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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表妹后来成了国师 作者:藿香菇(上)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恶毒表妹后来成了国师 作者:藿香菇(上)

文案黑心莲恶毒表妹家破人亡,带着年幼弟妹投奔嫁到侯府的表姑,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为人不喜。宁莞穿过来的时候,恶毒表妹正向宣平候自荐枕席。她一脸懵逼地看着面前冷漠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出了侯府。一无所有啥都没有,只能暂时避居在城郊鬼屋,情敌仇敌死对头还天天转悠来看她笑话。宁莞:不怕,不慌,她有特殊的装神弄鬼技巧,完全可以发家致富,走上巅峰。直到有一天装过了头,皇帝要她当国师……宁莞:“……??!”可怜弱小,慌张又无助o(╥﹏╥)o……楚郢肖想了那位国师一辈子,纵然后来权倾朝野,却也只能隔着宫墙求而不得。一朝重生,执念愈深。然而就在重生前,他才叫人把她扔出侯府。………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搜索关键字:主角:宁莞,楚郢(yǐng)作品简评宁莞穿越成了被赶出侯府的孤女表妹,为了避免饿死街头,她只能依靠金手指在过往时空来回穿梭,努力学习,天天向上,以求发家致富,然而万万没想到充实太过,却一不小心当上了国师。本文前期主剧情,后期主感情,文笔流畅,风格细腻,平平淡淡,细水流长。第1章

宁莞睁开眼只隐隐约约看见一张表情冷漠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屋里扔了出来。

摔在石板地上,咬牙忍痛良久才勉强撑起坐直了身子。

雨势比之方才渐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宁莞扯过s-hi透的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苍白的脸,怔怔地望着院里枝头愈显清艳的桃花。

她看得入神,思绪飘忽得有些远,直到一阵冷风吹来,凉飕飕的,灌得心口鼻尖发痒,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方才稍微清醒了点。

环顾着四周极度陌生的屋舍檐宇,半是茫然半是疑惑。

这是哪里?

她不是在自己的庄园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宁莞不由往被扔出来的那屋瞧去,房门大开着,堂前立了深浮雕竹月屏风,两个身穿素裙的守门侍女立在旁边捂嘴忍笑,望过来的视线里隐含嘲讽。

看了会儿也没看出个名堂,宁莞便不做理会,她身上已经s-hi透了,坐在地上冷得骨头都有点儿发疼,是做梦也好,旁的奇遇也罢,当务之急还是找个干晌暖和的地方缓一缓,这才是要紧事。

扶着石几,抬起身子,不动还好,这一动头昏眼花又摔了下去,磕得胳膊肘针扎般的疼。

就在这时,庭院里涌进一伙人来。

当头的妇人走得极快,蓝面儿白底的绣鞋一下一下踩落在石板地上,汲了水,发出吱吱的声响。雨水落在外罩的四喜如意大氅,洇s-hi了一团,颜色发暗,衬得那本就不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妇人气势汹汹的,近前来还没站稳就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来,风声呼来夹杂着细雨直往耳里灌,宁莞连忙侧头避过,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二夫人苏氏挥了空,险些一个踉跄扑栽下去,还是执伞的婢女眼疾手快拉住了人才没闹出个大笑话来。

苏氏尴尬之余怒火中烧,指着人大骂道:“作死的东西!”

“一家子人哪里对不住你?一日日的不消停,你是要气死我才痛快是不是?!”

这突来的一出叫宁莞发懵,愣着没吭声儿,落在苏氏眼里,这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牙齿一错,差点儿咬破了舌尖。

“尽会丢人现眼,你个挨千刀的混账!”

苏氏气得直打哆嗦。

她当初就不想把这表侄女留在府里的,偏生她娘家苏府和宁家沾亲带故,往日还受过大恩惠,宁家遭难,满门皆亡,就留下几个孩子,于情于理她这个做表姑的都得帮衬一把,不然实在说不过去。

留下也就留下吧,反正侯府不缺那一点儿吃食,到时候再找个婆家打发了也就是了,可这孽障偏不是个省心的东西,整个人都钻到了名利窟子里,为了往上爬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现在更是厉害,居然还跑到这边院子来往楚郢跟前自荐枕席!

楚郢是楚二爷的弟弟,从老侯爷手里承了宣平侯府的爵位,楚二夫人得唤他一声小叔。

远房表侄女打主意打到自己小叔子头上,苏氏自然是越想越来气。

不知所谓,真是不知所谓!

老娘拿你当侄女儿,你却想当侯夫人做我妯娌踩我头上,这都什么事儿?!

苏氏心里头堵得慌,劈头盖脸地又是一顿大骂。

宁莞听了半天,总算琢磨出一些意思,试探x_ing地开口叫了一声,“表……姑?”

这微带沙哑的一声表姑落在苏氏耳中,无异于火星子点燃了炮仗,砰砰砰地炸开了花。

“我没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侄女儿!”她挥过来的袖子扫了宁莞一脸,像是挥着什么脏东西似的,言辞亦是激烈,嘴里不休不饶,半晌尤不解气,又扬着手扇了过去。

这回宁莞避闪不及,叫那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划拉破了脸皮。

宁莞疼得倒吸了一口和着冷雨的凉风,还未来得及出声,苏氏又愤然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这样的混账!把她给我打出去!打出去!再敢踏进我楚家大门一步,就打断她的狗腿!”

小厮赶忙上前钳住胳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宁莞全身无力,动弹不得,便任他们架着手,左右这样还省了力气。

她抿去唇上的雨水,院子里很安静,苏氏火气上头还没歇下来,好些人都在暗自看戏。

被架着往外拖,路上不乏讥笑、打量、不屑的视线,三五凑成群。不过当着苏氏的面儿,倒也没人敢不规矩地嘴上嘲讽着什么。宁莞猛咳了两声,头疼欲裂,眼前光影变换,终是一片漆黑,晕了过去。

院中安寂下来,屋里头却仍是没丁点动静,楚二夫人苏氏心头还是安定不下来,明明是个凉快天儿,却还需得挥着手里的绢帕来稍解周身燥热。

犹豫片刻,苏氏还是往里去,想着跟她那小叔子道个不是,方走至檐下,竹月屏风后便绕出一个人来。

穿着浅青色的窄袖小裙,冲她行了个礼,“二夫人。”

苏氏见人忙道:“小叔在里面吧?今日之事实在是……唉,劳繁叶姑娘替我往里传个话。”

繁叶却挡在前面一动不动,道:“侯爷身子不适,暂歇了。”

苏氏也不知繁叶这话里是真是假,然见不着里头的人,她也只好赔笑离开,转过身脸一沉,吩咐下人,“往府里府外说清楚了,以后这府上可再没有什么表姑娘表小姐。

“是。”

苏氏吐出一口浊气,这祸害不知廉耻,手段下作恶毒,丢尽了脸面。她早就想把人赶出去的,奈何外头人总喜欢嚼舌根,万一又说道起当年宁家施与他们苏家的大恩惠岂不是白添些事端,她顾左顾右才一直隐忍至今。

姑侄两人没什么感情,因诸多事情暗里亦有不少嫌恶怨怼,苏氏今日将人赶出去,郁气散了一半,哪里肯管宁莞的死活。

回院子时还特意多嘱咐手下人一句,“宁沛宁暖那边看严实点儿,别叫人把府里的东西带出去了,他们当年怎么来的就给我怎么滚!”

闹剧散场,繁叶目送苏氏离开,眼含讥诮,二夫人也是个狠心肠,宁家弱女孤儿,这么被赶出去,又无钱财傍身,不是铁了心叫人活不下。

宁老爷宁夫人当年救了苏家满门x_ing命,宁莞行事不端心思不正,打出去也就打出去了,另两个小的宁沛宁暖却向来乖巧,二夫人连这两个孩子都容不得,听听那说的话……怎么来的怎么滚。

满门救命之恩啊,还抵不过这点身外之物呢。

繁叶摇摇头,走进屋里,隔着珠帘屈膝道:“侯爷,外头散了。”

榻上之人应了一声再没动静,繁叶也不再多言侧过身去,垂目静立。

……

宁莞被扔到偏门外的小巷子里,小厮也没什么轻重,随手一抛,避雨的雀鸟都听见砰地一声闷响。

不过一刻钟,侍女芸枝和尚且年幼的宁沛宁暖兄妹也被推搡出偏门,又惊又怒之下,手忙脚乱地扶起无知无觉的宁莞,相互搀扶着穿过窄街长巷。

宁莞这一晕就晕了足足两天,原主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地涌现出来。

这真是人在家中坐,事儿从天上来,她好好待在自己的庄园里,莫名其妙地就穿越了。

原主与她一个名姓,生于大靖朝盛州宁家,一年前家破人亡,举目无亲,只好带着年幼弟妹和忠心侍女芸枝一路辗转到了京都,投奔嫁到侯府的远房表姑,也就是扇过她一巴掌的楚二夫人苏氏。

苏氏膝下有一子一女,分别唤作楚长庭与楚华茵。

初到侯府的原主谨言慎行,人又生的柔雅,就像那春江里的一朵水莲花,眉眼盈盈,风流秀曼。

模样做派和鸿胪寺卿之女温言夏足有五分相似。

温言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素有才名,生得清丽婉约,温柔秀雅,且孝顺知礼,大半年前更是代替父母去了南江侍奉多病的外祖母,人人道是至真至孝,至纯至善。

温言夏是楚长庭心中的白月光,但圣上隐隐有将其指入东宫的意思,楚长庭纵有满腹情思,也不敢跟皇家跟太子抢女人,只能暗自伤神。

原主入府,楚长庭甫一相见便有几分意动,送送诗送送画,多番亲近。

楚长庭心思不纯。自小被娇养着长大,近半年来却受尽苦楚的原主也早不是什么眼里只有情情爱爱的单纯小姑娘,旁的都是虚的,权势名利金钱……这些才是人世立足之本。

楚长庭这个表哥长得清俊又有才华,宣平侯府的爵位落不到他身上,但以后靠自己的本事参加科举拿个官身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就目前来说这个对象不错。

打定主意的原主也不故作矜持,得闲了摘朵花捏把Cao当做回礼送过去,搞得很是有情调。

一来二去的,眼看好事都要成了,关键时刻温言夏回京了。

更戏剧化的是在楚华茵的生辰小宴上,楚长庭喝多了酒,跟温言夏有了肌肤之亲。

大衍民风再是开放,这也不是什么小事儿。温楚两家火速换庚帖,过六礼,不到一个月就办了亲事,成亲后没多久温言夏就被诊出喜脉。

楚长庭欣喜若狂,哪里还记得前不久在一起你侬我侬的表妹。

原主自然不甘心,这段感情里她并无过错,凭什么受这样的鸟气。

明面儿上抹眼泪道委屈,暗里心思一转使坏使得相当顺溜,话本折子里瞧见过的手段一一耍了个全。

无奈运气不大好,十回有九回成不了事,每每动手次次都被人逮个正着,白惹一身s_ao。

经此之后,遭受打击的原主心中追名逐利的想法更是坚定。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吗?

楚长庭这儿几乎是不可能了,便把目光放到了府外。

她一心往上爬,也不惧什么手段,只是京都圈子里的都是人精,哪里能落进这些明晃晃的套里,只当个笑话,有些x_ing子恶劣的,甚至还勾着人吊着玩儿。

有心人散播传笑下名声之臭,街头小儿都有所耳闻。

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孤注一掷,正在向宣平侯自荐枕席,当然原主一向运道不好,结果自然也失败了。

……

宁莞轻咬着唇,拧起细眉,想到现今处境,她一向心宽也不禁惆怅,长长叹了一口气。

趴在朽木柜子边的芸枝听见响动,愣了一下,再不理四处乱窜的老鼠,丢下手里的扫帚扑过来,见人醒来,崩溃哭道:“老天保佑,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宁莞的视线落在哭着说话的人身上,十五六的年纪,脸上沾了些黑灰,伏在床边,眼泪一柱一柱地往下落。宁莞目光一顿,仔细瞧了半晌,“……是芸枝?”

芸枝咬着下唇直点头,抹了把脸,才显露出原主记忆里清秀可人的模样,她停了哭声,抽噎骂道:“二夫人好狠的心,这样对小姐,也不怕他们苏家遭报应。”

当年若非老爷夫人出手相救,他们苏家老小早被那一窝子土匪砍了个干净,还有命留到今天享侯府泼天的富贵?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小姐做什么了?要给人这样折辱?

还不是楚长庭那男人不是个东西?若非他转头娶了温氏,小姐怎么会伤心欲绝做出这么些事来?

芸枝和原主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又相依为命,自然无条件的偏向她,认定楚长庭是一切事由的祸根。

她拉住宁莞的手,y-in恻恻道:“小姐,你别伤心,老爷夫人在天之灵,绝不会叫他们好过的!”

她这表情实在渗人,宁莞抽了抽嘴角,见她还有继续往下说的架势,轻声问起原主的一双弟妹,打断道:“不说他们了,怎么不见二郎和阿暖?”

芸枝回道:“我在屋里赶老鼠,就叫他们去外头玩了。”

这宅子年久失修,好些年没人住了,老鼠占窝,四处乱窜,白日还好些,一到晚上直往人身上钻。

宁莞环视左右,桌椅半朽,窗破门断,烂糟糟的,“这是哪里?”

“是十四巷的老宅子,烂是烂了些,但比住客栈便宜得多。”都说这地方闹鬼,没人肯往里来,大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她意思意思地给了点银钱就租下来了,也能住个十天半月。

芸枝说着给宁莞喂了一杯温水,问道:“小姐现在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宁莞确实饿得发慌,急需用些吃食果腹,点头道:“辛苦你了芸枝。”

芸枝连连摇头,不觉喜上眉梢,高兴道:“有胃口吃东西,病气应是散了。”

她匆匆忙忙出门去,不过片刻就端了一个碗粥来,还拿了个馒头。

宁莞本是富二代,再加上自己也有些小本事,从小就没吃过苦。她别的不多,就是钱多,吃穿住行特爱讲究,尤其是在“吃”上,雇了一个厨师团队,专门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菜,色香味缺了一个都不成。

看着手里的稀粥和粗面馒头,竟一时愣住没有动作。

芸枝见她表情不对,说道:“只有这个了,小姐用些,勉强垫垫肚子,待有了力气,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她眉间愁郁甚重,宁莞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放下粥碗,略略正色,“咱们身上还有多少银钱?”

芸枝闻言神色微变,口中发苦,摸摸索索地从钱袋子里倒出三个铜板,小声回道:“只剩下这些了。”

侯府把他们赶出来前搜刮了个干净,不许他们带走一分一毫,连发间的簪子都给拔了去,兜里的碎银子尽花在看病抓药上,又买米买盐,哪里还能剩下个什么。

“……三个铜板??”

宁莞惊了。

这委实惨得过头了。

穿越前她还在庄园里跟自家那不要脸的私生女小妹炫富,特意从银行提了百万现金在她面前撒钱玩儿,姐姐我有的是钱,想要什么买不到,稀罕你使劲儿拽在手里的那磕碜货?

当时她多得意啊,撑着头,喝着红酒,欣赏着红花花的大钞落在那对脑残男女铁青的脸上,笑得多灿烂,姿态多猖狂啊!

而现在,三个铜板就是她的全部身家……

想着往日种种,宁莞使劲儿眨了下眼睛,再看向芸枝手心里那可怜兮兮的三个铜板,抬手捂额,拧紧了眉头。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了,肯定是……老天爷嫉妒她有钱:)第2章

天降穿越已经很糟糕了,没想到还两袖空空,手里漏风,这种从“我巨富”到“我巨穷”的突然转变硌得宁莞心口疼。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那是万万不能的,毕竟人又不是神仙,能餐风饮露。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过惯了好日子,在吃穿住行上又惯来矫情,天天嚼馒头喝粥这样的,决计是受不来的。

如今能不能再穿回去谁也说不准,又不能搁柱子上一头撞死。

三个铜板能买什么?

一斤春韭,六两沙糖,大抵就是这些了。

四个人的吃穿住行,三个铜板能撑多久?

两天……不能再多了。

境况之惨,难以言表,能怎么办呢,养好身体,想办法发家致富呗……

宁莞默默嚼完了馒头,喝完了粥,拉着薄被又躺回木板床上,一时无言长叹。

因气虚体乏,使不上劲儿,自醒来后,宁莞又在床上躺了两天,想着好好养一养恢复元气,结果非凡没把身体养好,好像反而更虚了……

宁莞躺在木板床上喘了两口气,捂着胃,隐约能听见里面清汤寡水的晃荡声儿,咕噜咕噜的,甚是凄惨。

不成,再这样下去,她估计会成为圈子里第一个被饿死的白富美。

宁莞起身下床,套了一条长裙外衫,迈着两条轻飘飘的腿出了房门。

扶着门框,一眼就看见庭院里的那棵老梨树,枝干佝偻着,青褐色的苔藓爬了半身,低低落着枝桠,黑色的虫子爬得到处都是,掩盖住了本来的生机。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在蒙蒙雨天里吊着最后一口气,衬得本就破旧的屋舍愈发颓败。

这住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得多。

“长姐!”骤然一声打破院中宁静。

宁莞回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跑进院中来,她跑得极快也不注意看路,脚下不稳,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踉跄了一下,宁莞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小姑娘忙忙站直,莹玉般白皙的小脸上露出笑来,顺势扑进她怀里。宁莞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人,二郎呢?”

宁暖仰起头,“二哥在假山里逮住只脏兮兮的老鼠,非要拿回来熬汤煮肉,芸枝姐姐说他两句,他还不高兴,在前头撒赖使x_ing子。”

“长姐去说说他才好呢,二哥一点也不听话。”

小姑娘憋着嘴,一副姐姐的派头,埋怨里颇含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儿。

宁莞忍俊不禁。

芸枝和宁沛一直没见回来,呆得无聊,宁莞便说出去看看,宁暖没有不依的,两人出了这边院门,入目的是一条鹅卵石小道,两侧杂Cao丛生约有半人高,掩掩映映甚是繁茂,叶间缀满雨露,人从其中穿Cao而过,衣衫都洇s-hi不少。

十四巷的鬼宅远近闻名,外头将这里传得很玄乎,鲜少有人踏足,难免荒芜。

宅子不算大,只是遍布瓦砾残壁,宁莞和宁暖走得很慢,在后院至中堂的路上正好碰见拿着扫帚的芸枝。

她身边站着一个半大少年,身穿青色长衣,生得眉清目秀,手里揪着一只吱吱叫唤的老鼠,正是原主的堂弟宁沛。

他幼年时伤了脑子,十岁的年纪,心智却不到五岁,比起小几岁的宁暖,还要来得天真懵懂些。

芸枝板着脸又说斥了几声,少年才委屈地红着眼眶,不甘不愿地松了手,老鼠得了空隙,一溜烟儿就蹿没了影子。

“芸枝。”

芸枝应了一声,“小姐,你怎么出来了?”

宁莞回道:“闷得慌,透透气,你拿着扫帚往哪儿去?”

芸枝看她气色似好了许多,稍稍安心,没说什么,只回道:“时候还早,去前头把中堂打扫一遍,也免得来回进出裹一身的泥灰。哦对了,我方才在巷子里头的张大娘那儿买了点儿新鲜菜,咱们晚上炒着吃。”

言罢晃了晃手里的一把韭菜,绿油油的,颜色很是喜人。

宁莞笑着点头道好,目送着她走远,又看了看蹲在假山边玩泥巴的宁沛宁暖两兄妹,跟宁暖说了一声后,她便一人往东厢房走。

她得去找一些用得上的东西,比如……一幅画。

东厢房共有两间,都不大,外面种有三两棵梅树,枝桠上光秃秃的,零星挂着几片叶子。

宁莞推开门,震落的灰尘扑了一脸。

抬手挥了挥,举步入里,屋里窗户大开,挺是亮堂,角落里置有一个木箱,两个矮凳,再加一张小木板床,除此之外便是缠绕的蛛网和积落厚重的尘灰。

空荡荡的,宁莞只随意看了两眼就退了出来,又进了旁边的那间屋子。

这像是一间书房,没有床,在靠墙处立着八尺高的书架,临窗不远放有一张书案。

宁莞翻遍了屋子,只在桌子下找到一本启蒙用的千字文。

在东厢房半天,一无所获,宁莞不禁有些泄气,只好又转向西厢房。

西厢房比东厢房宽敞些,还有小隔间儿,宁莞掩面站在隔间里的台案前,案上有一个香炉,两边烛台上蜡烛还剩一半,缺口的碗碟里装着腐烂得看不见原样,一团漆黑的供品。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总算在台案后面的墙上找到了一幅画。

这是一幅人物画像,画上的女子身穿如意云纹裳,梳有单螺髻,玉钗簪巾帼,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

宁莞眯着眼细瞧半晌,也没认出来这画里究竟是哪个。

不过,能叫人特意设案供奉,肯定是不同于常人的。

宁莞掏出帕子,轻拭去画面儿上的灰尘蛛网,总算在边角处看见了一行小字——“杏林春暖,师翡翡”。

师……翡翡?

宁莞顿了顿,旋即恍然,是有这么个人。

师翡翡是师家幼女,生于前朝末,卒于靖朝明衷九年,乃大靖皇后专用女医师,是当时唯一一个专攻妇科疾病的大夫,有带下圣手之称。

传言当年天下初定,开国皇帝元宗终于松下一口气,为充裕后宫,繁衍子嗣,广招秀女。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皇子公主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东西六宫好不热闹。

中宫无子,下面有儿子的妃子想干掉皇后自己上位,上头一心盼着嫡孙的太后对皇后横挑鼻子竖挑眼,里头皇帝每天盯着她唉声叹气,外头娘家恨不得把族妹送进宫来以身相替。

y-in谋阳谋应接不暇,责备埋怨接踵而至,当时的景安皇后魏氏是心力憔悴,压力山大,药汁子喝了一碗又一碗,送子观音请了一座又一座,就是屁用都没有。

就在景安皇后魏氏都快放弃了的时候,女医师翡翡横空出世了。

自打师翡翡进宫,不过两月景安皇后便诊出身孕。不但顺利诞下太子,而后还接连有了二子二女,中宫之位固若金汤。

有记载,景安皇后曾拉着太子直言,“若无师女,何来吾之今日。”

师翡翡行医数十年,类似之事不胜枚举,时人道她是送子观音转世。

她死后,靖明宗的宠妃有一段时间将她的画像偷偷挂在殿中,暗中祈求保佑,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求子心切的百姓也纷纷效仿。

一来二去的,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因得如此,这屋里设有供奉她的香案也并不奇怪。

说起来,原主对这个名字也是记忆深刻,

温言夏嫁给楚长庭后没过多久就有了身孕,楚二夫人苏氏就特意去请了一张师翡翡的画像回来,以求顺利,还是楚长庭亲自设案点香供奉的。

那男人万分妥帖慎重小心的样子,险些把原主气昏过去。

后来温言夏肚子里的孩子莫名其妙小产没了,那狗男人还在师翡翡的画像面前痛苦地流了两滴泪,看得原主牙疼,自然对“师翡翡”这三个字印象深刻。

宁莞摇了摇头,把原主的那段记忆甩出脑海,再一次看向面前的画像,轻舒一口气。

就是它了。

宁莞从小就有一种奇特的穿越学习技能,她能通过画穿越时空,当然,只能穿过去不能穿未来。画里画的是哪个时代,她就能穿哪个时代,同时和画像里的人物自带师徒箭头,自动开展拜师学艺路线。

宁莞其实很少往画里钻,毕竟她真的什么都不缺,每天过的都是神仙日子,实在犯不着另外去学什么本事来提升自我发家致富。

说到底,她其实挺没有追求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钢琴专业十级,精通法俄英三语,高尔夫打得不错,马术也可以,可问题是在这个时代,这些根本就毫无用武之地。眼看就要饿死了,还是得奋斗一下的。

技多不压身,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多学点儿肯定是没错的。

宁莞双手合十冲着师翡翡的画像拜了拜,正准备找火点上烛台上的蜡烛,门外传来芸枝的声音,说是要下雨了。

宁莞只得暂时停下,走出门,果然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来,黑云翻墨,大雨将至。

芸枝站在石板路尽头,正冲她招手,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到这边来了?”

宁莞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到处看看。”

芸枝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闻言也是弯眉笑笑,捏着伞和她一起回后房去。

离开时宁莞又回头望了西厢房一眼,想着等晚上都睡了她再悄悄地一个人过来。

回到后房的小院子,芸枝往厨房去准备晚饭,宁莞也想去搭把手,无奈这方面实在不在行,还不如宁暖熟练,被芸枝从里面推了出来。

一时无所事事,她便无聊地折腾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梨花树。

杀虫灭蚁,清理苔藓,减掉枯枝,完事之后又再洒了一回杀虫的药水。

做完这些没多久,芸枝就已经收拾好了晚饭。

清炒韭菜,稀粥馒头,简单清淡得很,不见荤腥,菜里的油沫子都少得可怜,宁莞只堪堪吃了个半饱。

家里没钱,连蜡烛都用不起,桐油灯点了一会儿,各自简单收拾洗漱完上床睡觉。

由于宁沛心智不全,芸枝时时都得守着他,两人睡在左屋,宁莞则是和宁暖歇在一处。

宁莞侧着身,手肘枕在脑后,外面漆黑一片伴着瓢泼大雨,闪电划破夜空,带来一丝光亮,她静静地看着破旧的槅扇,直到听见身边小姑娘一两声梦中呓语才缓缓坐起身来。

穿好衣裙,打着伞,拎起仅有的一盏破灯笼,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大雨倾盆,宁莞走的很慢,她不着急,现在将将戌时过半,到芸枝她们明早起身,约有五个时辰。

有画像做媒介,不同时空之间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那边的两年相当于这边的一个时辰。

五个时辰,将近十年……时间估计是够的,她努力点儿,说不定还能早点儿出来。

所以说啊,她很不喜欢往画里钻的。

学什么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不说登峰造极,就是熟练掌握一门技术,所需要的时间都是按年计的,时间久了,心智稍不坚定,说不得连自己到底是谁都忘了。

宁莞不紧不慢地到了西厢房,站在案前点上蜡烛,她闭着眼,双手合十,穿过破窗的冷风吹得青白色的长裙簌簌作响。

……

天上像破了窟窿似的,下个雨如同银河倒泻,但即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也挡不住满怀恶意偷偷摸摸翻墙而来的人。

杨自立是十四巷有名的混子小流氓,平日偷j-i摸狗,四处占便宜,最是惹人嫌。

近日东市的地痞王三接了一票大买卖,不忘好哥们儿,叫他一起干,说是等事情办完了,银子两人对半分。

杨自立喜不自胜,买了两壶酒跟王三喝了个痛快,睡了一觉估计时候差不多,穿好蓑衣冒雨摸黑翻进了这座老宅院。

王三靠着墙,嘱咐他道:“这屋里住的是被宣平侯府赶出来的表小姐,主家说了,咱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总归是要给她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说着他嘿嘿笑了两声,“听说漂亮得很呢。”

这话说得再清楚明白不过了,杨自立愣了一下,他胆子不大,往日也只是小偷小摸,折辱人的事还从没干过,不由惴惴道:“怎么说也是侯府表小姐,那些贵人心思不好猜,万一……”

王三打断他,“你怕什么,侯府都已经放出话不认她了。你要是不想干了就趁早走,本来就是给你占便宜的,那银子你不要,我自己留着娶媳妇儿就是了。”

说到银子杨自立犹豫片刻,想了想,还是跟上了王三。

怕被人发现,两人没有提灯,只能借着隔三差五的闪电勉强看清前路。

“三哥,咱们该往哪边走?”

王三也是头一回到这宅子里来,四处张望,隐约在西边儿看见点儿亮光,指着那处道:“有光,肯定是在那边,走,悄悄过去。”

两人悄声靠近西厢房,半蹲着身子从檐下小廊摸索着移到了透出晕黄烛光的破窗外。

大风不停,吹得人眼睛疼。

杨自立揉着眼打了个哆嗦,陡然想起些事儿,动了动拐肘,问道:“三哥,你知不知道这宅子闹鬼?”

