑢儿,你安心地走,千万不要怪母后。”

“你所牺牲的一切,母后都记着呢。”

她笑着,遮住那冰冷面孔上的双眼。

“母后不会辜负你的牺牲,母后会代替你——”

“君、临、天、下。“第98章 纸条

“瑢儿,你为何不多撑几年呢?“

“母后才执掌这天下五年,好多事还没做,好多碍眼的还没除去……五年太短了,真的太短了……“

“可是,再短也没办法,母后等不了了。“

“你一走,那些人马上就会把母后踢下台,赶到后宫,就像用过就丢的垃圾,再也不会有人想起,再也不会有机会走到前面……“

“瑢儿、瑢儿……“

她抱着怀里少年僵硬的身体,嘶哑的嗓子一声声唤着,唤着唤着,那干涩凹陷的眼眶里便突然流出泪来,一颗一颗,在她仿佛骤然老去的脸上汇聚成河流。

甄珠悄悄抱住自己的手臂,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微微发冷。

那股浓浓的、宛如实质的悲哀和不甘,从太后身上散发出来,叫离她只有两步远的甄珠根本避无可避,近距离地感受到她巨大而又浓烈的情绪。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将烛火吹地摇曳不定,热烫的烛泪也陡然如决了堤的河水,顺着开口流下,瞬间便在烛根处堆积一片。

太后依旧喃喃自语着,甄珠便站在一边看,烛身一寸短过一寸,那小小少年的身躯也愈发冰冷僵硬。

太后的神情也愈发麻木。

直到外头传来“太师求见“的禀报声。

太后愣了一瞬,随即,她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回床铺,站起了身。

她背脊挺地笔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然而眼里却已不再有泪流出,方才脸上的悲哀和软弱,陡然再也寻不着踪迹。

仿佛一瞬间,就从纤弱的蒲Cao,变成了坚硬的顽石。

她恢复了平日冷肃古板的面容,静静的等待着外面人的到来。

她没有看甄珠,也没有让甄珠退下。

甄珠心中一动,脚步往后退了退,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计都很快便进了殿来。

寂静至极的夜里,那有力的脚步声仿佛擂鼓一般,伴随着男人高大魁梧的身躯,陡然出现在两个女人面前。

甄珠头颅微抬,在男人身上瞟了一眼,便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而男人也没有看她。

“太后!“

他身高腿长,几个跨步,便迈到了太后身前,目光朝床上扫了一眼,便迅速聚集在太后身上,眼含悲哀和关切地看着她。而对一旁的甄珠,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

太后对着他微微一笑,没有对他眼里的关切之意做出回应,也没有提及刚刚逝去的小皇帝,只是声音冷冷地道:“之前说的计划,提早进行吧。”

计都微微睁大了眼:“这样……是不是有些c.ao之过急了?”太后神情平静:“再不急,就等不及了。”

计都沉默了片刻,点头:“太后说的是。”

太后也点点头,然后整容,声音平稳地一条条吩咐道:“首先,十日后的庭审不容有失,崔相——”

“太后!“计都忽然打断了她,目光却投向已经缩到角落里的甄珠。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平平淡淡的一眼,仿佛完全不认识她。

“让她听到,没关系么?“

“无妨。“太后也瞟了甄珠一眼,表情仍旧没有变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可都知道了,再多知道一些,也无所谓了。“

计都一愣,旋即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笑道:“如此便好。“

接着,两人便当着甄珠的面,大大方方地商议起如何让太后顺利称帝。

甄珠继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耳朵却竖地高高的,努力听着两人的对话。

尽管这是进宫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见计都,但她也只在最开始稍微兴奋了一下,在看到计都看她的眼神后,她便立刻恢复了冷静。

与其说她期望计都能来救她出去,不如说期待计都的到来能带来什么局势上的变化,让她能够乘隙脱逃。

便是谋朝篡位这种变化,也好过一成不变。

所以,就像太后说的那样,反正她知道的也够多了,与其担心因为知道太多被灭口,不如先了解下如今外面的形势。

思及此,甄珠更不敢漏过两人话语中的任何一个信息。

于是,她的眼睛便越睁越大。

“……其余的人,随便找个名头杀了也无妨……只崔相此人,最是擅于笼络人心,在朝堂民间都影响力甚巨,若找的罪名太不像样,难免激起民愤,所以,做的漂亮点,叫他从高处狠狠摔下来,摔地粉身碎骨,如此也能狠狠打击清流和那帮高氏皇族拥趸的气焰……“

“你放心,崔珍娘刺杀方朝元之事千真万确,有此事做引,臣便有一百种法子叫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崔氏也来京城了?如此便好……“

“方尚书此人,能拉拢便拉拢,方家百年氏族,底蕴不浅,若能拉来,便是一大助力……“

“禁军军随你调用,东厂那里我也已吩咐了,东厂会尽力配合你,那些顽固的、不识好歹的,暗杀也好,罗织罪名也好,统统给我除去……“

“这几日,全国各处便要出几个‘异象‘来,为本宫造势也好,唱衰高氏皇族也好,都弄几个……虽说糊弄不了明白人,好歹糊弄糊弄百姓……”

“明日起京城戒严,发现异常立即斩除,外地的几个藩王也派人看着,尘埃落定之前,务必叫他们不得驰援……”

……

摇曳的烛光中,太后嘶哑的声音平平响起,偶尔间杂着计都的一两句回应,言语来往之间,便定下无数条毒计。

为她登基造势的、剪除崔相党羽的、暗杀罗织罪名的……

甄珠垂首听着,仿佛眼见一场血淋林的大幕在眼前徐徐拉开。

以致骤然听到崔珍娘刺杀阿圆,以及崔珍娘已经来了京城的消息的震惊,都被掩盖了过去。

夜色黑透时,两人的商议终于到了尾声。

“太师,这一次,本宫与你,可都是走上一条没法回头的路了啊……”太后微笑着看着计都,因为骤然丧子而憔悴至极的脸色,此时却陡然放出耀眼之极的光芒来,这光芒叫她憔悴的脸色瞬间显得熠熠生辉,仿佛回光返照之时的病人,满脸的红润生气。

甄珠抬眼,悄悄看向太后。

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一头被逼上末路、舍弃了一切、亮出所有爪牙孤注一掷的老狼。

她能成功么?

甄珠垂下了眼。

而她,又能否在这场血腥博弈中,觑到一丝转机?

——

商议完,太后终于要休息了,而甄珠与计都,则双双被宫女送出去,两人中间隔了三步远,两侧还各有宫女随行,因此一路都是沉默的,直到到了太后寝殿前,两人一个要往南,一个要往北,计都忽然顿住脚步。

随行宫女的目光便都朝他身上看过去。

计都恍然不觉,只忽然开口,朝甄珠道。“在宫里可还过得习惯?”

甄珠一愣,旋即低头:“劳太师挂心,过得很好。”

计都挑眉一笑:“如此便好,那么,这些日子,你就专心地、好好地……伺候太后。“

他眼眸忽地一闪,意味深长似的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一闪即逝,瞬间便又恢复了正常,而说罢这话,他转身便走。

甄珠身旁的宫女低头说着“恭送太师”。

甄珠便也低下头,直到那脚步声逐渐消失,才抬起头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间琢磨着他方才的话。

这些日子专心伺候太后……那么“这些日子”过后呢?

这些日子,又是指哪些日子?

“甄画师,回永安宫了。”身旁的宫女提醒道。

甄珠点点头:“嗯。”

半夜才回去,狗儿该担心了。

——

回到永安宫时,四下里寂静无声,宫女太监都早早地睡了,便是守夜的太监,头也点地小j-i啄米似的。

然而这并不代表没有守卫了。

自得知小皇帝病重那日起,永安宫的守卫便加强了一倍不止,此时即便到了深夜,也仍旧有护卫来回不停地巡逻,铠甲与武器相撞之声,在夜色里显得沉闷而钝重。

甄珠回来时,狗儿正披着一块狗皮卧在正殿的廊下。夜里风寒,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头却朝着大门的方向,一听到脚步声,他猛然抬起头来,随即四肢撑起身体,向甄珠跑来。

甄珠忙接住他。

身上还带着些许寒气的少年紧紧地抱着她,力道大地仿佛箍碎她的腰肢。

“狗儿?”这反常的力道叫她不禁皱起了眉。

狗儿不言语,只是轻轻地“汪”了一声。

甄珠瞅了瞅身后的宫女,也不再说话,拉着狗儿便进了寝殿。

进了屋,关上门,又爬上床,放下床帏,两人才钻进被窝,于黑暗中头抵着头悄悄小声说话。

“怎么了?”甄珠问他。

少年蹭了蹭她的脸。

“……想你。”

甄珠“扑哧”一下笑了。

“我才出去多久啊。”

“我怕……”他又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缓慢而轻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因为直到半夜都没回来?

所以怕她再也回不来?

甄珠伸手,摸上他的脸颊:“别担心,我没事,我就在这里……“

少年点了点头,手臂却更加抱紧了她。

甄珠叹了一口气:“不过……“想起方才在太后那里听到的事,她的心不由揪了起来。

目前看来,太后似乎没有灭她口的意思,但是……狗儿呢?

作为如今按血缘来说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哪怕太后真的以为他是个疯子傻子,以她如今孤注一掷不顾一切的精神状态,会放过狗儿这个不稳定因素么?

“狗儿,你听说我……”想到这里,她便不由有些着急地凑近少年耳边,低声将刚才在太后听到的都说给少年听。

随着她的叙述,少年的身体愈发紧绷。

“……太后和太师没有说到你,但我很担心,以太后的个x_ing,极有可能——“甄珠咬住唇,突然说不下去了。

说出来又能怎样呢?

笼鸟一样被关住被囚禁的他,便是太后真的决定不留他了,他知道了又能怎样?无非是在死亡前平白增添恐惧罢了。

想到这里,甄珠便异常焦躁起来,抱着少年脊背的手也不禁用上了力,指甲微微陷入少年的肉里。

黑暗里,少年抿起了唇。

他没有反抗她加重的力道,而是轻拍她的脊背,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我不会死的。”

甄珠一愣,看向少年。

黑夜里自然看不清对方的神情,然而,少年已然放松的身体,却表明了他此时的状态。

“相信我,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们……都会好好的。”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并不如何掷地有声,却奇异地抚慰了她焦躁的心情。

她便也轻柔地抱住他:“嗯,我们都不会死。”

少年微微一笑,黑暗里,低头在她头顶轻轻落下一吻,双唇微张,终究还是没有再说出什么话。

眼眸却透过黑夜,仿佛又看到白日那张陡然传到他手中,叫他恍然以为是梦,而如今已经被他吞进肚里的纸条。

崔相啊……第99章 变天

黑夜还未完全褪去,东方露出一抹r-u白,正是半明半晦的时候,白蒙蒙的雾气笼罩着京城的大街小巷,大部分人还在昏睡,小部分摆早点摊子的、卖豆腐的、行脚经商的……则已经打着哈欠,摆出家伙事儿,开始一天的辛劳。

陡然间,铠甲武器相撞声、重物破门声、男女老少挣扎哭嚎声……以皇城为中心,无数嘈杂刺耳的声响如波浪,一层层向外蔓延,骤然划破了寂静。

“大人饶命,饶了我的孩子!”满脸仓皇的贵妇搂紧怀中稚儿跪地求饶。

朝服穿了一半正要上朝的男人目露惊骇:“你、你们是计太师的人?!我是户部侍郎,谁给他计都的胆——”

“咻!”

男人双目圆睁,双手捂住脖颈,那里,一只白色箭翎微微颤动,他嘶哑着喉咙,“胆、胆……”

话未说完,身躯轰然后仰倒地,激起一片细小的烟尘。

计玄收了弓弩,淡淡道:“户部侍郎侵占百姓农田,禁卫军奉命上门搜查办案,户部侍郎拒不受捕,拼命抵抗,慌乱之中中流矢而亡。“

几乎话,便将男人的死换了个x_ing质。

说完,他的目光又瞥向那求饶的母子,拿着弓弩的手腕又微微抬起。

被丈夫死亡吓到呆愣的贵妇陡然清醒,脸色煞白地愈发搂紧怀中幼儿,跪趴在地上疯狂叩头,青石砖上瞬间便开出一朵朵血花。

“大人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和孩子!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计玄眉头微蹙,握着弓弩的手却未放下。

“大哥,”一道微微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计玄回头,便见疤脸少年面色冷漠地看着他,“正主已除,就快去下一家吧,风声似乎走露了。“

他们一路行来,搜查了三家,只有两家正常,另一家的主人却统统不在。

想起这,计玄点点头,收起弓弩,翻身上马。

“走!“

稍顷,红日完全挣扎出云海,喧嚣的一天正式开始,身着鲜红箭衣的骑兵风一般来去,所到之处,片片血泊浸透无数门庭。

辛酉年四月初五,年仅十二岁,后世称哀帝的高瑢驾崩。

是日凌晨,禁卫军、东厂缇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闯数位大臣宅邸,以种种罪名,杀害逮捕诸多大臣,其中多为崔相一派,如此一来,朝中崔相一派几乎毁伤大半。然而,部分位高权重的官员却不知为何提前躲避,因而躲过了一截,虽然次日便被发下通缉,但禁卫军与东厂搜查数日仍未寻到其踪影。

当日朝会,太后贾氏公布哀帝死讯,称仍将暂理朝政,直至新皇登基。

朝会之上,拥护者众,反对者稀。

其后四五日,全国各郡有太岁、肉灵芝等祥瑞现世。

异象现世后,护国寺主持了尘大师直闯朝会,称夜梦佛祖拈花指一女子,称其乃观音转世,观音本为男身,佛体下凡,方才转为女体。

太后闻言大悦,免除了尘扰乱朝会之过,其后,便以观世音菩萨凡体自居,又言因观音本为男身,因此其后着装打扮,起居坐卧,皆以男子模样示人。

其间,有朝臣直指哀帝驾崩,贾氏应当退居后宫,由前代先帝指认之顾命大臣从宗室中择子继承皇位,亦有数位大臣举出几位适龄高氏宗室男子,欲拥其继位。

然而不久,这些大臣便以种种罪名被禁卫军和东厂收监,而那几个适龄的高氏男子,也因种种原因离奇死亡,转眼间,宗室里除了嗷嗷待哺的几岁小儿,竟然再没有了适合继位之人。

京城一时风声鹤唳,无人再敢出声。

这时候,距离崔相庭审之日,就只剩两天了。第100章 逃跑

外面如何风风雨雨,困在永安宫的甄珠和狗儿都无从知晓。

天气日渐炎热,狗儿身上的狗皮也谢了幕,换成胡乱缠在身上的一块花布,也不知宫侍从哪里翻出来的,料子是皇宫里少见的粗糙,花样又老土,红红绿绿的颜色简直辣眼睛,缠在狗儿身上,更是暴殄天物,糟蹋美人。

甄珠寻了一处树荫,支起画架,漫无目的又专心致志地在画质上涂抹着,涂的不是人物也不是风景,而更像是不明意义的信手涂鸦,一团团浓重的色块在纸上晕染开,一层又一层,甚至浸透了画纸,颜色透到后面的画架上。

她专心地涂着,从拿起画笔便再也没有抬头往别处看一眼,狗儿偎在她脚边,静静地卧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开了,甄珠也没察觉。

直到将调色盘里靛蓝的颜色用完,甄珠才从专心的境界中抽出,目光看向远方,然后很快便看到到狗儿的身影。

远处,狗儿仍旧像往常一样,在花丛Cao地里腾挪往返,时不时被宫侍驱赶,或者追着宫侍做出发疯的模样,将宫侍们吓得气急败坏。

熟悉了以后,许多原本看似平常的事情,就能看出一些表面以外的东西了。

甄珠看着狗儿豹子一般猛然向前跃出的矫健身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

并非光明正大的第一次见面,而是那次狼狈、匆忙、于狗洞中眼神突然交汇的初见。

长着那样一双明亮漆黑的眸子,却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奔跑,矫健的身形和速度也不似人类,瞬间便将朝着狗洞走来的宫侍们引到别处,解除了她的危机。

一个长久困于深宫,没有任何人能够交流,能够信任,放弃为人的尊严,日复一日地装疯卖傻,连再开口说人话都已经生涩的人,却还能在那一瞬间,冷静又理智地做出当时情况下最佳的选择。

而且……甄珠看向那可笑的花布之下的身躯。

狗儿看着瘦弱,但每天夜里相拥,甄珠知道他的身体多么矫健有力,他虽然瘦,却是劲瘦,浑身没有一丝赘肉,皮肉微微坚硬又有弹x_ing,紧紧地贴合在骨架上,就像Cao原上的花豹,看上去窄瘦的身条,却蕴含着十分可怖的力量。

他的身体状况,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甚至可以与那些习武之人媲美。

而这样的身体,除了先天条件,更多却还是因为他每天都像狗一样在花园里奔跑,无论是傻乎乎地扑蝴蝶追蜜蜂,还是被宫侍追打,抑或装疯恐吓宫侍,他总是在奔跑。

如果只是为了装疯卖傻,完全不必这么辛苦。

这样的处境之下,却还能保持清醒的认知、强健的体魄,这样的心理素质不可为不强大,而自制力和隐忍程度更是普通人难以企及。

是什么支撑着他一直走下来的?

仅仅是对生的渴望么?

就像悬崖上石缝里长出的松柏,哪怕条件再怎么贫瘠,也顽强地生长着。

然而崖上松柏条件再如何艰辛,它们却长出了漂亮的模样,根虽扎在岩石中,树冠却仍沐浴着阳光。

可如今他的人生,却只有岩石,看不出一丝阳光照进来的迹象。

甚至如今,连立身的岩石,似乎都要被摧毁。

甄珠望向殿门处来回巡逻的护卫。

她不知道最近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不说永安宫越发森严的守卫,便是宫侍们的目光,也愈发奇怪。

他们看着狗儿的目光,带着些许同情,些许怜悯,还有更多的幸灾乐祸,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等待着什么呢?

太后想要称帝,那么她就必须把所有阻碍她登基的人一一铲除,比如崔相,比如皇族拥趸,比如——如今最有称帝资格的狗儿。

哪怕狗儿只是一个“疯子”。

甄珠不觉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笔,握地指节都泛白。

——

狗儿一个转身,矫健的身影再次将身后的宫侍甩下,双脚激起的灰尘扬了宫侍一脸,气得他们顿时破口大骂,有的还捡了石子砸他。

他全然不顾,一次又一次地往返奔跑,直到把宫侍们累地气喘吁吁,也懒得追他了,骂一顿出气后便找了地儿休息,只偶尔瞥一眼他的动向。

反正在这永安宫里,外头还有护卫,他还能跑出去不成?

宫侍们心安理得地偷懒了。

狗儿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毫无意义胡乱地跑了几个地方,才状似无意地跑到狗洞处。

他的身体迅速掠过,只是经过狗洞之后,右手却抓紧了。

——

听到那富有节奏的奔跑声,甄珠从思绪中回神,看到狗儿跑过来,眼睛朝她眨了以下。这是想回房的信号。

她站起身,似乎很是败兴地将画笔一扔:“不画了!”

说罢,便转身往正殿走去。

狗儿紧随其后。

待他们走了,刚刚被狗儿折腾地一脑门儿汗的宫侍撇撇嘴。

“就折腾吧,左右折腾不了几天了!”

高家的男人都快死光了,下一个,可不就轮到他高琰了?

——

回了房,狗儿照例先去洗掉一身尘土,甄珠自个儿先进了卧室,也没心思看书或做别的,索x_ing趴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有些烦躁地滚来滚去,等着狗儿出来。

只是这次好似等地比平日久了一些,好一会儿,才听到脚步声响起。

甄珠扭了头,正想从被子里挣扎起来,脑袋便被一双手按住了。

旋即,整个身子都被少年笼罩,少年的刚沐浴过,还带着点s-hi气的胸膛,隔着薄薄一层亵衣,裹在了她背后,将她整个人纳入他怀里。

“狗儿?”她在被子里闷哼一声。

“嗯。”他的声音从鼻间逸出,声音似乎隔了一层膜,有些闷闷的。

顶着一头微s-hi长发的脑袋钻进她脖颈间,s-hi润的发刺激地她脖颈凉凉的,旋即那凉便又被痒代替,因为少年的唇已经落了下来,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颈间,

急雨一般落下,细密却又温柔,从脖颈到耳垂,无一寸肌肤不被妥帖地照顾着。

然而甄珠却并未感觉到少年的欲望。

他只是单纯的亲吻,像小动物皮毛紧挨着取暖,像鸟儿碰喙表达亲密,像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只是用吻来确认对方和自己的存在。

甄珠有些费力地翻过身,终于看到伏在自己身上的少年的模样。

刚刚沐浴过的少年皮肤白透如瓷,眼白分明,瞳仁漆黑,仿佛白水晶里落了乌木,里头满满的都是她的倒影。

“狗儿。”她轻声叫着,双手抱住他的背脊,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了拍,“别怕,我在。”

少年眼睫微微颤动,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剪影。

“嗯。”

“我也在。”

他点头,最后一吻,落在了她柔软的唇上。

——

当死亡如有实质般一步步迫近时,人要么被逼疯,要么更加冷静。

狗儿是后者。

暮色降临时,他坐在窗前,空无一物的双手虚握着,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一般。

左手是向前,前方可能是万丈悬崖,迈出去便立时殒命;也可能是山中险道,走过去便逃出生天。

右手是原地不动,不用担心迈出去落入悬崖,头顶却时刻悬挂着一柄利剑。

怎样选,其实根本不用犹豫。

狗儿握紧了左手。

他起身,进到内室,便看到还在昏睡的甄珠,脸颊半埋进被褥,鲜红的被褥映地她的脸颊更加白皙,上面还残留有薄薄的一层红晕,像红色火光透过白玉映出来,温暖又有些灼目。

他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

甄珠眼皮微动。

然后徐徐地,眼皮慢慢张开,露出还带着睡意的双眼,接连眨了几次,才看清眼前人的身影,然后唇角微弯,唇间咕哝出他的名字,声音轻软地像羽毛。

“甄珠。”狗儿低下头,抱着她的脑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磨蹭着。

“等我。”

他的声音,同样轻如鸿羽。

——

甄珠没想到这一天那么快来临。

“太后有旨,宣安王觐见!”宫人尖利的声音在向来安静的永安宫响起,显得格外刺耳,仿佛铁器在石板上摩擦,让人恨不得立即捂上耳朵。

但更想让人捂上耳朵的,还是话里的内容。

“安王殿下不要磨蹭了,速速跟咱家过去吧!“宫人一脸笑眯眯地看着狗儿,身旁两个太监眼看就要上前拉他。

甄珠一步迈上前,站到了狗儿身边。

“公公,太后没有宣我觐见么?“

那宫人挑了挑眉,“哟,这个倒还真没有!”

甄珠笑笑,伸手拨弄着狗儿身上披着的花布,“公公,让我也跟着吧,到了地方,太后若不想见我,我便等着就是了。”

宫人眉头扬地更高,上下看着她,最后,却还是勾着唇:“既然姑娘想去,那咱家也不拦着。”

甄珠微笑,抓紧了手中的花布。

两人说话期间,在甄珠说要跟去时,狗儿的身形微动,然而旋即便又恢复平静。

于是,两人一起,跟着宫人走向太后寝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是往常太后处理了一天政务后开始闲暇的时光,以前她找甄珠画像,便多在这个时间。

但这次,她找的不是甄珠,而是狗儿。

单独找狗儿能做什么呢?

淡淡的夜色里。甄珠愈发抓紧了身旁狗儿身上的花布。

狗儿就在她身旁,身上披着那可笑的花布,因为宫人根本没有给他时间收拾,于是他便这样跑了出来,在皇宫御道上,四肢着地,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蹦蹦跳跳着前进,时而看到路旁的蝴蝶还跃跃欲试地想去扑,看上去若不是甄珠拉着,恐怕就真的要去扑了。

一路上,除了狗儿蹦蹦跳跳的声音,其余人都是静默的,一直走到一片树影幢幢,花木茂盛的花园。

甄珠陡然感觉手中有什么东西挣脱了。

她愣了下一下,随即耳边响起宫人刺耳的尖叫:“那小畜生跑了!”

她愣愣地向着宫人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里只看到一道残影。

花豹一般,矫健而迅速的身影。第101章 走水“抓住那小畜生!”

太监尖利的声音划过甄珠耳膜,刚刚反应不及的宫人纷纷拔腿追上去,左近的护卫听到声响,也忙按着那太监的指示去追人。

转眼间,就只剩下甄珠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大批人往少年消失的方向跑去,就像看到猎物一哄而上的鬣狗,四面八方编织出一张大网,将猎物逼地无所遁形。

她站了好一会儿,仍未有人来寻她,反而是前来追捕少年的人越来越多,沉沉的夜色里看不清人的踪迹,离得远一些便只能靠声音传递消息,因此甄珠耳边便不断传来呼喝声,乱哄哄如冷水入油锅。

“往太和殿去了!”

“甘露殿!甘露殿!”

“又没追上!你们都是废物么!”

……

人虽然多,却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很快将逃跑的少年抓住。

也是,他可是跑地比豹子还快啊。

甄珠站在原地,直到夜露侵上,身上竟然有了些寒意,她才迈开步子,顺着声音的指引,朝人声最鼎沸之处走去。

她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只是跟着追捕的人群,胡乱地走着,许是因为夜里看不清,又都忙于追捕,便是碰上人了,也都只当她是宫女,也没人来管她。

就这么,一直走到又一处宫殿,追捕的人群全都围在了这里,听之前的议论,少年似乎是躲在了这处宫殿里面。

虽然人都聚集在了这里,喧哗声却陡然小了下来。

上百号的人,仿佛齐齐被人掐住了脖子,连脚步声也陡然轻了下来。

甄珠抬头,便看到灯火通明的夜色里那飞扬的白幡,鼻间也传来淡淡的香烛味儿。

“……居然敢闯陛下停灵之处,他可真是不要命了!”耳边传来宫人小声的议论。

甄珠恍然,怪不得。

小皇帝的停灵之所显然十分重要,不一会儿,便许多有盔甲严明的侍卫结队而来,整个将宫殿包围了起来,四周还源源不断有人马过来。

甄珠挑人少的路走,快走到殿前时,耳边陡然有人恐惧地大喊:

“走、走水了!”

然后,耳边便是雪花一样纷纷扬扬,无数人大喊着“走水了”。

甄珠猛然抬头。

眼前那扬着白幡的宫殿里,赫然冒出冲天的火光,仿佛一柄巨大无比的火炬,陡然划破暗沉的天色。

无数人奔跑着上前救火。

甄珠愣了一下,随即便提起裙子,踉踉跄跄地往前跑,想要离宫殿更近一些。人群拥挤混乱,许多人经过她身边,她也经过许多人,此时却没有人有心思身旁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那火起之处。

那火势突然爆发,顷刻之后,火光便几乎笼罩了整座主殿,显然不是油灯倒了这种原因引起的意外火灾。

甄珠往前跑,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跑。

跑到前面就能看到他了么?

她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只低头往前跑,然而,猛然间,后颈传来一阵剧痛。

她踉跄着,感觉自己陷入一个人的怀抱中,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甄珠醒来时正是傍晚,晚霞的颜色透过窗棂,将地面染的一片橙黄,四周寂寂的,没有一点声音,空气中飘荡着药味儿。

甄珠坐起身,便觉得后颈还有些痛,但似乎被抹了药,清清凉凉地又不算很痛,因此她也不再管,只是打量四周。

她躺在一张描金嵌玉的千工拔步床上,床帏用银钩挂着,上面的花纹好似水波一般,一看便知道布料价格不菲,就连那银钩,也打成了折枝梅花的样式,不仅看着精巧,那梅花瓣,更是用鲜艳的红宝石做的,端的奢华至极。

目光触向屋内的其他摆设,更是无一处不奢华。

这不是永安宫,也不是她曾住过的冷泉宫,然而这张扬到极点的奢华风格,却十分的眼熟。

“有人么?”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

伴随着门板的吱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瞬间便将刚刚洒进室内的霞光遮住大半。

脚蹬高靴,腰间佩刀,一身玄衣劲装,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着云纹,领口之上,一张微微皱着眉的脸看着她。

甄珠愣住。

“你醒了。”

对方依旧皱着眉,说了一句,然后便叫了婢女进来,不一会儿,又有一个白眉毛白胡子的老头儿拎着药箱进来。

甄珠被老头检查了一番后颈,被告知情况良好,坚持用药再修养两天就没事儿了。检查后颈的时候,老头儿笑着朝站在门边的男人道:“小玄子手劲儿拿捏的不错,这要再轻点儿就打不晕人,重点儿,人姑娘就要受罪喽。”

男人冷着脸没说话。

然后老头又留下一包药,婢女拿了药出去煎。

屋子里便又只剩下甄珠和男人两个人。

甄珠抬头看他。

严肃俊朗的脸,有些熟悉,正是从洛城来京的路上,那个护卫队的统领,计都的义子。

似乎叫计玄。

“计……统领。”甄珠迟疑地叫了一声。

对方微微点了头,然后不待甄珠说话,便冷声道:“你现在在太师府,如今外面局势有些乱,为了你自己好,也别试图走出这个院子。义父正在外面办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有事叫婢女来找我。”

说罢,竟是想转身就走。

“等等!”甄珠忙喊住他,问道,“现在外面怎么样了?我怎么来这儿的?我昏过去之前……安王怎么样了?”

计玄又转过了身,看着她的神色有些不悦。

却还是开口。

“昨夜景福宫走水,义父与我正好在皇宫,便赶去救火,途中看到了你。”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甄珠立刻便明白了。计都看到了她,然后让计玄把她打晕,那样的兵荒马乱之下,少一个人也没人关注,于是她就被偷运出了宫。

至于怎么运出来的,就是计都的手段了,以他如今的身份,想要偷渡一个人,总会有办法的。

至于计都为什么费这么大劲儿把她“偷”出来……甄珠敛眉,想起了那日太后寝宫外,分手时,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居然真的做到了啊。

计玄又开口:“至于安王——”

“安王突然发疯,火烧景福宫,宫人忙着抢救陛下灵柩,等找到他时,发现——”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漠。

“他已经被烧死了。”

——

“义父费了力气将你救出来,甚至引得太后怀疑,你若知恩,便不要再想别的,尤其已经死了的。”

“今天外面发生了许多事,义父心情可能不太好,他回来后,若来了这里,你就想办法让他开心些。”

“有事叫我。”

留下这些话后,计玄便走了。

甄珠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没有再叫住他。

她的目光空落落的放在空气里,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试图去理却怎么也理不清。

……怎么会呢?

——

之后计玄便再没有来,熬药的婢女给她换了药便也要出去,甄珠叫住她,问她外面的情况。

婢女却是一问三不知。

甄珠便下了床,走出屋子,婢女倒没有拦着她,只是提醒她小心后颈的伤势,然后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甄珠在外面院子里转了一圈,便发现这是一个很小的院落,而且,似乎就在太师府主院之内。而小院的门上着锁,还没走近,婢女便提醒她:“姑娘,这里出不去的,只有计统领和太师大人有钥匙。”

甄珠愣了一下,看着那紧锁的院门,耳边听到外面有护卫来回巡逻时发出的声音,便顿住脚步,没再上前。

一个人吃过晚饭,天色很快黑下来,甄珠在院中枯坐了一会儿,便洗漱了去睡觉。

原本以为很难睡着,谁知却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间,鼻息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眼前有冲天火光,大火之中,一个矫健的身影不停地奔跑,却跑不过大火蔓延的速度,火舌舔上他的身躯,将他身上可笑的花布点燃,将他全身都染了火,他扑打着身上的火焰,火焰却越来越多,最后,他的手再也抬不起,脚再也迈不动,“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旋即又被大火淹没。

甄珠猛地惊醒过来。

“醒了?”一个略微带着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甄珠抬眼,便看到一盏烛台就在自己距离自己不到一臂长的地方,熊熊燃烧的烛火散发着炽热的光焰,烤地她脸颊一片温热。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然后才看向拿着烛台的人。

比计玄更加高大魁梧的身影,站在她身前,便整个将她的身影笼罩了进去,他端着烛台,似乎在就近看她的脸。

计都把烛台放到床前的妆台上,坐在床边,笑道:“忘了,昨天景福宫走水,吓到了吧?”

甄珠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计都眼角噙着笑:“不过,也幸好走了水,我才能趁乱把你给带出来,平日里那老妖婆不知道防地多紧,见都见不着你。”

他忽然抓住甄珠的手,一把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爷说过,爷把你送进去,就会再把你带出来。爷说到做到。”

甄珠倚在男人宽阔的胸膛,头顶响起男人爽朗的笑声,倚着的胸膛因此而随之微微震动。

她没有挣扎,直待男人的笑声停了,才微微挣扎了下,让自己能看到男人的脸,道:“爷,如今外面怎么样了?计统领说您为了把我救出来,引了太后猜疑,您……就是因此才回来的这么晚么?”

计都又哈哈笑了一声,猛然低头,在甄珠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亲罢,才有些不屑地道:“那老妖婆是有些怀疑,不过她如今靠着我,又能拿我如何?爷回来的晚……”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甄珠看他,却发现他脸上竟有一丝十分明显的挫败和沮丧。

他一手紧握成拳,狠狠捶在床上,甄珠便听到身下的床板传来细微的碎裂之声,整张床都震动了一下。

“崔相那老狐狸,居然叫他给逃了!”

计都咬牙恨道。

甄珠睁大了眼睛。第102章 讨逆

许是憋了许久的火气,计都搂着甄珠,脸色y-in沉地说起白日里的事。

崔相逃了。不仅崔相逃了,崔珍娘,以及与崔相一起被逮捕的几个朝臣也逃了,是在被押往衙门庭审的路上,被崔相养的私兵劫走的。

“呵,我就知道他没表面上那么老实!“说起崔相的私兵,计都便恨恨不已。

崔相被逮捕入狱后,相府就被计都翻了个底朝天,然而却什么都没翻出来,别说养私兵,就是一点点把柄都没找到,简直干净地吓人。

结果,冷不生地就冒出这么一股精悍高效的私兵,人数不多,却训练有素,最适合奇袭,神出鬼没地劫了人,一转眼就没了踪迹,计都忙了一整天,全城戒严搜查,却依旧没找着崔相等人的影子,到了深夜,计都实在疲累不堪,才将事情交给手下人,回府休息。

大概唯一的好处,便是计都趁机坐实了崔相的罪名,因着私兵的存在,除了之前罗织的罪名,甚至连谋反的帽子也给他扣上了,追捕文书都已下达到全国各处。

但计都却隐隐觉得,这并没有什么用。

如今他唯一后悔的,便是为何没有在抓住崔相后便毫不犹豫地直接弄死他,而是听了太后的命令,非要先把他名声搞臭了,再名正言顺地弄死。虽然直接弄死崔相可能会引起民愤,甚至让朝堂动荡,但只要他牢牢把握住权势和武力,强压之下,什么动荡压不下去?总好过如今放虎归山,再想要抓住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想到这里,计都便又恨恨地捶了下床。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成不了大事!“

就这样还想做千古第一女帝?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计都呵呵冷笑。

甄珠倚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冷笑和嘲讽,虽然被地图炮连带着鄙视了一把,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计都自然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所言有什么不妥。

跟甄珠说这些事,不过是找个人发泄心中愤懑罢了,甄珠的意见并不重要,甚至她根本不需要有意见,只要安静地听就行了。

甄珠完美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说完崔相的事,又暗暗骂了一番太后,夜色便愈发黑沉,时间已是三更,计都忙了一天加半夜,这时候便实在抵挡不住困意,即便是怀抱佳人,也没心思做那档子事儿,只是抱着甄珠往床上一躺,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甄珠躺在计都怀里,耳边是男人如雷的鼾声,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反反复复,怎么也睡不着。

到最后,她也没有问狗儿的事。

叹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酝酿睡意。

然而,正稍稍有了些朦胧睡意时,耳边猛然传来一声巨响,立时将她惊起。

计都比她更快惊醒,起身披衣,刚喝了一声“谁“,便看到破门进来的计玄。

朦胧的晨光中,计玄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义父!崔相持先帝遗旨,联合武昌王、淮南王、清河郡王,及河南道、淮南道、山南东西二道,发布檄文讨伐太后和义父,自称‘讨逆军’,率兵十万,不出两日,大军便可抵京!”

——

计都与计玄匆匆离去,天色还未全亮,甄珠却再没了睡意,起了身,便一直等待着消息。

然而直到中午,计都与计玄都没再来,她问了婢女,得知计玄已经不在府里,又问能否找阿朗,婢女缄口不言,甄珠便知道,如今她的存在,恐怕还是只有计都与计玄两人知晓。

至于原因,大概还是为了防止消息走露,引得太后猜疑。

计玄是计都最信任的义子,所以可以得知她的存在,阿朗却还不是。

无法,甄珠只得继续等。

到了下午,昨日那个来给她看伤的白头发白胡子老头又来了。

只是进来时,老头摇头叹气,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

甄珠看见了,便在他检查时有意无意地引他说话,而老头儿也是个健谈的人,很快便跟她聊了起来。

介绍过后,甄珠知道老头儿姓周,府里人都叫他周先生。

周先生倒没什么重男轻女的思想,也不觉得天下大事跟她一个女人说有什么不对,叹着气跟甄珠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那崔相果真是个人物,昨儿刚逃走,今儿就拉起这么许多人来,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必然是早早就布下了局,在牢里乖乖待着的那些天,恐怕不是没办法逃出去,而是等那四路大军汇合呢!”

“……高家人都凋零地不成样子了,那淮南王、武昌王还有清河郡王,只不过是跟先帝同祖,血缘上并不亲近,手里也没多少势力,可不管怎么说,他们是正经的宗室,是高家人,这就师出有名了,毕竟咱们这边儿可都不姓高。”

“……更何况谁也没想到,那崔相居然还有先帝的遗旨,先帝居然那般信任他,说是养私兵也是先帝知晓的,还授意他若高氏江山若有危,他这个顾命大臣可代为讨逆锄j-ian,这才有了‘讨逆军’这一出。”

“……还有崔相那女婿,檄文写地文采飞扬,又明白如话,一桩桩一件件的,那是把太后和大当家的往死里黑啊,偏偏连老头子我看了,都觉得还真就是那么回事儿,也是个人才啊……”

周先生摇头叹气说着,却一点不耽误手下功夫,很快便给甄珠检查好,又开了药。

甄珠默默消化着刚刚得到的消息,见他这模样,便问道:“先生,你不担心……太师么?”

闻言,周先生洒然一笑,“他们厉害,大当家的可也不是吃素的啊!”

两天之后,甄珠才知道周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两天后,崔相率领的讨逆军正式抵达京城,而京城亦以计太师为首,禁卫军、东厂以及太师府府内所养护卫队尽皆守城,深夜时,在内城太师府的甄珠,甚至也隐约可以听到城门处的厮杀声。

攻城战僵持了两日,京城一处城门未失,而此时,又有河北道、河东道、关内道等几路靠近京城的援兵正驰援而来,原本因讨逆军前来而人心惶惶的京城,表面上看已经稳住了局势。

甄珠也才终于又见到计都和计玄。

计都是挟着满身血气而来的。

他肩膀上受了伤,浑身也沾满了血,脸上满是戾气,见了甄珠后,一言不发,却抓住甄珠的衣裳,“嘶拉”一声,便将甄珠的衣裳撕烂,露出雪白的肩头,和小半胸前春光,埋头便啃了上去,动作又猛又急,像一头凶恶的猛虎,满满的暴戾和怒气裹挟而来,鲜血沾了甄珠一身。

刺鼻的血腥味熏地甄珠恶心欲呕,计都的动作更是吓了她一跳。

她猛烈挣扎着,推开计都的头颅。

计都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y-in鸷而冰冷:“怎么,你也不听话了?”

甄珠被他的眼神吓住。

计都冷笑:“爷宠着你,你就忘了自个儿是谁了?伺候爷都不愿意了?是那狗畜生干地你太爽,忘了谁才是你的男人,嗯?”

说着,他陡然伸手,捏住了甄珠的下巴。

力道之大,让甄珠恍然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被捏碎。

她下巴剧痛,身子也被他的手提起,像只玩偶一般,被撕烂的衣衫空荡荡地飘着,身前大片的春光泄出,此时却无人欣赏。“嗯?说话啊?”计都眼中戾气未退,仍是冷冷地问着。

甄珠被捏着下巴,根本说不出话来,然而即便能说出,此时的她也半点不想说出他想听的话。

一时的忍让是为了能全身而退,但时时刻刻都忍耐,对屈辱视而不见,她还不像狗儿,没那么好的耐x_ing。

因此她睁大了眼,不避不让,满含着怒火的美眸怒瞪着计都。

这样的目光,却反而让计都愣了一下,手中的力道也松了一些。

“义父!”

门外陡然传来了计玄的叫声。

计都眉头一皱,将甄珠甩在床上便出去了。

甄珠仰躺着,下巴仍旧痛着,破烂的衣衫上沾满鲜血,连露出的部分雪白皮肤上也沾上了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虐待过了一般。

她闭上眼,鼻息细细,一动不动地躺着。

直到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死了么?”

甄珠睁眼,看着站在床前,一身玄衣的男人,明明下巴还痛着,却露出一抹勾人的笑。

“劳烦计统领担心,我还没死。”

计玄眉头轻蹙,目光下意识地转移到别处,不去看床上人破烂衣衫下的美景。

他冷声道:“义父今天心情不好。“

甄珠笑了笑。不用他说,她也看出来了。

“因为种种缘故——“他看了甄珠一眼,”其中就有你的缘故,如今太后对义父多有忌惮,义父做事处处掣肘,今天守城时……“他低头,声音也不由有些暗淡,”四弟战死了……“

甄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四弟便是计都收养的那八个义子之一。

然而,她无暇担心那无亲无故的“四弟”,只是一听连太师的义子守城也可能战死,便顿时脸色一变。

“那阿朗呢?!阿朗有没有事?!”第103章 如果有一天

计玄看了她一眼。

阿朗是义父新收的义子,年纪最小,开始又是在他手下,他对阿朗便有种格外的责任感,平时对他多有照顾,两人关系十分不错。

也因此,他知道在阿朗的心目中,这个女人有着多高的地位,甚至阿朗最后之所以选择效忠义父,便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用这个女人诱惑了阿朗。

用救她出宫的念头,引得少年做出决定。

计玄其实并不喜欢这样。

效忠便应该是全身心的效忠,如果用别的东西相诱,那么这忠心还能相信么?可是义父喜欢阿朗。

这个理由救足以让计玄想方设法说服阿朗,于是他用这个女人诱导了阿朗。

他成功了,阿朗成了义父的第八子,成了他的八弟,而且迅速成长为义父的臂膀,如今已经能够帮义父做许多事。

可是有时候,计玄会想:如果有一天,义父和这个女人产生冲突,两者必须择其一,阿朗是会选择义父,还是会选择她呢?

但是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是义父的女人,怎么会有立场对立的一天呢。

因此,这时听到她问道阿朗,他只是道:“阿朗无事。”

甄珠松了一口气,抬眼看他的脸色,试探地问道:“那……我能见一见阿朗么?我很担心他。”

计玄摇头:“不行。”

甄珠眼里期待的光便顿时暗淡了下来。

计玄皱了皱眉,还是解释道:“如今太后到处在找你,怀疑宫里出了内鬼,义父也因此被猜忌,阿朗年纪还小,喜怒形于色,义父应是担心他知道你的消息后藏不住,露了行迹被太后的人知晓,所以才没告诉他。并非故意不让你们姐弟相见。”

甄珠点头,神色却仍是暗淡的。

她坐起了身,身上的衣裳稍微拢了拢,微微遮挡了胸r-u,却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和肩膀,雪一样的皮肤上血迹斑斑,小巧精致的下巴上还有计都手指大力之下留下的淤痕,此时已经青紫一片,映着她雪白的皮肤,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计玄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咳了一声。

“你先换衣服,我去叫周先生给你治伤。”

甄珠叫住他:“不用,我没事——”

计玄却没听她的话,脚步匆匆地径直走了出去。

甄珠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幽幽,忽然,唇角露出一抹笑。

——

周先生很快来给甄珠的下巴上了药,一边上药,一边埋怨,“大当家的就是粗心,姑娘家家的皮子嫩,还当是他手底下那帮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儿呢!”