十四巷方家鬼宅远近闻名,王三当然晓得,瞪他一眼,“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杨自立自小住在十四巷,对这地方他还是有些畏惧的,左右看看,低声道:“咱们早些完事儿早些走,这里邪门儿得很。”

王三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转过身,眼睛对准窗纸上的破洞。

正对上王三和杨自立视线的是台案上火苗子明明灭灭四下跳晃的蜡烛,往右转了转,一道披散着长发的青白色影子映入眼帘。

衣发乱舞,火光明灭,寒风飕飕,冷雨幽凉。

那人影径直往前走去,身子穿过了台案,一脚竟是迈入了墙中,连半个身体也跟着不见踪影。

正巧见证这一幕的王三杨自立悚然一惊,不约而同想起有关这座方家宅院闹鬼的种种传说,不觉倒吸一口凉气,j-i皮疙瘩起了一身,汗毛根根倒竖,后背发凉。

宁莞都已经往画里走了,却陡然听见窗外大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些细碎的声响,轻咦了一声,反射 x_ing地侧过头。就在这时,疾风猛灌,猝不及防的,蜡烛噗地一声骤然熄灭,两股战战的王杨两人只来得及看见晦暗光影下……半张惨白骇人的脸。

配着这y-in风怪雨,怎么看怎么骇人。

两个大老爷们被这一幕吓得瞬间失声,僵着脖子,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阶下的枯树拉下倒影,在雨中张牙舞爪,被风掀挂在枝桠上的枯Cao晃悠着,如同黄泉路上的招魂幡,暗影落在身上,y-in凉渗人。

电闪雷鸣中反应过来的两人哪里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手脚并用直往外爬,一片漆黑中也不知撞了多少墙多少树,被绊倒多少次。

“有鬼……有鬼啊!”

“救命!救命……”

惊惶的呼喊声被瓢泼大雨击得粉碎,缩在墙角的老鼠冲着跌跌撞撞远去的人影吱吱叫了两声,一溜烟儿钻进新打的洞里。第3章

杨自立和王三如同见了猫的耗子,屁滚尿流地逃离出这座老宅子,三步一个踉跄跑回了杨家的小破屋,挤在矮旧的木架子床上蒙着被子相拥着瑟瑟发抖,祈求诸路神佛保佑,

宁莞并不知道这么一出,当时蜡烛灭得太快,她侧过头只瞧见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旁的什么也没见着,只以为是老鼠逃窜闹出来的动静,心思一转也就抛在了脑后。

举步穿过画卷,光影渐变,叫她双目微有不适,将近半炷香视野才再次敞亮开来。

缓缓睁开眼。

面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旁边驻着一座小木楼,房前栽柳,舒枝摇条,四下轻絮纷飞,如今应是春日三四月的时候。

宁莞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望着檐下木匾,历经风吹日晒的牌子,边角朽落,漆墨褪色,上头的“师家医馆”四字亦不复原来的方正。

“这不是师家幺女新收的徒弟吗?是姓宁吧,你顶着太阳在外头发什么呆呢?”

身形微胖的妇人,笑眯眯地掀开盖在腕间竹编篮子上的藏蓝碎花儿掩布,拿出两个新鲜的春笋来,塞进宁莞怀里,说道:“正巧,这个拿去给你师父,晚上添个菜。”

她这般亲和熟稔,宁莞也不觉得奇怪。

她穿的是师翡翡的画像,和师翡翡自带师徒箭头,一过来就是她的徒弟,没有人会深究她是从哪儿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在这个时空,她只有“师翡翡的徒弟”这一个身份。

“宁姑娘?宁姑娘?”

宁莞回神,抱着春笋道谢。

妇人摆摆手,又闲话两句才回自家去,方走了几步,袖口叫人拉住,忙诧异回看,宁莞冲她笑笑,问道:“晒了会儿太阳,脑子都有点儿迷糊,敢问大娘,如今是哪一年来着。”

妇人答道:“安和二年。”

安和是大靖建国之初的年号,安和二年……该是元宗皇帝打下江山的第二个年头。

景安皇后年前才入主中宫,元宗皇帝则是忙于安定朝政,离他下旨广招秀女还有两三个年头,宫里暂时冷清平和,还不是后来妖魔乱舞,y-in谋百出的时候。

而师翡翡也待在老家齐州,没有进京。

大概搞清楚时间,宁莞心下稍定。

走进医馆,院中紫薇树旁立着一个身穿灰白长裙,绾着小髻的女子,两弯细眉,凤眼狭长,沉静温和。

两手翻捡着簸箕里的药材,来来去去的,明明极是枯燥无趣的事情,她却低眉垂目不厌其烦,动作间万分细致。

这便是师翡翡了。

宁莞顿住脚步,犹豫片刻,恭敬地唤了一声,“师父?”

师翡翡闻声瞥了一眼,没作理会,继续翻捡手中的药材。

院中安寂非常,只树上雀鸟啁啾,她不出声儿,宁莞也不动,就静静站在那里。

又过了将近一刻钟,师翡翡才拍掉手上的药Cao碎屑,揉了揉发酸的肩胄,正式打量起自己昨日新收的小徒弟。

年轻姑娘抱着春笋安安静静地站在石几前,并未因她方才的冷淡而感到无措,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很是沉得住气。

师翡翡终是露出笑来,说道:“你倒是个好x_ing子。”

她招了招手,“走吧,我带你四处转转,先熟悉熟悉环境收拾好住处。”

宁莞应好,跟着她一前一后地穿过石拱窄门。

越往里走周遭越显得幽静,宁莞的心绪也愈发平缓,捋了捋脸颊边的长发,看着前方纤瘦的背影。

她的学医生涯就此正式开始。

师翡翡在医道一途上相当严苛,医者,治病救命,手里的每一针都得落对地方,开出的每一副药方子都得对准疾症。稍有差错,背负上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声誉,还有可能是一条人命。

辨认药Cao,是她给宁莞的第一个任务。

宁莞需要认清所有药Cao,甚至要学会闭着眼睛闻味识药。

闻味识药并不容易,有些药材散发的药香非常相似,极难辨别,宁莞按着师父的指示,每天蹲在药房,也用差不多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考核通过。

紧接着师翡翡将她带到书房,指着一排排书架,要她熟读药典。

从《灵枢》到《素问》,《本Cao经》到《杂病论》,从《妇人规》到《活幼心书》,从古籍到偏方,此之等等,约以百计,难以一一列述。

宁莞刚从药材房挣脱,又一头扎进书海里。

直到安和四年,元宗皇帝下旨选秀,几百名秀女汇聚京都,宁莞都还坐在小阁楼里看书。

她其实记忆力不错,甚至算得上过目不忘,只是医典晦涩难懂,有些术语琢磨一遍两遍也读不通畅,而师翡翡又基本不怎么管她,只叫她自己看,说是不懂没关系,等全部记在脑子里了,真正教授的时候,该明白的自然会明白。

宁莞面上笑着应下,心里直发苦,却也只能按着自家师父的安排按部就班。

安和五年末,皇长子二子三子接连出世,元宗皇帝大喜,大赦天下,赋税都降了两层,齐州百姓敲锣打鼓感念天恩,外头锣鼓喧天,宁莞捏着银针的手一抖,险些扎错了地方。师翡翡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点儿声音就能乱了你的心神?”

宁莞一向敬重她,忙是认错,师翡翡倒也没再说什么。

宁莞在齐州师家医馆待了将近五年,安和六年秋末的一个晚上,师翡翡收到了一封从京都送来的信。

“阿莞,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咱们启程进京。”

宁莞知道此次进京就该是她家师父“带下圣手”之名遍传天下的时候,放下银针点头道好,回房间整理衣物。

齐州往京都须行舟两日,陆行三天,连着五个日夜师徒二人总算抵达京城,刚在客栈落脚洗去满身风尘,皇宫里便来了人,说是请师大夫跟他们走一趟。

一切就如史书所记载的那般,师翡翡进宫,皇后在二月诊出喜脉,九月诞下太子,次年再度有孕,椒房殿喜气洋洋。

师翡翡名扬天下,求医之人多不胜数,她们为看诊方便在东街开了一间医馆,宁莞每天忙得不行,倒也暂时分不出心神去想旁的事。

日子不紧不慢,并无波澜,转眼已是好几年后。

安和十二年春,三月十六。

宁莞单手支颐坐在药柜前,双眸半阖,闲散地望着外头来往的行人,身边带着薄皮小帽儿的少年郎对着方子抓药,突然停下动作,转头定定地看着她。

宁莞问道:“怎么了?”

少年郎答道:“感觉师姐这些年好像都没怎么变过。”

他话一出,周围其他几个小师弟师妹连连点头附和,宁莞笑了笑,托着腮,没有出声儿。

她的身体不属于这个时空,这个世界的十年,于她而言其实也就五个时辰,五个时辰……十个小时,又能有多大的变化?

说起来,她如今也算学有所成,时候也不早了,估计这两天就能回去了。

宁莞低低叹了口气,有些惆怅,无聊地翻看着早就烂熟于心的医书。

师翡翡从楼上下来,身穿青碧色的宫中女医服,手里提着药箱,对着自己大徒弟说道:“阿莞,带上东西,跟我一起进宫。”

宁莞心有疑惑,皇宫不是什么平和的好地方,师翡翡入宫看诊从不带自己徒弟,就怕生些旁的事端,今日怎么突然想起带她进去?

师翡翡:“皇后娘娘和贵妃生产就在这一两日,情况都不大好,为师要照看皇后娘娘,恐顾及不到贵妃,陛下的意思是由你去照应。”

宁莞跟着她的时间最长,医术不说学了十成,九成也是有的,其他几个徒弟,不是年龄太小就是本事不到家,算来算去也就大徒弟能独当一面。

“走吧,一会儿该迟了。”

师徒两人坐着马车到了皇宫,师翡翡先领着宁莞去椒房殿拜见皇后。

景安皇后不到三十,斜坐在重重锦茵垫的软榻上,手里捏着翡翠珠串儿,嘴角浅浅噙笑,身上罩着一袭木兰青双绣日用长衣,衬得更是淡雅庄静。

“这便是师女的爱徒?”魏皇后搁下汤碗,望着在下方跪拜的宁莞,眼中有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年纪像是不大……”

师翡翡笑回道:“她与娘娘一般大呢,只是看起来小些。”

魏皇后闻言,身子微微前倾,面露惊色,“真是驻颜有术,等得了空,本宫定要与宁女好好讨教一番。”

宁莞:“……”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干笑吧。

魏皇后提起了兴致,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贵妃那头还等着,她若是强留下人说话,依贵妃的x_ing子又该闹腾了。

心中想罢,指了身边的大宫女将宁莞送到贵妃宫里去。

贵妃是皇后一派的人,虽然张扬任x_ing,但看在皇后和师翡翡的面子上,对宁莞也还算客气,安排了个小独间儿给她暂住。

果如师翡翡所料,皇后与贵妃在同一天生产,情况也如所估测的那般糟糕。贵妃还好些,宁莞施针配药一通下来,整个过程有惊无险,而椒房殿那边折腾了一天也没见喜报。

宫中上下提心吊胆,无不小心翼翼。

宁莞知晓皇后不会有事,自然不担心,给贵妃又施了针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贵妃喜花,翠微宫到处都是花树,门前廊外拥簇着几株梨花,霜雪满枝,余香入袖,开得正是最烂漫的时候,看着就叫人心情舒畅。

宁莞搬了小凳儿坐在树下,闭眼默背前些天看过的药方子。

不远处的桃花林里两个内侍宫人四下张望,急得抓耳挠腮。

皇后产子,太后和皇上不让小太子留在椒房殿,吩咐他们哄着人到贵妃宫里来看看刚出生的妹妹,没想到这才刚走到外头的桃花林,一眨眼,小太子人就不见了。

两人吓得够呛,现下皇后娘娘命悬一线,这个时候小主子要是还磕着碰着了,皇上非砍了他们的脑袋不可。

内侍二人惶惶急急招宫人四散开去找人,这边小太子趴在长廊边的栏杆上,望着梨花树下的人歪了歪小脑袋。

这个人好像从没见过,不像是宫女,是贵母妃娘家的人么,还是哪宫的低阶嫔妃?

他探出头,好奇问道:“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宁莞晃着折下来的梨花枝正在默书加深记忆,闻声抬头,看向廊边的小孩儿。

锦衣华袍,腰佩碧玉,应该是位小皇子。

“我在问你话呢。”

宁莞掸去衣上的落花,起身回道:“民女是师大夫的徒弟,奉命来照看贵妃娘娘的。”

师大夫?

小太子恍然哦了一声,脚尖抵着石阶从栏杆上翻下来,不曾想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条拇指粗的大青虫。

金尊玉贵的太子爷哪里见过这玩意儿,登时被吓得瞪大了眼,两条短腿儿一软扑栽到地上。

咚的一声。

宁莞:“……??”

宁莞嘴角微抽,快步过去,低声问道:“殿下,你没事儿吧?”小太子咬着嘴,抬起头呜呜了两声,两眼红红憋着泪“有、有事儿。”

“……”

这模样看起来实在是惨兮兮,宁莞默然片刻,伸手将小家伙抱起来放在树下的小凳子上,发现手腕处擦破了一块皮。

宁莞往屋里取了药箱出来,撩开袖子,捏着他手清洗伤口。

小太子却是猛地把手收回来,圆溜溜的眼睛里还有眼泪在打转儿,“太傅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宁莞:“殿下,你五岁就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啦?”

小太子瞪着她,又别过头去不说话。

宁莞笑出声,不禁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的手拉回来,温声说道:“没关系,民女是大夫,在大夫面前是不分男女的。”

一点儿小伤口,处理起来很快,甚至不用包扎。

宁莞动作轻缓地上完药,笑道:“这就好了。”

约莫是药抹在伤口上有些疼,小太子吸了吸鼻子,紧皱着眉头。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宫人们看见乖乖坐在凳子上的小太子长舒一口气,吊在嗓门口的心也重新落回肚子里。

小太子跟着宫人离开,走至长廊,突然又停住不走了,转身回过头去,便见树下的人眉眼含笑,冲他微微颔首。

说不出来什么感觉,总归看起来比他父皇的那些妃子好看得多就是了。

他倏忽又想起什么,扯下腰间挂着的碧玉佩,走过去塞给宁莞,小声道:“太傅说了要赏罚分明,这是孤赏你的,你做得很好,孤一定会记得你的。”

宁莞一愣,笑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小太子很满意,昂首挺胸,自觉做得不错,太傅若是知道肯定会夸赞他的。

宁莞哑然失笑,目送着一行人离开。

没多久皇后顺利生产,母女俱安,后续有其他太医照看,忙活了一天一夜都没合眼的师翡翡领完赏就到了翠微宫和宁莞会和,一道出宫回家。

一路车声辚辚,到了医馆,师翡翡拎着药箱往楼上去歇息,满面俱是疲惫之色。

宁莞叫住她,“师父。”

师翡翡回头,“嗯?”

宁莞弯眉,“谢谢您。”

她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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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莞回到旧宅子西厢房时还心神恍惚,原地静立半晌,在黑暗中长长吁出一口气,摸索着点燃蜡烛。

案上香炉,画像碗碟,就连落在面儿的灰尘似乎都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她身上是原本的那身青白色长裙,长发亦是无拘无束地散在肩头。

宁莞想起不久前刚买的一支红玉簪,扒了扒乱糟糟的头发,略带可惜地唉了一声。

除非她吃到肚子里,否则那边时空的东西是带不走的。

外面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留下幽幽的凉意。

宁莞对着师翡翡的画像郑重三拜,这才有些怅惘地提起灯笼回后房去。

路宁莞是认得的,她天生记忆力超乎常人,又特别训练过,特意记下的东西,想忘都忘不掉。

后房还是安静的,没人起身,缩在被子里的宁暖还睡得香甜,宁莞也懒得脱衣裳,和衣侧躺以待天亮。

……

安和十二年春,三月二十。

小太子写完最后一篇大字,和小一岁的皇弟飞快跑回椒房殿,照例去看自己丑兮兮的小妹妹。

宫人打起金纱红绡帘,一眼就看见挡风屏边整理药箱的师翡翡。

小太子左右张望,问道:“师大夫,今天只你个一人?你徒弟没来么?”

师翡翡似乎不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愣了愣神,欠身笑说道:“向来只有微臣一人,殿下如何问起这话来?徒弟?微臣家中那几个都是泼皮x_ing子,没定下x_ing,针术将将学了个皮毛,哪里敢带进宫来做事。”

小太子趴在床边戳了戳妹妹的小脸,在皇后嗔怪的视线下讪讪收回手,与师翡翡又道:“就是你前些天带进宫来给贵母妃看诊的那个,你大徒弟,孤问过宫人,姓宁。”

“这么高,头发长长的。”小太子比了比手。

师翡翡笑道:“殿下记错了吧,微臣家中长徒姓师名正,另几个小的也没有宁姓,都还是小孩子,没那么高。”

景安皇后笑吟吟地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我儿,你这是在哪儿做的糊涂梦呢。”

小太子倏忽睁大了眼,“骗人!我明明记得……”第4章

“殿下!殿下!”

宫人紧追在身后,声声急唤,小太子飞快跑出椒房,在翠微宫内侍疑惑的目光下穿过长廊。

他站在梨花树下,茫然不解。

王内侍气喘吁吁,“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小太子撩开袖子,看着手腕儿上淡淡的印痕,拧紧了眉头,摇头不语。

“哎,这不是殿下的碧玉佩吗?怎么会在这儿?”

歇过片刻的王内侍眼尖地指着放在树杈间的玉佩,惊呼一声。

玉佩上坠下的月白穗子掩映在花叶间,小太子踮起脚,鼓着腮帮子瞪了王内侍一眼,“笨蛋!”

明明那天亲眼看到他把碧玉佩送人的,才几天就忘了!

王内侍不敢吱声儿,把碧玉佩取下来,双手呈上。

小太子勾着那截细绳,离开翠微宫跑回皇后跟前,又说起师翡翡的大徒弟。

景安皇后以为自己儿子撞了邪,斥了一顿伺候的宫人不说,更连着几天念佛抄经,又特意叫人去相国寺求了几道平安符,要他日日随身。

这般大的阵仗,小太子再不敢多言,萎靡颓败了好几日,终是彻底地将那说起来古里古怪的事情掩藏不语。只是光y-in流转,年岁渐长,有时想起这一桩奇事却还是不免晃神。

殿前烛火明亮,晕了一室的暖光。

王内侍躬身奉茶,淑妃侧立在旁与愣神的年轻帝王轻摇绢扇,眼觑着桌上已经泛黄的画像,抿嘴含酸,“这是哪家姑娘,叫陛下如此心心念念的,不若明儿个请进宫来?”

男人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若真能将人请进宫来,也是你的本事,行了,无事便退下吧。”

淑妃脸色微变,曲身离开。

王内侍上前轻声问道:“陛下,这画……”

年轻帝王靠在椅背,皱眉嗯了一声,将那块碧玉佩系在画轴,“收起来吧。”

王内侍卷好画,脚步轻缓,走至殿门前隐隐听见身后有一声轻叹。上首的皇帝端着茶,神思恍惚,无奈摇头。

究竟是南柯一梦,还是年少奇遇,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

暗云散尽,天色清明。

芸枝站在台阶上打了哈欠,往厨房熬粥做饭。

宁莞给宁暖穿好衣裳,姐妹二人双双去了院中,昨晚一场大雨将繁枝绿叶上的尘土冲刷了个干净,入目青幽幽的,颜色清亮得紧。

“长姐。”宁沛蹲在墙角树下捡小石子,扭过头来冲她傻笑。

宁莞弯弯唇,心下却想着宁沛的病。

师翡翡专攻妇科,其他方面并不算多突出,但师家家学渊源,医馆里满是批注的医书她也都一一看了,钻研许久。

治是肯定能治的,只是现在手中钱财不足,很多药材没办法弄到,这事儿还得往后推。

“小姐?发什么呆呢,吃饭了。”

宁莞闻声进屋,碗中清粥半是水,碟中馒头粗得硌喉咙。

她表情有一瞬间扭曲,说起来跟着师父吃香喝辣,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朴素的早餐了。

CaoCao用完早饭,芸枝坐在院子里洗衣裳,宁莞则是琢磨着出门去,简单绾了绾头发,刚走到中堂就听见大门处砰的一声响。

郁兰莘是被卫国公府的三小姐卫莳硬拉到十四巷来的。

她踩着凳子从马车下来,根根葱白的手指绕着长鞭,视线从围观众人身上缓缓扫过,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问卫莳道:“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卫莳悠悠闲闲地捻了粒酸梅子丢进嘴里,笑回道:“宁莞不是叫楚二夫人撵出侯府了?听人说她暂住在这儿,好歹有几分交情,顺道过来瞧瞧呗。”

郁兰莘瞥了眼撞门的小厮,轻嗤一声,这哪里是过来瞧瞧,分明是故意找麻烦来的。

卫莳和宁莞有嫌隙她是知道的,痛打落水狗,上赶着羞辱人都是卫三小姐一贯的作风。

“你这是私闯,当心人告到官府去。”郁兰莘提了一句。

卫莳不以为意,“她倒是去告啊,我看她能告出个什么花样来。”

郁兰莘还是兴致缺缺,眼中隐含了两分不认同,她们是世家高官门府里的小姐,又不是市井无赖,这样亲自过来找事自降身价不说,费时又费力,还不如雇几个人上门来折腾。

卫莳哪里会不知晓她在想什么,眼珠子一转,撇嘴轻笑,提起一件事来,“你刚从庄子里回来,还不知道宁莞为什么会突然被赶出来吧。”

郁兰莘还真不知道,问道:“她又做什么了?”

卫莳陡然拔高声音,“你可不晓得她多不要脸呢,往宣平侯跟前自荐枕席,脱衣解带,楚二夫人臊得脸都没了,哪里还容得下她。”

说完她便偷偷觑郁兰莘的脸色,果不其然那张慵懒的芙蓉面霎时冷沉了下来。

郁兰莘是郁太师之孙,宫中郁贵妃的亲侄女儿,郁大小姐被千娇百宠着长大,个x_ing张扬似火嚣张跋扈,耍得一手好鞭法。府里下人但凡有不长眼的惹了她不顺心,一顿鞭子抽过去,啧啧,就没有不脱层皮的。

郁兰莘喜欢宣平侯楚郢不是什么秘密,不久前给宣平侯送荷包被拒,正是恼火的时候,宁莞这事儿恰恰好触她霉头。

因为卫莳的一句话,不止郁兰莘心头冒火,围观的人群惊诧之后也是议论纷纷。

“我就说呢,新搬进去的看着也不像是穷苦人,好好的客栈不住,怎么到咱们十四巷来,没曾想里头还有这样的事儿。”

“大宅后院里的龌蹉事儿还真不少。”

卫莳听着周遭的说话声略是得意,小厮们已经将宅院的大门撞开,宁莞循声到了门口。

正主儿出来了,外头安静了一瞬,都不约而同抬眼看去。

青白色的长裙,竹叶绣带,长发半绾,并无簪饰,干干净净的,清新秀雅得很。

郁兰莘一见她,目光如刀,卫莳笑吟吟的也不说话。

木门是硬生生从外面撞破的,门栓断裂,门轴也不堪重负,宁莞皱眉看向外面。

钿车轿马旁站着的两人虹裳锦裙,钿璎累累,端的是光彩照人,在这一片皆是短褐粗布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宁莞都认得,一个是太师府郁兰莘,一个是卫国公府的三姑娘卫莳。

原主和郁兰莘没有过多交集,跟卫莳倒是仇怨颇深,没了宣平侯府在头顶上罩着,这怕是故意找茬看笑话来了。

片刻思量,宁莞语气平静,“郁小姐卫小姐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卫莳没想到她这样沉得住气,托着腮,盈盈笑道:“没什么事儿,就是好几日没见你了,想着过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她走至门前,近了两步,“怎么,这是不欢迎我?”

香脂味儿飘悠悠地钻入鼻息,宁莞退两步拉开距离,微微抬眼,却并没有说话。

卫莳伸出手,轻拨了拨身前长发,还准备继续往下说,郁兰莘打断她道:“你跟她废话什么?”

卫莳一顿,回头看,围观的百姓已经被郁兰莘带来的人驱散了。

郁兰莘个x_ing张扬跋扈,却也不是蠢人,相反的,胆大细心少有人能及,仗势欺人的事,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的?卫莳扬起脸,两个小厮会意上前堵住宁莞身后的退路。

宁莞杏眸一眯,“做什么?”

卫莳说道:“安乐公主送我的羊脂茉莉玲珑簪不见了,怀疑是你偷的,现在要搜你的身。”她来回踱步,说话间将髻上的玲珑簪拔下,往宁莞怀里一扔,乐道:“瞧,这不是我的簪子吗?好啊,果然是你偷的。”

旋即声音一沉,吩咐下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偷窃之事,你们还不快将这胆大包天的贼偷儿拿下送往官府。”

宁莞:“……”

我有一句脏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义正言辞的模样,她差点儿就信了,赵高当年指鹿为马都没你行啊!

小厮应喏就要拿人,这个档口,院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影来,猛地将人推开挡在宁莞面前。

宁莞讶然,“二郎?”

宁沛怒目瞪着卫莳,挥着手赶鸭子似的赶她走,他不知从哪里又逮住了老鼠捏在手里,动作间,老鼠的脑袋从卫莳衣襟口擦晃而过。

卫莳被吓了一大跳,连退好几步,惊怒交加,指着宁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手下小厮机灵,一涌上前就要把宁沛拽住。

宁沛挣扎,身后有人踹了他一脚,两条膝盖顿时磕在地上,闷声一响,当下哇哇大哭起来。

宁莞挣开拽住她的小厮,忙上前去,少年眼眶含泪,待她近来却是停了哭声,委屈地看着她,极是清透的一双眼,干净澄澈得不像话。

“长姐……”

宁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抚道:“没事,别怕。”

这边卫莳一巴掌拍开搀扶她的侍女,又叫小厮动手,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

宁莞拉着宁沛站起来,指尖轻拭掉他眼角的泪,转过头来,看着卫莳缓缓道:“卫三小姐,莫要欺人太甚。”

卫莳笑道:“欺人太甚?我偏要如此,你待如何?”

她兴致盎然,看戏的郁兰莘也笑了笑,玩儿着鞭子,眉稍轻挑。

宁莞打量着面前的丽人,眼眸动了动,视线从她小腹上瞥过,若有所思。

片刻思量,慢步走过去,微微一笑,言道:“不如何。”

卫莳冷笑,抬手挥开小厮叫他们站到一边儿去,她倒要看看这宁莞落魄至此,还能使出什么花样,存个什么底气。

宁莞停下脚步,距离卫莳仅一步之遥,将那支羊脂茉莉玲珑簪c-h-a回她乌黑的髻发里,收回手掩着唇,低低地笑出声来。

卫莳冷睨着她,“笑什么?”

宁莞仍笑着,语意柔缓,“卫三小姐什么时候和魏大公子成亲的,你我好歹也有几分交情,这样的大喜事儿,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虽身无长物送不出好礼,一句恭喜还是有的。”

这话没头没尾,简直莫名其妙。

但无端听到“魏大公子”四字,卫莳有些烦躁,“你少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跟他成亲了?”

宁莞轻呀了一声,凑近耳边,扬着嘴角,用了只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原来没有成亲啊,那一个月前卫三小姐是与谁……”

她慢下语速,轻幽幽道:“鸳鸯交颈,恩爱缠绵的呢?”

字字句句入耳,当日云纱帐内那场昏天黑地的荒唐像是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卫莳先是两眼发怔,紧接着表情骤变,不可置信地直直看过来。第5章

“你……”脑中千丝万缕理不清楚,卫莳一时语噎。

枣红色马匹打起轻鼾,拉回她的心神,蓦地沉下脸,白皙的面庞上像是覆了层寒霜,厉声喝道:“宁莞,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宁莞伸出手,轻抵住她的双唇,怪道:“嘘,小声点儿,卫三小姐是想把自己的丑事弄得人尽皆知吗?”

卫莳下意识就噤了声,反应过来又有些恼怒,面上浮染出薄薄的一层红晕,怒道:“信口雌黄,你少污蔑我!”

宁莞轻笑,攘了攘袖,“污蔑?是真还是假,卫小姐自己心里清楚。”

“魏公子是夷安长公主的儿子,天潢贵胄,皇室血脉,奈何体弱多病,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日子,熬过一日便是一日,卫三小姐不愿嫁过去也是人之常情。”

她慢悠悠的,像是在说着今日天气不错,但落在听的人耳里,却实实在在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割破自己费心装裹粉饰的端庄。

“只是……婚约未解,就与人成了好事还珠胎暗结,未免也太不将夷安长公主放在眼里了。”

卫莳悚然一惊,压下声音,咬牙切齿,“什么珠胎暗结,你疯了!”