“甄姑娘,你别怪他,他这个人哪,就是糙了些,其实很疼人的,我们这帮跟着他的兄弟,他从来没亏待过一个,跟着他的女人,呃——”

说到这里,他陡然卡了壳,显然是想起,计都对女人可没对兄弟那么好。

不过很快,他又笑道,“他对女人一向大方,可从来不上心,可我瞅着,他对你可不一般。”他朝甄珠眨了眨眼,白眉毛白胡子一起动,显得很逗趣很和善的模样。

甄珠嘴角扯开一抹笑。

周先生便也笑眯眯地,“我老周跟着大当家的十年了,就从没见他这么挂心一个女人,你是不知道,为了你,他可把太后得罪上了。这些天忙地脚不沾地,后院的美人都见不着他的影子,可他却一有空就来看你,可见姑娘是个特殊的……”

“……他这个人哪,就是念旧,他没亲人,我们这些跟他跟久了的,就被他当成了亲人……姑娘你也跟了他那么久,他呀,就把你放心上喽~”

甄珠不言不语,任他说着,直到他最后道:“所以,姑娘你呀,也别怨他,他这次就是不好受,才手重了点儿,其实心里头是在乎你的,不然怎么谁那儿都没去,偏偏来找你呢?”白胡子老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就像一个老父亲,努力说和闹别扭的儿子媳妇似的。

甄珠轻轻一笑,乖巧地点头:“周先生,我当然不会怪太师,太师对我好,我自是知道的。”

闻言,周先生乐地点头,直道“这就好、这就好”。

待周先生收拾药箱走了,甄珠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嘴角露出一丝讽笑。

——

周先生出了门,便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计玄。

“小玄子。”他笑眯眯地叫道,计玄看到他,对他施了个礼。

“大当家的派你守着这儿啊?”周先生又问。

计玄点了点头。

周先生摸了摸胡子。

“果然,大当家的是真对这姑娘上心了啊,连你都给派在这儿了……”他摇头晃脑地说着,嘱咐计玄道,“你仔细看着点儿这姑娘,这姑娘面上看着柔顺,可老头子我看着哪——”他敲了敲自己后脑勺,“怕是脑后有反骨哦!”

计玄皱眉,“什么意思?”

周先生叹口气。

“你也知道,大当家的虽然女人多,可却一直没再娶妻,也没孩子,没孩子也就算了,他把你们这些孩子当亲生的,把我们这些当兄弟,可他也得有个知疼知热的女人哪,后院那些美人,他都是说送人就送人的,也就是些玩物罢了……眼看着他好不容易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我啊,就想撮合撮合他们,然而——”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

计玄:“周先生?”

周先生笑笑:“然而我看着,这位甄姑娘对大当家的却似乎并不怎么热络啊。”

计玄皱眉:“义父对她那么好,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太师府后院美人没有一千也有上百,计玄根本记不清那些女人,却从在洛城时就记住了她,就因为义父对她与众不同,不仅格外宠爱她,还为了她甘冒风险,完全不像义父平时对待女人的作风。

周先生连连摇头,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看着他,“你小子啊,还是太年轻,你当你对人好,人就会喜欢你啊?没这个道理。”

计玄皱眉不语。

周先生摆摆手:“总之,大当家的既然让你守着,你就多注意点儿她,若她真是对大当家的有心结,你就想法子开解开解,也帮你义父说说好话。”

说罢,便拎着药箱摇头晃脑地走了,留下计玄在原地皱眉。

计玄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天色快到晚饭时间,便走进了院子里。

却意外地在院子里就看到了甄珠。

她不知从哪儿搬了只摇椅,此刻便整个儿身子都缩在摇椅上,他走进院子,刻意弄出了脚步声,她却一动不动,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似乎在看着西边的夕阳。

原本看到这景象计玄绝不会多想,然而刚刚听了周先生那番话,他的目光便不禁往她脸上看去。

她下巴上还包着纱布,裹了厚厚的好几层,将小巧的下巴全包裹住,愈发显得脸蛋小小的。摇椅正对着西边逐渐落下的夕阳,那小巧的脸蛋便被霞光笼罩着,仿佛在雪白的皮肤上均匀地涂抹了一层胭脂。

而她的眼睛,也的确在看着天上,然而目光却并未确切地落在哪里。

院子里起了风,吹起她盖在身上的薄衫,她依旧一动不动。

计玄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上前。

问道:“伺候的人呢?”

然后便看到那双空落落的眸子眨了眨,仿佛从梦中初醒似的,目光渐渐对焦,凝聚在他的脸上。

她抱住自己的双臂,躺在摇椅上的身子更缩了缩,轻声道:“我让她们下去了。”

计玄皱眉:“以后不要一个人待着,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甄珠笑了,“在这里,能出什么事……”

外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笼子里的鸟雀最安全,毕竟那安全是用自由换来的。

计玄紧皱的眉峰未散,瞬间便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想起她方才望着天空的样子,不由道:“你不想待在这里?为什么?义父对你不好么?莫非——”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有些凛冽,“你还想着那个安王?”

他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凶意,似乎她说一个“是”字,就会伸出手,将她扼杀一般。

甄珠笑。

“你想多了。”她说道,声音十分平静。

计玄仔细看她的脸,试图在她脸上寻找一丝说谎的痕迹,然而却没有找到。她看上去很正常,即便他提起安王,她脸上也没有什么波动。

但是,感觉不对。

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可是,哪里不同了呢?

他皱着眉,苦苦思索。

然而,还没思索出结果,她的声音忽然又在耳边响起,这次明显离得近了一些。

“为什么你总是皱着眉?皱眉不好看。”女人的声音软软的,暖风一样在他耳边徐徐地吹来,有些温热。

计玄抬头,便发现女人已经坐起身,身子微微前倾,绷成了一道漂亮的曲线,而那双潭水一样的的眼睛,则正认真地看着他的脸,目光落在他眉头。

他猛然后退,眉头皱地更紧了。

女人笑了起来,笑声仍旧是软软的,还带着些娇。

计玄瞪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大步地迈出了院子。

左右她在这里也不会出事,与其守着一个女人,他还不如出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到义父。

计玄越走越快,直到离那院子很远了,却忽然顿住脚步。

他想起来她哪里不同了。

——她似乎,完全不怕他了。第104章 计玄

“守城结束了么?”

计玄一踏进院子,就听到女人这样问他。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从他甫一踏进院子开始,就像巢里的雏鸟看到归来的亲鸟,目光里除了他再也看不到别的人,别的物,直白专注地近似于无礼。

他下意识地皱了眉,然后便又想起那次她说,皱眉不好看。

于是眉峰又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些。

他看向她,她依旧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又问了一次:“守城结束了?讨逆军退了么?”

是因为这几天义父也没有来,而他是她唯一能够接触到外界消息的渠道,所以才这样期盼他的到来,才那样看着他吧。计玄这样想着,脸色才微微自在了一些,回答道:“嗯,逆军已退。”

顿了一下,他又道:“义父亲自上城墙守城,又受了些伤,好在并无大碍,反而大大鼓舞了士气,才将逆军打退。

得到想要的答案,甄珠便没什么兴趣了,淡淡地“哦”了声,刚刚前倾的身子便又缩回摇椅上,她衣衫单薄,摇椅宽大,一缩回去,愈发显得身子小小的一只。

计玄又皱起眉来,想起方才婢女禀报的情况。

这几日守城到了关键阶段,尤其义父居然决定亲自上阵守城,他放心不下,一直贴身保护着义父,对这边自然就顾不上许多了,直到昨日逆军终于退去,他才有余暇关心这里,然后便听婢女说,她这几天吃地很少,也不说话,白天就搬个摇椅躺在院子里,一躺就是一整天,对什么都没兴趣,义父为她准备的各种珠宝首饰,华衣美服,她看都不看一眼。

最重要的是,短短几天,她就瘦了许多。

他看向她的脸,发现前几天还饱满如苹果的脸颊,此刻赫然已经瘦削许多。当然,仍旧是好看的,甚至以时人以瘦为美的审美来看,现在弱柳扶风似的她比之前有些丰满的样子更惹人怜惜。

然而他皱起了眉。

义父把她交给他照顾,他怎么也不能把人给照顾瘦了。

他说道:“饭菜不合口味?喜欢哪里的菜?我找厨子给你做。”

甄珠愣了一下,旋即失笑,摇摇头,淡淡道:“不用,饭菜很好。”

不好的是她的心情。

计玄的眉头皱地更紧了,拧眉思索了半天,忽然想起她画师的身份,便又道:“你不是喜欢画画?怎么不画了?待会儿我让人送纸笔和颜料过来。“

这次甄珠倒没有拒绝。

计玄松了一口气。

然而,虽然没拒绝,却也没有高兴的样子。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谁随意扔在摇椅上的一个物件儿,没一点生气,说话点头都只是微微的动作,不仔细看不仔细听就会错过。

这时候,她已经不看他了,她的目光又对着天空,水晶似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那里有什么令她着迷的东西一样,计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排从天空飞过的飞鸟。

他低下了头,想起周先生交代的话。

于是他硬邦邦地道:“义父这几日忙于守城,并非故意不来看你。”

她的眼睫眨了眨,然后目光看过来。

仿佛得到了鼓励,计玄继续说了下去,“崔相联合了几个高氏宗室,又广发檄文妖言惑众,笼络了南方数道,我们这边只有倚靠北边的河北、陇西等道,前几日河北道和陇西道的援军来到,义父便计划一举将逆军打退……”

“连续几天不眠不休,逆军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回京城十里之外,义父的意思是乘胜追击,彻底歼灭逆军,但太后不同意,认为应该徐徐图之,昨日逆军一退,义父下了城墙就进宫与太后商议,直到现在还未——”他猛地住了口。

他本意是想说计都并非故意冷落她,而是忙于政事,入宫与太后讨论政事到现在都还未归,但是——计都跟太后可是有着那层关系的,而这个女人在宫里那么久,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再说什么昨夜入宫后到现在还未归的话,简直让人无法不想歪。

计玄紧紧地绷上了嘴,眼里有明显的懊恼。

看着男人失言后懊恼的模样,甄珠唇角却忽地一弯,浅浅的笑容在瘦削却仍旧美丽的脸颊上水波般荡漾开来,春末煦暖的阳光之下,刹那间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计玄无意一瞥,顿时便愣在了那里。

而转瞬之间,那笑容便又消失不见了。

“我知道,太师事务繁忙。”她淡淡地道,目光又看向天空,此时那飞鸟已经不见,只剩一片瓦蓝的湛湛晴空。

“只是,一个人,有些无聊……”

何止是一个人,是被关在一个小院子,手足不得伸,羽翼不得展,每天每夜所见的都是同样的人和事,伤好后,除了计玄偶尔来,便接触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

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子,结果并没有更好,甚至更糟糕。

毕竟在永安宫时,她不是一个人。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但计玄却突然领悟了她眼中情绪的含义。

他突然道:“很快。”

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冲动之下突然开口,迥异于平时的冷静,因此引得甄珠立刻看向了他。

他舔了舔唇,又道:“不用急,很快,你就能出这个院子了,到时候,会有很多人……”会有很多人陪着你,那样……就不会无聊了吧?

甄珠眼睛闪了一下。

“不是……说我的存在要保密么?况且现在太师与太后正有分歧,我的消息,应该更不能透露了吧?不然……”她低下了头,“就算是只见见阿朗,我也满足了……”

计玄摇头,声音有力:“不用太久的,你相信……义父,他救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藏头露尾地过一辈子,让自己的人受委屈,那绝不是义父的x_ing格,他说他答应过阿朗,要把你好好的带出宫来,他做到了,不是么?现在他既然说是暂时隐瞒你的存在,那就肯定不会太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莫名的笃信,仿佛虔诚的信徒说起信奉的主神,是一种完全下意识地、盲目的信奉,甚至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儿子对父亲的信任。

甄珠看了眼他的眼睛,垂下眼眸。

隐瞒她的存在是为了不刺激与太后之间的矛盾,若哪天不用隐瞒,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太后想开了不介意,而只能是——无论太后介不介意,都不会再对计都造成什么影响。

而这,只能有一个原因——那时太后的势力已经在计都之下,甚至——完全被计都反杀。

果然人人都有野心啊……

计玄又继续道:“至于阿朗……其实让你见他也无妨,只是义父一来怕他不小心泄露你的消息,二来——”他顿了一下,看着甄珠,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二来,则是用她作为刺激阿朗前进的动力。直到现在,阿朗都还以为她还在皇宫里,所以他迫切地,甚至是不顾x_ing命地拼命表现,对于义父的野心和计划更是全盘支持,但若现在让阿朗知道她已经被救回来,他还会像现在那样拼命么?

这是第二个原因,甚至计玄猜测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但他不能告诉她。

迟迟等不到第二个原因,甄珠也没有追问。

她低着眸,声音细弱而温柔:“我知道的,大事为重,你不用为此感到为难。”

计玄拧紧的眉峰松了又聚,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还是不开心,但他所能想到的方法已经都试过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过,甄珠没有让他继续为难下去。

她忽然抬头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计统领,你若无事,能跟我说说你跟太师的事吗?这个应该可以说吧?”

计玄微微怔愣。

甄珠笑着:“虽然跟了太师许久,但我了解的很少,甚至是重逢之后,才知道原来他是当朝太师……计统领跟了他这么久,一定知道他很多事吧?而且,我听说太师其他义子都在朝为官,只有计统领一直跟在太师身旁呢。为什么呢?计统领是怎么被太师收为义子的?”

她仰头看着他,脸上是单纯的好奇。

计玄眼睫微眨。

对义父的过去感兴趣……那么,她应该还是在意义父的吧?像周先生说的,这不就是为义父说话的好时机么?

看着她期待的眼睛,他张开了口:“我是十二岁的时候遇到义父的……”

男人微微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响起,流水一样述说着过去的往事,女人认真地听着,看他一直站着说话,还拍了拍摇椅的边,示意他坐在那里,然后便被男人拒绝了,徒手从旁边假山上拎了块石头,便坐在石头上给她讲。

石头很矮,哪怕男人身高腿长,坐下去也比躺在摇椅上的女人矮了一些,两人的视线微微有些上下的倾斜,但女人从高处看他,目光里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反而像是雏鸟,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于是计玄没有感觉任何不妥,就这样以下位者的姿势,给她讲述着自己的过去,计都的过去,甚至在那温柔而期盼的目光的蛊惑下,不知不觉地,连自己那很少给人讲过的身世,也讲给了她听。

“……我出生在一个小户人家,我娘在我刚出生时就死了,我娘刚出了头七,我爹就娶了填房,一年后就生下了我弟弟……”

故事有些老套。

一个有点小钱的男人,前头的妻子早亡,留下一个儿子,新娶的填房恶毒,看不惯前头老婆留下的儿子,想让男人的钱全留给自己生的小儿子,于是千方百计在男人面前诋毁抹黑大儿子,所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久而久之,本就对大儿子没什么感情的男人更是对大儿子厌恶不已。

于是后娘更加明目张胆。

在男人喝醉酒心情不好时推他上去挨揍,在小儿子闯祸得罪人时拿他上去顶包,大冬天里脱光了衣服在院子里罚站,大夏天地故意给他穿又厚又脏的衣裳,捂出一身痱子和脓包,心情好了施舍些剩饭给他吃,心情不好了拿针把他全身扎地都是血珠子……

从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婴儿,到能说能跑,却因为长久的虐待而早已失去反抗勇气和反抗意识的小男孩,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五年。

直到十五岁时,那个从小胆大包天,手脚不干净,却总让他顶包受罪的弟弟惹了大事,偷东西偷到县太爷家的少爷身上,被人发现时反抗,逃跑时踹了人一脚,把人命根子给踹废了。

衙役找到他家时,那对夫妻将小儿子藏起来,将大儿子推了出去。

废了县太爷儿子命根子的罪,却不是挨一顿打就能过去的了。

“……我那时以为自己死定了……”计玄轻声说着,嘴唇因为不时用力的啃咬而留下几条显眼的血痕。

“但是义父出现了。”

“他救了我,给了我一条命,还让我知道——”

“原来,我也能活地像个人。”第105章 沦陷

一阵风来,吹地院落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婢女因为甄珠的吩咐不敢来打扰,寂静的小院里只有两个男女一个安静叙说,一个安静倾听。

说出那段不堪的过往,计玄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一汪潭水一样的目光,安静地看着他,温暖而柔和。

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像是等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第一次对不算熟悉的人说起不堪往事而起的些许忐忑,便被那柔和的目光徐徐地抚平,自然而然地继续说了下去。

“……义父当上太师之后,曾问我想不想做官,像其他兄弟一样。我说我不想。”

“我从小就不聪明,看不懂后娘的脸色,识不破弟弟的陷害,要不是义父,我最后应该是笨死的吧……义父救了我,还费心培养我,但我还是不聪明,读了书也不聪明,比起其他兄弟,我很没用。”“好在我功夫练得不错,还不算全无用处。其他兄弟都做官了,义父身边就没人了,虽然义父很强,但他也不是金刚不坏的,他也会受伤,会流血,被刺杀了也可能会死,所以,我选择留在义父身边,做贴身护卫。”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男人仰头望着天空,平静地述说着,甄珠看着他,眸光闪动。

没想到……是个死脑筋的人哪。

似乎有些难办了。

甄珠敛下了眼睫。

说完自己的事,计玄又说起计都的事。

自然,无外乎是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夸计都有多么多么好。

“……刚开始跟着义父时,他身边还只有几十人,后来人越来越多,但最初的那几十人,却越来越少了,有些是战死了,有些是赚够了钱想回去过安稳日子,战死的,义父厚葬他们,让他们一家老小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享富贵;想退出的,义父送上足够的银钱,绝不阻拦。”

“义父没有娶妻生子,我们就是他的家人,外人都说他冷血无情,毫无人x_ing,但留在他身边越久,就越知道他是多重视感情的人,只是他的感情不给无关的人,只给他看重的、在乎的人。”

说到这里,计玄看向甄珠,郑重地道:

“你就是他看重的、在乎的人。”

甄珠垂着眸,没有说话。

——

那日傍晚,计玄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便派人送来了十分齐全的画具和颜料,以及各种各样的纸和笔,几乎市面上能够买来的都买来了,简直像搬了一间书画铺进来。

“我不懂画,就让人都买了一些。”计玄后来对她道。

于是甄珠每日除了发呆,也就多了一项画画的日常,计玄每日都会来看看,但几乎都是来去匆匆,偶尔会跟甄珠说些外面的消息,大部分时候不过是为了让她解闷随意地说些闲话。

尽管如此,每当他来的时候,甄珠都很高兴。

当然,这高兴不是她说的,而是计玄自己感觉到的。

他很忙,忙着帮义父做事情,而她不过是义父吩咐下来的诸多“事情”之一,而且是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心思的事,所以他总是处理了其他事之后,才会到她的小院,时间一般是傍晚。

那个时候,她要么躺在摇椅上,要么坐在画架前,但无论哪一种,当他的脚步声响起,身影出现在院子里时,完全不需要人禀报,也不需要他特意发出声音,她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到来,无论原本在做什么,看天或者画画,这时候都回转头看向他,说:“你来了。”

平平淡淡的一声招呼,不刻意不谄媚,却让他莫名觉得熨帖,就像深夜回房,看到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光不算亮,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长夜。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一个习惯的养成可能要许久,也可能只要几天,而对他而言,每天处理完所有的事,去那个封闭的小小院落,听她说一句“你来了”,却已经迅速成为他的新习惯。

打过招呼后,她就不再管他了,继续画画,或者发呆,他在一旁看,也不打扰。看一会儿,确定她无事,他就直接走了,有时会跟她说她几句话。

当然,在这个院子里,她基本不会出什么事。

她也没什么需求,不向他要美食华服,也不会要仆从簇拥,她唯一要的,就是向他打听外面的消息。

外面的事,他自然不会全部告诉她,但在有限的范围内,他总是尽量地说更多给她听。

“逆军退到了长江,崔相扶持了一个高氏的傀儡做皇帝——”他看了她一眼,而她正专心地听他说,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异样。

他便放下心来。

是啊,她知道的都是他告诉她的,自然不可能知道。

于是他又说了下去。

“伪朝廷以武昌为都,与朝廷划长江而治,长江以南各道,因为消息阻塞,估计多半也以投向伪朝。不过好在北方各道尚未失守,况且义父英勇善战,崔相和那傀儡伪帝时日不多了,如今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计玄说地很自信,那自信出于对计都的盲目无条件信任。

甄珠静静地听着,到这里才问道:“那……京城这边,还是没有皇帝么?”

闻言,计玄顿了半晌,才道:“……义父与太后,对此有些争执。”别的却没再多说了。

甄珠点点头,也没有追问。

反正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外面大致局势说完,似乎便别的什么好说的了,毕竟计玄不可能向她透露太多,好在,甄珠也不只是对大局感兴趣,事实上,只要是计玄说起外面的事情,她似乎都听地很开心。

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就算不能飞天上了,却依旧还是眷恋着天空,总是抬头仰望。但小院如同一个盖上黑布的笼子,让她连仰望天空都不能,只有当他到来时,才能暂时掀开黑布,得以喘息。

所以,她总会用欣喜而又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是她唯一的期待。

被用那种期待的目光看着,任谁都不会忍心让那目光蒙上y-in翳。

何况只是动嘴说说话而已。

于是,不知不觉地,计玄每日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除了少数不能说的,外面的事他几乎都说给了甄珠听。

尤其是关于阿朗。

“阿朗又立功了,义父赏了他千两黄金……”

“阿朗受伤了,不过不用担心,手臂被流矢刮蹭而已,几天就好了……”

“义父赏了他两个美人,却被他退回来了,说大战当前不应沉溺女色……”

“义父赏了他一座大宅,就在太师府后面,但他还是住在他原来的那个小院子,说小院子住着舒服,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说到这里,计玄笑着摇了摇头。甄珠也笑,“他就是这样的,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大宅的话,肯定要有仆人吧,他不喜欢这种。”

就像那时候在洛城,搬去大宅后,他却还是最喜欢在柳树胡同,只他们两人的日子。

计玄看着她笑,目光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只是以后,便有意无意地多说阿朗的事逗她开心。

但是,说得越多,却似乎越加重她的思念。

“除了大人您来的时候,姑娘平日里几乎没笑过,奴婢们怎么逗都逗不笑她。”伺候她的婢女这样对他说。

他皱眉,收敛了气息,偷偷窥视她平时的样子,然后便看到她一动不动,宛如暮气沉沉的老人的模样。

就连专心画画的样子,也有种压抑到极点,只能借由画纸来宣泄的疯狂。

那疯狂让他胸口如同压了大石一样难受。

于是,他搜罗了京城里各种好玩好吃的送到她跟前。

“谢谢你。”她脸上扬起笑,笑地又甜又软,笑地他皱紧的眉头不自觉地便舒展开,笑地他想把更多更好的东西呈到她面前。

“不过,其实不用费心的。”她又道,“这些东西,我用不到的。”

刚刚舒展的眉又合拢起来,他冷着脸,带着些赌气地道:“给你的你收着就是了!”

甄珠笑笑,没有再反抗地收下。

可虽然收下了东西,他却知道,她还是不开心。

那是无论他送她多少东西,讲再多外面的趣事,都无法改变的。

她是义父在乎的人,义父交代他要看顾着她,所以他要关心她,不能让她这样一直不开心。

计玄这样告诉自己,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忽略了自己最近越来越反常的态度。

但是,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所以,当甄珠开玩笑似地问他能不能帮她跟阿朗悄悄见一面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样啊……”她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来,却还笑着摇头,安慰他,“我知道,是我强人所难了。”

那一刻,计玄只觉得心口就像压了重重的一层石板,不痛,却重地他喘不过气来。

于是,在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之前,脱口而出一句极不理智的话:“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答应你!”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又说了蠢话。

然而,看着她眼里瞬间亮起的光芒,胸口压着的大石便陡然消失无踪,心脏重新欢快有力地跳动起来。

于是,他便再也顾不上思考自己是不是说了蠢话这种蠢事了。

“那……我想出府逛一逛可以么?不走远,就在附近,我想看看你说的后巷那个百戏班子……”她兴致勃勃地说起太师府周围,他曾经告诉过她的那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就好像日日被拘在房里读书的小孩子,陡然被放出去玩耍一样快活。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说了一句:“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躺床上整理了下各个角色的关键词,然后整理着整理着突然觉得自己在写群像文(不,打住,我要时刻牢记坚持狗血玛丽苏路线不动摇!)

你们可以看看,其实部分关键词涉及了角色的结局剧透,你们可以猜猜:)

女主:自由

阿朗:守护

何山:世俗

方朝清:责任

阿圆:亲情

崔珍娘:救赎

崔相:自我

狗儿:隐忍

计都:欲望

太后:矛盾

计玄:忠诚第106章 心跳

答应过后,计玄道:“出去可以,但要乔装打扮,如今太后派了不知多少东厂的探子暗地里监视着太师府。”

甄珠欢快地点头:“没问题,这个我擅长!”说着还朝计玄眨了眨眼睛。

计玄便想起,她曾经故意扮丑的事,于是咧开嘴,也笑了。

为了玩得方便,甄珠先是打扮成了计玄的小厮。一身青布短褂,同色裤子,头上再戴个黑色软边小帽,脸用眉粉细细地涂黑了,眉眼也修饰地更偏向男孩子,猛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只是……计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她胸口,然后迅速地移开,不好意思地咳了咳。

甄珠一看,登时就明白了。

尽管她已经用抹胸紧紧地裹住了,但却仍旧在胸前鼓起了两座小山包,其他部位乔装地再好,一看这里也立马露馅儿。

胸大也是一种烦恼。

甄珠回房又拿布条使劲儿缠了几圈儿,胸前依旧肉眼可见的鼓,于是只能继续缠,使劲勒,最后勒地都快喘不过气儿了,才不那么明显。

一番折腾下来,她累地气喘吁吁,因为呼吸不畅,脸颊泛红,眼眶里都盈着水光,红润的唇没做修饰,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唇瓣泛着水润的光,莫名让人觉得娇气可爱,即便还做着小厮装扮,一出来,还是叫计玄登时红了脸。

这副模样,哪里像个小厮。

“还是扮回女子吧……”计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

于是最终还是扮回了女子装扮,穿了丫鬟的衣裳,长长的发在头顶盘了双髻,簪了两朵珠花,垂下部分编成辫子垂在胸前两侧,脸上的装扮倒没变,于是便成了一个黑里俏的俏丫头。

计玄轻咳一声:“走吧。”

甄珠点点头,走到他身侧,微微落后半步的样子。

走在太师府,自然没人认出甄珠,只是计玄平日并不习惯带丫鬟,因此还引得人好奇了一下,都被计玄打发过去了。

甄珠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只是悄悄打量着沿途路线和景象,记住了她所住小院的位置。

而一路走来的景象,也与她之前住在太师府里时有些不同了。以往日日可见的宴饮游园,赫然已经没了踪影,来往的人皆是步履匆匆,有仆从,更有无数穿着铠甲腰配刀剑的武人,比之以往的奢华旖旎的气氛,如今的太师府肃杀了许多。

很快,从后门出了太师府,转到后面一条街,满满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虽然正经历着朝政动荡和大军压城,普通百姓的日子却还是要过,尤其如今大军退去,就像压抑地久了,待释放出来时便格外疯狂,此时的京城百姓虽不至于疯狂,却也兴致十足,满街的店铺都开了张,沿街的摊贩扯起嗓子叫卖,声音格外地响亮喜庆。

计玄带着甄珠,去看了她之前说要看的百戏班子。

班子的舞台搭在街心,半人高的木头台子,上头有艺人表演着各项杂耍,有找鼎的、寻橦的、吞刀的、吐火的、缘杆的……串场时还有身着鲜艳彩衣的俳优击鼓歌舞,锣鼓声和着歌声,吸引着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木头台子一圈都围满了人。

计玄护着甄珠往前走,人太多,挤来挤去一不小心就会走散,计玄伸出手,将甄珠虚虚地护在怀中,然而人一挤,他撑出的那点空隙瞬间便没了,手心和臂膀牢牢地贴在女人的身上,春末夏初的时节,薄薄的衣衫不过遮挡一下视线,一贴身触碰,皮肉的温热触感便透过那衣衫传到他手心。

计玄猛地收回了手。

然而,甫一收手,两人之间便挤进了其他人,计玄再抬头,就不见了甄珠的踪影,眼前只有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计玄顿时急了,拨开挡路的男人,蛮横地挤过去,很快就看到甄珠正被几个男人挤在一起,眉心微蹙,红润的唇紧抿着。计玄眼尖,一眼就瞅见一个男人伸了手,正要往甄珠胸前探去。

“滚!”

伴随着一声怒喝,男人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口中登时发出杀猪似的惨嚎,只是恰逢台子上锣鼓声大作,堪堪将他的惨叫声压了下去,才没引起惊慌。

计玄甩了男人的手,一把将甄珠拉入怀中,冷眼看着那男人,又吐出一个字:“滚!”

那男人原还想撒泼,一看计玄身上的衣裳和腰间的佩刀,立马灰溜溜地抱着手腕挤出了人群。

计玄这才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只觉得胸膛里那颗东西“砰砰”地跳动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跃出。

“你……没事吧?”他哑着嗓子问,旋即目光又转向方才那几个挤着她的男人,“他们……有没有?”

他的目光凌厉,甄珠毫不怀疑,只要她说有,他就会上前,像刚才拧断那个男人的手一样,也拧断这几人的手。

她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事,别担心,只是被陌生人挤着有些不舒服。”

计玄这才觉得狂跳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然而,一低头看向怀里的她,刚刚平静的心却陡然又狂跳起来。

她仰头看着他,明媚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而那双眼,正直直地看着他,只看着他,眸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赞赏。

“谢谢你。”她唇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两枚小月亮,月亮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刚才的样子,很好看哦。”

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叫他刚刚平息的心跳如擂鼓。

甚至比方才更急促。

他低着头,感受着那急促的心跳,一时不知所措。

而甄珠已经转头,专心看起了台上的表演。

台子上正在表演飞丸跳剑,一人拿了几柄剑和几个圆球,轮番抛掷着,剑与圆球便在艺人的手上来回转换,腾跃升空,艺人手上速度越来越快,于是那剑影球影便在空中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影幕,看得人眼花缭乱,台下观众纷纷鼓掌叫好。

甄珠十分捧场地用力鼓掌,手心都拍红了,脸上却带着笑意,那双弯成月牙儿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仿佛那是多么举世无双的表演。

飞丸跳剑的表演结束,又换了别的节目时,计玄的心跳才稍稍平静。

他看向台上,声音平静地对甄珠道:“要是喜欢,以后我叫人进府表演给你看。”

甄珠却摇了头,她笑着指向周边热闹的人群,“这种表演,气氛才是最吸引人的,叫进府里表演给我一个人看——就没什么意思了。”

一群人看着表演,为着台上的一举一动而牵动心情,让人享受的并不只是表演本身,更是这种与周围人一起欢呼雀跃的心情。

孤独固然很好,热闹却也有热闹的妙处。

计玄抿上了唇,那句“我陪你看”堪堪到了舌尖,便被他用力压了回去。

台上表演继续,两人却没再说话,甄珠专心地看表演,计玄小心地护着她,不让她被周边的人,尤其是男人挤碰。

他的所有感受,无法控制地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在自己怀中的柔软的身体,她垂在胸前随着动作无意扫到他手背的发辫,她拍红的掌心,她开心的面容,她闪耀着光芒的双眼,她因为微笑而露出雪白贝齿的红润的唇……

所有所有,都是她。

他睁开眼,眼前是她的模样。

他闭上眼,眼前依旧是她的模样。

“计玄,我们走吧。”

手掌忽然被一双娇小而温热的手牵住,细细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愣愣地睁开眼,脑海中还回荡着她唤的那声“计玄”,就看到她抬头看他,一手抓住了他的手,正想要将他往外拉。

“时间不多,我想多看看别的。”见他看过来,她又笑着这样对他说。

有一瞬间,计玄几乎想说:没关系,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被她拉出了人群,然后,又因为周围已经不再人挤人,她主动松开了他的手。

感觉到温软的触感突然消失,他心头陡然涌上一阵无法抑制的失落。

甄珠没有看他,只是笑着说着:“京城的百戏跟洛城不太一样呢……”接着她便絮絮地说起两地表演的不同之处,从穿着打扮到动作细节,方方面面信手拈来,显然是十分熟悉这种市井游戏的。接着,两人又沿着街慢慢地逛,她似乎对什么都有兴趣,走着走着便停下来看,便是哄小孩的摊子,她也能跟一群小孩子一样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看上好一会儿,计玄正要掏钱给她买,她却又拒绝了。

“我只是看看,买来又没用。这就是逛街的乐趣啊。在洛城的时候,我和阿朗经常在城里一逛一整天,却什么都不买,有些店主都眼熟我了,一见我来就没好脸色~”她笑眯眯地道,带着些狡黠。

他便默默收回了银子,听着她又说起在洛城时的日子。

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就是想在外面玩上一天,也绝不会有人禁止的日子。

她也不只是对商铺和摊贩感兴趣。

看到人家门前一个晒太阳的老人,j-i皮鹤发,面容安详,看上去很老很老的样子,却还在用Cao叶编着蚂蚱蜻蜓之类的小动物,她便上去跟人家说话,聊天,听那口齿不清的老人讲故事,听完了故事,她笑着跟老人挥手告别,又花钱买下了许多Cao编。

“刚才那个老太太讲的故事你听了么?果然年纪大的人就有故事啊,我觉得故事里那个……”她摇着手里的Cao编蚂蚱,笑眯眯地跟他探讨起刚听的故事来。

可是,他哪里知道什么故事。

他的耳,他的眼,他的心,全都只放在了她身上。

又哪里会注意别人说了什么。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全然不同于在太师府里的鲜活和快乐,耀眼地根本无法忽视。

他沉默着陪她走着,听着她细细软软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忽然想让脚下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永远走不完,这样他就能永远陪她走下去。

然而身边的声音忽然停顿,娇小的身体也停了下来,站在一处庭院的大门前。

“这里……是阿朗的院子么?”

她抬头,望着他问。第107章 好事

计玄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小院子,门前一棵老槐树,茂密的树冠遮挡出大片绿荫,房门紧锁着,从院墙外只能看到里头格局不大,但秀致干净,两棵柳树从院墙里探出头来,条条软枝垂到了墙外。

这院子处于闹市的末端,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计玄思绪停顿了一下,想着她怎么知道这是阿朗的院子,然而还是点了头,道:“是的。”

但一说完就发现,甄珠已经走上前,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也走上前,目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门前两侧摆了两头小石狮子,还有两盆未开的菊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于是不禁问道:“怎么了?”……是想见阿朗么?

甄珠猛然抬起头,长长的睫羽下垂着,掩去眼里的波光,几乎有些急切地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计玄愣了一下。

“不玩了么?”

甄珠摇头,一把抓住计玄的手,拉着他快步离开了这里,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一样。

计玄心跳陡然快了半拍,全身的触感都集中在了那只被她抓住的手上,再也无暇他顾,任她拉着一路离开了这条街道。

到了街道转角之时,甄珠微微回头看了那座小院一眼,空着的右手张张合合,最终还是将手心里的纸条攥紧了,又转过头,往前走,没有回头。

从成功诱使计玄带她出来那一刻起,她就想过无数种脱身的办法。

直接趁机逃走的法子是最先被否决的。

难度太大,首先计玄不可能那么蠢,让她在她眼前逃走,其次就算她侥幸真逃走了,没有规划好逃跑路线和去处,没有人接应相帮,以太师府的势力,她很快就会被抓回来。

而除此之外,似乎就是把自己在太师府的信息暴露出去,激化计太师与太后的矛盾,而她趁机寻找逃脱的机会。

她原本想的是借助阿朗。

所以有计划地走到这条阿朗曾告诉过她的街道,走到那座阿朗曾巨细无遗地为她描绘过的小院。

只要悄悄把事先准备好的纸条留下,就多了一个希望。

然而,真正走到那里,她却改变了主意。

她看到了那与洛城时无二致的菊花和石狮子,更看到了门口石狮子的耳朵里,露出的一条细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灰色丝线。

“……姐姐,我把钥匙放到门口石狮子的耳朵里了,就像在洛城的时候一样。”

那次在太师府的相会,少年临走时悄悄在她耳边说道,眼睛里闪着期盼的光芒,期盼着她能走出去,走到他为迎接她买下的小院门前,从石狮子耳朵里掏出那钥匙,走进小院。

她却几乎忘记了少年的话,直到真的来到了这里,然后看到那拴着钥匙的丝线,才忽然想起少年那时的目光。

她以为随口一句的戏言,他却当作承诺一样一直坚守着,哪怕时间过去那么久,哪怕此时的她还应该在深宫,他却还是执拗地守着曾经的“戏言”。

那一刻,甄珠才忽然意识到,她对少年的影响,或许比她自以为的要深许多。

这样把她放在心上的少年,得知她被困太师府后,会像她所想的那样,仅仅散播消息么?

且就算只是散播她被困的消息,她就能肯定他一定不会有危险,不会被计太师发现么?

答案都是否定的。

所以,该如何选择,根本不需要多做思考。

她拉着计玄的手,快速走出了那条街道,甚至深怕此时遇到那少年。

争取自由有百种方式,但若那方式会伤害到她在乎的人,那她宁愿不要自由。

——

“大人?”身着鲜红箭衣的禁卫军小声地唤了一声身前的少年。

少年身上溅满深色的液体,将鲜红的衣衫染地更红,甚至近似于黑,在阳光下反射 着暗沉的色泽,又因为脸上的狰狞疤痕,在出现在街道的一刹那,便叫四周的百姓霎时噤声,喏喏不敢说笑。少年将目光从远处收回,纤长秀气的眉眼困惑地眨了眨。

又出现幻觉了么?

总觉得好像看到姐姐了呢……

他摇摇头,轻声对属下说了句“无事,走吧”,夹起马腹,一色鲜红的缇骑便在街道上奔驰起来,宛如一条血色的河流。

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呢,姐姐明明还在皇宫里,等着他去救她啊。

少年打马疾奔,暖黄的日光下,残缺的容颜仿佛被镀上金属的光晕,仿佛一柄利剑,一往无前,无坚不摧。

——

甄珠与计玄顺利地回到太师府。

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甄珠也没有做出逃跑的举动,这让计玄很高兴,回到了小院,他依旧没有离开,而是一直陪着甄珠,两人说着刚刚在外面的见闻。

因为是共同经历,这一次,总算不再只是计玄说,甄珠听,而是两人一起说,男人低沉的声音和女人轻柔的声音彼此交错起伏,像两种乐器合奏,彼此融洽和谐又互补。

果然比他一个人说话的感觉好啊。

计玄这样想着,脸上的笑意控制不住地满溢出来。

夕阳西下,暮色渐渐笼罩了小院,然而再一次地,计玄却希望这夕阳永不落,黑夜永不来临,这样他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哪怕只是陪她说话。

可日升日落,自然不会因人的意志而转移。

天色越来越暗,西边的夕阳只剩最后一线薄红,计玄坐在石头上,看着甄珠在他身前支起了画架,画纸上画着他们今天一起看的百戏表演的场景,此时已经画到了最后,只需再加润色,就是一幅生动的市井图景。

等她画完这幅画我就走。

计玄想着,无视了越来越暗的天色。

直到——“计统领,太师有事传唤您!“

仿佛忽然而至的声音,陡然在耳边炸响,计玄猛地起身,甚至后退了两步,站稳了,才看见一个护卫兵半跪在他身前,正是平常负责通传事务的。

计玄顿时哑然。

这不过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通传,然而为什么一听到“太师”两个字,他就像偷东西被主人抓了个正着的贼,陡然慌乱起来?

“统领?”久久没听到回应,通传的小兵小声奇怪地唤了一声。

“你去吧,太师这时候找你,应该有急事吧。”女人放下了画笔,仰首微笑对他道,暮色中,她的下巴与脖颈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度。

他陡然移开视线。

“嗯,那我走了。你——早些休息,不要画太晚。”

说罢,便急匆匆地离去,不过转瞬之间,身影便从小院消失。

甄珠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目光才回到眼前的画上来。

却再没了画画的兴致。

——

吃过晚饭,正像计玄交代的那样,甄珠早早便歇下了。

白天逛了半天,这会儿便睡地格外快,尤其脑子里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竭力将它们压下去,于是强迫自己睡着,想着或许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然而,半梦半醒之间,房门陡然发出“吱呀”一声响。

她骤然惊醒,抱着被子坐起,刚想问是谁,目光透过纱质屏风,就看到门口一个高大魁梧,却又熟悉至极的身影朝她走来。

卡在喉咙里的话便陡然咽了回去。

“怎么,这么久不见,连爷都不认识了?”

男人大踏步地走来,几步就越过屏风,走到了她床前。

朦胧的月光从花格窗子泄进屋内,照在男人身上,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月光全部遮挡住,y-in影笼罩了甄珠全身。

甄珠低头,轻声柔顺地唤道,“爷。”

男人便低低地笑起来,一把揽过甄珠,因笑而引起的胸腔的震动便传到甄珠的身上。

“乖,这样才是爷的小珍珠……”

他说着,便捉住甄珠的腰身,低头狠狠在她脸上亲了起来,从眉眼到脸颊到嘴唇,大力又鲁莽,唇舌间发出“啧啧”的水声。动作之亲密,似乎完全忘记他们已经好些天没有见面,而上一次见面还是不欢而散。

甄珠被他揽着,唇被堵住,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费力地唤了一声:“爷、爷……”

男人又狠狠在她唇上嘬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声音,才解了渴似的稍稍松开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要不是爷还有事儿,真想立马办了你!”

甄珠睁着眼,努力从暗淡的光线中分辨他的神情,镇定地问:“这么晚了,爷还有什么事?”

男人呵呵笑了起来,大掌在她背上摩挲。

“大事儿,好事儿!”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笑:“你不是不满爷把你关着不让出去么?今儿还叫计玄带你出去玩儿?”

“你等着,要不了几天,爷就不用藏着你了。”

甄珠猛然睁大了眼睛。

男人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郁积了多年的愁绪一扫而空,意气风发如同少年。

笑声渐渐落下,男人低头,挑起甄珠的下巴,戏谑地笑道:“小珍珠,你说,你是想做皇后?还是想做贵妃?”第108章 遗憾

“那老妖婆,玩弄心眼儿的本事倒是不错,可除了这个她还有什么?里里外外还不是要靠我?若不是我挡着逆军,她能舒舒服服地坐在皇宫里发号施令作威作福?还想做女皇?”

“没了那小皇帝做幌子,她一个外姓女流都能肖想那位子,我岂不是比她更有资格?”

“她所依仗的,不过就是后宫和东厂那群阉人,还有一些大臣罢了,如今禁卫军已全部在我掌握,北方各道驰援的守兵也是我在接应,她还当自个儿是过去那个能轻易拿捏我的太后么?”“呵!”

……

黑暗中,男人低沉又狠厉的话声在甄珠耳边起起落落,时不时间杂着些许嘲讽的轻笑,甄珠被男人禁锢在怀中,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没有说话。

发泄似的倾诉了一番,计都就急匆匆地走了。

第二日,计玄面色匆匆地来到小院,神色里带着一丝激动和担忧。

见了甄珠,他急急地吩咐道:“今天不要出去,最好连房门都不要出,好好待在这里,我已经又调了一些护卫守在外面,你静静地等消息就是了,万一——”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极不情愿说出那个“万一”后面的字眼。

但最终,他还是皱着眉,说道:“……万一事败了。”

他看着甄珠,认真地道:“你就逃,千万别被太后抓到。”

甄珠眼睛瞪大了一些。

计玄不禁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甫一伸出,却又立刻换了方向,转而拉住她的一角衣衫,道:“跟我来。”

甄珠点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计玄带着甄珠到了小院的一间空房子,里面没有住人,也没有做其他用途,平日里甄珠从未来过这间房。

然而,进了房,摆弄了一番机关后,房间原本平坦的地面上露出了一个幽幽的入口。

“这个地道遍布整个太师府地下,有五个出口,两个在城内三个在城外,若这次我和义父未能成事,你就走去城外的那三条路,你拿着我的印信,城外自会有人接应,送你去安全的地方,若是我……和义父能脱身,倒时自然会去找你……”

说着,他拿出一张印了他印章的手信,塞到甄珠手里,又拿出一张羊皮地图,上头巨细无遗地画着太师府地下暗道的各条路径以及补给点,计玄低下头,将出城的三条路线一一指给甄珠看。

“……记住了吗?”一连讲了三次后,计玄看着甄珠问道。

甄珠点点头。

计玄松了一口气,又将羊皮地图放回自己怀里,一边放,一边解释道:“这个不能留给你,万一被人发现就糟糕了。”

甄珠又点了点头,看着他将地图放回怀中,又关上地道入口,将室内一切恢复原样,才轻声问道:

“……这些告诉我没关系吗?太师——知道么?”

计玄的动作陡然顿住。

于是甄珠便知道了答案。

不说计都对她有几分真情实意,会在这做大事的紧要关头还c.ao心她一个女人的后路,就说计都那样的x_ing格,恐怕根本不觉得自己会失败。尽管眼看太师府地下暗道纵横,甄珠却依旧觉得他是那种拼命一搏、不留后路的人。

所以,这样巨细无遗地安排她的后路,只能是计玄的自作主张。

可这样轻易就将这样重要的秘密给她看,她值得他这样信任么?

计玄动作顿住,脸上有些慌乱。

片刻后,才看着甄珠道:“义父若知道,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说完这话,似乎觉得不妥,于是又急忙道:“义父不是不把你放在心上,只是他太忙了,又在紧要关头,他将你托给我照顾,就是信任我能保护好你。”

甄珠唇角绽出一抹笑,一时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轻声问:“那……你就不怕我趁机从地道逃跑?不怕我逃跑后投靠崔相,把地图复刻出来交给崔相?”

计玄愣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可能。

半晌后,才愣愣地问了句:“那你会么?”