当日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才会半推半就之下做下出格的事来,事后清醒,连用了两碗避子汤,就是怕万一……怎、怎么可能会……

宁莞唔了一声,“怎么,自己身子有什么不对劲儿,有什么变化,卫小姐自己都不知道么?”

不对劲儿?变化?

卫莳不禁循着她的话心思百转。

好像……是有的。

最近总是心头发慌,还莫名的食欲不振,老想食酸,她以前是不喜酸味儿的,今早起来却突然想吃酸梅子,过来时在路上还特意叫扇儿去合淓斋买了一份。

卫莳瞥到侍女手中装有酸梅的瓷盒,心头一凉,是了,家中有孕的长嫂也是这般的。

宁莞注意着她表情变化,说道:“看样子卫三小姐心里有数了。你这般将夷安长公主的脸面丢在地上踩,猜猜看,这事儿若是传到她的耳里,知晓你做出这样的事,给她儿子脸上难堪,你说她会不会叫你好过呢?”

卫莳手脚发冷,额上也沁出汗来,她看向气定神闲的宁莞,目光不由自主地攀上那微微含笑的双眸。十四巷一眼望不到头,格外清冷安寂,她打了个寒颤,骨头缝里都逸出了寒气。

“卫莳?你怎么回事?”

郁兰莘等了许久,也没见她有动作,甚是不耐地喊了一声,卫莳陡然清醒,猛地一把将身边的宁莞推开,离得远了,方才稍稍定了定心。

她攥紧袖中的手,宁莞掸掸袖口,又走近一步,低低缓声道:“卫三小姐其实不必慌张,你不说我不说,自然不会有旁的人知道,待你解除了与魏公子的婚约,就是事后长公主知晓,也不碍什么事了。”

“所以现在呢……”宁莞弯唇,“马上带着你的人给我滚,若不然,郁大小姐一会儿就该甩着鞭子往你身上抽了。”

魏公子幼时曾救过郁兰莘一命,之后两人虽没什么交集,但郁大小姐对这救命之恩还是颇为上心的。

有人曾说了魏公子一句病鬼,叫郁大小姐无意间听见了,险些叫人把他打成残废。

卫莳下意识地看了郁兰莘一眼,难看的脸色几经变换,眼含冷光,恨恨地咽下一口气,“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她怀疑的目光从侍女扇儿身上晃过,很快又否定了,扇儿一家子都在府里做事,哪来的胆子胡嘴往外乱说。

难道是……

卫莳睁大了眼,难道是他?

卫莳一通胡思乱想,一个个怀疑的人影从在脑海中飞闪而过,宁莞却只笑道:“卫小姐,你该走了,记得带上郁大小姐一起。”

言罢,退后两步,拔高声音,“对了,我知道卫家有权有势,但还是希望卫小姐或是知晓事情始末的卫夫人不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合况我还没有兔子的温顺心x_ing。你放心,这个属于卫三小姐你的秘密,我会烂在心里的。”

“秘密?什么秘密?”郁兰莘挑眉轻啧,“卫莳,你不是被人抓住什么把柄了吧?”

宁莞接话肯定道:“郁大小姐聪慧。”

卫莳指着她,y-in沉沉的脸,生生将上好的容色降了三分,“你、你好得很!”

她有一百种折磨宁莞的法子叫她生不如死闭口不言,但一旦沾上喜恶随x_ing的郁兰莘,如何还能便宜行事,稍有动作也得三思。

卫莳气结,甩袖转身,她虽羞躁恼怒又怨愤非常,却也挺是识时务,强压下满腹心绪干笑着与郁兰莘说了几句话,叫她一道离开。

郁兰莘心下奇怪,瞥了眼门前的宁莞,到底还是给面子地跟着卫莳一起走了。

两人各自上了的马车,领走七七八八的随侍下人,十四巷又再次归于平寂。

先时听见声响跑出来的芸枝扶着宁沛,眼里似闪着光,亮晶晶的,她本就年岁不大,这般看起来更显稚气。

宁莞问道:“怎么了?”

芸枝满脸兴奋,又隐隐幸灾乐祸,“小姐,你看见她的脸色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咽了一嘴苍蝇呢。”

惨白惨白的,跟冬日屋顶覆了冷雪的青瓦似的,真是大快人心。

一旁的宁沛扔掉老鼠,傻笑着拍手附和,“苍蝇!苍蝇!长姐好厉害。”

宁莞:“……”

这种莫名的反派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不过……”芸枝好奇地凑过来,“小姐是怎么知道卫三小姐秘密的?”

她虽没听清两人方才的对话,但瞧卫莳那难看的表情,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不得了的大事,她家小姐是如何知晓的?

宁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见的。”

跟着师翡翡学医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利眼,卫莳有身孕这个再明显不过了。

魏公子那身子,床都爬不起来,这身孕是怎么来的,稍稍一想也就知道了。

她只说看见的,也不多解释,芸枝笑笑不再追问,她衣裳还没洗完,过会儿还和张大娘约好一起去做零工,时间快有些来不及了,说了一句就牵着宁沛进了屋去。

宁莞落后一步,陡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惊道:“卫三你站住,撞破了我的门,你还没赔呢!”

然而长巷空空,早不见了车马的影子。

手上没钱,宁莞暂时也就不想修门的事情,勉强用东西抵好,转身往里走。

她本是要出门的,但因郁兰莘和卫莳闹这么一场,终究还是打消了往闹市随便支个摊子看诊挣钱的简单计划。

郁大小姐知道她手里有卫莳的把柄,看那表情,兴趣甚浓,怕察觉知晓些什么,卫莳或者说卫家短期内应该不会过来找事儿。

但过些日子,一旦等到郁兰莘忘了今日这一茬,那可就不一定了。

事关卫国公府名声,指不定会下什么狠手,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为以防万一,她得想法子和夷安长公主府搭上线。

只是就这么大喇喇地上门去,别说见长公主,估计大门都进不去,说来说去,还是要从魏公子的病上入手。魏公子是夷安长公主的命根子,太医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照料,她如今没有名气,谁也瞧不入眼,须得找个人心甘情愿地帮忙牵线。

宁莞穿过中堂,琢磨着人选。

那头卫莳和郁兰莘离开十四巷各自分开后没有回国公府,而是一番乔装,戴上幂篱,找了间隐蔽的小医馆诊脉。

老大夫把脉良久,细细问了些问题,听罢后沉吟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卫莳心惊胆战,幂纱下冷汗淋漓,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老大夫把脉的时候都诧异地看了她一下。

扇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夫,我家小……夫人这脉象如何?”

老大夫轻捻胡须,点点头给了肯定答案。扇儿脑子里的那个弦噌地断了,腿一软,险些栽下去,哆哆嗦嗦地给了银钱,搀着卫莳马不停蹄地回了府。

一回到院子,卫莳便要扇儿悄悄去把路上买好的落胎药熬好端来,这事儿绝不能声张,若是露出一点儿风声,她这以后的日子就完了,别说夷安长公主,就是父亲知晓了也决计饶不了她。主仆两人暗里商量,没曾想叫卫夫人撞了个正着。

卫夫人推开门,铁青着一张脸,挥退下人,只留了身边的心腹嬷嬷和知情的扇儿。

她指着卫莳的手指止不住的发抖,嘴皮发白,气得说不出话。卫夫人是万万没想到,在她面前向来乖巧知事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来。

这无异于当头一木奉,震得她头晕脑涨,两眼发昏。

“是谁?那个男人是谁?!”卫夫人声音尖利,顾不得贵夫人的气度端庄,一脚踹在扇儿身上,“说!”

扇儿哆嗦着趴在地上,偷偷看了眼卫莳,结结巴巴道:“是、是宋夫子……”

“宋文期!”卫夫人眼前发黑,靠在刘嬷嬷身上大喘了两口气,两眼看向无措的卫莳,哭骂道:“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你这蠢货!天杀的,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宋文期出身清寒,并非名门世族,因连续两年在京都棋艺大赛上夺魁颇受瞩目,是府里特意请来给小公子们教授棋艺的。

当时不少府上都有请他做棋艺先生的意思,卫夫人动作快才先一步招到了人,她当时还挺是高兴得意的,怎会想到招来的是个祸害!

她好好的闺女,不嫁给魏黎成,就是做皇子正妃也使得,他一个落魄先生,哪来的脸?哪来的胆子!

卫莳被卫夫人这般模样吓着了,上前想说什么,卫夫人却不理她,冷冰冰地看向扇儿,“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我说清楚!胆敢有半点儿隐瞒,你一家子都别想走出这府去。”

扇儿哪敢隐瞒,一五一十将卫莳和宋文期这一年的往来说了个清楚,从两人亲近欢好到今日去十四巷,事无巨细,半点不落。

卫夫人听完,脸覆寒霜,y-in翳森冷,问卫莳道:“说吧,现如今你怎么想的,你是铁了心要跟他,还是掩下此事另谋个前程?”

卫莳不敢吱声儿,她是喜欢宋文期的,要不然也不会意乱情迷下半推半就地成了好事。

她不说话,深知她x_ing子的卫夫人哪里会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一声长叹,恍若老了十岁,“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不能要,卫家丢不起这个脸,夷安长公主也丢不起这个脸。”

“扇儿,去熬药来,翠姑,从今天起封了院子,对外称三小姐生了病须得静养,你再去请个信得过的女大夫来,这些日子就留在院中近身帮小姐照看身子。”

扇儿与刘嬷嬷应是,一起退了出去。

卫莳听着这一一吩咐,头埋得更低了,卫夫人又道:“我再说一遍,卫莳,那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宁莞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始末,这个中关窍你自己要想清楚。”

卫莳低低应了,咬唇支吾道:“那宁莞……”

卫夫人拨弄着手中佛珠,指尖微凉缓下躁烦,又恢复了素日的沉稳,“你莫理会,我来处理。”

“当时郁兰莘也在场,女儿……”

卫夫人挥手打断她的话,“我自有分寸。”第6章

卫国公府夫人身边的刘嬷嬷亲自送东西过来时,宁莞正蹲在梨花树下捏着石块儿,在地上写写画画,梳理夷安长公主府和魏家的成员关系,以求找个突破口。

因得大门坏了,刘嬷嬷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后房。

“宁小姐。”

宁莞起身,绣鞋抹平泥地上的痕迹,似笑非笑,“这不是刘嬷嬷吗?好久不见,什么事儿能劳烦你亲自过来走一趟?”

刘嬷嬷惯来看不上宣平侯府这个矫揉造作的表小姐,往日宴上碰见,没少给脸色瞧,但如今却不得不扯出一抹假笑来,佯装温煦,面容亲和,“是这样,如今宁小姐过得艰难,我家小姐方才回府说起,夫人感念起往日也是万分疼惜,这不,特意忙忙叫老奴送了些东西来,宁小姐收下,也叫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话说得隐晦又暗含威胁,无非就是叫她守口如瓶乖乖知事。

宁莞打开她双手呈上的小木箱,里头金灿灿的晃眼,满满当当的金银小器物和首饰,十足的封口费。

这东西不收也得收,收了才能叫人暂时安心。

宁莞合上盖子放在一旁,笑着拱手做了个礼,“夫人雪中送炭,晚辈感激不尽,便请嬷嬷替晚辈与夫人捎个谢意了。”

刘嬷嬷见她喜形于色姿态恭敬,虽有些瞧不上眼,但这做派还是叫她满意的,点点头,假笑着走了。

身穿青灰褂子的人影远去,宁莞也敛去喜色,从小箱子里取出一支金丝宝莲钗,指尖轻轻拂过顶端的细坠儿,凝着那上头印刻的小小“卫”字。

字形不大明晰,刻印的位置也很是隐蔽,但架不住她眼神儿好啊。

世家大族自己私下会打些金银器物首饰时,大都喜欢往上头刻个印,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这可是给她的封口费啊,不给银锭子或是银票,偏偏拐着弯儿送些花里胡哨的器物首饰,还个个都在极隐蔽的地方刻了印记,是算准了她现在落魄难熬急需银钱,一到手定会转当出去?

宁莞将金钗扔回箱子,想着卫莳和卫夫人真不愧是母女,都喜欢玩儿“抓贼送官”这一套。

刘嬷嬷避开旁人独自悄悄的来,待她转当出去,只需等个十天半月叫郁兰莘被旁的事吸引了心神,便可寻个合适的时机往府衙报官,就能名正言顺地给她安个盗窃的罪名。

这满满的一箱子够她在牢里住个好几年了,到时候卫国公那里再施个压,她在里头吃一辈子牢饭都不成问题。

啧,法子简单又不惹人注目,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多好啊。

宁莞拧起眉头,只是……这知道是一回事,东西该拿到当铺去当掉的还是得当掉。

她若没有动作,卫夫人那头怕又得另想其他法子,到时候就防不胜防了。

宁莞在箱子挑挑捡捡,又把刚才那支金丝宝莲钗拿了出来揣进袖中,之后才将箱子塞在床板底下落灰。芸枝做零工去了,家中只两个小孩儿,宁莞也不急着出去,坐在梨花树下的一方青石上,看着宁暖和宁沛。

及至午时,芸枝总算回来,脸色却是不大好看。

宁莞问道:“是受气了?”

芸枝踢了一脚石子儿,愤然道:“还不是今早闹的一场,叫巷子里的人听去了,指指点点的在背后嚼舌根,风言风语的传得可难听了!”

说句不要脸不知羞也就算了,反正以前也没少听,都习惯了。但那一嘴的下流恶毒话简直脏耳朵,也亏得张大娘拉住了她,若不然她非得抄袖子上去打一架薅死那狗屁玩意儿。

宁莞进屋去倒了杯清水,摸摸她的头,“你气成这样,他们也不会停下嘴,歇一歇消消火儿。”

芸枝捏着杯子,怒气一滞,脸上微红,“奴婢又不是小孩子。”小姐怎么能跟待二小姐一样摸脑袋呢。

她小声嘀咕,宁莞没听清,“什么?”

芸枝忙摇头,摸出今天得的几文工钱,又将一个s-hi淋淋线绳子上还在滴水的黝色旧钱袋子递给宁莞,“这钱袋子是在中堂后的Cao丛里捡到的,昨天打扫的时候明明没见着,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里头还有几个铜板呢。”

宁莞接过看了看,又递回给芸枝,“先不管这个,我要出门一趟去办些事情。”

芸枝疑惑,“是什么事儿,这么急么?先吃了午饭下午去也不迟吧?”

宁莞摇头笑笑,往外走,“我很快就回来了。”

出了十四巷是约有两米宽的平整长街,因正是饭点,外头人也不多,宁莞左拐右拐寻了个当铺,径直入门去,当了那支金丝宝莲钗。

当铺掌柜的是个精明的老商人,颠了颠十足熔金打造,工艺精巧的金钗,一捻胡须,伸出手比了比,道:“死当五两银。”

宁莞无所谓地点头,“可以。”

她这么爽快,掌柜的倒是诧异了,总算抬起眼皮子瞧了一眼,见那模样气质,心下了然,这该是哪家落魄的小姐,也难怪连价钱都不讲,从小娇养的大小姐们哪里知道小老百姓为几文钱愁白头的苦恼。

掌柜的将死当契约书递给她,“签字,摁印儿。”

宁莞依言提笔写了名字,又摁了手印儿,离开当铺去买了副银针,银针贵得很,五两银子还没踹热一下就花了不少。想着家里的清粥馒头,她又往小酒楼打包了一只烧j-i,两斤卤肉和一小罐儿酱菜,一通下来,手头便只剩下不到二十文钱,正好可以用来修修被卫莳撞坏的大门。

天上是湛蓝的色儿,太阳隐匿在云层中,浮着几缕轻悠悠的和风。

宁莞拎着东西往回走,坐在茶楼上身穿蓝裙的女子瞥见下头的人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起来倒是悠闲,我原本以为她这日子会极不好过的。”

侍女打开纸包,将刚刚从合淓斋买来的棠梨春雪糕呈上,说道:“小姐猜的不错,是不好过的,上午郁家和卫家的那两位还故意上门去大大闹了一场呢,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卫三小姐莫名其妙地又拉着郁小姐走了。”

侍女话里满是可惜,那小姐低眸看着纸包里掺了海棠点点浅红的雪色糕点,“卫三竟然铩羽而归,这倒是奇怪了。”

侍女又接话道:“不止如此,卫三小姐还一回府就称病了。”

那小姐扬起眉眼,沉吟不语,略略思索片刻转开了话题,问道:“王三那里如何?”

侍女面色迟疑,开口回道:“王三今早传了话来,说是昨晚去那宅子里本打算行事,却不想在里头撞见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叫恶鬼缠上了身,再不敢接这活儿了,道是要往寺里呆些时日以求保命。”

“恶鬼缠身?”女子面上溢出一抹笑,“到底是个下三滥的人,接了我的活儿,拿了我的定银,居然敢扯出这种无稽之言来搪塞我,你猜猜寺里的佛祖菩萨们究竟会不会保佑他?”

侍女抿笑,“小姐放心,奴婢会叫人好好招待他的。”又道:“不过,宁莞那里要不要另外……”

那小姐摇了摇头,“算了,前头还有卫莳她们顶着呢,总有人会去踩上几脚的,咱们就先躲在一旁,避着影子,暂时瞧瞧热闹吧。”

“是。”

…………

宁莞回到宅子里的时候,芸枝已经蒸好了饭,炒了一碟子青菜。

宁莞将带回来的烧j-i卤肉和酱菜搁在掉漆的木桌子上,笑道:“今天就吃这个吧。”

宁沛扒着桌子,双眼清亮,他已经好几天没沾过肉味儿了,只能看着四处乱蹦的老鼠解馋,逮着了还不能吃,如今看见泛着油光的烧j-i,不禁咽了咽口水,笑呵呵道:“吃肉,吃肉!”

矮了半截的宁暖费力将人拽过去,没好气道:“二哥,先去洗手,你看看脏死了!”

两兄妹挤在外头洗手,宁莞去端了碗筷出来,芸枝双眼里含着满满忧色,问道:“小姐,这些……你是哪来的银钱?”

宁莞也不瞒她,直言是卫国公府的刘嬷嬷送来的,怕她胡思乱想又多说了几句,安慰道:“你不必担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都是清楚的。如今这个情况,我也只求咱们日子好过些。”

芸枝看着她,叹气道:“小姐,要不然等咱们攒够了路费就回盛州老家去吧。”

“你是忘了盛州还有一个郗家,还有一个郗耀深了?”原主当初会带着弟妹进京投奔侯府,一方面是为了日子好过些,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避开郗耀深那个蛇精病。

她一提芸枝就想起来了,瞬间警醒,一旦离开了天子脚下京都皇城,叫郗耀深知道她们没了侯府庇佑,那人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芸枝紧绷着脸轻咳一声,当下再不提回盛州的事情。

“长姐,芸枝姐姐,吃饭了!”宁暖已经擦干手和宁沛一起坐在桌边。宁莞将手上的碗筷递给他们,也和芸枝一道坐下。第7章

午后并不燥热,相比十四巷里宁莞的悠闲,国公府的卫夫人却出了一身汗,只能坐在窗口,不停捻拨佛珠以解心头烦躁。

刘嬷嬷取了柄团扇来,轻打着风,声音低弱得如同隐匿在竹叶间振翅的笋虫,“夫人安心,那小女子虽不聪明不讨喜,却也识时务,不敢泄露风声的。”

卫夫人却摇头,“我倒不是担心这个。”窗外和风簌簌,伴着她微沉的语调,“我担心的是长公主府。”

长公主是个什么x_ing子,身为昔日伴读,她再清楚不过了,魏黎成那可是长公主膝下的独苗苗,心肝儿肉啊。

卫夫人轻揉眉心,婚约是肯定要解除掉的,魏黎成这两年身子愈发不好,她本就没打算将好好的女儿嫁过去,如今生出这么一档子事儿,退婚更是刻不容缓。

但即便如此,他们国公府也决不能先开这个口。

“卫莳,我的好女儿啊,真是折腾出好大的风浪。”这一堆烂摊子,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平息的啊。

卫夫人叹气起身,“翠姑,使人去叫世子来,就说我有急事与他相商。”

刘嬷嬷应是,又小心问道:“夫人是想叫世子与魏公子交涉,叫魏公子自己向长公主开这个口?”

卫夫人没有否认。

去请人的侍女很快回来,屈膝回话:“夫人,世子不在府中,听书房的墨梅说往宣平侯府去了。”

“这个时候去侯府作甚?”

刘嬷嬷接话道:“圣上连着两日往侯府拨了太医,世子想是去探病的。”

正如刘嬷嬷所料,卫世子确实是往侯府探病的,与之随行的还有得闲的当朝太子以及瑞王。

楚郢精神不好,昏昏欲睡,三人不好多言,闲话两句便从里间出来坐在厅中,繁叶亲自手持红木漆盘上茶。

太子叫住她,微蹙着眉,话声却是温煦的,“沈太医不是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怎么孤瞧着不比前几日好多少?”

繁叶面上含着愁苦,答道:“侯爷连日梦魇,常常惊醒不得安眠,沈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却也不大管用。”

太子叹气,啜了一口茶,又问了些话,才与瑞王卫世子一道离开。

穿过回廊,湖中绿水清波漾漾,依山傍柳,东植辛夷,色泽鲜妍的花枝下,蹲着个身穿一抹水蓝色镜花绫罗裙的姑娘,似是无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湖中掷着石头。

太子温声道:“像是楚二姑娘,皇兄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瑞王摇头,卫世子浅笑揶揄,“瑞王殿下莫不是不好意思吧?”

年前圣上指了楚二姑娘楚华茵为瑞王侧妃,再过几日就该是将人迎进门的好日子了。

瑞王瞪他一眼,耳根微红,卫世子笑得愈发灿烂,连带着太子也心情大好。

三人到底没过去,相携离开,辛夷树下的楚华茵似有所觉抬眸远望,却只瞧见几个模糊的背影。

……

白日是大好的晴天,晚间却又起了风雨。

侯府玉辉院。

繁叶往银竹节熏炉里添了勺必粟香,清香袅袅,芳烟布绕,驱散了满室苦涩的药味儿。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内室,坐在隔间小榻上擦拭用来置放瓷杯的绿釉宝珠纹盘。

另一个值夜的侍女名唤水竹,掀起帘子打外头进来,拎着s-hi透的裙摆埋怨道:“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到晚上,下个雨跟发大水一样唬人。”

她声音不小,繁叶细指抵唇,“噤声,侯爷歇下了。”

水竹忙掩住嘴,“几天都没怎么合眼,这会儿真睡下了?”

繁叶攥着帕子,嗔怪地瞪她一眼,“骗你作甚?”

水竹挤在她身边坐下,左右瞥了瞥,细声儿压嗓地说起一件事来,“侯爷身子素来康健,你说怎么就突然病得这样严重,连睡个觉都不安生?”

繁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有什么好奇怪的?”

水竹:“你是不觉得奇怪,府里私下却传了不少话。好多都说是咱们那位表小姐自荐不成恼羞成怒,偷偷给侯爷下了什么害人的蛊术呢。”

繁叶这几日没怎么出院子,不想外头竟说得这样难听,顿时停下动作,拧眉道:“简直胡言乱语!那些胆大包天的竟传出这等话来,二夫人掌着庶务,就不管管?”

“二夫人管什么?她巴不得侯爷和宁莞两头不好,才能叫他们二房多占便宜。”

表面儿一副敦厚亲和的,暗里可没有少使乱子。

想着这些年楚二夫人的行事做派,水竹撇嘴不忿,“她儿子年前娶了鸿胪寺卿之女,女儿马上就是王府侧妃,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也不看看沾的是谁的光,要不是咱们侯爷在,谁瞧得上他们那一屋子?”

“我就盼着侯爷快些成亲了,待夫人入府,有了正儿八经的女主子,倒要再看看她还怎么耀武扬威得起来。”

繁叶将绿釉纹盘搁在小几上,心下赞同,但她向来规矩,嘴上说不出埋汰楚二夫人的话来,只面色沉沉道:“未来侯夫人在哪儿还不知道呢,暂时甭想了,这事儿还得咱们自己来。水竹你明日去老夫人的院子通通气儿,再给管家使个话,定要好好彻查一番,将藏在府里乱嚼舌根的耗子揪出来,侯府是侯爷的侯府,可不是叫他们胡乱撒野的地方。”

水竹当然应好,话说得多了口中发干,她往外头去倒杯水,将将起身,一回过头却叫翡翠珠帘门后静立着的人影骇得心头猛颤,连连退了好几步。

繁叶哎了一声,连忙扶住她,也抬起了视线。

因得晚间休息,屋里只留了一盏小小桌灯,笼着轻而薄的米色绢子,并不明亮。

那人背对着一室微弱的光晕,抬起手拨开珠帘,落地的步子又沉又缓,翡翠珠子轻撞着擦过雪色中衣,是玉碎般的声响,唤醒了怔愣的两人,“侯爷……”那人却并不应声,从她二人身边走过。

糊了轻云纱的格窗被缓缓推开,涌进一阵风来,含着泥土清香,带着雨中潮意。

廊下灯盏透着淡淡的烛光,隐约可见阶下花影婆娑,在雨中沉沉欲坠。

楚郢扶着窗沿,迎风立了将近一刻钟,直到远处响起犬吠,才动了动指尖,嘶哑着声儿,缓缓开口,“现在是什么时候?”

繁叶近前一步恭声回道:“将将亥时,二更天了,风凉雨冷,侯爷……”

楚郢打断她的话,“我是问……哪一年了。”

繁叶意外于他的问话,悄悄抬眼,细细答道:“兴平十九年,春三月。”

这八个字像是触动了什么,一直立在窗前的人影突然转过了身,席卷而来的凉风吹乱了散开的长发,如同歙砚中浓墨一样的颜色。

他素日的清冷眉眼染上了一缕恍惚,病中苍白的面上也掺了一分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兴平十九年……

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转。

他又开口,“那府中,表小姐……可在?”

楚郢突然问起这个,繁叶实在讶然,更惊异于他眉梢眼角镌有的沉抑,那是和平时的清淡若水雅然如兰截然不同的,她伺候多年从未见过的神色。

繁叶不禁屏住呼吸,斟酌了一番词句,抿唇回道:“侯爷不记得了?几日前……表姑娘便被打出府去了。”

楚郢微怔,“几日前……”打出府去……

心中渐渐涌起的悦色如潮水散去,紧紧地蹙起眉头。

对于楚郢来说,兴平十九年过于遥远,却又记忆深刻。

繁叶一说出口,他便想起了如今是什么时候,沉默良久,揭下架子上的玄色披风,不顾繁叶水竹两人的惊诧与阻拦离开了玉辉院。

雨落得又快又急,伴着急促的马蹄哒哒之声,成了深夜长街唯一的喧闹。

十四巷里积满了水,从马背上下来,一脚下去足能淹过鞋面儿,楚郢并不在意,他本就是顶着风雨过来的,全身上下早就s-hi透了。

巷子里黑魆魆的,只能凭借巷子口香烛店上悬着的两盏红灯笼勉强看得清脚下的路。

他举步踏上台阶,从披风的暗灰滚边儿下探出手来,紧捏着门上铜环,指尖泛白,整只手都微微颤抖着。

久久没有动作,雨中的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指尖微动,他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没有扣门。

这到底不是一个好时机。

得幸重来,万不应如此莽撞的。

楚郢低低垂下眼睫,掩去目中的y-in翳,闪电划破夜空,映照着檐下清俊的眉眼,须臾间,已然又恢复了素日惯有的冷静与克制。

他站在门前,就如同多年来站在宫中相辉楼外一般,隔着厚厚的一堵墙,沉默无言。

良久,转过身,手里捏着缰绳,牵着马慢慢往回走,一双冷淡的眸子凝着前方摇曳的微光,澄湛清宁,仿佛方才的沉凝不过是夜色晦暗叫人瞧错了眼。

雨仍是一直下个不停,噼里啪啦的。

宅子里全然不知的宁莞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安宁,眼睑半阖,直到半夜后雨声渐弱,方才搂着被子沉沉睡去。第8章

自打那日卫莳和郁兰莘离开十四巷后,宁莞这边门前清静了好几日,她也没有闲着,在买了银针后,每日总是早早地出门,及至午时炊烟袅袅才慢悠悠地从外头晃回来。

芸枝问起,她只道是出门看诊赚银子去,并不细说。

原主曾跟着其母宁夫人学过些医术,芸枝闻言没说什么,只是她惯来爱c.ao心些,总是不免忧心。

自家小姐这半吊子,真能给人治病么?万一要是治出毛病来可怎么是好?