然而,话一出口,甄珠还未回答,他就摇了头,“不,你不会的。”

他看着甄珠,英气的眼眸一眨不眨,没有一丝动摇和怀疑。

甄珠心底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露出柔和而真诚的笑容,轻声回他:“是,我不会。”

就算原本有一点点想这样做,看着眼前这个坦荡到近乎于傻的男人,那一点点念头也瞬间被她自己全掐灭了。

善意和信任来之不易,有幸得到,务必要珍惜。

听到她的回答,计玄笑了起来,硬朗坚毅的脸上瞬间有种孩子似的傻气。

——

交代完事情后,计玄便也匆匆地离开了,离开前又再三确认甄珠不会出去,也没有忘记地道的路线,最后又安慰她不必担心,说计太师成事的几率十分大,东厂头子都已经被他们策反了,如今的太后不过是拔牙的老虎。

甄珠没有再趁机打听什么,只是一一听他说完,最后微笑着送他离开。

一直到夜色降临,外面都没有什么异动,然而甄珠也没有安心地睡下,而是穿戴整齐地坐在床上,侧耳倾听着外头的动静。

夜色越深,外头越静,待人声渐渐息了,四下里便只剩虫鸣阵阵,偶尔也夹杂着野狗野猫的叫声,窗外天幕上满天星子闪烁,一弯勾月从东方渐渐爬到天中。

“咚!——咚!咚!”

一慢两快的打更声从太师府的高墙外幽幽地飘来,随即更夫响亮而悠长的喊声在大街小巷里飘起:

“三更喽~防贼防盗~闭门关窗~平安无事喽~~~”

然而,更声未落,便陡然有另一种声音骤然c-h-a了进来。

甄珠猛地站起身。

如铿锵铁骑执枪直刺冰面,又如马蹄踏踏震荡大地,就在太师府的西方,不算远的距离,本该寂静的皇宫陡然起了喧嚣。

随后,西方的整片天空都被火把照地透亮起来,刺耳而猛烈的厮杀声如锣鼓声大作,陡然盖过夜间的一切声响,走兽昆虫,更夫醉汉,天地间一切生灵的鸣唱叫喊,统统都被这震天的呼喝喊杀声掩盖。

甄珠走到了窗边,遥遥看着那里。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该盼着谁赢,抑或一个都不想让他们赢。——

“你赢了……”

空荡荡的金銮殿上,一个女人高坐最上方,微笑着朝着前方轻声道。

然而她的身前根本没有人,只有不远处的厮杀声,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清晰。

“娘娘,快随奴婢逃吧!一会儿就来不及了!”一个眼角生了细细皱纹的白净中年太监弯腰站在她身旁,脸色急得通红,低声催促她道。

女人叹了一口气。

“逃?逃到哪里去呢?等他登上这宝座——”她拍了拍身下的御椅,嘴角带笑,“本宫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还是一个负罪潜逃的待罪之人哪。南方更不用说,崔相在那儿守着呢,又岂会叫本宫好过,到了那里,依旧是条丧家之犬。”

太监大急,甚至不顾尊卑地扯了她衣角:“娘娘,万万不可如此丧气!”

“就算被通缉,也好过死在这里啊!况且之前您吩咐奴婢在外头置办的产业和人手,奴婢都已经办地好好的,咱们一出去就能乔装逃离。那计贼便是登上皇位,也还要跟崔相斗呢,他们两人相争,娘娘你未必不能躲过啊!便是、便是日后想再寻找机会东山再起,也不是没可能!”

太后摇摇头,拍了拍太监的肩膀。

太监一愣。

太后轻笑,忽然唤道:“莲生哥哥。”

太监陡然浑身一震,睁大眼震惊地看着她。

太后恍然不觉,笑着对太监道:“莲生哥哥,你在我身边待了多少年了?”

名叫莲生的太监半晌才从怔忪中回神,涩声道:“……二……十年。”

太后点头,又摇头,笑道:“是啊,二十年,要是再从咱们相识起算上,就是三十年。”

莲生低下了头。

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十年啊,从总角相识,到现在,三十年过去,咱们都老了,你还不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我要做事,就定会做到最好;要一样东西,就必须是原来那个,代替的再好也不想要,更何况代替的还未必好。”

“所以,当时你家出了事,我嫁不成你了,也没有听爹娘的话,随便嫁给别的什么人,而是入了宫。”

莲生抬起头,目光里有些深痛。

太后仰头笑着。

“因为啊,我想着嫁不成你,别的人也没什么区别,那倒不如嫁给这世上最尊贵之人,也好看看这天下最顶端的风景,是个怎样光景。”

莲生嘴唇微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太后又拍了拍他肩膀:“不必为我难过,我从未后悔过。”

拍完肩膀,她又道:“所以,之后我就一直往上爬,往上爬,从宫女爬到美人,从美人爬到妃子,再从妃子爬到太后……一直爬一直爬,总算到了今天。”

她笑着摸摸身下的宝座。

“说实话,莲生哥哥,这些年,我离天下至尊,也就只差一个名头了不是么?”

莲生哽咽着点头,泪水从他布满细纹的眼角汹涌地流出。

太后伸出手,轻轻擦着他的眼角,“怎么哭了啊……”

“别替我难过。我不难过。”

“我只是有些遗憾……遗憾瑢儿去地太早,遗憾时不与我,若是老天能给我多点时间。五年还是太少了啊……若是有十年,不,八年也好,我也不会像如今这般狼狈,连赖以依仗的手下都来反我。”

她长长地叹息。

“真是遗憾啊……”

她的话声幽幽摇曳着,仿佛一缕薄纱,被风一吹,便不知飘到了哪里。

莲生心中大恸,忽然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我姐姐在哪里?”

少年冷硬的问声伴随着刀戟兵戈之声骤然响彻,莲生望去,就看到金銮殿外,一个身着鲜红箭衣的疤脸少年持刀而立,雪亮的刀刃上热血滴滴滚落。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标枪,笔直而坚硬,冰冷的目光直视着高坐于金銮宝座上的太后。

“我姐姐,甄珠,在哪里。”第109章 天下之主

阿朗的心跳地很快。

从攻入宫门,到彻底镇压住宫里反抗的人马,他一刻未耽搁的奔向永安宫,激动、期盼、愧疚、喜悦……种种的情绪郁积在他的胸膛,只等着见到想见的那人的那一刻爆发出来。

然而,永安宫是空的。

安王早已逃走,他知道。

永安宫冷冷清清形同冷宫,他也知道。

可是,为什么连姐姐也不在?

他让人翻遍了永安宫的每一个房间,都没有找到她的踪影,只找到一间留有画架颜料,似乎曾是她居住处的房间。

就像向着前方的目标一直奔跑,欣喜若狂以为终于到达时,却发现之前所见的目标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真正的目标在哪里不知道在哪个遥远的地方。

可是不管在哪里,都要找到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着,于是自然而然地,得出先去找太后的结论。

太后把她囚禁在了这里,太后一定知道她在哪里。

“我姐姐,甄珠,她在哪里。”

少年定定地望着金銮宝座上的女人,无暇看这个曾经万分显赫,掌管天下大权的女人使什么模样,也无心看她如今落魄了是什么反应,只是牢牢地盯着她的眼睛,用冰冷又嘶哑的声音质问她。

看着少年和他身后的禁卫军,知道逃跑无望,莲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深深地低下了头。

太后却只是愣了一下,随后仔细打量着少年。第一眼看到的,是少年的眼睛。

许是因为急的,他的眼眶有点红,眼眸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澈,黑白分明,就像黑白的水晶,掺不进半点灰色。

眼睛之后,她的目光才注意到他脸上那两道骇人的伤疤,于是顿时恍悟了少年的身份。

计都的第八个义子,禁卫军的统领,据说身手高强,之前抵抗逆军就立下了不少功劳,可以称得上年少有为了,而且……似乎是甄画师没血缘的弟弟。

可看他如今这般模样,这两姐弟之间的情谊,比起有血缘的,恐怕也不差什么了,甚至——更甚。

但是,他不知道甄画师已经不在宫里了?

太后没有回答少年的话,定定地想着,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笑。

那笑还未完全绽开,外头又传来一股人马的声音。

计玄的声音传了过来:“义父,太后在这里!”

随后,嘈杂凌乱的人声和兵器声中,那身材格外高大魁梧,即便是在这深夜也十分显眼出众的男人越众而出,将先前质问的少年也落在了身后。

“太后。”男人没有急着上前抓人,只是嘴角带着惬意的笑,望着御座上的太后,“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太后了。”

太后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莲生红了眼质问:“计都,娘娘几时薄待过你?从一介白身到一人之下,若不是娘娘赏识,你怎会有如今的地位?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计都呵呵一笑。

太后拍了拍莲生的手,微笑着摇摇头:“莲生,莫要跟他废话。既然能做万万人之上,谁又会甘心再屈居一人之下呢?”

计都扬眉:“你倒是看得明白。既如此,好歹也曾相好一场,我也不难为你了,自己选个死法吧。”

太后叹了一口气,目光瞟过男人身后,那自从男人出现就沉默着,目光却一直紧盯着她未移走的少年。

在太师说让她选个死法时,少年的眼眸陡然动了一下,脚步微抬,双唇微张,似乎想要上前说话。

太后抢在少年之前开了口:“死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少年刚抬起的脚只得又放下。

或许是多年夙愿终于得偿,便想要尽情享受这成功一刻,听听败者的临死挣扎,听了太后的要求,计都并未着急,反而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笑着道:“你问。”

太后微微敛眉,问道:“甄画师……如今是在你手里吧?”

没料到她会问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计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却还是点了头,说了声“是”。

却没看到他身后,目光陡然转向他的少年。

太后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所以,你与她果然关系不浅哪……当时举荐给我,我还当你们素不相识,你还骗我说她是个寡妇,可我却查到,你曾经有个相好了十年的花魁,就叫珍珠……”

计都冷笑:“你查的倒仔细!”

太后点点头。

“其实起初我并未确认她就是那个花魁珍珠,毕竟她也跟了你十年了,想着总有些情分在吧。可你当时明知我找风月庵主人画像,便没准备留她的命,你却还是把她送进宫了。若不是她的画技叫我改了主意,如今——”

太后抬头一笑。

“她早已经死了。”

计都不禁有些烦躁地皱起了眉,有心想反驳什么,却又闭上了口。

跟一个失败者有什么好争吵的。

于是他只是冷笑着,有些傲然地道:“不劳你费心可怜她,待我坐上皇位,后宫的宫殿随便她挑,便是皇后之位,我也给得起。”

他的确曾利用过她讨好太后,也知道她入宫有风险,但她没有死,他也把她救出来了不是么?

他不会计较她的出身和曾伺候安王的那段事儿,等他登上皇位,她就是同样高高在上的后妃,他自会宠她一世,给她一世尊崇,让天下女人嫉羡。

他只是用她打了一个赌,而从结果看来,这个赌于她于他都有益。

他想着,心里那点儿烦躁便挥去了,只是看了看太后,心想女人果然就这点儿眼界,都死到临头了,还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么说来,太师也算情深义重了。”太后声调微微上扬着问道,眼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笑,然而那笑却让人怎么都不会觉得她所说的话是褒义。

“只不过我倒觉得,以甄画师的x_ing子,未必会喜欢待在后宫呢!”

她轻快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满满地嘲讽之意,登时叫计都并不算多的耐心磨净了。

“我看,你是不想自己选择怎么死了!”

计都冷哼一声,手中长刀忽然灌注了力气,奋力一掷,长刀便如箭矢一般,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直直投向御座上的太后。

太后微笑着,不躲不避。

莲生却猛然移到她身前。

“噗!”

沉闷的刀刃入肉声响了两下。

长刀穿破穿着太监衣裳的男人的胸膛,强劲的力道又将他的身体掼向前,使他与御座上的女人面对面相拥着,而那柄余势未尽的长刀,便像串糖葫芦的竹签子一样,将两人串在了一起。

太监艰难地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女人费力地拍了拍他的手,逸出血的唇角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唉……”

转瞬便消散在了空气里。

计都冷笑一声,走上前,奋力一拔,长刀浴血而出。

漫天的血水雨一样喷洒出来,落了计都一身一脸,也将两人最后的生息断绝。

计都满不在乎地伸出脚,用力一踢,御座上相拥的两具尸体便“骨碌碌”滚到了一边。计都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

他走上去,抚摸着雕刻着盘龙纹的紫檀木宝座,用力拍了一下,随即,转身坐下,居高临下地看向殿下的人。

阿朗,计玄,还有许许多多跟随他攻破这所宫殿的士兵。

他们都看着他。

他笑了一声,被喷洒了一脸血的脸上血珠滴滴滚落,浸s-hi了龙椅下的汉白玉。

仿佛甫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从今日起,”他扬起头,睥睨着下方。

“朕,便是天下之主。”

——

甄珠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西边的皇宫没了动静,而太师府也没有任何s_ao乱,外头的护卫都还好好地守在外面。她撑不住困倦的双眼,便躺在床上合衣睡了。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外头仍是静悄悄的,不一会儿婢女走了进来,如往常一般服侍她穿衣梳洗。

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任婢女为她梳妆。

只是,发髻才挽到一半,便有人冲了进来。

“砰!”

猛然被推开的房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婢女吓了一跳,手中的梳子都掉到了地上,刚刚挽起还未固定的发丝瞬间从手中滑落。

甄珠扭头朝门口看去。

上午和暖而明亮的阳光中,比她记忆中又长高了许多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崭新的鲜红箭衣上没有一丝灰尘和血迹,像一株阳光下抽条儿沐浴的小白杨,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

甄珠脸上露出笑,唤道:“阿朗。”

话声刚落,少年便迈开大步,几步跨到甄珠面前。

下一刻,甄珠便被紧紧地抱住。

“姐姐!”

少年带着压抑和激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旋即,甄珠的脖颈上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

“姐姐、姐姐……”少年不停喃喃地低喊着。

甄珠艰难地从被他禁锢的双臂中伸出手,拍拍他的后背。

“傻孩子,别哭。”

“我在这里。”第110章 两地

婢女已经识眼色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紧紧相拥着的两人。

好一会儿,阿朗才松开了双臂,眼里的泪已经忍住,脸颊上却仍有未干的泪珠。甄珠笑着拿出手帕给他擦泪,阿朗便乖乖地把脸凑到她跟前。

一边擦泪,甄珠也在一边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少年。

几个月的分别,少年居然又长高了许多,身高已经能傲视绝大部分男人,只比计太师矮一点而已,只是身形仍是少年的瘦长,不如计太师壮硕,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有了足够的威慑力。

而且,他的气质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阿朗沉默寡言,便是个子高,脸上有着狰狞疤痕,也给人一种呆愣好欺负的感觉,但如今,或许是身在高位,又或许是经过了战争与拼杀的洗礼,少年就像一把初初开刃的利剑,锋芒毕露,气质凌厉,仿佛一靠近都会被剑芒划伤。

任谁也不会再将他看作安全无害的小少年。

计太师把他打磨成了一把锋利之极的剑。

甄珠眉心微微一蹙,却又很快散开,没有让少年发现她的异常。

擦干净少年的眼泪,她只是笑着说道:“阿朗长大了很多啊。”

阿朗便微微低头,有些害羞地笑了,脸颊绽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一瞬间,少年身上凛冽凌厉的气息陡然消失无踪,露出笑容的模样,俨然还是从前那个会因为她一句夸奖就喜悦害羞的小少年。

甄珠微微愣了一下,旋即也露出笑容。

笑罢,她首先开口问道:“阿朗,跟我说说你最近的经历吧,尤其是——昨晚。”

阿朗毫不迟疑地点头:“嗯!”

于是少年便从甄珠入宫后的事说起。

从因救了计都一命从而被收为义子,到当上禁卫军三大统领之一,到率领禁卫军与逆军交战守城,再到昨夜的奇袭皇宫。

阿朗的叙述并不生动,只是平铺直叙地将他所经历过的事讲述一遍,而且因为怕甄珠担心,他有意隐去了那些惊险的细节,比如救计太师时那一刀命中胸膛险些丧命,比如守城时几度与箭矢擦身而过……而讲到了昨夜,因为他并未受什么伤,又是刚刚发生的事,便讲的具体了一些。

“……宫廷侍卫都是没有经过真正的拼杀的,所以我们其实并未费什么力气……然后我就去永安宫找你,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你……”想起当时的心情,阿朗的声音低了一些,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听到永安宫,甄珠微微愣了一下,然而看着少年低落的模样,脸上很快扬起笑,揉着他的脑袋道:“可最后,你还是找到我了啊。”

阿朗唇角又小小地弯了起来,重重点头,“嗯!”

然后又接着道,“……于是我就去找太后,想问她你在哪里……刚问出口,义父就来了,然后——”

少年顿了一下,下意识地隐去了太师与太后的那段对话,再张口,便只是干巴巴地道,“然后,义父便把太后杀了。”

“……杀了?”甄珠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嗯。”阿朗点头,然后看着甄珠的脸色,见她脸上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不禁问道,“杀了她,姐姐不高兴么?她把你囚禁在宫里,还把你给——”

他咬着牙,有些愤恨,“还把你送给那样一个人做侍妾!姐姐不恨她么?”

甄珠摇摇头,有些怅然地笑笑:“不喜欢,但也谈不上恨。”

事实上,甄珠经常觉得太后应该是挺喜欢自己的,不然的话,她应该早就没命了,只是太后喜欢人的方式,一般人真是承受不起,也无法生出感激,尤其在甄珠见识了太后对待狗儿的方式之后……狗儿……

想到这个名字,甄珠胸口一闷,抬头看向阿朗:“阿朗——”

阿朗也正看着她,闻言“嗯”了一声。

甄珠吸了口气:“阿朗,我问你一件事。安王……真的死了么?”

阿朗陡然睁大了眼睛。

——

武昌城。

“报!”

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进行中的讨论,崔相抬起头,让传令兵进来。

“……禀报相爷,逆贼计都与j-ian后反目,于昨夜奇袭皇宫,据悉j-ian后已身亡,计都不日便要‘登基’。”

传令兵话声一落,崔相便拊掌笑了起来。

“果然啊……”他看向对面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陛下果然英明,早早料到计都与那j-ian后不能长久。”

少年点头,笑容有些腼腆:“不,若不是崔卿告诉朕那计都的x_ing格为人,朕也推测不出来的。况且——”他看向崔相,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尊敬,“崔卿其实比朕更早看出来吧?只是为了让朕能学会分析局势,才没有直说,而是循序渐进地点拨着朕,崔卿如此用心良苦,朕实在是很感激……”

崔相连忙摆手:“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说,这本就是为臣的本分,陛下这般说,可是折煞老臣了。”说着,脸上又露出一丝伤感,“先帝临终时任命臣为顾命大臣,便是希望臣能尽心辅佐下代君王,谁知……”

他叹了一口气,又看着少年笑道:“幸好还有陛下您,才让那j-ian后的野心未能得逞,不然臣便是死了,也无颜去见先帝。”

少年点点头,又露出腼腆的笑:“崔卿用心良苦,朕都晓得的。”

崔相笑着抚了抚胡须,又说了句“哪里哪里”。

互相恭维了一番,两人便又开始商议起正经事来,既然如今京城局势已经变化,那么他们的布置自然也要相应地变化,不过好在他们对计都太后两人闹翻早有预料,如今应付起来也是游刃有余。

只是说了几句,少年便问道:“崔卿,不用唤方卿来商议么?”

崔相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暂且不用他。”

却也没解释为何不用。

少年点点头,也没有追问。

于是两人便继续商议,只是多半是崔相在说,少年在听,与其说是商议,倒不如说是教学。

“……计都此人勇武非常,脑子也不算笨,可以称得上是一代枭雄了,然而他却不是没有弱点的,他的弱点,便是过于狂妄,因此大局上看得清,却容易栽在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上……”

“……京城禁卫军十万,之前守城之役后,恐怕只余七万众,然而还有北方各道驰援的兵马未回,若援军迟迟不退,我们再攻城依旧困难重重,要么有攻城利器,要么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压制,不计代价,如此才有可能攻破城门。”

“但是,这样就太笨了。”

——

商议事毕,崔相又留下了今日的功课,便匆匆离开了,事实上若非他特意挤出时间来陪少年,以他的忙碌程度,少年是不可能每天都长时间与他交谈,甚至受他教导的。

毕竟,这个偏居江南的小朝廷,虽然有他这个“皇帝”,但实际撑起它的,却是崔相。

崔相便是这个小朝廷的顶梁立柱,也是引导着少年一步步走上合格君主之路的帝师。

他为了高氏皇族尽心尽力,更为了少年这个不久之前还被囚禁,被当作畜生一样的人费尽心力,竭尽所能,用他的毕生所学教导少年,期望以此弥补少年之前被囚禁所导致的教育空白。

虽然打理着这个小朝廷的一切大事,却事事都向少年禀报,都与少年商量,完全没有少年原先猜测的,把他当作傀儡,实则自己野心勃勃的样子。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忠心耿耿,挑不出半点差错的忠臣、良臣。而在这位忠臣的带领下,这个小朝廷的其他领袖,也对他这个被拥立的皇帝十分尊敬。

除了还未重回京城,少年似乎已经的确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帝王。

无上权势,人人敬畏。

与过去简直天差地别。

少年低下头,看着崔相留下的功课,嘴角却露出一丝疲惫。

虽然现在很好,但是,却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啊……

如果……她也在就好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

武昌是小朝廷的临时都城,“皇宫”便是原来的知府衙门,包括皇帝、崔相等的所以高层人马都住在衙门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方朝清。

京城事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衙门,各位大人都紧张地忙碌起来,方朝清出门时,便见过往的人都脚步匆匆,有人认出他,便笑着打招呼,还唤他一起去议事堂议事。

议事堂,是崔相专门用来与各位大人和幕僚议事的地方。

方朝清闻言,笑着摆了摆手。

“我就不去了。”他说道。

那位大人有些奇怪,“诶?为何不来?方公子可是有事?若是无事便来吧,您上次出的几个主意可是很奏效呢,崔相都夸赏不已,议事嘛,就是要咱们集思广益嘛!”

方朝清摇摇头,笑道:“我还是不去了,毕竟无官无职,以前形势所迫也就算了,如今各位大人都已聚集武昌城,也用不着在下献丑了。”

那大人眼睛一瞪,还要劝说,便被另一位大人赶忙拉走了,“哎呀快走快走,晚会儿耽误了事儿,相爷可要发脾气了!”