这日一大清早,芸枝照常清扫庭院,双手拄着扫帚,两眼往屋里瞧着,口中小声地嗳气。

宁莞捋顺长发出来,笑她道:“你这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磋磨你了。”

芸枝丢下扫帚,见她妆容齐整,是精心收拾梳理过的,活像往日准备出去搞事的模样,当下不禁眼皮子直跳,忙问道:“小姐,你今日又是要去哪儿?”

宁莞笑道:“你这般担心,今日不若与我一道出门吧?”

芸枝:“可以吗?”

宁莞点头,反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与其叫芸枝整日胡思乱想,忧心这儿忧心那儿的,还不如叫她跟过去瞧瞧。

正好呢,多带个人,更能“装腔作势”。

芸枝眼睛一亮,“那我去叫张大娘帮忙看着三小姐和公子。”话音刚落就一路小跑着窜出门去,片刻间就不见了人影,生怕宁莞又反悔了。

宁莞也不急,坐在梨花树下等她回来。

芸枝动作很快,不过一盏茶时间就与还在用早饭的张大娘交涉好,顺道还带回了一张新摊的葱油饼分给宁暖宁沛吃着玩儿。

“小姐,现在走吗?”

芸枝擦净了手,也走到树下青石边。

她身上是日常的湖色襦裙,已经褪了不少颜色,裙摆襟口都有些发白。一张素面朝天,是干净清爽的,但总觉得气色弱了几分,唇上也微有些发干,比不得一般年岁的小姑娘唇色莹润。

宁莞托着下巴,“这样不成,你得重新换一身儿,挑件颜色最好的穿。再有前日我不是还买了些唇脂香膏,你怎么没用?也进去抹些,好好收拾妥当,精气神儿上来了再出门也不迟。”

芸枝其实没觉得自己这身儿有什么不对,却也还是依言进屋去重新整理了一番仪容。

云中太阳若隐若现,天际雁鸟掠过一道道残影。

宁莞带着芸枝出门,转去正街雇了一辆马车,因为连着几日都这个时候过来,头戴着薄皮小帽儿的车夫显然跟她已经很熟了,叫了声宁小姐,掀着帘子请两人上去,自己也紧接着跳上车板,熟练地甩起鞭子径直往城外去。现在时间还早,城外冷冷清清的,只有周边村镇上的百姓挑担着一篓一篓的新鲜j-i鸭鱼菜,往城里去赶早市。

芸枝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城了,伏在窗边面带兴色,“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宁莞帮她正了正髻上微松的碧色发带,“千叶山脚下。”

言罢又叮嘱道:“记住了,一会儿到了地方不准问东问西的瞎出声儿。”

芸枝冲她点头,“知道了。”

千叶山离得不算远却也不算近,待马车停在山脚下,已约莫是辰时末了,密林繁叶间残挂的露珠儿在阳光下蒸散了个干净。

宁莞熟门熟径地往旁边的茶铺子去。

说是个铺子,其实也就是在搭盖着茅Cao的棚子下糊了个灶台,支了个摊儿,摆了几副桌椅。

掌着茶摊子的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吴x_ing年轻妇人,一身褐色的上衣配着麻灰长裙,正手脚利索地收拾桌子,看见宁莞过来,脸上扬起笑,“宁大夫今日像是比昨天来得晚些,方才何家村的二婶子还过来问呢,等了会儿也没见你来,就先往山上进香去了。”

宁莞笑回道:“起得晚了些,稍微耽误了会儿。”

“你坐吧,树下那桌子椅子我都擦干净了。”

宁莞道谢,“真是麻烦吴姐姐你了。”

吴氏笑道:“客气什么,你每日在这儿看诊,那些个人来了少不得点壶茶水喝,这段时候生意好的啊,都比得上菩萨诞辰的热闹了。”

千叶山上有座清水庵,每到西天诸位菩萨的诞辰,不少人成群结队地上山烧香膜拜,上山下山的免不了口渴,那几个日子便是茶摊子一年到头生意最好的时候。

吴氏话里有些夸大,宁莞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点了一壶茶,走到边儿上的柳树树荫下摆出看诊的牌子,顺了顺袖摆,正襟危坐。

芸枝谨记着她的话,跟在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眼里暗含着好奇,悄悄四下打量。

宁莞一杯茶还没喝完,一辆刻着将军府标志的楠木马车在路边停下,梳着双丫髻的侍女率先落地,半弯着腰抬起手,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女子伸出纤纤素手搭在侍女掌心,下马凳上举步落下的紫色裙摆旖旎华丽,缎面儿金丝暗绣的芙蕖朵朵绽开,刺目又耀眼。

这女子捏着帕子,微微侧身避过直直落在脸上的阳光,映入茶摊子这边三人眼帘的便是一张弱柳含媚的芙蓉面。

那一行人并没有在原地久留,拎着放满了香烛的篮子踏上千叶山那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芸枝往那头好奇张望着半天,又看向正往这边走来的,打算在茶摊子里歇坐喝茶打发时间的车夫和两个侍卫。

说起来因为宣平侯那一层面子在,她也是在京里那一圈子里混过的,有名的世家大妇差不多都见过一两回,方才那个她却不认得。

瞧那马车上的标志是将军府魏家的,魏家有那么个人么?

芸枝疑惑,憋了一肚子的话,只是碍于答应过宁莞不许问东问西才没有出声儿。

宁莞抿了口茶,微微含笑。

芸枝不认得,她却是知道的。

将军府魏家老二,也就是夷安长公主小叔子的宠妾姨娘,宋氏。

她会选在千叶山脚下摆摊看诊,其一是因为城里熟人多,万一又碰见跟卫莳一样有嫌隙的,不免又是一场j-i飞狗跳。

其二嘛,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这个宋氏。

总算是来了,她可是精心准备着等许久了。第9章

千叶山清水庵比不得城中相国寺庄严肃穆香火鼎盛,却也底蕴悠长,远近闻名。只是庵庙建在高林深山,来往必经的层层石阶实在叫人望而却步。

不过即便如此,也拦不住宋玉娘的一颗虔诚之心,每月的这个时候都会特意来一趟。

她一直认为,这路走得越艰难越能体现自己的诚心,也越能叫慈悲的神佛更容易看见它的信徒。

将军府的几人好不容易从山脚爬上来,侍女珍珠搀着宋氏,微喘着道:“姨娘,咱们还是先找间禅房暂歇会儿再往大殿去进香吧。”

宋玉娘绕着云绢帕子,轻拭去额角细汗,望着古朴素雅的檐宇,摇头道:“还是先往大殿去吧,什么时候歇息都成,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一上来就去歇着像什么话,这般哪里能体现自己的诚心?

珍珠无奈,她是自打宋玉娘入将军府给魏二爷做妾的第一天就跟在身边伺候的,差不多三个年头了,也大概摸透了这位宋姨娘的心思。

现在估计心里是想着,这样气喘吁吁艰难的过去,更显得她的诚心,都不畏艰难的上来了,自然是赶着去菩萨们面前好好表现呢。

宋姨娘总是信奉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就好比年前小周姨娘入府,两人在府里常别苗头,小周氏越是得宠越是在她面前蹦哒得厉害,一心往二爷面前上眼药水吹枕头风,宋姨娘就越是精神抖擞,对未来充满期待,也愈加相信自己会是后宅院里最后的赢家。

在她看来,小周氏就是老天爷给她的磨练与考验,若不是一早看好她,费这个劲儿折腾她做什么?

这种莫名的自信和略显诡异的想法总是让珍珠时常发懵,也让宅斗对手小周姨娘一度怀疑人生,这姓宋的就跟打不死的蟑螂没什么两样,无论她怎么陷害栽赃使手段,这女人第二天都生龙活虎顽强不屈,甚至于用膳的时候还能多添一碗饭,心理素质强的一批。

珍珠想起府中小周氏那张时常狰狞的脸,不禁心中唏嘘。

宋玉娘可不知道珍珠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也没兴趣去琢磨一个小丫鬟的心思,打起精神,在小师父的引带下径直去了正殿。望着上方的金身佛像,接过珍珠点好的香,端端正正地跪在空出来的蒲团上,默默祈愿。

这几日发生了不少事情。

在卫国公府做事的弟弟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被撵出来不说还挨了一顿打,身上的伤到现在都还没好全,她看着也是忧心。再有府里因为魏黎成的病压抑得很,行事说话都得斟酌来斟酌去,唯恐触了长公主的霉头。

小周氏前日又被诊出喜脉,正正得意忘形,整天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j-i。虽然知道这是上天给她的考验,但说到孩子,她心里或多或少也有些不好受。

宋玉娘红唇微动,双目含着十分的信赖与虔诚,“愿佛祖保佑信女能得偿所愿。”

她郑重三拜,起身将手里的香c-h-a进案上香炉,耳边却传来两人的对话。

“快走吧,再晚些宁大夫又回去了,到时候可就白跑一躺了。”

“二婶儿,那大夫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被唤作二婶儿的妇人压低了声音,回道:“骗你做什么,云春儿那病你又不是不知道,癸水一点儿半点儿的,一年到头都停不了,吃了多少药啊,也不见什么用处?”

“城里头的大夫就说好好养着,养来养去也没见养出个名堂来,夫妻两个成了婚也跟没成婚似的动不得,眼瞅着要闹腾呢,上回不是跟我一起来上香,正好在底下碰见了宁大夫,那几根银针一扎,云春儿拿方子抓了药回去还没吃呢,就见效了。”

“你这越说越玄乎。”

“是不是玄乎,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这会儿山脚下头应该有不少人等着呢,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碰见医术好心肠也好的女医也是运气。你哪里不舒服,直接跟她说,也不怕脸皮子薄。”

一些病症之处难以与男人启齿,可时下女医实在不多,精通带下的更少,稍微有本事的也被皇室侯爵高门世族招揽,普通人家能碰见可不是运气吗。

世情如此,也是无可奈何。

说话的两人匆匆忙忙下山去了,宋玉娘面上闪过异色,招来珍珠,“我们也跟着下山去看看。”

下去比上来轻松不少,等宋玉娘和珍珠几个走到山脚停驻的马车边,茶铺子旁已经排了长长的一列人,方才在庵中说话的两人就缀在队伍的尾巴上。

这些人的着装打扮皆是简单素朴,应都是临近的百姓住户。

宋玉娘瞧着那处热闹,眸子一转,就见最前头柳树下的方凳儿上坐着一年轻姑娘,身穿雪锦缠花裙,髻上簪了一支木钗并几朵儿雪色的梨花,静美秀雅,清新干净,好比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带露山茶。

她身边还立着一人,一身青蓝色的齐腰襦裙,静静捏着墨条低眸研磨,像是随身的侍女,那样子不比珍珠差个一分。

宋玉娘一个将军府二房的妾侍,几乎没有机会在各家宴上露面儿的,她自然不认得宁莞和芸枝,只觉得这两人的模样气度不像是一般人家教养出来的。

莫不是哪个杏林之家或隐世医者的后人。

她方才在庵中祈愿,说不定这就是佛祖给她的机会呢。

宋玉娘心中思量,也生出几分过去看看的心思。

只是她虽出身普通,但在将军府的繁华锦绣里养了几年,要她过去顶着太阳与人挤在一处,免不得有些迟疑,与珍珠道:“我在马车里坐坐,你去等着,一会儿到了叫我一声。”

“是。”

宁莞早瞥见了她的身影,见宋玉娘身边的侍女往这边走,收回了视线,将开好的药方子递出去,又叫了下一个病人。

春日的太阳不大,落在身上也不过像是覆了一层轻云纱,宁莞把脉看诊写药方,有条不紊,将近午时才轮到最后面的几个。

“宁大夫。”妇人含笑唤了一声。

宁莞喝了一口茶水润喉,“是何二婶儿啊,你今日怎么又来了?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何二婶儿将身边的年轻女子摁坐在桌前的凳儿上,语态谦恭,“不是我,是我这侄女儿,劳您给瞧瞧。”

宁莞搭手诊脉,年轻女子说着自己身体的不适,声音细若蚊蝇,脸涨得通红,很是不好意思。

宁莞仔细听了,收回手,“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替你扎回针,明后日都过来,再配着服药,最少五日,至多八天,就会慢慢转好的。”

何二婶儿闻言面露喜色,推了推自家侄女指着宁莞租赁的那辆马车,“还不快跟着去。”

那姑娘一直红着脸,宁莞在马车里替她施针的时候,那层红晕都未散去。

宁莞心道,这样软x_ing子又害羞的姑娘,真要叫她与医馆与那些男大夫说一道二,哪里能说得出口,怕是就一心忍着病不去瞧了,莫说现在这个世道,就是后世也是有这样讳疾忌医的。

从马车里出来,宁莞开了药方子,何二婶儿摸出诊金来,宁莞没收,笑道:“留着去抓药吧。”

她的主要目的在宋玉娘身上,也不必在这些普通老百姓身上挣个什么银钱。

两人再三道谢,何二婶儿更是嘴里直道宁大夫是个好人,菩萨心肠诸如等等,宁莞这话听得多了,没什么感觉,倒是芸枝听得替她脸红。

待何二婶儿两人道谢离去,珍珠叫了宋玉娘,扶着她坐在桌前。

宋玉娘没有伸手,只上下打量着宁莞,面上含笑,“我从山上下来,一路听闻姑娘医术精妙,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也不知师从何处?”

宁莞搁下笔,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抬了抬眼,“夫人若是瞧病的就伸出手来,不是瞧病的还请你让开个道儿,后面还有人等着,将近晌午,都赶着回去吃饭呢。”

秀丽的面容上笑意浅淡,实在算不上热络,珍珠皱眉上前一步,“你怎么说话的!”

宋玉娘叫珍珠退下,细白的手腕儿放在桌上,“下人不懂事,大夫莫怪,劳烦替我瞧瞧,这身子何时才能有好信儿。”

宁莞颔首不语,指尖轻落。良久,宋玉娘问道:“如何?”

宁莞:“我瞧夫人脉象,倒也还好,只是你不像是普通人家,想必不敢叫我这样一个无名游医在你身上落针,我便只给你开个方子。”

“一月不断,后辅以食疗,慢慢养着,只要尊夫身子没有问题,运气好一年,运气稍差些两三年,夫人就该有好消息。”宋玉娘接过药方子瞟了几眼,“听大夫这话,若是落针,效果更好些。”

宁莞轻扬了扬眉,“自然,我若落针,一月有信。” 她师父“送子观音”的名号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宋玉娘怔了一下,这两年她可没少看大夫喝药,可从未有哪一个敢下这样的狂言。

她缓过神,道真是初生牛犊,志气猖狂。

宋玉娘心下觉得可惜,不信任之感又多生了两分,付了诊费,揣着方子和珍珠走了。

她确实不敢叫对方在自己身上落针,哪怕对方看起来信心十足。甚至连这药方子,她也得先找个人看看,再考虑吃还是不吃,无名游医到底还是有些叫人放心不下,尽管她存了几分浅薄的希望。

直到宋玉娘几人走远了,宁莞才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指尖轻描着袖口莲纹,弯弯唇,宋氏应该很快就会再来的,她对自己开的药方子可是很有信心的。

后面还有两三个妇人等着,宁莞敛去诸多心绪,继续看诊。

从千叶山脚而上至半山腰有一座用来歇脚避雨的四角凉亭,手中握剑的齐铮站在亭中,笔挺如竹,繁叶则是低眉垂目,只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背对着他们的人外罩着一袭月白竹纹素软缎大氅,似正正凝望着山中一片青翠。

“侯爷?”齐铮终究还忍不住开口出声,试探x_ing道:“将至午时,是不是该回府去了?”

楚郢侧眸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静静看着枝桠伸进亭中来的花椒树,眼帘中映着叶间缀有的小小白花,一声不吭。

齐铮:“……”这x_ing子真是越来越难搞了。

“侯爷?”他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声。

楚郢只作没听见,徐徐抬手从树枝上拧下一片叶子来,白皙指尖在叶间的青刺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细口。

他伸过手去叫身后的两人瞧了个清楚,淡淡开口道:“我受伤了,很严重。”

“走不动,回不去,需要大夫。”

“山脚下面有一个,多给点儿银子,好好儿请上来。”

齐铮和繁叶双双发懵,“啊?嗯?”第10章

宣平侯府的牌子是明宗时期就挂上的,一府门楣上刻的是赫赫军功。

近几年并不算多太平,大靖与周边南罗、北岐、高离之地时有纷争,宣平侯手下的兵大大小小的仗其实打了不少。

边疆战场刀光剑影,哪一个不比花椒树上一根小小青刺来得吓人?

怎么就走不动了呢……还得特意去请个大夫?

对于顶头上司突然而来的娇弱,齐铮是全然摸不着头脑,踩着石阶飞快掠身而下,心中暗想那刺上莫不是有毒?可……哪儿来的毒?

日至中天,已是正午时分,茶摊铺子里早没有了客人,吴氏煮水下面,热情地扬声唤道:“宁大夫,吃过面再走吧?”

宁莞抿笑婉拒,“家中弟妹无人照看,须得早早回去,多谢姐姐好意。”

她一边说着,手里一边收拾东西,利索地整理桌上纸张笔墨,有条不紊。

太阳穿过柳枝绿叶落下斑驳的光影,如同湖中粼粼波光,轻漾时细细碎碎的晃眼。

宁莞半低着头,将一应之物装进木箱。

正在收牌子的芸枝骤然惊呼一声,面容变色,“齐侍卫?你怎么在这儿!”

来的人身穿玄色长袍,手中握剑,二十来岁模样,正是宣平侯身边的侍卫齐铮。

宁莞认得他,且记忆深刻。

不为别的,她穿过来的第一天,刚刚睁开眼,就是被这个人和另外一个叫楚胜的侍卫合力扔到院子里的,动作干脆又潇洒,险些没把她的腰给摔断了,那是真疼。

眼不见心不烦,宁莞收回视线,只当做没看见他。

芸枝却是手抱木牌,满含警惕。

齐铮是来找大夫的,不期然看见她们两人,着实有些惊讶。但他到底和内宅姑娘不熟,再加之这位表小姐恶名昭昭,又在侯爷面前行过无礼之事,心有顾及,就怕这位又赖上来,只木着脸向盯着他的芸枝微微点头,转瞬便移开目光,专心寻找楚郢口中那山脚下的大夫。

车马长道平坦宽阔,两侧万木葱茏,枝叶扶疏,除了面前茶铺子里的三人外,目之所及不见人影。

齐铮不欲与宁莞芸枝扯上牵连,遂径直朝正在灶前煮面的吴氏走去,问起这山下大夫的踪迹。

吴氏手上拿着笊篱,漏了漏水,看向柳树下的另两人,“那就是了,这周围除了宁大夫,没旁的人。”

宁、宁大夫??

什么时候这表小姐做起大夫来了?齐铮神色古怪,踌躇半晌,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表小姐。”

宁莞拎着木箱子,左右看了看,“是叫我?有事?”

她面无表情,态度实在冷淡,只是侯爷最近有些反常,脾气也比旁日古怪了几分,总得带个人回去才好交差,齐铮不得不硬着头皮道:“侯爷到清水庵办事受了点儿伤,还请表小姐同我一道上去瞧瞧。”

宁莞并不想再跟宣平侯的人扯上关系,直言道:“我还有事,暂不得闲。”

齐铮:“那表小姐可有外伤药。”

宁莞取出青白色的小药瓶搁在桌上,“十两银。”

齐铮退后一步,“你怎么不去抢呢!”

宁莞轻轻掀了掀眼皮子,闲闲道:“要就要,不要就算了,我也不是非得卖给你。”

齐铮紧拧着眉,打量她良久,“不过八九日未见,表小姐倒像是换了个x_ing子。”往日是柔弱秀雅面善心黑的,现下倒是不装了,心黑直接摆面儿上。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人伸手拿起桌上的药,侧身就要离开,齐铮忙止住她的动作,板着一张脸付了银钱。宁莞揣好银子唤了一声芸枝,步履缓缓往马车去,边走边道:“和水外敷,纱布包扎,每日一换,重伤十日小伤三天。”

齐铮得了药,自然赶忙上山去,这边两人坐在车厢里闲话。

芸枝膝上放着竹篮,里头装有水嫩的青菜,山中新挖出的笋子和野蘑菇,掺了萝卜的腌菜,油纸包着的韭菜饼子,满满的一篮子,都是旁人送的。

自打楚长庭和温言夏成亲,小姐行事无所顾忌起来,她们向来都是被人嫌恶暗骂的份儿。

今日来的那些人真诚又殷切,一双双眼里还满含着感激,她甚至听见有人双手合十悄悄道了一声活菩萨,这些于她而言实在新奇又激动。

芸枝双手抓着竹编提梁,两脸红扑扑的,“小姐,你明日还要过来么?”

宁莞点头,“自然来的。”她还得等宋玉娘呢。

又笑道:“你就不必跟着了,阿暖还好些,二郎不好照看,张大娘顾不过来,还是得你守着。”

芸枝用力点头,她这些日子总担心宁莞,今天跟着这么走一遭,一颗心是真真儿的稳稳当当了。

齐铮回到半山腰,没有提及遇到宁莞一事,只道:“山下的大夫赶着归家,不愿上来。”

楚郢捏着小小瓷瓶,直直望着他,不置一词。

齐铮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道:“侯爷?属下给您上药?”

楚郢却别过眼,将药瓶揣进袖中,站起身走出角亭。

齐铮:“……”你不是说受伤了很严重走不动的吗?

从千叶山回府约有小半个时辰,马车里楚郢背靠羽丝团绣软枕,手落在袖中,指尖抵着药瓶子,眼睑低低落着,似凝视脚下的锦绣毯子。

繁叶沏茶,青瓷盏落在小几上,悄悄觑着他的脸色。

从半山腰下来的路上,齐铮说起宁莞狮子大开口坑他十两银,她这才知道所谓的山下大夫竟是宁家表小姐,心中惊讶之余,亦有不解与担忧。

齐铮惯来粗心,当是一场无意的巧合,但她在玉辉院伺候好几年,只需细细一想,便能琢磨出几分不寻常来。

再联想当日二更雨夜有关宁表小姐的问话,繁叶一颗心微沉了沉。

侯爷与宁莞……

她实在想不明白,往日无过多交集,缘何突然……难不成还真如府中混不吝的传言一般,叫人给下了蛊?若非如此,如何解释得通?

楚郢抬眸,视线从她身上一掠而过,掀开茶盖,看着杯中清盈盈的茶水。

繁叶心中一凛,低眉敛目,收拢心神。

“你一向聪慧,我也无须多言,有些事情,你心中应该有数。”

这话印实了繁叶心中猜想,她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回道:“奴婢明白。”

…………

宋玉娘回到将军府用过午饭,随意地将拿回来的药方子扔给珍珠,叫她去找大夫问问,之后便懒懒斜歪在榻上歇息。

不过未时珍珠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碟青桔,“姨娘。”

宋玉娘:“大夫怎么说?”

珍珠屏退左右,“是好方子,李大夫看完连道三个好字,还拉着奴婢追问是哪儿来的,说是要去好好讨教一番呢。”

宋玉娘略略坐直身,有些惊讶,“当真?”姓李的那老头子可不是个会随便夸人的。

珍珠:“自然是真的,看来那宁大夫有些本事,奴婢看可以找她来试试。”

有了李大夫的话,宋玉娘也起了心思,“我不好总是出门去,免得惹小周氏的眼,明日一早珍珠你亲自去千叶山一趟,请人上府来。”

珍珠点头应下,第二日一早出了偏门,在外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千叶山。

等宁莞慢悠悠地过去,她已经在茶铺子边等了小半个时辰,髻边笼着雾气,裙摆亦拂了水露。

珍珠说明来意,宁莞却没有直接应下,她还有病人,上午并不得闲,珍珠无法,只得在一旁等候。

有人瞧见,便以为珍珠也是与昨日芸枝一般的,想着宁大夫这派头果然是哪家门府里出来的大小姐,这样的人家特意顶着太阳在这里坐诊,给她们把脉施针,也不收什么银钱,当真是个顶顶心善的人,心下感激愈发深厚。

都是些淳朴人家,心下怎么想的全都摆在脸上。

宁莞一时无言:“……”误会,都是误会,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正午时分,这边一结束,宁莞就跟着珍珠一道回城。

定西将军府位于城东,格局大开大阔,和一般公侯门户里的精致风雅截然不同。

宋玉娘住在西边的明静院,珍珠打起帘子请宁莞进去时,宋姨娘将将午睡起身,抚了抚松散的云鬓,一副娇丽柔媚之态。

“宁大夫可算是来了,我盼了一上午,就等着你呢。一路劳累,不如先用些茶点,都是厨房刚送来的,试试合不合口味。”

她的态度比之昨日明显热络不少,宁莞将药箱放下,婉拒了,“你客气,茶点就不必了,路上珍珠姑娘把大概情况都与我说了,咱们还是先忙正事,你看如何?”

宋姨娘笑道:“自然是好的。”

宁莞重新给她把脉,又问了最近饮食身体如何,待宋姨娘一一答了,才叫人躺榻上去。

她坐在榻边的梅花凳上,素白的指尖捻着银针,动作娴熟,不慌不忙,面上也是心平气静的,不见异色,俨然胸有成竹。

宋玉娘转眸一瞧,心中忐忑也随之散去不少。

施针后,她揽着衣裳起来,宁莞给她重新开了药方子并食疗单子,又约定好明日来的时间,临走时道:“你放心,也就三十来天的事情。”

宋玉娘先前听这话只觉得她是说大言不惭,今日听着却是眉开眼笑。

将军府二房没有夫人,她家二爷天生克妻,娶一个夫人祠堂里就多一个牌位,没人敢嫁过来,这边也不敢再娶,她不惦记旁的东西,就盼着有个孩子得个依靠。“宁大夫,劳你多费心,此事若成,妾身必有重谢。”

走至门前的女子闻言转过身来,垂在身侧的素青色广袖旖旎从风,穿过竹帘的缕缕暖阳落在裙角上,愣生生叫人瞧出几分出尘绝世的味道。

“你安心,会如愿的。”

她声音和缓,像是徐徐吹过林间的风,一丝一丝地撩过心尖儿。

宋玉娘不禁怔神,直到人走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暗道了两声“阿弥陀佛”,她别不是真运气好的碰见什么世外高人了吧??第11章

宁莞连着往将军府去了好几日,宋玉娘的身体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每每揽镜自照,见里雪肤红唇气色好,活活儿年轻了好几岁。

这日露红烟紫,春色澹冶,惠风和畅的天儿,正是魏老夫人的六十大寿。

老人家年纪大了好个清静,不喜上下大办c.ao劳,只叫满堂儿孙和几个姻亲之家相聚说话。

福春堂里女眷们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子,魏老夫人倚在雕花黄木椅上,笑眯着眼听底下的晚辈闲话。

宋玉娘适时端茶送水,近身伺候。

她这一上前,诸人的视线都聚拢了来。

夷安长公主因为儿子魏黎成的病常居在公主府,上一次回府来还是小半个月前,冷不丁地看见宋玉娘,细眉一挑,打量道:“宋姨娘气色不错。”

魏老夫人打量片刻,含笑点头,“是挺好的。”

脸颊白里透红,双目清亮有神,比之往日是多了几分不一般的神采。

坐在尾处的小周姨娘心下冷哼,葱白手指轻绕罗绢,两眼珠子黏着前面讨巧卖乖的宋玉娘,撇了撇嘴角,“几日前特意请了大夫回来调养身子,厨房日日熬药煮汤呢,费这么大力气,总能吊点精气神儿上来的。”

老女人,也就靠汤汁药水过活了。

小周氏y-in阳怪气的嘴上厉害,众人也见怪不怪。

魏老夫人稍有不悦,夷安长公主当场沉下脸,笼在表面的和煦散去,视线冰冷如刀锋利。

她儿重病缠身日日不好,全靠一碗碗的汤药提神续命,这贱人话里怪里怪气地打量着讽刺谁呢?