那人便只好急匆匆地走了,临走还不忘朝方朝清挥挥手,“方公子,你有空一定来啊。”方朝清笑着拱手送别。第111章 直面

方朝清漫步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里。

虽然如今南北并立,人心惶惶,但武昌城却还颇有些热闹景象,除却起初几日的惊慌,一段日子下来,经过崔相的梳理整治,如今的武昌城处处井井有条,完全不像是时刻将要面临战火的模样。

看着这热闹的街景,方朝清眼里才露出一丝笑。

这份热闹,也有他的一份贡献。

当然,那是时局紧迫时的临时上任,如今崔相手下英才备至,自然也就不是那么迫切地需要他了。

也好。

方朝清笑笑,走到一家书铺门前,铺子门口已经摆好了桌椅和纸笔,方朝清跟店里伙计打了招呼,坐在了门口,不一会儿,便有人围了上来。

“……方先生,这次还是写给我家那大儿,就跟他说,他媳妇儿昨儿生啦,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四两呢!他爷给取了个小名儿叫铁头,大名儿留着给他取哪……叫他在外头注意身子,别胡混浪荡,生意做完了就赶紧回来,如今这时局不太平,他媳妇儿天天念叨他……”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碎碎念地说着,方朝清一边含笑听着一边落笔,笔尖如流水在白纸上蜿蜒宕开,一挥而就,流畅自然,写出的字工整又不失流丽,而且极少连笔,十分明了好认。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完,一看方朝清也停下了笔,探头看了看,顿时笑得满脸褶皱乱颤,小心翼翼地捧起信纸,一个劲儿地夸赞。

“还是方先生的字儿写地俊!”

一旁顿时有人笑道:“大娘,你都不会写字,就知道人家写地好看了?”

老太太眼睛一瞪:“老婆子不会写字,老婆子还没长眼啊?”

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就是,方先生字写地好,长眼睛地谁看不出来!”

先前取笑那人笑着讨饶,还趁机挤到前面,凑到方朝清跟前道:“方先生你可别听他们胡说,我可没说您字儿写地不好!这不,我家那小子开始上学堂了,我正想在家里挂幅字画儿呢,可自个儿那狗爬字儿实在拿不出手,就找到您这儿了。”

这话一出,后头的人立刻嚷嚷开了,纷纷起哄让他滚到后面排队去。

男人转身躬身作揖陪笑,“哎哟各位,今儿个就让我占个先,反正方先生就在这儿又不会跑。”

其他人也不是真心生气,笑骂了一番,也就不再闹腾了。

方朝清好脾气地等他们都协调好了,又问那男人,知道他是想要些圣人之言挂在家里,好督促孩子上进,于是便写了《劝学》里的句子,“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八个字,同样是一挥而就,只是相比起给方才那老妇人写的温情脉脉的家信相比,这八字更加有力,蘸墨饱满,却又并不张扬,正契合了句意里的劝学之意。

男人看了,也是十分满意,数出一个铜板,便美滋滋将那副字拿走了,剩下的人纷纷上前,等着方朝清为他们写。

大半还是给远在外地的亲人写家信,当然也有其他各色各样的,比如让写几句吉祥话儿挂在墙上的、让写孩子老人甚至自个儿名字的、养了牲畜的让写个“人畜兴旺”贴在畜棚上的,还要写会过日子的,干脆自带了红纸,让方朝清给写对联儿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方朝清来者不拒,听着他们带着不同祈望的话,感受着他们或欢喜或期待或忐忑或的心情,下笔,一个个地满足了所有人地要求,两手不停,右手写累了便换左手写,两手字都是一样的好看。

不论写什么,一概是一张纸一文钱,多了还打折,不过强强够笔墨的成本罢了,完全不赚钱,这也是他生意这么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直到夕阳西沉,眼看着外头人散了,书铺伙计忙出来招呼:“方大人,累了吧?来进来歇歇?多亏了您,今儿店里生意也不错呢!”

方朝清甩甩手腕,一边跟伙计一起将桌椅搬回书铺,一边笑道:“写几个字而已,累什么。我也是多亏了你们东家,肯借我地方呢。”

说着,笑了下:“还有,以后莫要再叫方大人了,就还像以前那样叫我方先生吧。”

伙计惊讶地瞪了瞪眼,“诶?可方大人——”

方朝清摆摆手,笑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大人,之前不过是人手紧帮了把手。”

说罢,也没再多说什么,便出去了,那卖字换来的一堆铜板,一个都没有拿走。

伙计还兀自纠结着,心想当时明明是这位方大人带了一群兵把他们这片儿给梳理清楚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出身高贵的大家公子,虽然文弱书生了点儿,却把一群兵带地有模有样,据说还是什么相爷的女婿?

怎么这会儿又本就不是什么官了?

听说当官的都互相倾轧的,难不成是被排挤了?

伙计天马行空地想着,不住摇头叹息,半晌看着桌子上的铜板,才发现方朝清没拿钱,忙一把抓了跑出门,却已经不见了方朝清的踪影。

出了书铺,方朝清便在左近闲逛了起来。

虽然隔了一条长江,但闹市大抵都是相似的,衣食住行,百戏杂耍,还有来来往往的人们,有一瞬间,方朝清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洛城,回到了铜驼大街。

然而一想,却又笑着摇了头。

他在洛城五年,在铜驼大街每日守着悦心堂也待了两三年,然而仔细想想,他却似乎根本没有仔细逛过那条日日都经过的街道,甚至连洛城的许多地方都没去过。

那时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伤自怜,又何曾抬眼仔细看看周遭呢?总是耿耿于怀不能实现年轻时走遍山川的志愿,可却连自己所待的城市都未细心体会过,这岂不可笑吗?市井烟火,山川大河,哪里不是风景呢。

那些年,真是愚蠢至极啊。

好在现在醒悟也不算晚。

这几天,他经常这样兴之所至,走马观花地逛着,用眼,用耳,用心体会着这市井俚俗,人间烟火,慢慢便觉出几分况味,还在大街上卖起了字,便愈发体会到这人间烟火的美妙。世俗,热闹,真切,喧嚣……绝不是高高在上的琼楼玉宇,而就是朴实真切的人间烟火。

怪不得她那样喜欢。

最初相识,还未避嫌时,总是听她说最近又去逛了哪里哪里,见了什么好玩儿的人和事,明明比他晚来洛城,却很快比他熟悉了那座城市。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

秀雅俊俏的脸上忽然荡开笑,便如忽逢三春花开,登时叫眼前摊子上,卖些木雕小玩意儿的小姑娘羞红了脸。

他回过神,一见小姑娘这模样,也不好继续待,只是在人家摊子前站了那么久,也不好什么都不买,便随意挑了个雕地憨拙质朴的小老虎,想着回去没人要的话,就给阿圆玩儿好了。

付了钱,手里拿着小老虎,一转身,便看到几步之外,不知道站了多久的人。

看着眼前的人,方朝清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道:“你来了。”

语气既不亲昵,也不冷漠,只是平平淡淡的。

“我,来了许久了。”几步之外,蒙着面纱,身后仆人簇拥的崔珍娘轻声道,“从你刚从官衙里出来,父亲的人便来告诉我了。”

方朝清怔了下,旋即失笑,点了点头。

“也是。”

如今的武昌城,或者说整个南方,都是崔相的天下了,而身为崔相唯一的女儿,如今的崔珍娘,自然今非昔比。

想要掌握他的行踪,相比以前,自然是更加轻而易举了。

被人跟踪行迹,而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妻子,正常男人似乎应该惊讶愤怒吧。但是,方朝清却丝毫提不起这样的情绪,反而有股淡淡的恍然,那种——“果然如此啊”的感觉。

所以,说了个“也是”后,他便没有了再开口的意思,迈开腿,便想要往前走。

崔珍娘叫住了他。

“清郎!”

方朝清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崔珍娘往一边走了两步,露出身后怀里捧着一堆纸的仆从,而那些纸,分明就是方朝清刚刚给人写的书信、楹联等。

崔珍娘身子有些颤抖,抬头望他,小小的绿豆眼紧紧地盯着他。

“清郎,这是你刚刚写的字,我……都买回来了。”

“清郎,你的字那么好,怎么能随便流落到那些根本不懂欣赏的市井粗人手里,你……又哪里需要卖字为生……”

“清郎……”崔珍娘哀哀地唤着,面纱下的嘴唇止不住地颤动,眼眶里有泪水欲落未落。

“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

方朝清不傻。

这是自然的,傻子可考不上状元。

所以,不傻的方朝清其实很早就发现,自己的妻子,乃至自己妻子的陪嫁仆从,对他的态度并不完全像对待一个“深爱”丈夫的模样。

崔珍娘总是劝他不要拼,不要闯,求他只要待在家里陪她就好。

起初他并没有觉得不妥,毕竟有了尘大师的批命在前,又有他的确命犯灾星般的一连串遭遇在后,作为一个胆小的妇人,崔珍娘的担忧是完全正常的。

但是,一次两次的劝说正常,再多些,便无法不让他心生怀疑。

还有那些陪嫁的仆从。

他曾不止一次听到崔妈妈等人在外面埋汰他,说他是吃软饭的,吃穿住用都是靠妻子,对于一个深居简出,除了开始做生意那两年,后来一直深居简出,几乎每日都只往返于方宅和悦心堂两地之间的人来说,若非有了解内情的人泄露,偌大一个洛城,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他那些半真半假的事。

他其实不是很计较这些,下人嚼舌头罢了,便是这些下人都是妻子平日倚重的,他也不会因此把这怪在妻子头上。

但是,当崔珍娘知道崔妈妈等人平日的作为后,却只是哀求他轻饶过她们,因为她们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陪嫁,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涉世未深的闺阁小姐,眷恋养大自己的老仆,甚至被老仆糊弄,这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所以方朝清起初也并未在意。

但是,次数一多,便由不得他不在意。

再怎样眷恋老仆,宽待下人,会容忍下人在外头随意抹黑自己的丈夫,会让自己深爱的丈夫因此受委屈么?而若真心想约束仆人,仆人还会不长记x_ing,一次又一次地犯同样的错误?

有些事,是禁不住细想的。

所以以前的方朝清从不去细想。

想明白了又怎样呢?

无论如何,崔珍娘是他的妻子,是他答应了崔夫人,要一生一世照顾着的妻子,也是他最彷徨落魄之时,唯一向他伸出援手,唯一没有放弃他的人。

所以,哪怕发现什么,他也从不细想。

然而,知道阿圆被刺的事,与崔珍娘在牢房里谈过那一次后。

以往的那些事,便无法不去细想,有些问题,也无法再逃避。第112章 找一个人

卖木雕的小姑娘心不在焉地守着摊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刚刚那位客人身上瞟去,看到客人停下来,跟一位虽然衣着华丽,蒙着面,却依旧可以看到一双绿豆大的眼睛,以及黑黄皮肤的妇人说话,便不由瞪大了眼。

路过的行人中,也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方朝清叹了一口气,说道: “先回家吧。”

崔珍娘沉默,随即点了点头。

“家”并不远,就在距离官衙不到一刻钟脚程的街道上,两人走了一会儿,挂着“方宅”匾额的宅子便映入眼中。

宅子说小也不小,毕竟对于一个十口之家,甚至二十口之家来说,这宅子都显得十分宽敞了;然而说大也不算大,毕竟,这里如今的主人之一,可是曾经的尚书大人,尚书大人曾居住的宅邸,不说本家,便是随便一处别院,都比这宅子要宽敞得多。进门的时候,方朝清便又听到了中气十足的骂声。

“那孽子呢?叫他滚过来!”

守门的老仆尴尬地朝方朝清和崔珍娘笑笑:“老爷这几天有点儿上火……”

方朝清却没生气,只道:“那就吩咐厨房,做些清热去火的药膳。然后,看紧老爷,不论如何,没有我的亲自吩咐,不要让他出去。福伯,可记住了?”

福伯忙不迭地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大公子再三叮嘱,老奴定不会忘!”

方朝清笑笑,没再说什么,抬脚迈进了院子。

方尚书的咒骂声愈发清晰,左一句“逆子”,又一句“不孝”,不过,好歹没再说什么要奏请太后和陛下,治他这个不孝子的罪之类的话了。

没走几步,不远处便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小八,你去告诉爹,他再骂,我就去把他那几个‘好’儿子挨个儿揍一遍!”

方朝清朝声音来处看去。

花园里,唇红齿白的少年身着紧身的胡服箭袖,头发高高束起,平日略显娇气艳丽的长相,便显得利落英气了许多。

少年身前十几米处立了靶子,他张弓欲s_h_è ,说着话,目光也未错开,紧紧盯着箭靶。话声一落,手指陡然松开弓弦,箭矢激s_h_è 而出,“铿”地一声,正中靶心。

见状,方朝清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手。

听到声音,阿圆转过头来。

看到方朝清刚要开口说话,便看到他身后的崔珍娘。

于是立即又闭紧了嘴巴。

方朝清见了,朝崔珍娘道:“你先回房,我跟阿圆说会儿话。”

崔珍娘低着头,轻声“嗯”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没有看阿圆一眼。

待崔珍娘走远了,方朝清才走上前。

“箭术长进了。”他夸赞道。

阿圆依旧嘴巴闭紧,一言不发。

方朝清无奈地摇摇头,又接起阿圆方才的话道:“爹那里,不用管他,让他骂就是了,只要不出去就无妨。”

阿圆撇撇嘴。

方朝清笑:“他只是心有郁积,想发泄而已,就让他发泄好了。”

不然还能如何呢?在崔相的地盘上骂崔相?

方尚书不是看不清自个儿处境的蠢蛋,自然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身份陡然转换,还被儿子强制关在宅子里出不去,又如何不憋闷?不敢骂崔相,就只能骂自己儿子出气。

阿圆终于开口,却是哂笑道:“若不是你,他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子!”

当时方尚书与崔相等数位大臣被抓入大牢,计太师与太后又接连罗织罪名陷害忠良,眼看方尚书在狱中一直未被放出,其他几位被抓大人甚至传来在狱中被折磨的消息,方家上下乱成一团,几位叔伯还有兄弟甚至偷偷收拾行李逃回了南阳老家。

这时候,方朝清与崔相在外面留下的人取得联系,定下了庭审当日劫人的计划,不仅劫崔相和崔珍娘,也劫方尚书以及其他几位大人。

谁知,早在狱中时,方尚书便把崔相给卖了。

庭审时,方尚书本是作为证人来指控崔相的。

幸好,还未庭审,人便劫走了,因此除了小部分人,大众并不知晓方尚书已经反水的事。可但偏偏那小部分人里,包括崔相,也包括其他一同被抓入狱,却始终未背叛的大人们。

看在方朝清的面子上,崔相没有计较方尚书的反水,但若他再出去蹦跶,难保人不想起来这茬,尤其那几个一同入狱的大人中,也有嫉恶如仇的,至今还对方尚书的背叛耿耿于怀呢。

所以,一逃出京城,方朝清便严格限制了方尚书的自由,方家的所有事均由他出面。

这样一来,方尚书自然意难平。

“他还总觉得,要不是你多事,他如今还正在京城享福呢,也不想想计太师那样的人,会信任一个反水的‘叛徒’么?我看倒是卸磨杀驴的可能x_ing更大。”

更何况,计太师与崔相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而以目前所见,虽然不是很矛盾,阿圆却还是觉得,以崔相的能耐,不太可能会输。

方朝清笑笑:“他会想明白的。不说这个了——”

说着,他掏出那只木雕的小老虎,信手朝阿圆抛了过去。

“什么东西?”阿圆嘟囔着接住。

“给你玩儿的。”方朝清道。

阿圆低头一看,猫眼登时瞪圆,差点气炸:“你当我几岁啊!”

方朝清挠挠头:“哦,忘记你已经长大了。”说着,还露出些惆怅唏嘘的模样。

阿圆眼睛又一瞪,正要说话,方朝清脸上的笑忽然消失,郑重其事地看向他。

阿圆一愣。

方朝清认真地看着他:“阿圆,你长大了,所以,哥哥交给你一件事:陪父亲母亲回南阳。”

阿圆张大了嘴。

似乎没看到阿圆的惊讶,方朝清继续道:“南阳如今还未乱,以方家还有林家在南阳的底蕴,便是计太师想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他如今根本腾不出手,所以如今南阳到是个安全之所……最迟明*你们便走,伪装成商队,我央了一位好友,他会派人将你们护送到南阳地界……到了南阳,本家自会有人接应……到了本家,你看着父亲,还有那几个,不要让他们妄动,一切待到局势稳定了再说……”

他细细吩咐着,将一路上以及回去后的规划全都安排妥当了,阿圆只需照做便可。

阿圆耐着x_ing子听完,咬紧了嘴唇,有些愤怒地质问:“那你呢?既然南阳那么好,让我们都回去,你不一起回去么?留在这儿陪着你的好妻子好岳丈?为他们出谋划策出生入死,好为爹和我‘赎罪’?让他们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们?”方朝清一愣,旋即叹息着,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阿圆想要躲,却还是没躲,被拍了个正着。

“阿圆,你记住,我不是为你和爹‘赎罪’,你犯的错,那次刺杀就已经完全抵消了,你不欠珍娘的,我也从未因此而责怪你。至于父亲——”他笑笑,“这种事,无关对错,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他站崔相,固然有崔相看起来更正义以及崔珍娘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相比计太师和太后,他更相信崔相的能力。

不论是夺权的能力,还是治理这个国家的能力。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跟着崔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命了,我可不信他真的一点不介意爹的事,他可最会演戏了。”阿圆嫌恶地说道。

当年大家还不是都信了他跟崔珍娘断绝父女关系?演地那么活灵活现,结果却全是假的,还暗地里帮着女儿打压女婿,只为了消磨女婿的意气,好让他甘心留在他那个丑女儿身边。

阿圆坚信,崔珍娘做的那些事,崔相肯定也都知道,而且授意了手下人配合。

一想起这个,阿圆就呕地不行,因为他那些幼稚的、想逼方朝清放弃经商的手段,却恰恰合了那两父女的心意,让崔珍娘借着他的手更加消磨了方朝清的意志。

方朝清之所以五年来一蹶不振,不全是因为崔氏父女,他也是帮凶。

阿圆低下头,难过了一会儿,才又对方朝清道:“哥,我们一起回南阳吧,南阳是咱们方家的地盘,这里和京城,就留给他们斗好了,管他什么太师什么崔相,让他们自个儿狗咬狗去,没一个好东西!”

方朝清无奈地笑了笑。

见状,阿圆瞪圆了眼,质问道,”难道你还是不想离开那个崔珍娘?前几天不还跟我说你想开了,要跟她摊牌?”

猛然想到什么,阿圆恍悟道:“我知道了,是不是她爹逼你不许不要她?!怪不得这几天都不见你去官衙,一定是崔相搞得鬼!”

方朝清叹了一声:“阿圆,我跟珍娘的事你不用管,我会把话跟她说清楚的。而且,我也不是因为她而留下。”

阿圆不信:“不因为她因为什么?!”

方朝清摇头,声音低沉又温柔地道:“因为,我还要去京城,去找一个人……”

阿圆疑惑,正要问,忽然想起什么,身子猛地一顿。

“京城,你、你要去找——”他说着,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大大的眼睛里猛然升起氤氲的雾气。

虽然没说完,方朝清却笑着点了头:“对,我去找她。”

阿圆猛地低下头,紧紧咬着唇:“我还以为……你把她忘了。就连我……”

他眼里雾气更浓,胸口一阵阵的揪痛。

以前,阿圆时常想起在洛城时,与那个女人在一起时的日子。

每每想起,感觉便像梦一样,美妙却又遥远,因为自那一别之后,他们便再难相逢,在京城时,他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见到她,更遑论把她“救”出皇宫。

而之后,父亲被捕入狱,大哥归来,然后,没过多久,剧变发生,整个方家随着崔相出逃,父亲抱怨不休,母亲终日惶惶,还有几个不省心的兄弟整天想搞事儿,整个方家一团糟。

大哥在外面做事,他只好尽力稳住家里,不给大哥添乱,每天还抽空练习骑s_h_è ,功课也不敢落下,再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想着法子偷懒,除此之外,还时刻关注着外面的消息,甚至刻意跟当权的,除了崔相以外的其余权贵及其子弟结交。

母亲说,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上进地她又喜又怕。

因为不想继续做废物,不想关键时刻什么忙都帮不上啊……

日复一日的忙碌中,阿圆其实已经很少再想起那个女人。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记那段日子,也忘记了她。

可是——

阿圆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颊,指缝间,透明的泪水汹涌而下。第113章 和离

方朝清一怔。

“阿圆——”他唤了声,旋即却又住口,未说出口的话隐没在唇间,化作心底的一声叹息。

阿圆并没有哭多久。

他很快就站了起来,起身时抹干了脸上的泪,眼眶虽然还红着,却已经不再有泪水流出。

他看向方朝清,急急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你要怎么去找她?找到了……又要怎么做?”

方朝清叹息,又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急,阿圆。我会找到她的——不论如何。”

毕竟,若不是他,此时的她应该还在洛城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是他,明明知道京城有风险,明明知道太师私下找他询问一个春宫画师多半有蹊跷,却还是将太后征召的事告诉了她,而之后——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当时的他可真蠢啊,为什么会相信已经很久很久没去悦心堂的她,居然会那么巧的出现在悦心堂门口,还那么巧地听到太师手下的话,进而知道他正被太师逼迫的事情呢……

那么多巧合凑到一起,很可能就不止是巧合了。

尤其,在知道崔相一直有派暗卫供崔珍娘差遣后。

方朝清长舒一口气。

他欠她的,无论如何,都要还清。

回过神来,他又道:“至于找到之后——她想去哪里,我就会送她去哪里,不过,她应该会回洛城吧。”说道这里,他深深地看了阿圆一眼。

阿圆一愣,不自在地偏过了头,躲开他的视线。

方朝清心底又是一声叹息。

还有一丝隐秘的疼痛和……羡慕。

“总之,你先陪着爹娘回南阳,其余的事,就交给我吧。”他再次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这次却是用了十成的力道,重重地落在少年肩上,是安慰,也是嘱托。阿圆抿着唇,也重重地点头。

“嗯!”

“你放心去,一定要……”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但两人都懂。

平安归来,以及,找到她。

“好。”方朝清笑着,伸出手掌,“击掌为誓!”

阿圆也伸出手。

“嗯,击掌为誓!”

两只手相撞,发出清脆响亮的击掌声,就像儿时一样。

告别阿圆后,方朝清便去向他和崔珍娘所住的房间。

还未走近,远远地便看到笔直地立在门口,向着远处张望的崔珍娘。

看到他的身影,她的脚步急急向前迈了一步,旋即却又退回去,双手在身前不安地搅动着。

“进去吧。”方朝清走上前,轻声道。

崔珍娘点头,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进屋,坐下,方朝清沏了茶,给崔珍娘倒了一杯。

崔珍娘捧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目光便又看向方朝清,“清郎,如果是阿圆的事,我稍后就再去跟他道歉,我、我给他跪下,不管他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他,我——”

“珍娘。”方朝清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回应她刚刚的话,而且突然突兀地问道:

“珍娘,嫁给我后,你觉得——快乐么?”

崔珍娘陡然愣住。

旋即重重点头,“快乐!清郎,嫁给你的这五年,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方朝清轻声叹息,却缓慢地摇了头。

“不,珍娘,你不快乐,你甚至很痛苦。”

崔珍娘猛地张大眼睛,欲要分辩。

方朝清却没有给她机会。

“珍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是怎样的么?”

“我记得。那次是你父亲的寿宴,你作为相府的女主人主持宴会,那天的客人有数百人,再加上奴仆,足有六七百之众,但那么多人,你一个初初及笄的小姑娘,却打理的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方朝清目光幽幽,似乎回到了那初见之时。

那确是他第一次见到崔珍娘,却不是他第一次听说她。

崔家有丑女,貌似罗刹,体肥如豚。

未见崔珍娘之前,方朝清便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且不止从一人口中听过。

他不喜背后议人是非,尤其这样非议嘲笑一个女孩子,因此对说这种话的人总是敬而远之,然而却还是免不了总是听到这样的话,因为,似乎整个京城都知道,崔相家有个又胖又丑的女儿。

而世人之恶,便是津津乐道于他人的“丑事”,乐于用他人的缺陷和不幸来衬托自己的美好和幸福。

尤其这个人,还是出身高贵的相爷之女,有着一个几近完美的父亲,生来便拥有无数人羡慕嫉妒却不可得的身份、财富与地位。

借由诋毁嘲讽这样一个女子,得出“虽然我其他不如宰相的女儿,但起码长得比她强”的快感,大抵也是许多人如此津津乐道于谈论她的原因之一。

于是方朝清被迫听了许多次关于崔相之女崔小姐容貌的言论。

貌似罗刹,体肥如豚,这是京中许多人“公认”的评价,由此还衍生出更多更离谱的猜想,比如他就曾偶然听到家中一个庶妹煞有介事跟交好的小姐说:崔小姐头上长着山羊一样的角。

然而事实上她从未见过崔小姐。

正如他庶妹一样,许多人都未见过那位崔小姐,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们只听了些传闻,便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地谈论着她,信誓旦旦她的容貌有多么多么地丑陋骇人。

至于她人品如何?

x_ing格如何?

才学如何?

x_ing子文静还是活泼?

没有人在意。

他们只需要知道崔小姐长得奇丑无比,可以在他们谈笑时作为笑柄以供取乐就可以了。

因为这样的遭遇,还未见到真人时,方朝清其实是有些同情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姐的。

然而,真正见了面,方朝清便改变了想法。

诚然,她的相貌的确如传言那般,除了没有“头上长着山羊角”这种离谱的特征外,她的相貌,甚至比方朝清预料中的还要不堪。

然而,他却也发现了传言中没有的东西。

首先,那位崔小姐显然并不蠢笨。主持一个偌大的、往来皆是贵客的宴会,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殊为不易,但她却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其次,虽然外貌不堪,但她却并没有显露出太多自卑和怯懦,待人接物很是落落大方,甚至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自信。这让当时的方朝清有些惊讶,也因此完全收回了原先的些许同情,能够以正常的心态看待这位小姐。

初次见面,方朝清对崔珍娘的印象可以说相当好。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管外人如何说,你一定是个有大智慧的姑娘,哪怕外貌有些缺陷,也不会让自己陷于悲惨的境地,你会过得比许多嘲笑你可怜你的人更好。”

崔珍娘裂成三瓣的唇不住地颤动,眼睛紧紧盯着方朝清,眼皮却疯狂地跳动着。

方朝清仿佛没有注意她的异状,仍旧说着:

“没想到,之后再次见面,我已经成了阶下囚……”方朝清自嘲地一笑,“再然后,便出了岳母的事……”他轻轻地叹息。

那件事,是他一生的转折点,也是崔珍娘一生的转折点。

“我答应岳母,要娶你,要照顾你一世,让你下半生安乐无忧。我曾经以为我能做到,所以我答应了,但是,珍娘,我可以娶你,也能照顾你一世,可是——”他看向崔珍娘,目光里有些悲悯。

“我无法让你安乐无忧,甚至,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你痛苦的根源。”“不、不……”崔珍娘疯狂地摇头,口中喃喃着,“清郎,你不要这样说,我很快乐,真的很快乐,你不要说,不要再说了……”

方朝摇头,没有如她所愿。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当年崔府寿宴上见的那个崔小姐是不是我自己幻想而来,因为,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那个样子。”

“第二次见面时,你瘦了,像京中许多闺阁小姐一样弱不禁风,甚至比她们更瘦……后来,我才知道,你怕我不喜欢胖姑娘,所以拼命节食,生生饿着,甚至几天不吃饭……”

“……你得了厌食的毛病,甚至因此危及生命,无论我如何劝说,你都不能解开心结,因为,打从心底里,你还是怕再胖回去我会不喜欢……”

“……那次寿宴上,我见你笑过许多次,可是,嫁给我后,你却总是哭。在我面前,你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哪一点做的不好不对让我不开心,哪怕我再三说不用害怕不用担心……除了初见,我再未见你畅快地笑过……”

“……你越来越在乎他人对你容貌的看法。尤其在外面,当与我在一起时,你从不敢揭下面纱,害怕旁人看向你我的目光,害怕旁人说你我不相配……所以,那时阿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讥讽于你,令你痛苦万分,尤甚万箭穿心。而且,他又是我自小带大的弟弟,感情不同一般,你觉得他的话会对我造成影响,所以,你恨阿圆,尤其不能原谅他,以致这恨意甚至叫你动了杀心……”

“……你害怕我重新得意后背弃诺言,毁诺另娶,所以你让崔妈妈和其他下人四处散布我的流言,叫街坊四邻看不起我;所以当阿圆使手段阻拦我做生意,你借刘知府的手推波助澜,叫阿圆的陷害更加完美,效果更出众,再加上你一遍遍的劝说,让我信命,于是我不止做生意的意气被消磨掉,甚至为人的意气,也都消磨干净……”

方朝清不急不缓地说着,声调始终平稳,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般。

“……因为你始终怕自己配不上我,怕我重新站起来后会抛弃你。”

“珍娘,你始终不信任我,也不信任你自己。”

崔珍娘疯狂地摇头,泪水随着头颅的摆动而四溅,哽咽的喉咙已经说不出话来,她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方朝清的手,却颤抖着怎么也抓不到。

方朝清低头叹息。

“过去五年,我竭尽所能地对你好,希望像当初对岳母承诺的那般,让你安乐无忧。可是,最后我却发现,正是我的存在,让你始终无法安乐。”

“珍娘,我们和离吧。”

“放下我,放过你。”第114章 笑

崔珍娘张开口,急促地喘息着,像一条缺水搁浅,被扔到阳光下暴晒的鲇鱼,每一分每一秒都忍受着阳光的炙烤。

方朝清安静地看着她,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出言安慰。

半晌,崔珍娘才渐渐平静下来,她低着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宛如泥雕木塑,方朝清也不说话,室内一时静到了极点,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才又有了声音。

嘶哑,沉闷,仿佛从深深的地底透出,无一字不带着压抑和克制:“清郎,你不是不要我了……对么?“

她抬起头,泪痕交错尚未完全干涸的脸庞仿佛一个滑稽的小丑,卑微而又祈求地望着眼前的人,仿佛他的一句话便能断定她的生死。

方朝清轻轻摇头:“那不重要,珍娘。”

崔珍娘飞快摇头:“不,那很重要!”

她努力睁大了眼,忍住汹涌的泪水,代之以微笑:“清郎,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相信我,我可以改,我会改,我会变回从前那样,会让自己过得快乐……我会竭尽所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因为……我无法失去你啊,清郎。”

她强忍的泪水终于还是掉落下来,然而脸上却仍旧带着甘之如饴的笑容。

“清郎,你说我嫁给你后过得不快乐,可是……若是离了你,我更不会快乐。所以清郎,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仰着头看着他,满心满眼的祈求。

方朝清长舒一口气,眼睑微微阖上,温润的声音宛如叹息。

“如果那是你真正所期望的。”

“那么,如你所愿。”

“老爷,小姐和姑爷和好了。”崔妈妈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朝正伏案批阅的崔相禀报道。

崔相停了笔,抬头,眉头微微一皱:“哦?“

崔妈妈点头:“老奴刚刚陪小姐从方家回来,小姐看上去心情不错。老奴问她,小姐说前几日只是跟姑爷闹了些别扭,如今已经说开了,还说……“

她顿了一下,不由撇了撇嘴,显然对崔珍娘的话很不赞同,”还说,让您不要再为难姑爷了。可老奴觉着,小姐到底还是太心软,又被姑爷哄骗了,毕竟……姑爷可是让小姐一个人回来的,他自个儿还待在方家呢!”

崔妈妈说着,嘴不仅撇地更厉害了。

自来到这武昌城,崔相成了讨逆军之首,崔妈妈便觉得自个儿的腰杆硬了起来。

原本方朝清以及方家那一大家子是随着崔珍娘,与崔相一起住在官衙后院的,崔妈妈背靠官衙和崔相,自觉说话都掷地有声了起来。

后来稳定了些,方朝清便在附近买了个小宅子安顿方家人,没几天自己也要搬过去,崔珍娘自然是夫唱妇随,于是崔妈妈只得也跟了过去。

然而没过多久,崔妈妈便觉得方朝清变了。

忽然对小姐十分冷淡,两夫妻间气氛变得奇奇怪怪地不说,对她这种有脸面的老仆,方朝清也再不像以前那样客客气气,这可把崔妈妈给气坏了。心想从洛城到京城再到这儿,这才多久啊,不过是最近帮着她家老爷办了几件事儿,居然就抖索起来了,这分明是男人有钱有势就变坏的前兆!

崔妈妈这样想着,就暗暗朝崔相打了小报告,说姑爷对小姐冷淡,害得小姐日夜伤心不眠。

原本崔妈妈还没报什么希望,毕竟两口子说实话也没吵也没闹,不过是做丈夫的冷淡了些,一般老丈人遇到这种事儿顶多劝说女婿几句,为此训诫女婿的却很少见。

可结果却有些出乎崔妈妈的预料。

打了小报告的第二天,方朝清就被排挤出“朝堂”了,往常崔相与诸位大人议事都带着方朝清,可自那之后,许多人都发现崔相似乎对自己的女婿有些不满,于是明里暗里的,方朝清便被挤出了权力中心之外。

发现这一点,崔妈妈登时有了底气,心想老爷果然还是最疼爱小姐,小姐不过受了一点儿委屈,就这样为小姐出气,可见虽然分别几年,小姐却仍是老爷的心尖肉。

因此,这会儿发现方朝清似乎有哄骗小姐的迹象,她便急忙邀功。

“……老奴一看小姐自己出来了,便觉着不对,一问,果然,小姐根本就是被姑爷给哄骗了,他打发了小姐回官衙,自个儿却还待在方家不知道干什么,也没个人看着,指不定就在那儿养了个小的!”崔妈妈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语气不由越发信誓旦旦,心想老爷听了这话定然会对姑爷生气,再好生收拾他一顿。

闻言,崔相却没生气,只是揉了揉眉头,“这样啊……”

崔妈妈重重点头。

崔相挥挥手:“你下去吧,小姐有什么动静再来禀报。”

崔妈妈便欢欢喜喜地下去了,心想方朝清又要倒霉了。

然而,过了几日,崔妈妈期盼看到的局面却没有发生。

崔相没有授意人继续排挤方朝清,反而又让他重回议事,眼看着又要抖索起来,尽管方朝清与崔珍娘还一个住官衙一个住方府。

而没过几天,崔妈妈便发现,方家只剩下一个方朝清,而那一大家子人,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儿地走了,居然也没人拦着?

“小姐,今儿还要去那边?”崔妈妈小心翼翼地问道。

崔珍娘正仔细检查食盒里要给方朝清送去的汤羹和点心,听到崔妈妈的问话,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检查好食盒,她盖上盖子,目光看向了梳妆台。

那上面放着她平日出门必定要蒙着的面纱。

崔妈妈赶忙上前,拿了面纱,谄笑着道:“小姐我给您戴上。”说着便把面纱举到她眼前。

崔珍娘却忽然伸手挡开,“不用了。”她说。

崔妈妈一愣,“啊?”

崔珍娘微微一笑:“我说,不用了。以后出门,都不必蒙面了。”

崔妈妈彻底愣了,嘴巴张地老大,傻眼地看着她。

崔珍娘却不管她,弯腰欲要拎起食盒,然而食盒重量颇足,她一下没拎起来。

崔妈妈这才醒过来,忙上前提起食盒,“小姐您放下,我来我来!”

崔珍娘也未坚持,看崔妈妈轻轻松松地提起食盒,叹了一声:“如今我竟连个食盒都提不起来了。果然清郎说得对,我确是不如以前了,往后,定要多吃多动,把身体养好才行。”

她这样说着,脸上依旧带着笑。

崔妈妈拎着食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又想不出来。

她不是爱动脑子的人,想不出来便不想,再说,眼下她还有别的事儿想问呢。提着食盒,跟着崔珍娘往外走,崔妈妈试探着问道:“小姐,姑爷整天待在方府,也不让您住过去,这个……您不担心?还有姑爷一家,怎么悄悄儿地就都走了?小姐您也不拦着点儿?”

这就是这几天让崔妈妈尤其不解的事。

自那天从方府回了官衙,崔珍娘便一直在官衙住下了,明明是夫妻俩,却不住在一个地方,而崔珍娘却对此并没有什么表示,反而每日兴致勃勃地去方府看望方朝清。

而方家其他人更是走地蹊跷,说走就走了,也没说明什么原因。

崔珍娘走在前面,一步步走得很稳,听到崔妈妈的话也没有回头,只是语气轻快地道:“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罢,却又忽然回头,盯着崔妈妈:“之前,是你跟父亲说清郎慢待我的吧?”

崔妈妈手一哆嗦,食盒差点没掉下去,“小、小姐!”

崔珍娘发出一声嗤笑:“吓成这样子,真没出息。”

她扬起头,看着头顶的青空,悠悠地道:“你说的那些话,父亲都告诉我了,他问我要不要继续给清郎苦头吃,我说不用了,因为现在我很高兴。父亲总是这样,不管我做什么事,只要我高兴就好,所以他也就不继续为难清郎了。“

崔妈妈“啊“了一声,这才恍悟。

崔珍娘瞟她一眼,“所以,以后你不要再在父亲面前说些诋毁清郎的话了,而且,也不要再在外面跟人说清郎的坏话,否则——“

崔妈妈又是一哆嗦,忙不迭地猛点头:“不说了不说了,以后绝对不说了!”

崔珍娘又嗤笑一声,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崔妈妈赶紧跟上。

出了门,乘上马车去方府,到了地方却被告知,方朝清不在府中,而是去了官衙,于是两人又辗转回了官衙。

方朝清办事的官衙自然不是后院,得从前门进,而且因为皇帝也在这里,来往排查十分严格,到了地方,哪怕崔妈妈说出崔珍娘身份,也被要求下马车。

崔妈妈还要辩解,崔珍娘却已经下了马车。

没有蒙面,一张畸形到丑陋的脸明明白白的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暴露于衙门门口诸多兵卫以及来往的官员目光之下。

“嘶!那、那就是崔相的女儿、方大人的妻子?”“这、怎么长了这副模样?”

……

震惊之下的私语声即便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听到些许,尤其周边气氛的变化骗不了人,任谁都能察觉到不对。

崔妈妈急忙扭头看向崔珍娘,生怕她承受不住当场崩溃。

然而,她看到崔珍娘在笑。

没有蒙面,所有丑陋都显露于人前,然而她却的确在笑,且笑得坦荡大方,面对周遭各异的视线,仿佛毫无所觉一般,只是扬着笑脸,对门前的兵卫道:“我是方大人的夫人,来给他送些吃食。”语调轻柔而舒缓。

兵卫愣愣地放了行。

崔妈妈也愣愣地跟了上去。

方朝清不久就出来了,看到没有蒙面的崔珍娘也是一愣。崔珍娘恍若不觉,微笑着送上食盒,哪怕周围有方朝清的同僚忍不住好奇惊讶的目光投s_h_è 过来,她仍旧带着微笑,甚至贴心地拿出食盒里的点心,邀请他们一起享用。

从头到尾,始终落落大方,面带微笑。

崔妈妈看得傻眼,连夫妻俩说什么都没在意,只是在最后离开时,才缓过神来,看着崔珍娘笑着对方朝清道:“清郎,今天我很开心。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方朝清点了点头。

崔珍娘依旧笑着,拎起空了的食盒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对了,清郎,我今日吃了一碗饭呢,你看,我有没有胖了一些?”她张开双臂,拎着食盒在方朝清跟前转了一圈。

才吃下饭,怎么可能就立刻胖呢?

然而方朝清顿了一下,却还是点了头。

崔珍娘便更开心了,再次欢欣雀跃地与方朝清告别。

“珍娘。“这次,方朝清却拦住了她,幽深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看进她心底,”你真的开心么?“

崔珍娘一愣,旋即笑道:“当然真的开心呀。“

她认真看向方朝清,“清郎,以前是我想岔了,但那天你的话让我醒悟,让我解开了心结,所以,我努力做回以前的自己。这不就是你希望的么?清郎,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她竭力扩大脸上的笑容。

方朝清低头,唇间逸出一丝低不可闻的叹息。

“嗯,很好。”他说道。

出了官衙,又坐上马车,崔妈妈已经从刚才一连串的震惊中回过神。说起来,小姐这样落落大方的样子她也不是没见过,未出嫁时,小姐可不就是这个样子?

因此,最初的震惊过后,崔妈妈很快便释然了,甚至觉得这是个拍马屁的好机会,于是上了马车,便一个劲儿地吹捧她方才如何落落大方,如何优雅有礼。

然而,搜肠刮肚想了一堆好词儿吹捧了一通,却都没听见对面人回应。

崔妈妈看向崔珍娘,却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仿佛陷入什么噩梦之中一般,牙齿战战,稀疏短浅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她吓了一跳,忙上前抓住她的手叫道:“小、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小姐?“

好一会儿,崔珍娘才艰难地睁开眼,身子止住不再颤抖。

崔妈妈还在咋呼,便听崔珍娘虚弱地喝道,“闭嘴。“

崔妈妈便陡然闭上了嘴。

崔珍娘又阖上眼,身体倚在马车车壁上,疲惫地道:“不许……把我刚才的样子说给任何人。“

崔妈妈愣愣地点头,却仍是壮着胆子期期艾艾道:“可小姐……要是您身体……“她可以不向老爷禀报小姐所有的事,可若小姐的身体出了问题,她却瞒着不报,出了事儿老爷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崔珍娘无力地摆了摆手。

“我的身体没事。“

虽然经常感觉快要油尽灯枯,但离开京城后,在无数好药材和好大夫的精心将养下,她起码还能再撑两年。

“我只是……“她喃喃着,“我只是……做噩梦了。“

“啊?“崔妈妈张大嘴,心想刚刚一会儿的功夫,怎么会睡着还做梦,正要问,便见崔珍娘冷冷的目光看过来。

她说道:“你记住,我刚才只是在做噩梦。“

说罢,她便阖上了眼,不管崔妈妈是何反应。

然而,即便闭上眼,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股打从心底冒出的羞耻和恐惧,却仍然紧紧地缠绕着她。

【“嘶!那、那就是崔相的女儿、方大人的妻子?”】

【“这、怎么长了这副模样?”】

……

不,不要理会,要笑啊,要笑得开心。

这样才能留住清郎呀。第115章 思念

送走崔珍娘,在一众同僚压抑不住好奇的目光下,方朝清面色丝毫不改,继续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公事。到了傍晚,崔相又召集众人议事,这一次,方朝清没有在被排挤在外。

参加议事的,除了崔相与众位官员外,还有一个不常出现在此的人。

皇帝,高琰。

虽然是这个小朝廷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然而谁都知道,真正主事的人是崔相,至于这个“皇帝”,开始根本没有人把他当回事,甚至有人断言,这不过是崔相扶持的一个傀儡,借着他的名义好让自己师出有名,等到以后占下京城,这个“傀儡皇帝”去向如何——了不起继续做傀儡,亦或更糟糕。

起初,崔相的举动似乎证实了这些传言。

新上任的皇帝深居简出,甚少出现在臣子面前,直到“登基”半月之后,才第一次参与众臣之间的议事,而整个议事过程中,他仿佛不存在一般,不过是从头听到尾,若不是他还睁着眼,怕是会有人觉得他睡着了呢。

之后,他现身的次数越来越多,而崔相亦时常做出维护他帝王尊严的举动,且时刻教导,使得原本猜测崔相心怀叵测的人纷纷自惭羞愧。当然,虽然现身的次数变多了,却也只是跟以前相比,总体而言,这位皇帝的存在感,还是远远比不上崔相,哪怕崔相如今做出十分尊崇他的样子,但只要他惹怒了崔相,那把椅子便能立刻换个人去坐。

方朝清只见过这位少年帝王三次。

两次是众臣议事时,一次是他去找崔相,结果撞见崔相正一对一地教导这位少年皇帝为君之道。

三次均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方朝清在一众官员之中,目光从安静地坐在上方,似乎在认真聆听崔相和众臣讲话的少年帝王脸上扫过,很快就又若无其事地转到一旁。

虽只是匆匆一瞥,却也足够他看清少年的面容和表情。

那张脸漂亮地几乎不似真人,对于一位不甚有实权的帝王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起码在看到传说中的安王竟是这样的长相,且其人并不是传言中那样痴傻后,方朝清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好歹少了一些。

她喜欢美人,那么应该也会喜欢安王吧,而与这样的安王在一起,总好过真的跟一个疯疯傻傻的安王在一起。

他努力忽略心底那丝隐晦的嫉妒和酸楚,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就是漫长的观察。

虽然仅仅见过三次面,但私底下的数次探查,已经足够让方朝清大致摸清楚这位少年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尤其是——他对那个曾经在冷宫陪伴他的女人的态度。

“登基”以后,这位皇帝没有迫不及待地立后立妃,这很正常,毕竟如今是这样的时局;但是,他也没有接受崔相送过去的美人的伺候。

或许是疑心重,又或许是长久的囚禁生涯使得他难以亲近旁人,但不管什么原因,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觉得,他这样做的原因会与一个曾经只是作为侍妾服侍过他的女人有关。如果真有人这样觉得,那他肯定是疯了。

方朝清起初也从未这样想过。

直到他偶然看到从少年帝王的废纸篓里流出的几张废纸。

那些纸上画着画,画技十分拙劣,也就比小孩子的信手乱涂好一些,完全符合皇帝陛下幼年装疯,被囚深宫,因而缺乏教育的人生轨迹。

然而,方朝清却一眼看出了异常之处。

虽然画技拙劣,可那画所用的技法,却分明是甄珠惯常所用,而甄珠画画的技法,在当世,独一无二。

更不用说,那画纸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仿似鬼画符的标志。还有几张纸,上面满满都是那个鬼画符。

尽管画地十分走形,方朝清却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不是什么鬼画符,那是“ZZ”。

【“这个标记究竟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我的名字,zhi-en-zhen,zhi-wu-zhu。总之,这个符号代表的就是甄珠啦。”】

回想往事,他才发现,他似乎清楚地记得她每一句话。

而那个代表着她的标志,哪怕画地再走形,他却还是一眼便认出。

那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位少年帝王的心思,明白了他对甄珠的态度。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特别注意这位陛下。

忽略心底的嫉妒和酸楚,不去想那些他本就没有资格计较的事情,而是专心思考:这位陛下对她的心意,能否为他所用,让他帮助她重获自由?