小周氏也惊觉自己话里不对,身子一缩,忙低下头,再不敢吱声儿。

福春堂内气氛稍有凝滞,得亏魏三夫人和几个小辈说话调解。

经这么一闹,宋玉娘也不敢再冒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尽量降低存在感。

将近午时,正是宁莞过来看诊的时候,

珍珠附耳轻语,“姨娘,宁大夫到了,在院子里正等着你。”

宋玉娘捻了块糕点捏在手里,犹豫道:“我现在脱不得身,你将宁大夫带到福春堂旁边的小阁楼里,待一会儿开席,我再找机会过去。”

福春堂边的小阁楼是府中用来堆置闲物的,寻常不会有人过来,也不怕碍着什么。

珍珠将宁莞领到二楼,嘱咐两句就赶忙回宋玉娘身边伺候去了。

里间褚色软帐颜色暗沉沉的,蒙了层厚厚的灰,宁莞皱眉,勉强找了个干净地方放下药箱,自己则是立在窗边透气。

因为离得近,福春堂里传来的欢声笑语隐隐入耳,还有人一声一声地唤着“长公主”。

今日魏老夫人的寿辰,夷安长公主果然在府里,倒是她的好时机。

宁莞一边等宋姨娘,一边想事情。

北侧小湖清波荡漾,石砌拱桥边压满枝头的紫丁香花色繁丽,纷纭芬芳。

一行人穿过拱桥,正往福春堂走。

当首的是魏二爷,今日是喜庆日子,他特穿了一身紫色襕衫,满脸堆笑伸着手与人引路。

走在他旁边的是一位老者,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挺直的脊背如经霜的红枫不屈不折,皮皱干枯的手时不时抚着下颌长须,面上云淡风轻的,脚下步子却是落得飞快。

魏二爷拉住他,“外祖父,您慢点儿走,不着急,小心摔着!”

师老爷子摆摆手,仍是大步往前。

魏二爷落后几步,止不住慨叹,这老爷子啊都八十好几的高龄了,精神头儿还是这么好,真是要得道成仙了!

诸人转过假山,师老爷子陡然停在小阁楼外的矮墙边。

师老爷子微仰着头,入目的阁楼小窗里恍惚是一个远在记忆深处的影子。

他年纪大了,眼神不比年轻时候好,下意识以为自己瞧错了,不禁伸手使劲儿揉了揉日益浑浊的眼睛。

窗边的人似正远眺着天边青翠如滴的春山,腕间月白的袖子悬落一截在外面,灌了些风,轻飘飘的晃来晃去。

精致秀雅的眉眼,恬淡平静的脸色,这般模样……他太清楚不过了。

“师……姐?!!”

师正不可置信地低呼出声,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激得他喉头发涩,连眼角边的皱纹都不觉撑得平展了。

他自小无父无母,幼时被师父从郊外的Cao堆子里捡回来收在门下。

师父总是很忙,宫里宫外的常不得空。

他算是师姐带大的,说是师姐,于他而言其实更像是母亲。

从小的穿衣洗脸,吃饭梳头,渐长后的习字读书,医术针法,这些都是师姐手把手教他的。

师姐总是穿着素色的长裙,挽着简单秀丽的发髻,髻边别几朵儿新鲜的时令花样,清丽婉约的模样,又带着几分清冽气儿,比之雨前芳兰芷,春后素白茶。

便是街头巷尾的皮孩子看见她,也禁不住停下两只捣乱的手,乖乖站在墙角,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

师姐喜欢看书,稍有闲暇时就坐在医馆的柜台前,单手支颐,翻书的间隙闲闲抬眼,半阖眸子望着晨时干净冷清午间繁华热闹的长街。

师姐最不喜欢做饭,一进厨房便是一场大灾难。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师姐熬出来的粥和做出来的饼入口时的味道,焦糊焦糊的直冲脑子,比药汁子还叫人难受,哪怕时隔多年他依旧心有余悸。那样的日子简单又温馨,却不曾突然有一天,师姐彻底消失不见了。

除了他没有人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就连师父也忘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大徒弟……

只有他守着幼年的记忆。

如果不是后来遇见同样留有印象的明衷皇帝,他险些以为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师正怔怔地出神,眼眶发红,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久久动弹不得。

是师姐没错,就像那些年一样,岁月从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不会认错的!

老爷子突然情绪激动,两眼含泪,魏二爷觉得奇怪:“外祖父?您瞧什么呢?”

他循着视线看去,只在阁楼小窗边看见道一晃而过的月白色影子。

魏二爷左瞧瞧右瞧瞧,一时摸不着头脑。

……

不过才一炷香的时间,珍珠又回到了阁楼里,连奔带跑扶着栏杆上到二楼,也顾不得抹了满手的灰尘,催促着宁莞快些跟她走。

宁莞提起药箱,却是不动,“姑娘好歹说清楚是要去哪儿。”

珍珠凑到宁莞耳边,语速飞快,“福春堂出事儿了,本来话说得正热闹,老夫人却不知怎么的晕倒了,郑嬷嬷说像是旧疾复发。”

“今日不巧,府中李大夫告假回家吃孙女儿的满月酒去了,长公主打发了人去外头另请大夫来,只是隔得远,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成,姨娘就想着让宁大夫您过去一趟。”

珍珠接过药箱,压低声音,又说道:“这是您的机遇,也是姨娘的好机会。”

这个时间点儿将人引荐过去,宁大夫没法子也无妨,再等长公主请的大夫就是了,但若宁大夫有法子,那姨娘这回在府上可就是真真儿的露脸了。

珍珠心里打着小算盘,唇角不自觉带了点儿笑。

宁莞弯了弯眉眼,也是心情不错,瞌睡来就有人送枕头,正正好呢。

说清了原由,宁莞也不耽误,跟在珍珠后头下楼。

福春堂里几家客人已经走了,夷安长公主和魏三夫人在屋里守着老夫人,旁的小辈皆候在外间,不敢吱声儿。

宋姨娘站在最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翡翠玉镯子,瞥见举步进来的人影眼睛一亮,忙忙上前。

宁莞刚进门,就被扣住了手腕儿。

面前之人芙面惶惶,忧心茕茕,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切切道:“宁大夫,你快快跟我往里头去。”

宁莞心领神会,颔首应好。

小周氏正嘀咕老夫人晕得不是时候,害一家子饿肚子提心吊胆不得好,陡然听见宋玉娘说话,眯了眯眼,裙摆一扬冷笑着上前拦住两人。

“往里去?谁许你们往里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也敢往老夫人跟前带。”

宋玉娘睨她一眼,“这位是宁大夫,正巧过来与我复诊,去外头请大夫的人还没回来,我就想着请她来搭把手。”

这话一听,小周氏便知道姓宋的打的什么主意了,打量宁莞须臾,一声冷嗤,“搭把手?我看她可不像个大夫。”

珍珠接话道:“小周姨娘,你这话可说得不对,府中李大夫也是见过宁大夫的。”

小周氏:“李大夫现下不在府里,自然随你胡编乱造,就在外头等着,等李大夫回来问了才知道!”

珍珠气恼,两方僵持。

宁莞回以浅笑,静静看着也不出声儿,她只是个大夫,可不好c-h-a手这将军府里的事,好好站在一边就好了,总归有宋姨娘在呢,这位可不是任人捏扁搓圆的主儿。

果然宋姨娘冷笑一声,“瞧瞧咱们小周姨娘这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家夫人呢,都是做妾的,咱们往不往里去也轮不到你来做主啊。珍珠,还不快去跟长公主和三夫人禀报一声,有些人啊可真会越俎代庖,把自己当个人物。”

珍珠应声,一把推开挡人的丫鬟,快步往里屋去。

小周氏气结,她打嘴仗一向干不过这姓宋,恼怒之下别过头对准了一声不吭的宁莞。

“我瞅着你也就才十六七吧,放在医馆里也就是个小学徒的年纪,这京都城有名的医馆大夫手下也没听说有你这么号人物啊,也不知道师从哪个江湖郎中,赤脚庸医,也真不怕看病看错了眼,赔上自己的小命儿!”

宁莞微眯了眯眸子,师从郎中赤脚庸医?这话可真不中听,说旁的也罢了,歪到她师父老人家身上是几个意思?

宁莞出声儿准备刺回去,话刚到嘴边儿还没出口,正门前就骤然传来声响了。

“放你的狗屁!!”

一声火气燎燎的厉喝,惊雷般的炸响。

诸人回头,一身穿青袍长衫须发尽白的老者大步跨进门来,怫然不悦,瞋目怒瞪着小周氏。

小周氏被人怒斥,本来涨红着脸想骂回去,一瞅是师老爷子吓了一跳。

堂中几个半大的公子小姐也反应过来,齐齐冲外行礼,唤道:“外曾祖父。”

外曾祖父?这莫不是魏老夫人的亲爹吧,算算年纪,在这个时代真算得上极难得的长寿人了。

宁莞正算着来人的年纪,顺便欣赏小周姨娘干笑着尴尬的模样,谁知道那老人家突然转过头,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她,本来还怒形于色的,下一瞬却是蓦地潸然泪下。

喉间哽咽,“师姐!”

此声一出,福春堂里倏忽一片安寂。

宁莞:“……?!”老人家,你是在叫我吗?第12章

这个情况实在叫人茫然,不只是宁莞,堂中其他人也是一脸迷茫。

老爷子叫的什么?师姐?是在叫谁?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大夫吗?

宁莞愣了愣,柳眉微动,疑惑的目光落在面前罩着一身青衫身形消瘦的老人身上,“老年痴呆”几个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回神,笑着轻声道:“老人家认错人了吧。”

话音刚落,老人眼睑微微耷落,皱纹似深刻了几分失意,表情难过,失落颓败仿若秋日枝头的枯叶。

他张了张嘴,话声低落,“师姐,我是阿正啊,你不记得了吗?师父从Cao堆子里捡回来的阿正啊……”

阿正……二师弟?!

宁莞一怔,不禁睁大了眼,她从安和年间穿回来尚不到半月,哪里会不记得自己的二师弟,只是……怎么可能呢!

她有了反应,师老爷子忙伸出手,急切道:“你看!你看!手里的胎记,师姐你真的忘了吗?你仔细看看!”

宁莞低头一看,果然老人手心上有一个铜钱般形状的红色小块。

“师姐还说我这胎记生得好,以后定是富贵有余,金银不缺。”

“……”

她好像是这么说过来着。

宁莞蹙眉,眼角微抽,听着好像是那么回事。

胎记没错,一通年岁算下来,她二师弟如果好好活着的话,也确确实实差不多这么大了,可……无论怎么说,照常理来……他不应该会记得她才对啊!

事情超出掌控,过于出乎意料,宁莞神色一时有些变化。

但再怎么样这事也是不能认的,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叫她师姐,传出去她不成妖精了,万一被人架在火上烤该如何是好!

心思转罢,轻咳一声,旋即摆正了脸色,肃声道:“老人家,你真认错人了!您瞧瞧晚辈这年岁,都能做你曾孙女了,怎么会是你的师姐呢?”

师老爷子活了一大把年岁,年轻时又常年跟着明宗皇帝混,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他本就直直盯着宁莞,不肯放过一点儿细微的情绪变化。

人的嘴是会骗人的,但不经意的神情变换却做不得假。

记得的,他就知道,师姐不同凡人,肯定是记得他的。

师正心里这样想着,心口堵拥的涩涩之感登时如烟云般散去大半。

他固执又认真地看着她,明显不信她那说辞。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在往日曾为他遮风挡雨,温情包容的人面前愈发执拗。

宁莞只得放缓了声音,表情柔和着,尽量委婉道:“老人家,你一声师姐可不是谁都当得起的,这话传出去,外头人该怎么瞧我?”

师正隐约听懂了,反应过来,往后头一瞥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师姐,这里都是自家人,这群小兔崽子绝不敢胡乱说些什么的。”他顿了顿,“要不然……我们去一边儿悄悄说?”

不待宁莞回答,师正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些,就像幼时那般悄悄牵住她的广袖一角,忐忑着,眼眶发红,“师姐……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他难过不解地想了好多年,及至今日,恍惚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年问了那一句“总觉得师姐这么些年好像都没怎么变过”,让她以为他看破了容颜不老的秘密,她才不得不离开,还顺便带走了所有人的记忆。

彼时年少,他有一个好大的愿望,总希望有一天师姐回来了,师父也想起来了。

台上灯烛明亮,他们坐在医馆里,如同过往的许多年一样,乐融融地吃着年夜饭,听着外头雪落在枝桠房顶上,轻簌簌地作响。

每一个除夕他都在门前等好久,却始终没有等到迷路的师姐回家。

这几乎成了他终身难以释怀的执念。

后来师父走了,师弟妹也在好多年前深埋黄土,魂归九泉,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参加过一个又一个的丧礼。这个世上独独留下他,岁月寥寥,哪怕儿孙满堂,他依旧难过寂寞。

他想师父,想师姐,想师弟师妹,想老医馆门前的青青柳树,想年少的简单时光。

可回不去了,人这一生啊,只能往前,一步也退不得。

但今天,他的师姐回来了。

师正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

宁莞怔怔,翻涌而来的闷涩感堵在喉间心头叫她呼吸一滞,两眼亦不觉蒙上了一层薄雾,像咽了一口青果子,又酸又涩的。

她轻眨了眨眼,沉默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抬起手,掌心轻落在他苍苍白发顶,如幼时孩童般轻抚了抚,温柔唤了一声,“阿正,好久不见。”

短短的一句话,却等了好几十年。

师老爷子低着头,哽咽地应了一声。

堂中诸人:“……??!!”这是个什么发展?什么意思?!

魏二爷如同石塑般僵在原地,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还是旁边的宋玉娘虚扶手提醒了一声他才回神,悚然一惊,大呼道:“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老爷子这定是中风!”

不得了,不得了!哭得跟个孙子似的,还逮着个小姑娘叫姐姐呢!

正在抹眼睛的师老爷子差点儿没跳起来,脸色一变,骂道:“放你小兔崽子的狗屁!老子就是大夫,你去请谁?!嘴里吐不出个好字,嚷嚷着咒谁呢!”

气势汹汹的,魏二爷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外祖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老爷子瞪冷笑,“真以为我老糊涂了,精神错乱呢,老子连你三岁尿裤子,五岁还躺床上拉屎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堂中人掩嘴窃笑,当着诸多晚辈妾侍的面,魏二爷臊得一脸通红,讷讷道:“……您老人家说这些做什么!”

师老爷子没应声,扭过头冲宁莞扬起笑,声音瞬间低了八个度,白胡子都翘了翘,“师姐,这蠢材是我闺女你侄女儿的二儿子,家里头最蠢的一个,干啥啥不会,脑子里装的全是废材,就一张嘴会瞎说,不必管他。”

魏二爷:“……”我可是您亲外孙!

宁莞抽了抽嘴角。不过师正说起闺女侄女儿的,倒是叫在场诸人想起了里头还昏着的魏老夫人。

宋姨娘是个很会来事儿的,蹙了蛾眉轻唉一声,露出些焦急慌忙来,说道:“对对对,老夫人还在里头不好呢,大夫还没来,宁大夫老太爷你们二位快进去瞧瞧吧。”

师正还不晓得这事儿,“秀芝怎么了?怎么就不好了?”

宋姨娘刚要出口解释,却叫人打断了话。

“外头到底在胡吵些什么!”

宁莞侧眸,便见一宫装丽人从里屋出来,石榴红的曳地裙摆上金丝挑绣朵朵芍药,腰间禁步环佩珊珊,髻上玉髓串珠流苏轻颤,明艳不失端庄,气势亦是夺目,正是在里头照看魏老夫人的夷安长公主。

珍珠就恭谨地站在她右手后侧,悄无声息地与宋姨娘使了个眼色。

长公主上挑的凤眸含着锐利的刀锋,在堂中一一扫过,触及师老爷子时微微一顿,这才缓下厉色,说道:“原是外祖父到了。”

师正惦记着女儿,问道:“秀芝现在怎么样?”

长公主:“母亲已经醒了,只是瞧着还不大舒服,郑嬷嬷在里头帮着顺气儿。”

“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师老爷子放心不下,胡乱点点头,拉着宁莞的袖子往里头走,“师姐,快!咱们快去看看你侄女儿。”

宁莞还沉浸在“这么多年了啊”“一晃眼我二师弟就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的悲伤里,听见这话,一时还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好尽量保持着面上一贯的浅淡笑意,深吸一口气轻轻颔首,“……好。”

这两人一走,堂中晚辈左顾右盼的窃窃私语。

“外曾祖父的师姐我们该叫什么?”

“如果是真的,你们猜她多少岁了?得九十往上了吧,高寿啊!”

“那么年轻,不像啊。”

“外曾祖父肯定是认错人了吧……”

“有可能是外曾祖父师姐的后人。”

夷安长公主听得眉头直皱,捋了捋袖子,指尖轻划过上头的暗金绣纹,看向魏二爷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刚才到底在吵什么?进去的那人是谁?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还有外祖父叫的是……师姐?我是不是听错了?”

一连串的问话实在叫人头大,魏二爷当真觉得一言难尽,沉默半晌,讷讷道:“大嫂,咱们好像莫名其妙多了个十七岁的姑外祖母。”

“……老二,你别不是脑子摔坑里了。”

魏老二:“……”

夷安长公主摇摇头,决定不理魏老二这向来糟心的玩意儿,拘着堂中晚辈斥了几声安静噤声才回里屋去。

侍女打起帘子,拨开绯玉连珠帐,夷安长公主就看见师老爷子和那身穿月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并排站在床前,绣满幅璎珞的云锦帐里,郑嬷嬷小心地环着魏老夫人的肩头,将人微微扶起,正正面向着那小姑娘。

夷安长公主举步穿过珠帘门,流霞般的锦裙下将将抬起的一脚还没落地,今天刚满六十整的魏老夫人就出了声儿,因得刚刚转醒,声音是虚弱无力的,偏偏吐出口中的两个字儿落在耳中却是惊人得很。

“姑母。”

宁莞默然片刻,“……唉。”

一个真敢叫,一个真敢应。

夷安长公主表情龟裂:“……”母亲,你们清醒一点!第13章

事实上魏老夫人非常清醒。

她虽然才醒过来,但基本的思考能力还是有的。

余光瞥了眼因为踩到裙角差点儿崴到脚的夷安长公主,又缓缓收拢视线,看着床边的年轻姑娘。

不是春日桃花的明媚,不是西山雪莲的清贵,是初月潋潋一样的颜色,烟水朦胧一般的清柔。

魏老夫人暗暗点头,是这样,跟父亲和明衷皇帝形容的模样非常之吻合,她是见过明衷皇帝手里那幅画的,虽然明衷皇帝画技不大好,但大体上还是能瞧出来合得上的。

没想到啊,父亲和明衷皇帝叨叨了一辈子,竟然还真叫他们把人给叨叨出来了。

魏老夫人一点儿也不觉得叫面前的人一声姑母有什么不对。

在自己父亲和当年帝王的日常描述下,这位明显不同凡人,妥妥的本事不小,区区驻颜之术嘛,对这种世外高人来说定不是什么难事儿。

面上是个年轻人,谁知道实际上多少岁呢,总归是肯定比她大,小不了的。

宁莞:“……”不,我是真的还年轻。

得亏了师老爷子和明衷皇帝这些年的共同努力,魏老夫人接受良好,但夷安长公主就不成了。她扶着侍女稳稳立住身子,勉强端起公主的仪态,嘴角牵出一抹笑,“母亲,你也不怕折煞了人家小姑娘,这满京上下,能担您一声姑母的可找不出几个人来。”

夷安长公主这话倒没别的意思,只婉转地提醒魏老夫人方才那句“姑母”实在吓人。

魏老夫人却道:“什么折煞不折煞的?”

说着示意她近前来,“和瑗啊,快来见过你姑外祖母,是该这么称呼吧,父亲?”

师老爷子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点头道:“就这么叫。”师姐不就是他姐嘛,叫一声姑外祖母也是对的。

夷安长公主姓李,和瑗是她的闺名,她分明是个明艳的人儿,听见这话,生生显出几分不相宜的憨愣懵懂来。

“什么?姑外祖母?母亲……您是在说笑吗?说是姑外祖母的后人倒是叫人信服些吧。”

魏老夫人摇头,“好些年前,姑母因事离开了,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当着你外祖父的面儿呢,他能认不出来?这有什么好撒谎的,我骗你作甚?”夷安长公主不禁眉角微抽,“儿媳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位姑、姑……”

对着那样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她到底喊不出一声姑外祖母来,深深压下一口气,“姑娘,这位姑娘看起来比您大孙子黎成还小些呢,这话说出去任谁也信不来啊。”

魏老夫人语重心长:“和瑗啊,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宁莞:“……”其实有时候看表面还是能看出点儿问题的。

夷安长公主:“……”难以接受,本宫真的难以接受。

“你若实在不信,大可以给你皇祖父写封信去问问,这事儿啊,你皇祖父也是晓得的。”魏老夫人有些疲倦地躺靠在宽大的软枕上,面上却是一副言之凿凿之态。

提到在外游历山河的明衷皇帝,夷安长公主迟疑了。

再怎么说,老夫人也不敢拿她皇祖父当幌子,就是现今坐在宝座上的她皇兄也是没那个胆子的。但你说让她信吧……这事儿听着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夷安长公主心中惊疑不定,密密睫羽下漆黑的眸子动了动,终于勉勉强强正视起床前的人来。

对于她极具有压迫x_ing与满含审视的打量,宁莞倒没怎么在意,好歹也是曾经去皇宫见过景安皇后和贵妃诸人的,所谓的威严也就那么回事儿,她更关注的是“明衷皇帝也晓得”这话。

宁莞神思微有些放空,那个小太子?他们不是只见过一面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分明应该忘了她才是,哪里出差错了?

想到这些,宁莞有点儿头疼,这翻水翻得一点儿征兆都没有,真是要完。

现在是和夷安长公主这边搭上了关系,但这关系搭得实在奇怪。

宁莞徐徐呼出一口气,算了,虽然有些差错,但好歹听起来她二师弟和明衷皇帝关系不错……她应该不会被人架着烤了。

宁莞适应的很快,她总是能非常迅速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微微含笑接过侍女上的碧螺春,又淡定了。

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顺其自然吧。

夷安长公主眯了眯眼,这位看起来确实不同常人,只是……她总觉得有点儿眼熟呢?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人说话,屋里一时安静,师老爷子坐在凳儿上给魏老夫人把了把脉,叹气道:“你这老毛病啊,吃了那么多药,还是没什么成效。”

“对了……”师正看坐在桌边手端茶盏的宁莞,一脸惭愧,“师姐,要不你替秀芝看看吧,我天赋不佳,这些年都主要琢磨着养身长寿这方面,实在是愧对师父的教诲。”

拥有天赋的总是凤毛麟角,他只堪堪学到师父本事的五六分,更多的精力放在比较擅长适合自己的养身长寿一途。

师老爷子说完又转与魏老夫人道:“你姑母的医术可比我强多了。”

在医术方面宁莞是一点儿也不虚的,虽然时间短,但她天赋确实好,那些年也是拼着劲儿的,几乎将师父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而现今这世上能有师翡翡本事的,真难找出一两个来。

她搁下茶盏,起身替了师老爷子的位置,专心给魏老夫人把脉。

师正问道:“师姐,如何?”

宁莞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应是幼时落下的旧疾,根深蒂固了,想要根治得费些时候急不来,但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施两回针,晚间沐以药浴,白日多晒晒太阳。我再开个药方子,以晨露为引,三碗煎成一碗按时服用便是。”

顿了顿又道:“老夫人应该多起身走走,早晚出门往花园里溜达溜达才是好的。”

魏老夫人点头,“我都记下了,不过……姑母,您唤我秀芝就好,叫着老夫人总是怪怪的。”

宁莞:“……啊。”明明我叫你秀芝听起来更奇怪吧。

师老爷子在后面直点头,“是这样,是这样。哪有叫侄女儿老夫人的理儿,小孩子家家的,这辈分都乱了。”

辈分更小的夷安长公主:“……”不想说话。

宁莞取了自己的银针出来,施了针后,

宁莞又从药箱里取了她研制出的回春露,滴了一滴兑水叫人喝了。

清冽中微带着一丝甘甜的水滑入喉咙,魏老夫人昏沉的脑子清爽不少,闷堵在胸口的浊气似乎也消散,她惊道:“姑母,你给我喝的这是什么?”

宁莞没多解释,只微微浅笑,和缓道:“我新琢磨出来的,取了个名儿叫回春露,好东西。”

魏老夫人坐直身体,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是好东西,名儿也好,一落肚子里真有种枯木回春的感觉。”浑身筋骨都莫名舒畅了。

她又看向宁莞,眼中满是慨叹,更含了几分敬重,这样的药都能随意琢磨出来,姑母果然好本事啊。

一边师正老神在在摸着胡子,说道:“师姐不愧是师姐,难怪师父总是说几十个我们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医道一途里百年的天资全在一人身上了。”

宁莞:“……阿正,多年不见,这马屁拍得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行啊。”

师正:“嘿嘿嘿。”

魏老夫人用了回春露后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

今日是她六十大寿,甭管忙的还是不忙的,所有儿孙都回家来了,她老人家这么干躺着也不是回事儿,遂直接掀开薄被穿鞋下床。

夷安长公主瞧着她动作利索的样子,不禁想到公主府里躺在床上的儿子,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若是真的,这人若真的是姑外祖母,有不同寻常本事,黎成那里是不是也可以……

夷安长公主双眸微亮,广袖下的手缓缓紧握,万一呢,万一能成呢。

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紧紧地抿着唇角。

若是成了,莫说一声姑外祖母,就是跪在地上磕头叫她祖宗,她李和瑗也绝无二话。第14章

夷安长公主随着魏老夫人往外走,心中一直思量着这事儿,转出帘门看见站在最前面的魏大爷,才暂歇下念头,快步过去。

老夫人六十大寿的宴席摆在福春堂正厅,本来设了三桌,但几家客人告辞离开了,便只府中自家人落座,长辈们一桌,晚辈们一桌,正正好。

宁莞夹在中间心下叹气,今日生出太多事,她其实并不想在将军府久留,但二师弟坚持,道是好歹先认完了人再走,实在推辞不得。

至于魏家人,对多出来的这么一个陌生外人,各自暗下打量。

师老爷子到底姓师,起身说话的还是在将军府说一不二的魏老夫人。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难得一家子聚在一起,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兄友弟恭,姐弟相扶,满京上下独这么一份儿了。我也没别的可说,只一个,还是那句老话,你们时时都要记得刻在门前照壁上的——‘和气致祥,乖气致异’,一家人和睦融洽才能走得长远。”

先夸了一通,勉励一番,看下面的子孙连连点头,魏老夫人便又笑容可掬地说起旁的事,“趁着这个机会,我正好同你们介绍个长辈。”

言罢她老人家端起白玉酒杯,郑嬷嬷拎着壶往里添了碧汪汪的茶汤,转向宁莞,双手托杯,“姑母,这番以茶代酒,秀芝先敬你。”

福春堂里鸦雀无声,夷安长公主和魏二爷倒尚且还好,魏大爷魏三爷哪怕提前听妻子兄弟说过几句,但见自家老娘来这么一出,也不禁惊然瞪眼,手腕一抽。

隔壁桌被果子酒呛了一口的几个小辈伏在桌边连连低咳,伺候的下人早早就被打发出去了,其他兄弟姐妹顾着发愣,也没人帮忙拍拍背顺顺气,咳得眼泪直往外冒,好半天才勉强止住,震惊地看向笑眯眯的祖母。

他们原本以为外曾祖父那句师姐是个玩笑,说说也就过了,怎么祖母还真叫起姑母来了??

宁莞倒是唇角含笑,眉目间一派的镇定温和。

事到如今,能怎么办,认都认了不是吗。

她揄引长袖,起身碰了碰杯。

这番不慌不忙,淡然自如的气度,愈加让坐在右边的夷安长公主信了两分。

执杯的两人将清茶饮尽,魏老夫人便开始给宁莞介绍儿孙。

她这一辈子,共育有三子。

长子娶了夷安长公主,膝下只有个独苗苗魏黎成,夫妻俩寻常住在公主府。

二子生来克妻,魏二夫人的位置总空着,膝下有亡妻留下的一子一女,房里只宋氏和小周氏两个妾侍。

而老三这一房最是热闹,有三子四女,个个都精神的不得了。

魏老夫人乐呵呵的,笑得眼角皱纹又多了,被点到名儿的,挨个儿顺着老人家的意思起身,僵着脖子假笑敬酒。

宁莞颔首,浅笑盈盈,只做没看见他们面上的勉强。

直到魏三爷家最小的公子坐回椅子上,她才弯了弯眉眼,留下一瓶解毒丸做礼,告辞离去。

郑嬷嬷亲自将人送到府门前,宁莞拒绝了马车相送,提着药箱子慢步走回十四巷去。

长街上并无多少行人,她一路沉思,间或碧一眼蓝如洗的天空,心里琢磨着事儿。

到家将将未时,两个小的在玩儿捉迷藏,芸枝则是坐在梨花树下缝补衣裳,见她回来,忙放下针线问在外头吃过午饭没。

宁莞点头,看向在门窗边徘徊的两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疑惑问道:“这是……”

芸枝:“门窗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实在寒酸,左右最近手头宽裕了,我就想着请人来修补修补,好歹不漏风漏雨,看得过眼。”

宁莞四处张望,这宅子年久失修,确实该重新修葺一番。

往日想着随便拾掇拾掇也就成,等以后有银子了再换个更宽敞明亮的,位置也好的。

可出了将军府这么一遭,她得另做打算了。

所谓的“长生不老”难以与人解释,将军府的人自然是不会大咧咧地往外说,但夷安长公主那边十有八九会跟明宗皇帝传信。

长大后的小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还不好说,有些事情超出掌控涉及到皇家,更是福祸难测,总得多留几分警醒。

都说三岁看到老,自家师弟自家知道,听那话里话外的,她现在身上大概罩着一层世外高人的光环,既然如此,那就往世外高人的范儿走,总比被当成妖精来得好。

装嘛,她很在行的。

心虚是不可能心虚的,慌是不可能慌的,无论什么时候自乱阵脚可都是大忌。

大不了再往画里去多学本事就是了。

宁莞将药箱子搁下,从卫夫人送来的一盒子金银首饰里取了几样出来交给芸枝,“你拿着到当铺当了,然后往方家去一趟,将这宅子买下来,再多请些工匠木匠,这屋子里里外外都要重新规整。”

芸枝自上回跟着一起去千叶山脚下后,无论宁莞说什么,她都不再多问,接过东西揣在怀里,当下就跑出了门。

宁莞也没闲着,取出纸笔,柳眉轻蹙,冥思苦想这宅子到底该怎么改造才能体现出她高人的气质。

…………

将军府里已经用完了午膳,师老爷子和魏老夫人严令晚辈儿孙不准今日之事胡乱说出去,又将宁莞留下的那瓶解毒丸分了,才打发小辈们出去玩儿。

魏小八是魏家这群小辈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姑娘,年前刚满六岁,她蹲在六角亭边,怀里抱着几串哥哥给她从树上折下来的紫丁香,胖胖的手指头捏着粒乌漆嘛黑的小丸子。

这是刚才那位姑外祖母留下的,分给了父亲三颗,父亲随手放在桌上也不大放在心上的样子,她就偷偷讨了一粒来玩儿。

外曾祖父说这叫解毒丸,是一种药,中毒了不舒服了吞下去就好了。

魏小八咽了咽口水,她刚才吃撑了,肚肚胀,要不然把它吞了??

“小八,你在干嘛,手里拿的什么?”从亭子走出来的人十二三岁模样,身穿缠枝莲花锦裙,青丝如绢,额秀颐丰,也是个顶顶好看的相貌。小姑娘歪歪头,伸手给她看,“三姐,姑外祖母给的解毒丸。”

魏苏引敛了敛裙摆,在魏小八身边蹲下,戳了戳她的小脑袋,板脸训道:“什么姑外祖母,你听听也就算了,我看八成是骗人的。”

魏小八噘嘴,“外曾祖父说是,祖母也说是,不是骗人。”

她学着师老爷子的模样摇摇晃晃着脑袋,“小兔崽子,不许胡说八道!”

小丫头古灵精怪的,魏苏引笑得直打颤儿。

这姐妹俩开心,其他玩闹的兄弟姐妹也聚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这解毒丸名字听起来特别像江湖话本子里的东西。”

“你们说真的能解毒吗?怎么跟泥丸子一个相,闻起来还有点儿臭臭的味道。”

“又没吃过,哪里晓得,要不然二哥你吞了试试看。”

“我可不敢。”

“我也不敢……”

魏小八努力举手手,“我来我来,肚肚胀,小八吃!”

魏苏引一巴掌将人摁了回来,转了转眼珠子,给诸人出主意道:“二哥养的白猫儿不是吃错东西了,大夫都说就这最后几日了?要不然喂给它试试,看看效果?”

几人合计了一番,都觉得可行,魏苏引捞起魏小八,跟着其他人往二哥的院子去。

约莫两刻钟后,一行人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冲进福春堂,排排站在桌前,一双双乌黑溜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二爷随手放在桌上的药丸子。

魏二爷郁闷:“……干什么?”这群臭小子莫不是疯了吧?第15章

率先开口的是魏四郎,挠着脑袋,“二叔,你这两颗解毒丸可以给我不?”

魏二爷捻起那两粒黑丸子,怪道:“要这个做什么?”

小郎君眼珠子转了一圈儿,就知道二叔没把这丸子看上眼,忙两步上前,托起瓷壶殷勤地给他斟酒,认真道:“没事没事,就是拿着随便玩玩儿,你就给我呗。”

“这有什么好玩儿的?随便挖坨泥都能搓好几个,味道还比这个好。”魏二爷有点儿嫌弃自家侄子奇怪的爱好,不过看小子们目光都十分热切,还是伸长手递过去,说道:“呐,拿去吧,可不许往嘴里胡乱吞啊。”

魏四郎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摊上去接。

其他兄弟也回过味儿来了,一伙儿涌了上来。

“二叔,我也想要。”

“我要我要。”

“给我,二叔偏心!”

魏二爷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受欢迎,懵了一下,“你们干啥,不就是两颗泥丸子吗,等着一会儿去小湖边给你们搓一百两百个,还不够你们玩儿的?争什么呀?”

小郎君们诡异地沉默了,不约而同嫌弃地撇撇嘴,“才不要,谁要玩泥巴啊。”又不是小屁孩儿了,只有魏小八才稀罕呢。

魏二爷更郁闷了。

就在这个时候,跑得比较慢的魏苏引也终于带着魏小八出现在门口,冲着屋里超嚷嚷的哥哥弟弟们重重冷哼一声。

祖母才说了兄弟姐妹之间要相互帮扶,这群没良心的,晓得好东西了,一个个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魏苏引:“二叔,别给他们!骗你呢!”

魏二爷:“什么?”

魏小八溜到他膝边,两只胖手扒在身上,说道:“父亲,白猫儿开始是这样的。” 她歪着脑袋吐出舌头两眼翻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很快又正经起来,轻轻喵了一声,“吃了药丸子后就变成这样了……”

魏二爷搂着小闺女一头雾水,还是在夷安长公主的询问下,那群身高参差不齐的兄弟你一言我一语道起始末,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魏二爷一点儿也不信围在旁边的皮小子们,转头看向最稳重的魏苏引,颇有些惊讶地问道:“白猫儿真好了?”

“真好了!我给喂的解毒丸,现在都能站起来走两步,还肯吃东西了。”

魏苏引轻咬着唇,两眼含光,奕奕有神,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可见先前确实是想差了,外曾祖姑不愧是外曾祖父的师姐,比外曾祖父可厉害多了!

三侄女儿向来不是个会说谎的,魏二爷脑子里思来想去,不禁咋舌,“有这么神?”

师老爷子眼皮子一掀,冷哼道:“都给你说了是好东西,两只眼珠子不识货,真是个二傻子。”

魏老夫人亦是点头,“可不是吗,我的傻儿子哟。”

魏二爷:“……”

夷安长公主笼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轻颤,惯来平静的凤眸中掀起细微波澜。

她本就起了叫宁莞给魏黎成看看的念头,又经这么一遭,心思愈盛。

片刻犹豫,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外祖父,母亲……”

师老爷子知晓她的意思,黎成的一身病症找不到原由,久年难愈终积成沉疴宿疾,想尽了法子吃尽了药,愣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好好的孩子被生生折磨得不成人样。

他每每见着也是叫人心如刀绞,就怕有一天白发人送黑发人。

鬓发苍白的老人长叹一声,“试试看吧……”

…………

翌日是个y-in雨朦胧的天儿,早晨起来可见雾气氛氲,庭院里的那棵老梨树已经开了花,一阵清风过,层层似雪落。

用过早饭,宁莞暂时没什么事,便坐在树下青石上慢悠悠地画Cao图,继续规划宅院。

芸枝昨天上城西方家去买宅子,方夫人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了。鬼宅之名遍传京都,这些年莫说将宅子转卖出去,十文一月这样便宜的价钱都没人肯往里踏脚,只能搁在那儿落灰。

难得有傻子肯给钱买下来,方夫人高兴得两手一拍,当即就取出房契去官府过了明路,片刻都没耽误。

不到半天这处宅子就不姓方,改姓宁了,她现在想拆哪儿就拆哪儿,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宁莞在纸上写写画画,发现这一通下来工程还真是不小,算下来得费不少银子,好在卫夫人送来的首饰还剩下挺多,倒也完完全全足够了。

这样说的话,卫三和卫夫人还真是帮了好大的忙。

宁莞微低着头,抵笔轻笑,直到工匠上门她才起身,把画好的Cao图递给领头的中年男人。

将近午时,宁莞照例提着药箱,慢悠悠地往将军府去。

珍珠如往常一样在偏门等着,不同的是,今日她身边还立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

魏苏引是听了自家祖母的吩咐,特意到门前来迎接她外曾祖姑。

为着看起来精神,还专门穿了前日刚做好的新裙子,白底绣樱花,娇娇俏俏的正合她年纪,再配着那明眸皓齿,任谁都得说一声好。

她盯着长长的巷道,远远望见一抹淡青色的人影,也不管旁边的珍珠,先一步迎上了前去。

宁莞记x_ing一向好,自然认得这是魏三爷膝下名叫苏引的长女,正要开口,对方却先一步扬起微带羞涩的笑脸,俏生生唤道:“外曾祖姑。”

宁莞:“……”这个称呼,听起来……真的好别扭。

魏苏引见她没做反应,又要出声儿。

宁莞忙伸出细白的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微微一笑弯眸柔声道:“好姑娘,在外头要叫我宁大夫。”

清淡的药香钻入鼻息,魏苏引忙捂嘴噤声,两颊泛着浅晕点头道好,只是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眸仍是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昨日离得远,也没怎么细瞧,现下站在旁边,心下不住慨叹,她外曾祖姑真的好年轻啊。

雪肌玉肤,秋波流慧,表面上看起来根本比她大不了多少,就是不知道现今到底是个什么年岁了。

她越想越好奇,目光里便不自觉含带了几分,宁莞不经意间对上她的视线,笑问道:“怎么了?是有话要说?”

魏苏引不大好意思,但到底年纪还小好奇心盛,踮着脚凑近来,半掩着嘴悄声问道:“外曾祖父已经八十有五了,不知道外曾祖姑今年高寿呢?”

小妹妹问得好啊,正正好问到关键点儿上了。

但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若给个准确年岁,万一下次穿画再出个跟她二师弟一样的意外,到时候年龄对不上又是个问题。

故而为保险起见只能往虚处说。

宁莞半垂眼睑,长睫落下密密青影,她故作沉吟半晌,才展眼远望向无边天际,唇角衔着一丝浅淡笑意。

缓缓道:“闲云潭影,物换星移,春秋复来去,这年年岁岁的就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至于我今年到底该多少岁,就得全靠你自个儿的想象力了。

那声音轻飘如云,话里温柔惆怅,如晨时薄雾笼罩在心头,叫魏苏引不觉屏住了呼吸。

她微张着嘴,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惊叹,久久缓不过神来。

宁莞提着药箱继续往前,走了老远都不见人跟上来。

她回眸轻咦了一声,看来小姑娘想象力非常不错,都脑补过头了。第16章

珍珠在前领路,穿过回廊碧亭,青石小道,转眼便到明静院。

宋姨娘一改往日懒散,早早地等在院子里。

昨日宴席老夫人将宁莞介绍给晚辈儿孙,府中姨娘侍妾并不在列,宋玉娘也不晓得这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但她脑子一贯好使,不妨碍能琢磨出点儿头绪来。

抬眼又见三小姐魏苏引乖乖跟在来人身后,姿态自是愈加恭谦,捋正衣袖,快步上前去,含笑盈盈。

宁莞笑着打量了她一眼,也没说旁的,照例诊脉施针。

“明日起我便不须得再过来了,宋姨娘只需按时服药,再过个七日便可停了。”

“妾身记下了。”

宋姨娘将钱袋子递上,落在手里分量颇重,心意十足,宁莞弯了弯唇心情不错。

待了不到两刻钟,宁莞又和魏苏引举步出了明静院。

门前垂柳,青青一树,师老爷子侧立在旁,白发如雪,身形干瘦,乌色的袍子并不贴身,灌了一襟凉风。

宁莞驻足,“阿正?”

师老爷子闻声上前,“师姐。”

他眉间凝有愁郁,历经岁月风霜雨雪满布皱纹的面容,在这一刻愈显沧桑。

她二师弟这般年岁富贵安宁,儿孙绕膝,能叫他这样愁眉苦脸的,无非便是为着那个久病缠身的大外曾孙。

宁莞一开始就有医治魏黎成的打算,是为依附夷安长公主让卫夫人及卫三母女投鼠忌器,现在又有了师正这一层关系在,好歹也算个长辈,于情于理也该走一趟。

是以止住他吞吞吐吐的话声,直接道:“直接带我去长公主府吧,病症如何,你路上与我细说。”

师老爷子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重重哎了一声,连连点头,“好好好。”

长公主府与将军府离得不远,以马车代步,不过一盏茶的路程。

夷安长公主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她的府邸是所有公主府里最奢华最富丽的一处。

宁莞跟在师老爷子身边,白底蓝面儿的绣鞋落步在铺合整齐的澄砖上寂然无声,入目彩槛雕楹,四处花树绵延,冷香幽幽可飘数里。

真真是个好地方,等她以后有钱了,也这样造!

宁莞大概盘算自己得奋斗多少年,隔着画楼湖榭的朱红长廊上,身穿青绫长袍的男子侧眼转眸,无意间瞥见红墙夹道间藤萝掩映下的人影,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莞表妹?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长庭兄?你发什么呆?莫不是被长公主府的景色迷了眼?给魏公子的东西送到了,咱们快走吧,你刚才不还急着说嫂子在楼外楼等着一起用午饭吗,这会儿又愣着耽搁什么?”

楚长庭胡乱应了两声,脚下却没有动作,仍是皱眉远望着那处身影。

友人好奇,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手扶梁柱,往外半探出身子。

待看清所谓何人,眉梢含着几分轻蔑,“啧,那不是你们府上的那位被赶出去的表小姐吗?这才多久,就搭上长公主了,真是挨风缉缝,多有门路啊。”

友人似笑非笑道:“果然是个能豁得出去,成日蝇营狗苟的,这样的境况愣是能找得条路出来,佩服!佩服!”

楚长庭闻言拧紧了眉头,微沉了沉脸,挪了挪步子准备过去,却又想起温言夏还在楼外楼等着他。

若去的晚了,她必定生恼。

到底还是昔日的白月光,现今的妻子分量重些,思量须臾还是拉下友人搭搁在肩头的手,转了个身,“算了,管她做什么,咱们走吧。”

宁莞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在渣表哥楚长庭那里露了个面儿,她正听着师正絮絮说起自己外曾孙的病症。

“头一回发现不对是在长兴九年,那天正好是黎成的十岁生辰,正用着长寿面呢,一筷子还没咽入嘴,突然就从椅子上栽了下去,神志昏迷浑身痉挛。”

“自那次醒来后,便身虚无力,气短体乏,五脏六腑时有阵痛,根本下不得床落不得地,至今已有十年未踏出过府门了。”

师正语声沉闷,“皇家太医,江湖名手都来瞧过,有说是中了蛊毒,有说是中了魇术,还有不着调的说是厉鬼缠身的,倒腾来倒腾去,也还是没能理出个究竟。”

宁莞听得蹙眉,“现下吃的什么药?”

“不敢胡乱喂什么,只日日参汤补药,养着身子勉强续命。”

两人说话间,转眼便到了一周植翠竹的幽静庭院,身穿褐衣长褂的婆子看见师正,忙侧身推门。

一路无人阻拦,檐下侍女打起厚重的毡帘,里间携裹着苦涩药味儿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宁莞喉间发痒。

夷安长公主听见动静,忙转过屏风,拭去额角热汗,“外祖父,姑……宁大夫。”

不同于昨日的盛装凌人,今日她只穿了一身简单的交襟长裙,因得屋里闷热,襟口都叫汗水s-hi透了。

师正问道:“黎成可醒着?”

“这几日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我刚与他灌了些参汤。”夷安长公主撩起屏风后的雾青色纱帐,动作轻而缓的,生怕带起风来。

屋里门窗紧闭,各处封严,地上铺绒毯,梁上悬轻纱。

侍女倒茶,手里的杯盏都是木质的,小心翼翼唯恐弄出声响来。

宁莞不动声色左右看了两眼,在师正的轻唤声下近前去,敛裙坐在床边。

躺在重重团花锦绣被褥里的年轻人,双眼闭合着,眉心紧皱,面颊苍白了无血色,在病痛折磨下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宁莞给他把了把脉,又俯下身去,轻掀起锦被,拉开雪色里衣。

肤有血斑,心口发紫。

思量间纤纤细指点落在脖颈右侧,魏黎成像是被冻着了一般,身子微颤,重如千钧的眼帘掀开一条细细的缝儿,宁莞安抚般轻笑了笑,收回手起身,取水兑了两滴回春露。

将碗递给屋内侍女,“喂给他喝了。”

侍女不敢应承,眼含询问看向夷安长公主,见她点头方才几人一道上前,半扶起人,捻勺喂水。

刚喂了小半碗,床上便生了异动。

魏黎成猛地睁开了眼,瞳孔涣散,虚无焦距,他手攥衣襟捂着心口痛苦地呜咽出声,破碎沙哑的,入耳心惊,他难以忍耐地蜷缩成团,绷着脊背,四肢抽搐。

夷安长公主惶然尖叫一声,扑到床边,动作之急,髻上的翡翠含芳钗都歪歪斜斜落了下来。

她无措地哭喊了两声,魏黎成毫无反应。

此番无用,夷安长公主想起罪魁祸首,转过头恚怒视之,吃人般的目光骇得几个贴身侍女跪了一地。

站在桌边青裙素雅广袖旖旎的女子却是面色淡淡的,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浑不在意般,双眸平静得像碧湖深潭里一汪如镜的清水。

大抵是对方太过镇定,那样的从容宁和,淡然自若,像极了出尘脱俗的世外之人,似乎所有的一切全在掌握之中,尽在意料之内。

夷安长公主愣了愣,憋着那口灼灼怒焰噗地一下熄灭了,愤怒与惊惶散去大半,她凤眸含泪,双唇嗫嚅,哀哀切切道:“姑外祖母……”

宁莞:“……”

装高人真的好难,我太不容易了。

她没说话,默默背过身,不动声色地轻轻舒出一口气。

床上魏黎成渐渐没了声儿,师老爷子上前查看,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

“师姐,这……”

宁莞瞧了他一眼,“不用担心,等缓一会儿,他就会醒过来的。”

师正忧心忡忡,欲言又止,“这到底是……”

“他身体有些东西,有点儿像蛊虫。”是不是还不能确定,但就算不是,也肯定与虫蛊同宗。且能叫这么多的大夫束手无策,厉害得很。

宁莞徐徐道:“人参灵芝这些东西,他吃了十年,身体里的那些玩意儿也吃了十年,已经不管用了,没有可口的食物,再过不久就会吃掉他的五脏六腑,以此饱餐一顿。”

师正大惊失色,“那该如何?”

宁莞将仅剩下半瓶的回春露搁在桌上,又转过身来,“回春露勉勉强强能暂时成为它们的食物,兑水给他喝吧,虽然喝下去会疼一会儿,但好歹能暂时保命。”

夷安长公主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疾不徐,怔怔睁大了眼,忙问道:“那姑外祖母可有法子?”宁莞指尖轻扣着袖边儿,没把话说死,轻轻一叹,说道:“我两日后再过来,可以试试。”

夷安长公主:“缘何再待两日?”

宁莞微微颔首,“须得做些准备。”

她不擅虫蛊,她这不得抽时间去学嘛。

但却不能这么回夷安长公主,只道:“这两日让黎成先养养身子,回春露要记得服用。”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夷安长公主哪能不应,恰巧魏黎成也醒了,还难得清楚地叫了一声母亲,她又哭又笑地搂着唤心肝儿。

此事暂时告一段落,宁莞再次拒绝了马车相送的提议,拎着药箱子慢沓沓地离开长公主府。

师老爷子留在府中照看外孙,久不见魏家老大,遂问道:“和瑗,仲达人呢?”

夷安长公主替儿子盖好软被,听老爷子问起丈夫,低声回道:“宫中急召,似有大事,半个时辰前就匆匆忙忙进宫去,连午饭都还没来得及用呢。”

“大事?”

“是,最近城里似乎出了什么事儿,不大安宁。”

……

紫宸殿里帝王高坐上首,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这事就交给楚卿与大理寺一道查办,城中加强守卫巡逻,务必叫暗中恶鬼揪出来,尔等谨记小心行事,万不要弄得人心惶惶。”

殿中诸人恭然领命,有序退出内殿。

魏大爷魏仲达跨出门槛,同行几人因为皇帝的一通臭骂脸色都不大好看。

本朝对驸马没有诸多限制,魏仲达管着京都巡逻之职,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宵小之辈,居然敢在天子脚下动土,一连害了八条人命,其中还包括柳尚书家的幼女和小半月前才进京来的先帝亲封的淮安县主。

他沉着脸,这实在是他失职。

几个大人凑在一起说话,边往皇城城门去,魏仲达看向身边唯一一个一路沉默无言的同僚,不由出声问道:“侯爷准备打哪儿查起?”

楚郢走到齐铮牵着的骏马前,接过楚胜递来的长剑,翻身上马。

春风策策下,霜色大氅簌簌轻响。

他淡淡了道一声相国寺,转身只留下马蹄哒哒。第17章

相国寺?

魏仲达看着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身影,摸了摸下巴。

柳小姐和淮安县主就是在相国寺遇害的,再加上前几日的一个老妇人和今早在寺庙后山发现的一个小混子,共有四人死在相国寺地界儿。

依此看来,就算不是那群和尚大师做的,怕也跟里头有些牵连。

确实该往那儿去查查看。

不过……

魏仲达感慨中略带不解:“侯爷不是一向不喜欢掺和这些事吗?今日怎么想起主动跟陛下请缨了?”

这两年边疆没有战事,宣平侯除了管着军营诸事外,陛下还给他挂了个太子少傅的虚职,以示荣恩。平日里这位除了去东宫坐一坐,也几乎不理别的事儿,今天这样积极的,还真是头一遭。

大理寺少卿王大人接话道:“谁晓得,你可别说,真把我吓了一跳。”

想到这一段时间要和宣平侯共同办案,王大人不仅心头发苦,还拔凉拔凉的。

这位侯爷不大爱说话,脾x_ing也还好,生的清冷湛然,表情也总是淡淡的,一点儿也没有寻常武将的粗犷,怎么看都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但偏偏就是莫名的吓人。

大抵是因为一手剑术已经练得登峰造极,气势缥缈淡无到了极致,愈发叫外人琢不透,摸不着,探不到底,由此而产生的一种忌惮??

难道是练剑比较能练气势?

不知道几百年前的江湖人站在素有九州剑客之称的裴中钰面前,是不是也跟他站在宣平侯面前一个感觉。

王大人步子有些沉重,上马往相国寺去的路上都神情恍惚,要不然他不练锏了,也改练剑去?

楚郢可不知道王大人心中腹诽,与齐铮诸人驾马赶往相国寺。

午后长街人不多,寥寥可数,他坐在马背上,很容易就看见了从合淓斋买了糕点出来的宁莞。

这是他回来之后头一次正面碰见。

青色绣滴翠竹枝的广袖交襟裙,简单轻巧的发髻,髻边的朵朵雪色梨花应是从院子里的那株梨花树上新折下来的,素雅清新如叶间繁露,和后来身穿黑纱裙坐在相辉楼的国师相比少了几分威严。

楚郢勒紧了手中缰绳,骏马停蹄。

宁莞一手提药箱,一手拎糕点,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她,偏了偏头,果见三尺远处枣红色的马上坐着一人。

雪缎长袍,霜色大氅,极雅致的颜色。

玉冠束墨发,清冷玉有神。

单手握剑,衣袂逐风,颇有清骨嶒峻雪山剑客的风姿。

宁莞记得这张脸,她穿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宣平侯楚郢。

看清楚了是谁,宁莞也没什感觉,瞥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从右侧离开。管他是谁,反正和她没关系。

楚郢没动,前头的齐铮又掉头回来,疑惑道:“侯爷?”

“你们先走,我随后过来。”

楚郢回了一句,也不待他们回答,旋即下马牵着缰绳,拐道走向了另一条街。

齐铮循着他去的方向展眼一望,看到宁莞不禁皱紧了眉头,再想起繁叶跟他说过的话,眉间褶痕更深了几许。

搞不懂,搞不懂……

侯爷这x_ing子太难搞了。

既然挺中意的样子,当初何故叫他们把人扔出来呢,直接顺手推舟,水到渠成,不是挺好的吗??被人扔出来,多丢脸啊,弄成现在这样,别说像表小姐那样心思狭隘的恶毒小人,就是他齐铮这样心胸广阔的也给不出好脸色来。

不过说起来,他实在没想到,侯爷原来喜欢表面清新内里蛇蝎的两面派美人……齐铮长吁短叹,楚胜:“你在摇头晃脑的做什么?还不走?”

齐铮:“来了来了。”

…………

楚郢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牵着马在那条街口上站了一会儿,目送着人远去了才动了动阗黑的眸子,重新翻身上马。

宁莞亦有所觉,隔一段回头看一眼,心中古怪愈深,这宣平侯想干什么?

宁莞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待回到十四巷掩上门扉,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

不成,她还是得去雇几个人来看家护院,那人不像是安好心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升起,宁莞也没耽搁,先去看了一转工匠做活儿,多提了两句要求,再回后房跟芸枝说了一声就又出门去了,直奔城中悦来馆。

在里头选雇了六个身高八尺功夫也不错的护院,付足银子,并签下雇期半年的契书。

芸枝每日洗衣服做饭还要照看宁沛宁暖,这几天还有工匠诸事,一天到晚实在辛苦。

宁莞想了想,又带着六个护院去了一趟牙舍。牙舍和悦来馆的租赁雇佣方式不同,这里只做买卖。

牙婆有官牙与私牙之分,后者未在官府过过明路,行的多是不正勾当,比不得官牙清白。

宁莞在一名叫王婆子的官牙处买了两个三十岁左右擅厨艺的妇人和两个负责做洗衣扫地这些琐事的,都是家里头没人,孑然一身,不必担心些什么。

又招了一个名叫五月的小丫头和名叫禾生的十岁小子,出身农户家世清白,看起来乖巧又不乏机灵。正好叫他们分别跟着宁暖宁沛,以后一起进学读书也有个照应。

头一回做买人这事儿,让宁莞相当不自在,全程板着脸,王婆子以为她不满意,笑着说了不少讨巧的好话。

从牙舍出来,她带着身后十二个人去了一趟官府,待出来时已经将近申时末。

这半天下来,宋玉娘给的诊金就花了个干净。

回去的路上宁莞又顺道去了一趟书斋,她得去干正事儿——买画。

为避免碰见和原主有过龃龉的公子小姐们,宁莞特意避开京都城里最大的书斋,去了长宁街一个不大出名的小铺子。

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遇见熟人。

髻簪玉珠攒花流苏钗,身穿流彩暗花百褶如意裙,眉目濯濯,似烟水孤鸾,确与原主有几分相似。

和原主的身名狼籍不同,正当妙龄的温言夏是京都城里不少公子哥儿心头的一枝花,她立在柜前,握着书的手纤纤细细,削如葱根。

身身青绫长袍的楚长庭注视着她,两眼里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夫妻俩成亲不过三月,温言夏就历经有孕、小产、养身子三个阶段,直到最近才重新在外面活动。

她是高门小姐里有名的才女,出现在书斋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个小书铺子里。

看见原主的旧情人表哥和旧情敌表嫂,宁莞也没避开的意思,今天下午走了太多路,她是懒得再往别的地方跑了。

叫五月和禾生几个在外面稍等着,宁莞走了进去,只当没看见那两人,直接往摆画的右侧去。

余光瞟见她的楚长庭却是神色一变,温言夏自然也看见了人,她唇角抿起一丝温婉的浅笑,状若无意道:“不去和莞表妹打声招呼吗?半月前她从府中离开,走得匆忙,孤身在外也不容易的。”

楚长庭眸光微有些闪烁,只回想起宁莞往他三叔宣平侯跟前去行的不要脸之事,不悦掩过了旁的情绪,只低声道:“如今这般,也怪不得别人,全赖她咎由自取,也自己受着。”

温言夏放下书,对他这副作态有些不耐,面上却是笑道:“口是心非。”

言罢,走向宁莞:“莞表妹,好些日子没见了。”

宁莞没想到温言夏会过来打招呼,她轻扬了扬眉没有应声儿。

当日温言夏小产,她道是地滑不小绊了一跤,楚二夫人苏氏等人却是不信,疑神疑鬼,总怀疑是原主干的,尽管他们压根儿就没找到证据,但心里还是嘀咕的。

恐怕打死楚二夫人也想不到,事实上是温言夏自己故意往地上摔的,宁沛那傻小子躲Cao丛的时候亲眼看见的,宁莞也是最近才从宁沛嘴里知道这事儿。

从原主记忆里的细枝末节看,温言夏打心眼儿里就看不上楚长庭,她是铁定板板上的太子侧妃,若非当日在楚华茵的生辰小宴上出了意外,哪里能叫楚长庭占了便宜。

至于为什么会故意摔掉孩子,就不得而知了,宁莞发散思维猜测了一下,难不成是对楚长庭的厌恶高至顶峰,因此不愿给他生孩子?