亦或者……那时候她已经不想要自由,而甘心情愿投身于这位俊美的少年皇帝的怀抱?

方朝清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有一丝可利用的机会,他就会牢牢抓住。

众位官员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议着,只有座下的方朝清和座上的少年皇帝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少年努力聆听着,但接受正式教育的时间到底还是太短,因此偶尔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吃力,总有些跟不上话题,这时候,他的神思便忍不住飘远,飘到北方的京城,飘到那座让他恨之不及的皇宫。

她还在永安宫么?

她会在那里等着他么?

她现在……怎么样了,也会想起他么?

想着这些问题,他的目光便有些无神,扫过眼前时而慷慨激昂,时而面红耳赤的大臣们,脑海中却完全留不下什么印象。

偶尔,他的目光也会扫过那个坐在角落,据说是崔相女婿的长相秀美的青年,然后目光匆匆掠过,没有多关注一分。

却不知道,他们此刻正思念着同一个人。

“姐姐,你……还想着安王?”少年询问的话落在空气里,水波一般向四周蔓延。

甄珠心头一跳:“为什么这样问?他真的……死了?”

说到那个“死”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长长的眼睫也随之颤动。一直看着她的阿朗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方才那个问题,似乎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阿朗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甄珠的问话,而是飞快地又问了一句:“那姐姐,你……喜欢义父么?”

甄珠愣住,想起那个男人,眉头下意识地皱起,随即觉得不对,一拍少年的肩膀,故作埋怨道:“喂,小孩子不要太八卦啊!”

阿朗愣住,旋即眼里一暗,声音低低的:“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低下头,挺直的背脊也弯了下去,高高的个子随之变矮了一些,像一株被风雨打折的小白杨。

但即便如此,也比她高出许多。

甄珠一愣,不由揉了揉鼻子,心想果然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对是不是大人很敏感啊。于是揉过鼻子后便认真地道歉:“抱歉,姐姐说错了。”

她抬起脚,头顶才堪堪与他的鼻尖处齐平,落下脚,便几乎只到他下巴。

“嗯,果然长大了,比姐姐高好多啊……”她抬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差,力图以此证明自己是真心觉得他长大了。

虽然这样的举动也有些哄小孩子的嫌疑,但已经足够让阿朗的心情由y-in转晴,不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然而,越过这个问题,要继续问她方才那个问题么?

阿朗陡然愣住。

不管她用什么理由岔开话题,事实就是,她没有回答他是否喜欢太师的问题,而且,在他问出那个问题的一刹那,她皱了眉头。

阿朗嘴巴微张,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胸膛里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甜有苦,有酸有涩,它们混作一团,将他年轻的心搅地七零八落,不知如何是好。

见阿朗不说话,甄珠又捡起之前没有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阿朗,告诉姐姐,安王……到底怎么样了?他……没有死,是么?”

她眼里带着期盼,目光看着他,却又根本不是在看他,而只是为等他说出她心目中所想的那个答案。

阿朗心底陡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安王、义父……为什么,为什么都……

那股烦躁越加深重,一瞬间,他忘记了一切,心底的话冲口而出:“姐姐,我们——”

“甄姑娘,在下能否进来?”

男人的问询伴随着敲门声响起,那声音屋内的两人都很熟悉,是计玄。

阿朗陡然住了口。

那未说出口的“一起回洛城”五个字,也被咽回了喉咙中。第116章 分封

“阿朗?”看到屋里的阿朗,计玄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来看你姐姐啊?”

阿朗沉默着点了点头。

早习惯了他的这个x_ing子,计玄也不以为忤,笑笑后便不再看阿朗,而是将目光转向甄珠,看到她妩媚却又安静的脸,他的目光忽然有些闪烁,“十日后,义父便要登基,届时,不仅要按功封赏各位大臣,还要……“

他眼睫一颤,“还要……封后立妃。你……也在分封之列。”

“甄姑娘,”他看向甄珠,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向来沉稳浑厚的声音却有些发紧,“恭喜你。”

计太师即将登基为帝,而太师府后院的众美人们可能会被封妃,甚至封后,这个消息不久便在太师府后院传的沸沸扬扬,比较受宠的美人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登时一片欢腾。

毕竟,从权贵姬妾到皇家后妃,这可是一步登天。况且以往太师府后院的美人们随时都有可能被转手送出,虽然锦衣玉食,却从未有过心理上的安稳。

而若成为皇帝的后妃,起码不用担心总是辗转流离,货物一般被男人们相互赠送。

很快,大致有哪些人能够入宫为妃也不再是秘密,整体上没有出乎人们的所料,能够入宫的,都是平时比较得太师宠爱的。

然而有一个人却不在众美人的意料之内。

“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你。”长相妩媚艳丽,神情却冷清如冰雪的女子微抬着下巴看着甄珠道。

甄珠微笑:“金珠姑娘,好久不见。”

太后倒台后,甄珠的存在便不再是秘密,小院外面的守卫撤了大半,甄珠也被允许走出小院,下午时,甄珠便出去溜达了一圈儿,一回来,就发现小院里来了客人,也是故人。

甄珠说罢,金珠冷淡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红唇紧闭,不再说话。

她不说话,甄珠只好自己开口:“金珠姑娘,不知你来是有什么事?”

金珠柳眉一竖,显出几分凶模样:“无事便不能来了么?你这里别人来不得?”

甄珠失笑:“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想来自然可以来,若是——专程来看我,那么我很高兴。”说到后面一句,她唇角微弯,笑得十分温柔。

金珠冷清的脸上微微有了些波澜,轻哼一声:“谁专程来看你了!”说是如此说,声音却比方才柔软了许多。

说罢,似乎觉得堕了气势,她又高高扬起下巴,说道:“我不过是来提醒你,你还欠着我一张画呢。”

甄珠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那张未完成的画像。

注意到她的表情,金珠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果然忘了。”

甄珠摇摇头,不与她争辩,只道:“那你哪日有空,我再为你画吧。”

金珠沉默着点点头。

然后,气氛便陷入了僵滞之中。

金珠显然不是个会聊天的人,她不说话,也不离开,兀自坐在那里,甄珠只好主动找话说,但她与金珠实在也算不上熟悉,能说的,无非便是往日结识的那些女孩子。

“山茶、兰芝、双双……她们如今怎么样了?我下午时出去,没见到一个熟识的人。”甄珠说了记忆中几个女孩子的名字,都是从洛城跟随来到京城的,若无意外的话,如今应该也在太师府。

闻言,金珠的唇抿紧了一些。

半晌,才从唇缝中吐出几个字:“都不在了。”

甄珠一愣,“……都不在?”

金珠的脸色冷淡无波:“要么死了,要么被送人了。”她横眉扫了甄珠一眼,“不然你以为呢?太师府后院的美人,从来都是流水一样来来去去,谁也不能长久。”

甄珠莫名觉得她意有所指。

她的感觉没有错。

这个话题过去,甄珠又有话没话地闲扯了几句,说到实在没话说了,她几乎要想着用什么理由送客时,金珠忽然又开口了。

“你——”她看着甄珠,冷清的双目如一汪深潭,“也做了太师的女人了?”

甄珠愣住。

不等她反应,金珠又说了起来:“别以为太师的女人是那么好做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这些虽好,可也得有命享才是。”

“可做了太师的女人,你的命,就不是你的命了。”她看着甄珠,眼里露出一丝讥诮。“永远都别以为自己有多特殊,尤其,是在太师眼里。”第117章 取悦

“没有女人能在太师身边待地长久,我跟了他三年,看过无数人来来去去,今日得意一时,盛宠万分,明朝便被转赠他人,置之脑后,这样的事情,我见得多了……”

金珠的声音平淡的没有丝毫起伏,只是看向甄珠的目光冷冷的

“我跟了他三年,最受宠时,因为我一句话,他便遣人去南海寻宝珠……”她轻轻抬起手腕,露出玲珑腕间一串滚圆黑亮的黑珍珠,那珍珠颗颗大小浑无二致,色泽又亮,可以说极为难得,一串少说也值百金,“三年来,许多人走了,消失了,但我一直在。”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说与他有什么情分,说不定哪一天,我便彻底失了宠……”

说到这里,她抬眼望了甄珠一眼,明媚的眸子里闪着湛湛的光,“可是啊,偏偏有些女人就是蠢地要命,男人对她好一点,便觉得自己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甚至妄想着男人从此以后只爱她一个……也不想想,一个阅尽千帆的男人,凭什么从此改了心移了x_ing,放着满园的鲜花不采,偏偏守着她一朵……”

她的语气愈发讥诮,下巴微微抬起:“甄画师,你觉得,你能受多久的宠?”

——

金珠并没有待多久。

“你怎么来了?”男人挟着风迈进室内,看着对坐而谈的两个女人,眉头微蹙,不怒自威的面孔冷凝着看着金珠道。 金珠没有惊慌,款款而起,优雅地福了一礼,动作既不谄媚低俗,又不古旧呆板,果然不愧是盛宠三年不衰的宠妾。

“见过爷。金珠听说甄画师回来了,便前来探望一番,想着什么时候劳烦甄画师继续为奴家画像。”她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计都蹙起的眉头散开,挥挥手道:“你先出去吧,有事明日再说;对了,以后莫要再叫甄画师了,就叫——姐姐吧。”

他扬眉一笑,眉间尽是舒展的肆意。

金珠愣了一下,旋即躬身应是后便退下了。

屋里便只剩了甄珠与计都两人。

计都大马金刀地一坐,看向眼前的女人,见她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丰润诱人的模样好似一枚熟透了的果子,两层单衣也遮不住玲珑曼妙的身子,而他,曾无数次体验过那身子的妙处。

可是,从重逢以来,因为种种原因,他竟然再没尝过那滋味儿。

想到这里,他喉结一滚,拍了拍自己的腿,眯眼朝甄珠道:“来。”

他不是多有耐x_ing的人,更不是会委屈自个儿的人,更何况,如今他连天下都打下来了,难道还要忍着不碰一个女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鹰眼微眯,里头欲色有如乌云翻滚,声线也陡然压低了一些:“来,坐爷腿上。”

甄珠却没有动,保持着他进来时起身站着的姿势。

一看女人这模样,计都浓眉一皱,想起过往的经历,胸口陡然涌起不悦,正要张口,对面的小女人却先开了口。

“——珍珠恭贺爷大功告成,得偿所愿。愿爷早登大宝,一统江山。”

她平日的声音娇娇软软,不用刻意,便能叫人听着身子酥麻半边儿,若是刻意,更是一张口便能把人的魂儿给勾了去。可此时,她刻意地加重了吐息和咬字,每一字都说的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说着这掷地有声的话,她施了一礼——却不是女子的福礼,而是男子的揖礼。

一揖到底,是最郑重的姿势。

话落,礼毕,她才抬起头,朝前走了两步,离计都近了一些,明眸望着计都,里头含着笑意:“爷,那么多年,您终于如愿了,往后,您再不必委屈,再不必退让,珍珠……也为您高兴……”

这一次,却又说的温柔而细腻,带着七分感慨,三分释然。

而她这一番言语动作下来,便叫计都愣住了,

旋即,他喉间爆出洪钟般的大笑:“哈哈哈哈……”

他双手相击,脸上残存的些许冷肃一扫而空,笑得畅快而豪放,这一笑,似乎出尽了过往堆积在心底的郁气。

如何不笑?

甄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搔到了他心底的痒处,都挠到了他的最得意处。

辛苦隐忍那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一刻么?执掌天下,再无掣肘,何等的畅快!

往后,他的命运便不再为别人主宰,不论是十年前害他满门的仇人,还是十年后处处压制他的太后,如今通通都皮腐肉烂,埋在地底,只有他笑着站到了最高处,如今,换他来主宰别人的命运。

眼前这个女人,从他还未显赫时便相识,见识过他因为银钱不宽裕,只能一月喝一次花酒的时候,也见过他拿命拼搏,身上新伤摞着旧伤,俨然亡命之徒的时候……

然而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他了。

他即将登基为帝,他掌控着半壁江山,不久之后,他将把南边潜逃的那些杂碎统统捏碎,他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

就如衣锦还乡般,人混好了,便总想在往日相识面前炫耀一番,享受着他们崇拜、羡慕的目光。他的旧识不多,甄珠却算一个。正是如此,甄珠这番举动才大大地取悦了他。

这种愉悦,陡然便盖过了方才那点儿旖旎的心思。

女人他从来不缺,然而这种畅快又扬眉吐气的心情,却并不常有。

他眼里的欲念褪去,虽仍看着甄珠,却没了那种像是要吃掉她的目光,此时的目光,更像是面对一个相识许久的朋友。第118章 感情

与计都“重逢”后,甄珠一直试图分析这位前恩客对于原主珍珠,以及对于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感情。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只能从目之所见的一切来分析。从洛城初次“重逢”直到现在,以世人的目光来看,计都对她不可谓不好。

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他给了她最好的待遇,将她与他后院的其他美人截然划分开来,甚至在她入了宫,为太后所囚,更甚至成了别人的女人后,他依然没有放弃她,反而冒着被太后怀疑的风险,趁乱将她带出了宫。

他虽然将她囚禁在小院,也不经常来探望她,却又派了计玄照顾她,且每次来,与她说的话都是绝不会透漏给外人的私密之言。

甚至在决心反了太后之前,他还深夜前来,将自己的野心毫不掩饰地暴露在一个女人面前,更是提前向她做出登基后封后封妃的承诺。

而如今,他果然实现了自己的野心,即将登基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不出所料的话,她起码会得一个妃位。

对于一个妓子出身的女人而言,这简直是一步登天,这样的经历,足可以因其传奇x_ing而广泛流传百代,供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消遣。

所以,总的说来,计都对她不可谓不好,甚至在世人眼中,说计都“爱”她似乎亦不为过。

计玄不就是这样认为的么?

但是,甄珠却从不这样认为。

计都不爱她,甚至也不爱原主珍珠。

若有,也只有“宠爱”,就像主人对自己豢养的猫狗宠物一般,因为其漂亮的皮毛、温顺的个x_ing而宠爱它,却也会因为其皮毛不再漂亮,个x_ing不再温顺而厌弃冷淡它。

就比如计都曾经因为珍珠突然发胖而变得冷淡,重逢后又因为“珍珠”又恢复了漂亮的模样而对她重燃热情;又比如计都也曾经因为甄珠稍稍的不听话而发怒,撕下平日对她宠爱有加的假面,说出那样冷酷无情的话语。

而且,在甄珠并不算多高明的演技下,他甚至从未发觉她与过去那个“珍珠”有何不同。

这当然不是因为蠢,而只是因为不在意。

原本的珍珠于他而言不过是消遣的玩物,是侍奉伺候他,让他开心,让他发泄欲望的妓子,珍珠给出服务,他付出银钱,如此便是货银两讫。至于珍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x_ing格、喜好、习惯……于他而言,都是不需要关注的东西。

只要在他面前柔顺听话,尽她所能地讨好服侍他,便是一个合格的玩物。

事实上他也的确从未关注,哪怕“重逢”后,他也从未关注过甄珠的喜好和生活。

这就是甄珠没有原主的记忆,演技也不甚高明,却得以在他面前蒙混过关的原因。

所以,哪怕他平日如何“宠爱”自己,计玄等人又如何强调他对自己的与众不同,甄珠也从未有过半分动心,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从不爱珍珠,也不爱自己。

但是,没有男女之爱,却不代表没有感情。

计都对她,或者说对珍珠,很明显有一种对“自己人”的偏袒和照顾。

珍珠跟了计都十年,从他尚还落魄,无人无钱无名,到如今功成名就,江山在握,虽然只是一个妓子,却也有些“糟糠之妻”的意味了,况且从计玄周先生等人口中所知,计都还是一个颇念旧情的人,对曾经跟随自己的手下都十分慷慨义气,那么,对一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女人,自然也会胜出一些有别于男女之情,更类似于对于“旧友”的情谊来。

这种情谊或许不如男女之情来地浓烈,却更加稳固,尤其对计都这种视女人为玩物的男人来说,这种情谊,是远比所谓宠爱更牢固更可靠的东西。

就算曾经宠上天的美人,他也可以轻易地转手赠人,但对甄珠,却因为有这一份情谊在,他会想方设法搭救她,也不计较她曾经失身于人。

他对甄珠固然有男人对女人的欲望,但他从不缺女人,所以在这一点上,甄珠并非不可或缺,反倒是能让他放在心上,视为“旧友”的人,却绝对不多。

对他而言,一个“旧友”的存在,显然要比一个女人重要的多。

这就是甄珠思考了许多天后的结果。

而她之所以思考这个,自然不是因为单纯无聊好奇,而是因为,她试图从中找到自己逃离这里的契机。

很明显,计都不是个会因求饶和可怜就心软的人。能让他改变主意的,要么是更大的权势和力量,要么是摸准他的心思,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改变主意。

甄珠没有什么权势和力量让自己成功逃离,那么她所能做的,就只能是摸准计都的心思,希望他能心甘情愿放了自己。

而摸清他的心思后,甄珠的办法就是“以情动人”。

这个“情”自然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故交之情。

方才的试验,恰恰验证了她的办法。

在被勾起对于往事的回忆后,计都眼里的欲念褪去,反而兴致勃勃地与甄珠说起了过往的那些事。

那些他尚且落魄时,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当时惊心动魄,如今提起仍让他不停唏嘘的往事,那些事有些是曾经的珍珠经历过的,更多却是她也不曾听说的,但无论如何,都是计都对于过去的记忆,而他能在此时与她分享,便是默认了她“旧友”的身份。

所以甄珠也十分配合地扮演着这一身份,有意地抹去太过娇柔的女x_ing特征,像一个多年老友那样聆听和不时应和附会着计都。

男人便越发兴致高昂。

功成名就时,与旧友回顾曾经的不易,回顾一路的艰难险阻,这种与其说感慨,不如说是夸耀的事,对好面子重虚荣的男人来说,有时甚至比男欢女爱更让他们着迷。

而在这种夸耀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便将说话双方的感情拉近,一些推心置腹的话更容易说出,一些平日难以达成的理解和沟通也更加容易达成。

因此,当计都说到与珍珠的最后一次相见后,甄珠也“有感而发”地说起了“自己”当时的经历与心境。

一个在勾栏里待了十多年的妓子,每天都为了讨好他人而活,还要与楼里其他的妓子们勾心斗角,到了年老色衰之时,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年轻姑娘比自己颜色更好,也比自己更会讨好客人,而自己只能守着越发憔悴的容颜和身躯终日惶惶,每一天看着夕阳落下,都仿佛看到自己的结局一般。“……爷,我那时便想着,再也不要过这种日子了,哪怕出去嫁个脚夫苦力,起码自由自在些……所以我赎了身,离了京城,在洛城安了家……”

说起在洛城的那段日子,她的声音不经意地变得绵软温柔无比。

“……我每日在城里四处闲逛,有时还去城外……每日不必费尽心思梳妆打扮,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不必与其他姑娘争客人的宠,不必看谁的脸色……街坊邻居里还有人劝我找个男人嫁了的,可我却觉得自己一个人过很好,做什么要再找个男人来拘束自个儿…… ”

似乎是说到心里话,她眼里闪着光,浑然忘却了周遭,仿佛做梦一般说出了这番话。

而听到这番话,计都挑起了眉。

却没有打断她。

又细细地述说起那段快活的日子,甄珠微微闭上眼眸:“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活的时候……”

虽然闭上了眼眸,但她的唇角眉梢却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而说罢这句话,她便不再开口,仿佛沉浸于那段美梦中不愿醒来

她不说话,计都也没有说话。

室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良久,甄珠睁开眼睛,似乎从美梦中惊醒般,看着计都分不出喜怒的脸色,她原本带笑的脸上瞬间蒙上慌乱。

“爷,我、我话多了,求、求您不要计较我方才的胡言乱语!”

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叠在身前,双唇紧咬着,面色慌乱不堪,声调都变得拘谨极了。

就好像太师府后院任何一个依赖他为生,害怕惹他动怒生气的美人一样。

全然没有了方才祝贺他大事已成时的坦率大气,也没有了方才与他回忆过往时的融洽亲近。

计都的浓眉越发皱紧。

“坐下!”他一摆手,示意她坐回椅子上,“爷还没说什么,你怕什么?出息!”

甄珠只得咬着唇坐下,脸上却仍旧带着后怕和拘谨。

计都心里陡然涌上一股不耐,想起她方才的话,不由冲口问道:“你觉得在洛城的日子更好?”

甄珠身子猛地一颤,抬头看他,含着水雾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不用说话,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所以,他直视着她的双眼,自动问出了下一句。

“所以,你不想跟爷入宫做皇妃?”

这一句话,他问地十分平和。

夜色未全部黑透时,计都便离开了甄珠的小院,没有留宿。

第二日,也没有人来催促甄珠,让她快些为进宫做准备。倒是早饭过后,计玄便一脸急色地过来了。

“怎么回事?义父为何说你入宫的事暂且搁置,还让人不用为你拟定妃号了?我听说昨日有美人来找你,是不是她挑拨了什么?还是昨日义父来时你惹他生气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急急地发问,一脸担忧和急切。

阿朗就跟在他后面,闻言目光灼灼地看着甄珠,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甄珠对两个男人笑了笑。

“不用担心。”她轻声说道。

“我只是,跟太师打了一个赌。”第119章 劝说

“什么赌?”计玄急忙问道。

阿朗没有问,但从进来之后,他的目光便没有须臾远离过她。事实上,从昨天计玄来通知她要入宫后,他就异常地沉默。

甄珠看着两人,目光在阿朗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知道,她的回答会牵动两人的心绪,尤其是阿朗,从昨天开始,她就觉得这孩子有些过于沉默了……他太在乎她,这一点她很清楚,所以,她不能冒险。

于是,她露齿一笑,并没有将所谓的“赌约”和盘托出:“也不算赌,就是……一个约定吧。总之没事,不用担心。计统领,劳烦你担心了。”

她看向计玄,真诚地道谢。

又看向阿朗,作势要揉他的脸:“小小年纪不要老板着脸啊,不然没姑娘喜欢的……”

以她的速度,阿朗完全可以躲开,但他没有躲,任她用双手扯住他脸颊,扯开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弧。

本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手,甄珠微微一愣,松开了手。

少年却看着她,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弧:“姐姐……如果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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