唔,还真有可能。

一时想得有点多,宁莞垂了垂眼,拉回心神。

反正温言夏这样的,行事异常干脆利落,对自己也下得了狠手,面上还能言笑晏晏的。

就不是个简单人。

对于这类的,宁莞一向不愿多打交道,特别费神。

宁莞表情冷淡地冲她颔首示意,继续选自己的东西。

温言夏受了冷待,楚长庭明显不愉,“你这是什么态度,越发不知礼数了。”

宁莞状若未闻,拿起选好的画册,叫来老板付了钱,转身就往外走,全把那夫妻俩当做空气了。

她走得极快,跟看见蛇鼠一般避之不及。

楚长庭心下气恼,盱衡厉色,大步上前一个伸手就要拽住她,“宁莞!”

她抱着画册往门槛处连跨两步,柳眉一挑,“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的这是想打架呢?”

楚长庭没想到她这样说,四周不断有人投来打量的视线,他更是生恼变色,张了张嘴就要开口。

宁莞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扭头就向外头说道:“愣着干什么?有人想教训我呢,还不快进来。”

外头等着的诸人听见声音,一拥而上。

宁莞在悦来馆特意挑的光看着就能唬住人的,几人手中皆有钢刀,肩阔腰壮,身高八尺,站在宁莞身后,拥堵在门口,如高山巨石气势骇人。宁莞面无表情,看向楚长庭,冷冷淡淡道:“你想说什么,大声点儿,我听着。”

她话音一落,后面几人非常有眼色地沉脸冷视,摩拳擦掌,一副准备随时动手的样子。

楚长庭:“………”莞表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第18章

不提楚长庭羞愤之余的气恼与对宁莞态度脾x_ing转变的恨铁不成钢,温言夏捏着青绢帕子掩下唇角嘲讽般的冷笑。

你说就这样的家伙,横看竖看也就勉强那张脸能看,也是小人使坏,叫她不小心着了道,要不然能给他一点儿眼神瞧?

本来她的夫君该是东宫太子,她该高坐在上头叫万千世人跪拜的,而不是跟着面前这么个玩意儿丢人。

一个是未来天子,一个是靠着侯府荫庇的白身。璨灿明珠比以渺渺微尘,是个人都对后面那个看不上眼的。

可惜啊她大好的前程全毁在了楚华茵的生辰小宴上。

不过没关系……元宗蘅妃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都能以二嫁之身入宫,诞育皇子满门恩荣不是吗?

思及此,温言夏狠下眼,也没心情理会楚长庭,在摊子上随手捡了本书,低头翻看。

她绝对不会放过那个躲在暗处y-in谋算计她的虺虫。

而楚长庭这个丈夫,作为既得利益者,说不定也参与了算计,指望她真像个寻常妻子一般给他分忧解难?嗤,可美不死你呢。

温言夏不言不语,不听不看,也没别的人给楚长庭台阶下,他干站在那儿,竟有种孤立无援之感。

宁莞懒得理他,似笑非笑,“看来公子是没什么话想说,那我可就走了。”

门前那几个大汉虎视眈眈,楚长庭哪里敢出声阻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行人离开。

等宁莞回到十四巷,已是傍晚黄昏时,晚霞一片天。

做工的匠人都已经各归自家去,宅子里安寂冷清,宁暖宁沛两个小的东跑西跑在各处捡石子儿玩儿,抬头叫着长姐。

芸枝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说话声,握着火剪从后头小跑出来,就看到宁莞身后那十二个陌生人。

她呆了呆,微红的脸颊上显露出疑惑,“小姐,他们是……”

宁莞简单介绍了几人,芸枝这才晓得自家小姐出门都干了什么。还不待她反应,擅长厨艺的两个妇人就麻利地接过她手里的活儿到了灶台去。

宁莞捏了捏她的有点婴儿肥的脸,笑道:“好了,趁这个空,带他们去杂院把住的地儿收拾出来吧,再晚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芸枝眨眨眼,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做饭的做饭,禾生和五月则是跟着宁沛宁暖,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晚饭四菜一汤,葱煎j-i蛋,韭菜炒腊肉,酱黑菜炒j-i粒,清蒸豆腐鱼并一个菌菇汤,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明显那两个妇人手艺不错。

芸枝喝完汤,也不急着动筷子,想着今早从张大娘那儿听来的闲话,提道:“小姐最近出门还是带个人的好,这些日子城里像是不大安宁呢。”

宁莞问道:“怎么说?是出了什么事?”

芸枝:“今早大理寺来了人,说是咱们巷子里有个叫杨自立的混子小流氓,死在了相国寺里,七窍流血,死因不明。我听张大娘偷偷跟人打听说,最近死了好几个,查不到线索抓不到凶手,正恼火呢。”

“相国寺?他一个平日游手好闲偷j-i摸狗的,去相国寺做什么?”还死在了里头。

芸枝回道:“说是撞了鬼,去寺里消晦气求保命的,具体的也不清楚。反正小姐出门还是小心些为好。”

撞鬼?

宁莞搛了一筷子韭菜,点了点头,心里也琢磨起家里人的人身安全来,等这一两日空了,还是得配些软骨散蒙汗药什么的给芸枝宁暖她们带着防身,仅靠几个护院还是不大安心的。

用过晚饭,宁暖拉着宁沛去和新伙伴玩儿,宁莞就坐在屋里翻看那本买回来的画册。

二十来页的册子,比一般的书籍要大得多,上面有画有字,是几百年前大晋盛世素有“雪里婵娟”美称的绝代才女云空蝉所著。

云空蝉所在的那个时代能人辈出奇才纵横,除她之外,“九州一剑”裴中钰,“一代女相”卫檀栾,还有“南域蛊圣”洛玉妃,都颇负盛名是为的佼佼者。时隔多年一代一代下来甚至隐隐成了传说。

云空蝉琴棋诗书画无一不精,闲暇时候便将这些盛名之人的画像事迹整理成册,留以后人传阅。

她的真迹在被收藏在皇家书阁,宁莞现在手里的是后人仿本,不过对她来说也不妨碍什么事。

她捻起书页直接翻到南域蛊圣洛玉妃,一个身形消瘦的女子画像映入瞳眸。

画里人外罩黑袍,头戴兜帽,大半张脸都掩蔽在宽大的帽檐下,看不大清面容,裙摆褶褶下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蝎子毒蛇,身后是黑魆魆暗幽幽的密林深丛,整个情景烘托得异常y-in暗诡异,叫人后背发凉。

看到那些蝎子和蛇宁莞目光一顿,有些头疼的摁了摁眉心,苦恼地抿了抿唇,她这次过去估计是相当不轻松了……

“长姐,晚上看书仔细眼睛疼。”宁暖从外面进来,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宁莞收好画册,摸了摸她头上的花苞髻,笑道:“长姐不看了,你芸枝姐姐在叫你呢,阿暖快去洗漱吧,一会儿早点儿休息。”

宁暖乖乖点头过去了,宁莞也拿好衣裳去侧屋沐浴,多待了会儿出来几个小孩儿已经到床上去了,芸枝也收拾完了,一进一出两人正好碰见。

“小姐,还不休息吗?”

宁莞拿着画册,回道:“我想着试一味新药,恐得费些时候,今晚就歇在药房,明天早上也不一定能成,不必特意来叫我。”

药房是新收拾出来的,宁莞常在里面煮药配药,熬夜也是有的,芸枝也习惯了,嘱咐两句注意身子。药房位于后房左侧,是个不大的小间儿,宁莞进屋转身栓好门栓,拉下竹帘,简单清理干净摆满药碗的桌几,将画册端端正正地立直靠着墙壁,在桌前焚香点烛。

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两眼轻阖。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候,迎面画中飘来了一缕凉风,她睁开眼,径直走了进去。

破碎闪晃的光影不断涌入眼帘,一路走过看得宁莞头疼,好不容易才身形一顿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棵极粗壮的大树,枝繁叶茂,高入云天,绿穗靡靡,郁郁葱葱一色苍翠,清荫数里。

现下正是晚上,层叠的枝叶挡住了大半月色,宁莞站在树下只能勉强视物。

周遭没有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何处,正对着她的是一条小道,尽头漆黑,就像一个诱人深入的渊谷。

再环顾左右,所见的都是些树木灌丛,其中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宁莞想了想还是打算顺着路往前走,她方走了两步,耳边陡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此起彼伏的嘶嘶声音让宁莞瞬间头皮发麻。

她立着没动,一转头就见浅浅月色下一片黑漆漆的蛇群从四处涌来,正正将她围困在中间。第19章

这境况着实可怖,一两条蛇不算什么,但乌压压的一大群,光看着都吓人。

饶是宁莞心理素质一向极好,也不禁起了一身j-i皮疙瘩。

就在她思索着该怎么突出重围,蛇群却在离她三尺远处停了下来,支着半截身,吐着猩红的芯子,绿色的眼睛泛着幽幽冷光,像极了游走在暗夜深渊里的猎杀者。

宁莞微凉的指尖紧扣着袖边儿,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度转目四下张望。

蛇的领地意识极强,是冷血的独行者,通常不会以群体出现,现下这样的情况,明显是有人在背后c.ao控。

她这次是学蛊来的,出现的地方和她未来师父绝对不会离得太远。

莫不是……洛玉妃?

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想,宁莞尽量平缓起伏的心绪,出声道:“师父?你在吗?”

回应她的是风吹树叶的飒飒轻响和密林深处的一声狼嚎。

栖息的雀鸟惊然振飞,与此同时,头顶繁茂的树荫里传来一阵笑声,碎珠落玉盘般的,干净又清脆。

宁莞微仰起头,一个人影出现在最下面的枝桠上,白色的衣裙,红缎的绣鞋,在这密林深处显得格外突兀。

树上的人悠悠晃着两条腿,没有理会宁莞的打算,而是偏偏头向另一侧说道:“姐,你徒弟叫你呢。”

宁莞本来以为这是洛玉妃,不曾想是她妹妹洛玉如,到嘴边的师父二字立时又咽了回去。

洛玉妃从四人合抱粗的大树后面走出来,她罩着黑色的斗篷,从头到尾都像是浸在浓墨里,和深林晚夜的昏暗y-in晦融为一体。

她轻轻呵了一声,排列有致的蛇群登时四散开去,没入灌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莞舒出一口气,僵直的脊背也松缓下来,这才郑重恭敬地叫了一声师父。

洛玉妃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树上的洛玉如跃然落地并肩而立。

这姐妹俩是截然不同的x_ing子。

一个喜欢黑色,一个喜欢白色。

一个古怪y-in沉,一个开朗活波。

比起洛玉妃“南域蛊圣”让人胆怯的响亮名号,洛玉如这个名字在世人耳中总带着几分缱绻情深的美好,宠冠后宫的洛夫人——一个死后叫谨帝肝肠寸断决然殉情的女人。

宁莞悄然看着这姐妹二人,脑子里全是与之相关的野史传闻,风流韵事。

洛玉妃揽了揽身上的斗篷,率先走在前面,出声打断了她飘飞的思绪,“愣着做什么,还不走?是打算留在这里过夜吗?”

宁莞忙将一通胡思乱想抛出脑海,应声跟上。

丛林里的路不好走,Cao深石多,起伏不平,又加之光线暗淡,她只能在地上捡了根木棍,借其探路。

这个地方是南域最大最神秘的一片深山老林,毒虫密布,虎狼层出,即便是当地人也只在外围活动,鲜少有胆子大的敢往里踏足,但对于洛家姐妹来说,这里却是炼蛊的最佳场所。

走了大概两刻钟,又过了一条河,掩映在茫茫林海中的四座小木楼总算出现在眼前。

洛玉妃随手指了最左侧的小楼,向宁莞丢下一句“你住那儿”就再不管她。

洛玉如倒是笑眯眯地看了她两眼,“早点休息吧。”

小木楼有些历史了,踩在上面吱呀吱呀地作响,宁莞总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大力些它就会垮掉。

屋里摆置简单,一张木床,一个小木桌,两个矮脚竹凳和一个用来装衣物的小柜子。

东侧开了一扇窗,正对着来时渡过的那条河。宁莞深吸了一口气,凉风里带着Cao木的清香,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阖窗上床。

森林里的清晨是沁凉沁凉的,带着潮气。

宁莞早上起来,随手绾了绾长发,简单收拾好拉开门,洛玉如已经煮好了肉粥,站在篱笆围出来的宽敞庭院里,明明刚从灶间出来,那素白的一身却神奇的仍是干干净净的,丝毫不见脏污。

吃过早饭洛玉如就不见了人,洛玉妃罩着她的黑斗篷,直接扔了一堆书给宁莞,看都没看她一眼,沉着脸说了一句“自己看”,就捧着一个黑瓷罐子进入了丛林。

宁莞叹了叹气,认命地坐在矮脚竹凳儿上,开始她漫无天日的背书路。

看书的日子枯燥又乏味,洛家姐妹俩也都不怎么爱搭理她,洛玉如对虫蛊之类的东西兴趣不大,她更乐意往四处去转悠,或是走出森林逛逛热闹的集市,每每回来,都会拎着一大包衣衫食物和有趣的小玩意儿。

而作为师父的洛玉妃对蛊术有着百分之百的热情,她愿意将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改善旧蛊和研制新蛊上,总是早出晚归地寻找毒虫,有些时候连着几天都不会回来。

更多的时候,都是宁莞独自一人抱着书坐在小木楼里,听着远近不一的野兽嚎叫,时不时担心哪里蹿出一头狼或虎来。有关虫蛊的书籍不是很多,凭借着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宁莞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倒背如流,这样快的进度,洛玉妃难得停了手里的事情,打量了她一眼。

她黑沉沉的视线扫过去,很快又收了回来,旋即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短短的竹笛,轻吹了两声。

宁莞还没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熟悉的嘶嘶声伴随笛音落下而响起,她从窗边探了探头,果见外头爬了一院子五彩斑斓的长蛇。

宁莞:“……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洛玉妃看了看宁莞,因为很少说话,她的声音微是暗哑,“你很怕它们。”

宁莞没有否认,跟着师翡翡学医的时候,曾接触过蛇蝎,数量不多,也构不成威胁,她完全接受良好。

但面前这样的,一眼看过去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了。

“身为一个蛊师,却害怕手下的蛊物,传出去简直是个笑话。”洛玉妃面容y-in冷,指着篱笆边的四个大瓷缸说道:“这些都是我养出来的蛊蛇,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捉住它们,按颜色分装。”

又扔给她两个瓷瓶,“被咬了就外涂内服。”

宁莞怔愣着,双手微颤,“……啊。”

洛玉妃说完就走了,并不管她,徒弟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可有可无,想学她就教,不愿学就拉倒。

宁莞看着院子里的蛇群,头皮发麻。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强打起精神,给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做心理建设。

她站在窗边来回深呼吸,待了一刻钟,才去厨房的柴火堆抽了两根棍子走向院子。

一开始是两手发抖的,但跟着混久了,不过十天,宁莞就能相当顺利地拎起蛊蛇往缸子扔,过了两个月,就是身上出现蝎子蟾蜍蜈蚣,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甩下去。

克服了对毒物的心里恐惧,洛玉妃便正式教她如何制蛊,宁莞也开始每天在丛林中奔波,寻找绝佳地适合放置器皿的地方。

林中药Cao丰富,宁莞晚上得闲,就试着琢磨些新的伤药配方,间或将白日顺手采的Cao药用来熬制回春露。

当日给魏黎成喂了些回春露,他身体里的那些玩意儿反应剧烈,她猜测回春露对虫蛊之类的东西应该非常地具有吸引力,既然如此,大可以做出些的新尝试来看看效果。

结果并没有让宁莞失望,她炼制出来的第一条蛊蛇,通体黑亮,绿眼幽幽,它本身的毒x_ing极强,但也可以经过特殊手段将它作为一味药,治疗的效果异常显著。

宁莞带着蛊蛇给洛玉妃瞧,顺便说起这事,她诧异地挑了挑眉,问道:“你懂医术?”

宁莞点头,“是,学过好几年。”

一年来,洛玉妃暗沉的眼眸中头一次含着几分赞赏,“医毒不分家,说到底所谓的蛊也不过是天下毒宗一脉分支,能将其融会贯通为己所用,你倒是很不错。”

天赋绝佳,心x_ing坚韧,脑子也灵光,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第20章

经此一遭,洛玉妃难得正视起自己这个几乎从未怎么放在心上的徒弟,大抵是惜才,在过后的教导上比以往用心了许多,随便的一两句指点总能叫宁莞茅塞顿开,受益良多。

山中不知岁月,转眼细柳新蒲泛青绿,腊尽春回。

迎春花绽,泉水呜咽,冬眠的动物也逐渐重新开始活动,林中一片生机勃勃。

宁莞换上比较轻薄的外衫,跟着洛玉妃去林中踩点儿,而久未归家的洛玉如踏着第一缕春风救回来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洛玉如略懂医术却不精通,是以给对方看伤诊脉的担子便落在了宁莞的肩上,不过她寻常总是废寝忘食地研究虫蛊,空闲时间也少,也只在晚上才会尽量抽空过去瞧一趟。

而洛玉妃惯来不管旁事,权当那是个死人,莫说理会,就是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唯独只有洛玉如从旁悉心照料,一来二去的,两人日渐亲密。

宁莞一开始还没发现,直到有一天她蹲在树后观察瓮中毒虫,无意间看见他二人在林间亲昵相拥,才恍然惊觉,这个被洛玉如随手救回来面容清俊的男人,就是后来为她殉情的大晋谨帝。

这莫非就是那一段叫千百世人流传,让京都无数人艳羡的神仙爱情的开端??

宁莞摇头轻笑了笑,抿了抿唇,悄悄捧着装满毒虫的陶瓮离开,另寻了个地儿。

这年五月,谨帝重伤痊愈,心腹部下齐聚密林,请他即刻回京主持大局反杀暗党。

谨帝心有牵挂,欲纳洛玉如为妃,洛玉如也一颗芳心相付,当天夜里,两人一道向洛玉妃辞行。

洛玉妃心x_ing冷漠,素日对妹妹洛玉如也算不上亲近。

宁莞原以为她师父会直接点头应了,却不曾想坐在藤椅上逗弄蛊蛇的人骤然抬头,兜帽下看向谨帝的视线里含着y-in鸷的冷光,“你自己滚,可以。我妹妹,不行。”

洛玉妃表现得异常强硬,就是不准洛玉如离开,姐妹俩为此还争执了一番,但洛玉如终究还是跟着谨帝走了,成了大晋后宫里的洛夫人。

自那之后连着半月,洛玉妃整个人都y-in渗渗的,如同隆冬时节鬼门关前飘忽的厉魂,吓人得很。

宁莞将挖好的Cao药放进背篓,轻声劝慰道:“师父也不必这般忧心,我看那位皇帝陛下事事体贴,对师叔也是有一颗真心的。”

而且无论正史野史亦或民间传闻,对这帝妃二人多年感情的描述都相当一致,虽说这些史书也不能尽信,但好歹也能从其中大概估摸出一二。

洛玉妃却是淡淡一瞥,唇角溢出一抹冷笑,“嗤,年轻的小姑娘们,总是这样的天真。”

宁莞被嘲讽了一番也就不说话了,她这位师父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比手中的虫蛊还要来得有毒,乖乖听她说一句就算了,万万不能顶上去的。

洛玉如离开后便没有再回来,也从未传过信来,时间长了,宁莞与洛玉妃也很少再提起她。宁莞在虫蛊一途上愈发熟练,每天看着毒虫自相啖食,渐渐将重心放在蛊术与医术的融合汇通上。

她也研究过魏黎成的病情,确定是一种虫蛊,但又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具体是什么一时半会儿的也还是弄不清楚,犹豫了些日子,她还是带着疑问去找了洛玉妃。

洛玉妃正在吹着短笛训练那几大缸的蛊蛇,听她说明病症,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问道:“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宁莞疑惑于她的态度,垂目答道:“凑巧碰见的,百思不得其解,这才来请师父解惑。”

洛玉妃掸了掸衣袍,冷声道:“你要是解得了才奇怪呢。”说着从摆满乌黑陶罐的架子上取下唯一一个青瓷罐子,转身搁在窗前小桌上。

她一打开盖子,宁莞便闻到一股血腥味,浓重刺鼻得直叫人呕吐,咬牙屏息凑近去看了一眼,只见血污斑斑的罐子里蜷曲着一只与蚕形似的虫子,但它全身是乌紫色透亮的,头上还有两根触须,嘴边亦有浅短漆黑绒毛。

宁莞讶然,“师父,这是……”

洛玉妃坐回到藤椅上,说道:“我无意间炼制出来的蛊虫,因为是恰巧得的,没有准确的炼制方法,所以这世上一共就只有两只,一个在我这儿,一个在玉如手里。”

“你是在玉如那里看到的吧?”

宁莞顿了顿,摇头道:“不是。”

洛玉妃直起身,冷嗤道:“不可能,这蛊虫没有办法繁衍,也根本没有法子炼制,除了我和玉如手里的,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三个。”

她说得肯定又绝对,只有两个……还不能繁殖,那几百年后魏黎成身体的东西是哪儿来的?难不成这玩意儿如此长寿?

宁莞轻蹙了蹙眉,问道:“师父,那这蛊虫能存活多久?”

洛玉妃闻言瞥过一眼,她这徒弟问问题到总是能问到关键点儿上。

“长期没有食物,它会结茧休眠。”洛玉妃又转身取出一个小坛子,将里面n_ai白色的浆水倒进瓷罐里,“只要身边有充足的特质药水,它就能一直休眠下去,不会死的,等闻到它钟爱的血腥味儿,自然就会重新活动起来的。”

洛玉妃无视宁莞的惊诧,半阖着眼,继续幽幽道:“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无解蛊。”

“正如其名,这是一个没有解法的蛊,它的毒x_ing虽然不是蛊虫里最强的,但生命力和对人体的依附x_ing都是其他蛊虫完全无法相比的,人体是它最佳的生存场所,一旦进去,你根本找不到它,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诱惑逼迫它出来,所以几乎没有办法剥离,只能等到它食尽血肉自己爬出来。”

宁莞张了张嘴,“这蛊虫难道就没有弱点吗?”

洛玉妃拿出火折子:“有啊,火,火烧半个时辰,不仅能烧死它,还保准一点儿毒素都不会残留下。”她冷漠挑眉,“但你能往人的身体里放火吗?或者你可以试试架在火上烤。”

洛玉妃难得说这么多话,做怎么多解释,宁莞却听得心情沉重,“师父,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那她外曾侄孙不是死定了。

洛玉妃轻摇藤椅,“你听说过七叶貂吗?”

宁莞点头:“书中提过,七叶貂以蛊虫毒物为食,是为天敌。”

洛玉妃:“没错,但同时七叶貂的血也对虫蛊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你大可以去试试看,能不能成听天由命吧。”

毒物密集的丛林都会有一两只七叶貂的存在,这片森林也不例外,虽然数量少又灵活凶狠很难捉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宁莞应道:“我明天就去找七叶貂。”

洛玉妃:“既然如此,这个蛊虫你拿去试验吧,这些年我和玉如一直没找到解决之法,本来打算烧了它的,左右留着也是个祸患。”

听她这样说宁莞有些诧异,洛玉妃却一声冷笑:“怎么?很奇怪吗?宁莞,你要记住,没有解法的虫蛊是绝对不能让它存留在这个世上的。”

宁莞回神,“是,我记下了。”

宁莞捧着青瓷罐子回到自己的住处,依师父的x_ing子,打算烧掉它就绝不会留下,那么魏黎成身体的蛊虫应该是洛玉如手中的那一只,正巧她去了京城,估计顺便就带过去了,也不知道什么原由逃过一劫存留了下来。

宁莞兀自琢磨了一番,转念一想这些和她似乎没什么关系,遂又全心全意对准七叶貂。

用回春露辅助培养的毒物体现出了它巨大的诱惑力,经过半个月的追寻,引诱,铺制陷阱,总算在一个晚上逮住一只七叶貂。

它还很小,个头不过小猫崽儿般大,通体雪白,略有憨态,但x_ing情却一点儿也不温驯,宁莞还不小心叫它咬了一口,血糊了它一嘴。

好在七叶貂虽然吃毒物,本身却没有毒,宁莞清理完伤口简单包扎,拎着七叶貂回到小木楼。

每天好吃好喝养着貂,顺便做实验,经过来回反复比对,发现七叶貂的血液对无解蛊确实有不错的吸引力,配合上回春露,几乎有一半的可能x_ing将蛊虫引出人体,虽然希望不算特别大,但好歹顺利找到了方法。

宁莞松了一口气,心情愉悦。

把那蛊虫喂了七叶貂的肚子,它嚼得津津有味,宁莞不忍直视地别过头,递过一把清新口味的药Cao。

这年冬天,离开南域四年的洛玉如穿着一身毛绒斗篷,带着一队宫人回到了故里。

她憔悴了许多,也消瘦了几分,不再是往日的活波开朗。

宁莞抱着七叶貂找过去,就看见洛玉如站在洛玉妃面前,话语冰冷有力,“姐姐,他敢这么对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真以为南域蛊圣的妹妹能无害得任他宰割吗?

宁莞捏了捏七叶貂的小耳朵,眼睫轻颤。

史书果然不能尽信,传过百年的帝妃深情,怕是另有说道。第21章洛玉如只待了不到三天就启程离开了,宁莞特意送了她一段,站在河边望着远去的白衣丽人,她的身上再也看不到当年的自在与潇洒,深庭宫闱和情仇交戈已经完全磨灭了她身为江湖人的张扬快意。

皇宫后苑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洛玉如一行人离开,林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寂。

转眼又过去三年,虫蛊之术宁莞学得差不多了,洛玉妃亦是直言再没什么可交给她的了。

在这之后,宁莞便能明显感受到这个时空对她的淡淡排斥。

估计至多半年,她就能离开了。

宁莞想了想还是背起竹篓带上锄头,拿上镰刀往四处寻找Cao药。

按野史记载,她师父年近五十才会收第一个徒弟,算下来还得一个人过好些年,深山老林里来回奔波难免磕着碰着,她配些日常用得着的药留下,万一哪里伤了痛了的也方便。

是以接下来的日子,宁莞除了继续琢磨蛊术,便是磨药配药。

当从遥远的京都传来洛夫人离世和谨帝痛彻心扉殉情的消息时,师徒俩正在院子里用着午饭。

洛玉妃脸上丝毫不见悲色,只眸中晦暗不明,话里含着满满的嘲讽,“有些男人,总以为天下人心尽在掌握,真是自大又愚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馒头撕成碎屑,随手扔进装有蛊蛇的大缸里,又冷冷哼了一声,“蠢了半辈子被人耍得团团转,总算是聪明了一回,无论如何,好歹把那男人拖下去陪葬,在底下也不会寂寞了。”

后面这话明显说的是洛玉如,宁莞突然意识到什么,放下筷子,不禁道:“师父,师叔她……”

洛玉妃起身,微仰着头看向天空的层层暗云,黑色兜帽滑落,露出那张与洛玉如足有六分相似的脸。

她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有什么好惊讶的。”

“同生共死,自己指天对地立下的誓言,又没谁逼迫他,以为时间一长就能当是随口一说,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师叔临死前帮他一把,一道赴了黄泉路,正正是全了誓言,了却因果,不挺好的吗。”

自己种下的因,结下的苦果自然也得自己咽呐,洛玉如是,那狗皇帝也一样。

至此,宁莞这才知道事情真正的始末。

谨帝是冷宫才人之子,在老皇帝看来,这出身比之其他兄弟着实卑贱,是以从未考虑过将皇位传给这个身份不行资质亦不算拔尖儿的儿子。

谨帝最终能上位,也是y-in差阳错,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坐得到底不安稳,如同舟行巨浪,一不小心就得船毁人亡。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谨帝深受其害,当年他会重伤,正是在出行途中着了道,被朝中暗党截杀。

只是万万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然让他遇见了洛家姐妹。

“南域蛊圣”的名号不仅在江湖流传,朝廷诸人也如雷贯耳。

手下人常说:“虫蛊是最好的暗杀者。”

如今世上最好的两个蛊师就在身边,要说没想法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对洛玉如是喜欢的,有真心的,那种感觉与体贴做不得假。

洛玉如有着江湖人的爽利,亦能在她身上看到春光一样的明媚,那是和锦绣胭脂堆里蕴养出来的世家贵女截然不同的风情。

但他的初心是想借用其蛊术行事,将那群明面儿上动不得,暗地里也杀不了的反贼尽数剿灭除去心腹大患,这一点也是真的。

在后宫嫔妃中周旋多年的男人,一出口即是甜言软语,一抬手便是柔情蜜意,一颗真心参杂着几分假意。

但洛玉如喜欢极了他,宁莞到现在都还记得一身白裙的女子抬眸转目间的深情。

至于后来这两人回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洛玉妃并没有明说,但宁莞大概也能猜得到。

不提朝廷与后宫的制衡,就说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各大世家教养出来的小姐们,哪一个都不是小角色。

洛玉如会蛊,却玩不来心术。

而那帝王博爱又薄情,几分真心在名利权欲与满宫的算计下又算的了什么。

时光终究会消磨掉所有的一切。

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

洛家姐妹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但也绝不是讲究仁义德善的好人,他们不会以怨报德,也绝不会以德报怨。

背叛承诺与誓言,还叫她受尽苦楚折磨的谨帝被洛玉如拉着陪葬,据洛玉妃说下的是噬心蛊,真正的痛彻心扉,然后一命呜呼。

他膝下无子,费尽心力稳住的皇位,结果还是便宜了别人。

而那些为了帝王恩宠暗害算计她的无子宫妃们将会在冷厉铁血的新帝上位后被幽拘至死。

传说中的神仙爱情不仅破碎了,内情居然还这样的不堪。

宁莞也是唏嘘不已。

洛玉如与谨帝死讯传来后的第三天,洛玉妃收拾东西准备进京,宁莞有些担心,她师父不会是打算带着虫蛊大军杀上京都给自家妹妹报仇雪恨吧?

洛玉妃冷睨一眼,道明去意:“玉如手里的无解蛊还在京都,我得去拿回来。”

此去进京,宁莞没有跟着,她窝在小木屋里,早上起来吹笛御蛊,下午改善回春露制备伤药丸,晚上看书,睡前和七叶貂小小玩闹。

日子过得非常充实。

洛玉妃是一月后回来的,皇陵的陪葬里没有找到那只虫蛊,她皱眉,“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烧死了。”

宁莞没出声儿,那只蛊虫是肯定没有死的,现在大概率还留在皇宫的某个角落里。

宁莞是在秋日的一个午后离开的,她才将这几月准备好的大小伤药放到洛玉妃的小木楼里,一出门猝不及防就感觉到了时空的极大排斥。

她听见旁边的七叶貂焦躁地叫了两声,下一刻就回到了十四巷老宅的药房里。

光影转换太快,一时头晕眼花,她捂着额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徐徐抬眼。天色已经大亮,似乎做工的匠人也已经来了,隐约能听见些动静。

现在估摸着也是辰时了。

因为之前叮嘱过芸枝,没有人过来打扰她,宁莞伸手揉了揉太阳x_u_e,起身向画册上的洛玉妃拜了一拜才小心合上收放在柜台。

肚子有点饿,宁莞便打算出去吃点儿东西,出门穿过窄廊,就见宁暖在院子里背千字文,宁沛就蹲在旁边,傻呵呵地给自己妹妹拍手。

给宁沛治病的药材还差几样,等长公主府这边的事情结束,差不多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宁莞往那边看了一眼,径直去了厨房。

里头没有人,估计都在杂房那边收拾东西,不过灶边的小炉子上有暖着粥,明显是给她留的,清淡的菜粥配一小碗蛋羹加酱菜,看起来很不错。

宁莞慢悠悠地吃过早饭,又回屋里歇了会儿,等芸枝从杂房那边过来,打了个招呼才带上药箱去往长公主府。

她过去看看,好叫夷安长公主使人准备好需要的七叶貂。

这是宁莞第二次去长公主府,走的还是正门,公主府的大管家听到禀报,亲自出来恭敬地迎了她进去。

上回宁莞是跟师正一起来的,并不惹人注目,而这次她孤零零一人被郑重地请进去,顿时就叫暗处的卫国公府眼线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宁莞在密林深丛那种算得上是危险的地方呆久了,五感敏锐不少,自然发觉了拐角暗处之人。

会盯着长公主府两只眼睛又直往她身上打转的,十有八九是卫夫人心虚卫莳怀孕之事,特意使来盯着长公主府的。

她和卫莳那段小事儿也是时候彻底处理了,卫夫人还一心想把她往官府里送呢,怎么样也是个祸患,早解决早了事。

宁莞这样想着,一面跨过门槛往里去,一面偏过头,嘴角微动,冲盯梢的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四目相对,那人吓得莫名打了一个哆嗦,立马转身,飞快跑回府去给卫夫人报信。第22章

彼时卫夫人刚回到正院儿,将将落座在小榻上,还未来得及歇口气儿,就听到了消息,惊得手上力道不稳,竟是不小心掐断了手里的珠串儿。

翡翠珠子四下散得到处都是,也没心情理会。

她虽不出门,却也一直留心着外头的动静,看宁莞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到当铺当了不少送过去的金银首饰,她估摸着也差不多该收网了,本来都准备叫人去县尉府以失窃为由报官了,却未曾想这个时间段对方居然往长公主府去了。

卫夫人猛然站起身来,两眼看向刘嬷嬷,眉梢狠狠往下一压,“她这是琢磨着要将卫莳的丑事告出去了?”

刘嬷嬷忙端上一杯清茶,低着声儿道:“也不尽然,长公主府今日能对她如此礼待,往日里定然有些深交,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上门去,但迄今为止夷安长公主对咱们府上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那宁小姐估计没有吱声儿,还把那事儿紧紧地闭在嘴里呢。”

卫夫人眯着眼没说话,刘嬷嬷近前去,又道:“依奴婢看……她怕是察觉到了咱们的打算,在警告咱们别轻举妄动呢。”

“你说的在理。”卫夫人心下稍安,又缓缓坐回小榻上,抿了一口清茶。

随着格窗外四季海棠枝头的雀鸟鸣叫,她抬了抬眼,意味不明道:“以往时候,看她行事无规无矩,又听楚二夫人宴上说道,我还真以为是个空有一张好脸皮的Cao包,如今瞧来,倒是看错了眼。”

以至于估错了对手的道行,下了一步臭棋。

卫夫人后悔叹道:“当日就该想个更周全的法子。”现在也就不会如此纠结为难。

刘嬷嬷候在一侧,弯下腰,一粒一粒地捡起地上的翡翠珠子。

卫夫人皱眉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道:“翠姑,叫人备好车马,一会儿我得出去一趟。”

如今这个情况,来硬的是决计不成了,得做旁的打算。

刘嬷嬷问道:“夫人是要去见宁小姐?”

卫夫人颔首,“没错,对了,记得也叫上卫莳。”

提到这个不省心的女儿,卫夫人心堵得厉害,摆了摆手叫刘嬷嬷退下。

…………

长公主府里,宁莞重新给魏黎成诊了脉,他精神依旧不好,一直都闭着眼,半昏半醒的样子,深受虫蛊折磨。

不过暂时也没有明显恶化,看着倒像是还能撑些日子。

宁莞起身,与夷安长公主说起七叶貂之事。

夷安长公主知道貂,却不晓得这七叶貂和普通的貂又有什么不同,她问道:“从未听说过,又该往哪里去寻?”

宁莞想了想,回道:“深山老林里应是有的,如果实在找不到,可以找人往南罗去一趟。”如今的南罗便是几百年前的南域,那边气候s-hi热,林多Cao丰,是蕴养毒物的好地方,也是七叶貂的故乡。

夷安长公主记下,看向帘帐后面昏睡的儿子,忍不住又问道:“若找到七叶貂,您有几分把握?”

宁莞伸出手比了比,慢声道:“五分。”

夷安长公主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两眼泛红,五分……一半的机会。这大概是这些年以来,她听过的最舒心的两个字了。

安寂的内室里,夷安长公主一人伏在窗前哽咽不已,发泄着长久以来的的压抑无奈与苦涩烦忧,直到宁莞离开了好一会儿,她才抹掉眼角的泪水,往外吩咐道:“备车,我要往宫里去一趟。”时间不等人,她得让皇兄与母后添份助力。

不提夷安长公主急急忙忙进宫,却在长信宫太后那里碰见老对头周淑妃,又一顿唇枪舌战j-i飞狗跳。

这边宁莞没有拒绝公主府老管家热情安排的华丽马车,坐在铺好的层层锦茵垫上,歪了歪身子,还有闲情从药箱子里抽出一本书来瞧。

一路车声辚辚,马车拐进幽深朴素的长巷,正正好与卫夫人母女撞了个正着。卫府马车也才刚到地儿停下,率先下来的是侍女扇儿,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齐腰襦裙,低眉顺眼地站在下马凳旁伸着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掺扶着卫莳。

宁莞没急着下去,指尖勾了勾蜀香锻剪裁而成的车窗帘子,闲闲地往外瞥了一眼。

据她上一次见到卫三小姐已经将近一月,落胎到底还是伤了元气,身子看着清减了不少。下巴尖儿明显不如往日圆润,气色也差了些许,浅樱色的广袖裙穿在身上,完全不见往日的摄人光彩。

比起心不在焉满心不愿的卫莳,晚一步走下马车的卫夫人一眼就看见了后面的马车,长公主府的描金标志再打眼不过了,想忽视都不成。

她对上宁莞看过来的视线,目光含着打量与探究。

宁莞放下帘子出去,与车夫道了谢,不待卫夫人出声,抬了抬手,“国公夫人与三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里面请,有什么话慢慢说。”

卫莳板着脸就要开口,卫夫人却瞬间偏头剜了她一眼,只得讪讪噤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后头。

宅子里的工匠干的如火如荼,几个护院也在从旁协助,大部分地方都还没有收拾好,到处都堆满了木屑石料,甚是杂乱,宁莞想了想干脆把她们带去药房。

一路上高壮的护院与手脚麻利的仆妇吸引了卫莳的注意力,她眼尾一扬,讥讽道:“居然还有闲钱请来仆从伺候,你倒是有本事,就是不知道又在哪儿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卫夫人脸都黑了,没脑子的东西,都被人捏着把柄了,还当着面张嘴闭嘴地说这些挖苦话!

卫夫人低斥,“卫莳!”

卫莳这些日子窝在府中养身子,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又日日担惊受怕的,出府前又被自家亲娘耳提面命,早憋了一肚子郁气,她抬了抬下巴,冷哼道:“本来就是。”她哪里说错了,这京都里但凡稍微相熟的,谁不知道她宁莞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宁莞驻足,转过身来,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她方才的话生恼,含笑说话时也是平淡温和到了极致,“卫三小姐说什么胡话呢,我能有这闲钱,还不是多亏了卫三小姐你做出些不知廉耻见不得人的事来生出祸患,卫夫人才不得已送过来为你粉饰太平的。”

这番话叫卫莳脸色一变,“你!宁莞!”

宁莞却轻笑一声,不再理她,上了台阶,顺着窄廊往前。

卫夫人在后头狠狠掐了卫莳一把,厉声喝道:“你再生些事端出来,你看我还管不管你!生来讨债的混账,你还嫌事儿不多是不是!”

卫莳紧咬下唇,这才消停。

药房不大,一行人进去瞬间显得有些拥挤,架子上摆满的Cao药和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吸引了卫夫人的注意力,宣平侯府的表小姐懂些浅薄医术她是知道的,但看着一屋子的架势,说不得也有几分本事呢。

宁莞叫芸枝送了趟热水来,取出青釉瓷罐,给她们泡了一壶药Cao茶。

卫莳口渴抿了一嘴,苦涩的味道席卷而来,她捂着帕子连呸了几声,气得脸红,说道:“宁莞你故意的是不是!”谁会拿这样难喝的东西来招待客人。

宁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补血养气的,你现在不就血亏气虚吗?多好的东西啊。”

卫莳一噎,用力地扯了扯帕子。

气氛有些凝滞,卫夫人笼在袖中的手情拨了拨珠串,三分亲切七分试探,“好些日子不见宁姑娘了,今日我贸然上门,想来你也知道为的是什么。”

宁莞垂目一笑,看着杯中氤氲水汽,缓缓道:“这是自然,夫人烦忧什么,我心里明白,但我心里烦忧什么……夫人又明不明白呢。”

卫夫人正襟危坐,仪态端方,亲和的表象下隐带着几分凌厉,“如此,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直截了当道:“你放心,只要你把卫莳之事烂到肚子里,自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也绝不会多生事端。”

宁莞的目光从窗边的花枝伤移开,却轻轻笑道:“夫人这话说得真好听,然刘嬷嬷送来的那箱子首饰可明晃晃地说着不是那么回事儿,你可是一心想着叫晚辈永远闭嘴呢。”

卫夫人掩了掩唇,亦是缓缓道:“宁姑娘得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我也是一时糊涂。”

捋了捋袖摆,“但人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时不同往日了,宁姑娘已经踏上了公主府的门,我若仍是行那糊涂事儿,最后岂不是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你若往长公主处泄密,我国公府一门是讨不得好声名尽毁,但怎么样,弄死你一个小姑娘还是没有难度的。

还不如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不往外说,我也不动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样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宁莞很满意,喝了口药茶,点点头,“夫人说的是,晚辈也是这般想的,左右以卫三小姐的人品,长公主府那边应该不会在退婚之事上多加纠缠的,倒时候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点儿事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了。”

卫夫人听到后面,也不知道该做出个什么表情,扯出一抹干笑。

卫莳又被暗讽了一顿,眼里都快冒火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她要是敢再出声坏了事儿,她娘估计得一巴掌扇过来。

事情说清楚讲明白了,卫夫人也不愿久留,带着卫莳便要要离开。

宁莞收敛眼角余光,叫住了她们,冲疑惑的卫夫人微微一笑,“我观夫人气色,又闻夫人身上浅淡药味儿,仔细一琢磨,夫人这几年应是颇受不为人知的暗疾烦扰,久治未愈,再拖下去恐会祸及身心呐。”

说着,微微一笑,“晚辈正好有些法子,五十两药到病除,夫人要不要试试看呢?”

她最近花银子的地方太多了,养家不容易,能抓住机会赚一点儿是一点儿了。

她这表面风轻云淡,话里又说着五十两药到病除的模样实在像极了大街上装模作样坑蒙拐骗的神棍,卫夫人不禁微怔。

卫莳关注点不一样,她直接瞪大了眼,“宁莞,你抢钱呢!”第23章 一更+二更

卫莳真的从未见过如宁莞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往日的那些恩恩怨怨她也就不说了, 听听这女人现下又在说些什么?胡言乱语着, 都快给她母亲安上个不治之症了,这便罢了, 还五十两药到病除……嗤, 脸皮厚得堪比城墙拐。

有钱花哪儿不好?给她?凭个什么?

卫三小姐的礼仪规矩其实学得不错, 但还是忍不住想正对着她如泼妇般粗俗地呸一下, 啐一口。不过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她与卫夫人说道:“母亲, 咱们走吧, 听她胡说八道!”

卫夫人状若未闻, 一动不动, 目光闪烁。

宁莞说得没错,她确实身有暗疾,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大病, 就是腋臊难闻堪比狐臭。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以前好好的,突然就出现了。

她喝了不少汤药, 吃了不少苦丸子, 却依旧效果不显,不仅如此这两年还越发严重了。

只能随身配香袋, 早中晚勤沐浴,时时敷香膏,稍以缓解。除此之外她的每件衣裳都必须得要用特制的香料来回蒸熏一天一夜,每每出门赴宴, 起码要带上三套衣裳备用,隔半个时辰就得偷偷去换一次,就怕旁人鼻子灵闻到点儿什么。

御史家的罗夫人嗅觉异于常人,一旦宴上碰见,她连扯扯嘴角假笑都假笑不出来,远远望一眼直接掉头就走。

外人都传她是因为罗御史弹劾外兄之事而对罗夫人有所不满,但事实上呢?

她那分明是落荒而逃!

不敢往罗夫人身边靠啊,这要叫人知道她堂堂国公夫人身带狐臊异味儿,传出去还怎么做人?不仅如此,一旦府里头那群小妖精和几个妯娌听到风声,还不得笑着踩死她!

这事儿不好与人言说,对外都小心翼翼地瞒着,除了翠姑和女医以及贴身伺候的丫头们,谁都不晓得。

而面对身为丈夫的卫国公,为了维护住自己身为正妻的体面与尊严,在留宿和房事上她只能尽力推脱,那劳什子事儿都是力气活,一场下来不得一身儿味儿?

卫国公被拒绝多了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又见妻子整天在屋子里点着熏香,里里外外都闷得慌,慢慢地也就不往正房来,宿在年轻漂亮的小姨娘那里乐得自在。

卫夫人一向端庄自持,见此心里也还是怄得慌,她还算年轻的,今年也不过三十六,儿子都还没娶妻呢。

也不说她多稀罕自家那不着调的男人,但正常的需求还是有的。

越想越是抑郁,卫夫人皱起眉,看向正悠然喝茶的人,她端坐在案前,溶溶泄泄平淡随和的模样,和外头所言传的不堪是截然不同。

这人一语道出卫莳有孕,如今又说出她身有暗疾,约莫应该有两三分本事。

卫夫人逆光站在门前,久未出声,宁莞搁下杯子,说道:“夫人,治病要趁早,拖得久了这后头可就不好说了。”

卫莳拉住卫夫人的袖子,“母亲?”

卫夫人摆摆手,说道:“卫莳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跟宁姑娘说。”

被赶出去的卫莳发懵,这还真信了宁莞说的……等等,难不成母亲还真身有暗疾?

刘嬷嬷合上药房的两扇木门,隔断了卫莳疑惑又惊异的视线,卫夫人重新坐回位置上,摩挲着手中光滑圆润的佛珠串。

宁莞给她又倒了一杯药茶,声音轻缓柔煦,仿若和日春风,实在动听舒心。

“夫人可想清楚了?”

卫夫人面容温沉,伸出手,“不若先探个脉。”

宁莞抿起唇角,含笑道:“这是自然的。”望闻问切是基本步骤,每一个都少不了的。

…………

卫莳在外面百无聊赖,有心想伏门附耳听上两句,无奈刘嬷嬷在旁盯着,只得作罢。

她捏着帕子来回踱步,一会儿暗恼宁莞今日一连的暗讽,一会儿又担心卫夫人的身子,心烦气躁得很。

“刘嬷嬷,母亲她……”

刘嬷嬷神色沉敛恭敬,“三小姐无须担忧,夫人一切安好。”

卫莳不信,看母亲方才的意思,显然是叫宁莞说中了,但她也知道从刘嬷嬷嘴里套不出话来,只好半倚在旁边的圆柱上,两弯细眉微蹙,凝望着墙角谢了一地的桃花。

卫夫人从屋里出来已经是两刻钟后,本来红润的脸颊泛起几许苍白,眉间亦有疲态,她正了正外罩的云纹对襟大袖衫,与身后宁莞点了点头。

卫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忙上前,卫夫人拦住她,斥道:“行了,闹什么,回府!”

宁莞看卫莳一脸憋闷,不禁弯了弯唇,提醒道:“夫人过几日可要记得将说好的五十两纹银送来。”

区区五十两银子卫夫人并不放在眼里,她淡淡回道:“若真有效果,莫说五十两,一百两也值得。”这两年吃的那些名贵药材,拢和在一起也不止这么点儿微末的银子。

一百两?不愧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真是大气。

宁莞笑着拱了拱手,“晚辈却之不恭,多谢夫人。”

卫夫人一梗,神情古怪,“你倒是真不客气。”不仅不客气,还相当的自负,认定了自己能妙手回春,针收病除。

虽然卫夫人也盼望着异味能除身体痊愈,但看她这般姿态轻狂自大,还是不免暗中摇头。

也怪她一时糊涂,京中名医哪个不比她有本事,哪个不比她经验丰富,居然还莫名其妙真信了这么个年轻小姑娘。

卫夫人母女各怀心事的走了,宁莞暂时闲了下来。

长公主府忙着找七叶貂,没个十来天是找不回来的,而她与卫莳母女的小恩怨今日明明白白说开,也勉强算是告一段落,就目前来说,确实没什么需要忙的。

南域密林的气候与环境相当特殊,那些年的日子过的十分艰苦,好不容易回来又正正巧得闲,宁莞便待在家中舒舒服服地歇了好几天。直到这日宁莞起了个大早,穿衣绾发推开窗,迎面而来的晨风携裹着泥土的清香,庭院里的梨花早早禁不住,已经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宁莞抬头,只见天际乌云翻涌,昏色沉沉,一看便是大雨将至的前兆。

大靖京都的气候偏向干燥,今天难得y-in凉,潮气也足,是个去设瓮引虫的好时候。

早饭是清粥小菜配包子馒头,宁莞只用了半碗粥就停了筷子回房收拾行李,很快就整理好了所需要的药物和两套换洗的衣裳。

芸枝还在吃东西,看到她拎着包袱出来,愣愣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问道:“小姐,你这是要出门去吗?”

宁莞也不瞒她,点头回道:“有点儿事情要往相国寺去一趟,今晚估计回不来呢。”

一听到相国寺,芸枝差点儿被包子噎着,猛咳了几声才顺了气儿,忙凑前去说道:“不成不成,小姐忘了,最近相国寺不大安宁呢。”

连着在相国寺死了四个人,大理寺又还没找出真凶?那杨自立还是个人高马大的地痞呢,还不是惨死当场,小姐一个弱女子这个时候往那儿个凑什么热闹,出了事该如何是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宁莞知道她是个爱c.ao心的,也不嫌烦,轻声道:“是不安宁,但如今正是大理寺查案的时候,相国寺里留有侍卫驻守,可比旁的地儿安全了不知多少。”

这么说也对,芸枝犹豫着,又默默咬了一口包子。

宁莞见她没再说话,抬手捏了捏她白里透红的脸颊。

随即将这几日闲暇时候准备好的陶瓮取了出来,小心放在竹编篮子里,又顺手拎了块儿藏蓝色的碎花布掩上。

末了想起点儿事,笑吟吟叮嘱芸枝道:“对了,我估摸着卫国公府那头今日该送银子过来了,你记得收好。”足足一百两呢,能办好些事儿了。

芸枝应道:“我记下了,你小心些……”

宁莞微微颔首,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拎着包袱,在宁暖宁沛几个好奇的目光下出了门往相国寺去。

城中多是私人领地,人气儿也多,没有什么能叫她设瓮的地儿,独相国寺有一片后山,寻常也不禁止人来人去,那地方年代久了,应该有不少毒物。

想要培育能做毒用又能做药用的优质虫蛊,怎么得也该选个好地方的,相国寺后山就挺不错。

十四巷离相国寺有些距离,宁莞提着东西懒得走,便去租了个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难受,干脆闭眼养神。

…………

卫国公府里,卫夫人抬着手左右闻了闻,精神一震,她凝视身边绣着满幅璎珞的帘帐良久,才恍恍惚惚招来刘嬷嬷,“翠姑,你去灭了香炉来。”

刘嬷嬷闻言倒了半碗茶,揭开案角的镂空莲花炉就泼了进去,随后又将屋里花窗一一推开来。

灌进来的阵阵凉风吹散了屋里满溢的熏香,只余下浅浅淡淡的一两缕余香,卫夫人方又凑近闻了闻,先是怔愣的两眼发直,再是错愕与不可置信,最后嘴角缓缓上扬笑逐颜开。

好了好了!这是真的好了!

卫夫人一手紧紧攥着佛珠,一手拉着刘嬷嬷,狠狠吐出一口浊气来。

到底是端庄的贵妇人,即便心中大喜面上也还稳得住,不过话里却毫未掩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老天保佑,可算是叫我能松一口气了!”她出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刘嬷嬷也是高兴的,“难怪奴婢一早起来听得喜鹊喳喳叫,原是有这样的喜事儿等着。”

卫夫人拨着佛珠念了几遍清心咒稍稍平复,想起当日宁莞跟她说过的话,长叹一声:“我原以为她是骄狂无知,不晓得天高地厚,却不想是我眼有茫尘,看轻了人。”

刘嬷嬷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本身是极为看不起宁莞的,甚至于鄙夷。一个寄居在侯府的破落户,姿态倒是摆的极高,虚荣狠心两面派这些词都可以用在她身上,名声都快臭得烂大街了。

然而就是这样的这一个叫她打心眼儿里不屑的人,治好了夫人的暗疾。

大大小小的大夫看了两年都没什么效果,她施个针给个药,不过几天就见效了,简直奇了!

这就像是一堆牛粪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儿,叫她怎么看怎么瞧不过眼。

“翠姑?在想什么,叫你半天都不应。”

刘嬷嬷恍然回神,“奴婢在想那位宁小姐,她倒是真有本事。”

卫夫人附和,“可不是吗,她不过与卫莳一般大,小小年纪便已经医术精湛,炉火纯青。你再看看卫莳那混账东西,一点儿没学好不说,还白瞎了眼不知所谓闹出一堆祸事来,要人劳心劳力地在后头给她收拾一堆的烂摊子。”

卫莳本是过来请安的,一进门就听见这样的话,表情相当怪异。

卫夫人瞥过一眼,也不管她,吩咐刘嬷嬷道:“一会儿你亲自将答应好的那一百两银子送过去。”想了想又觉得还不够诚意,宁莞确实帮了她大忙,遂继续说道:“再另外挑几匹好料子过去吧,就前几日老夫人给的那些。”

卫莳一听,拨开拦路的珠帘,一口气差点儿就没喘上来,说道:“母亲不是说留着给我的吗?”

卫夫人拿起架子上的丁香色大袖衫,披拢在肩上,看过去说道:“突然改变主意了,不成?”

卫莳:“……”昨天都还好好的,何故一觉醒来突然这般嫌弃我?

刘嬷嬷送东西去了,卫夫人心情舒畅地坐在榻上,即便是处理卫莳的一摊烂事儿,说起那个跟卫莳成了好事的宋文期,也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只是沉着一张脸。

而那头芸枝接到刘嬷嬷送来的一百两纹银和四匹上好的料子,笑弯了眼,喜滋滋地抱回了屋里,自家小姐真是料事如神,说今天要把银子送过来,这不,果真就送来了。

…………

芸枝心心念念的某人刚刚到达相国寺,似乎是有大理寺官员驻守的缘故,往日香客如云的佛寺十分冷清,就算来了的几人也只是在佛前上炷香,过后便又匆匆离去。因得如此,当宁莞与寺中小师父说起想借宿一晚,那小师父相当诧异,还忍不住悄声劝道:“寺里发生了命案,还没查出个头绪,女施主祈福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等此事了了也心安些。”

宁莞可是特意选这个时候来的,哪能听话走了,笑了笑回道:“小师父,我家住得远,眼看着天儿就要下雨了,路上可不好走。”

那小师父望了望天,暗沉沉的云中零星落了几颗雨在面上,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既然如此,请施主随我来吧。”

小师父带她去的是寺中专供女客歇息的地方,环境清幽,外面栽种有白玉兰,正对着门处还劈有一处方塘,青碧一池子水里隐隐冒出了荷叶尖儿。

“施主便在此处暂歇罢,尽量不要往人少的地方去,若有什么事情,大可以知会小僧。”

宁莞跟小师父道了谢,目送他离开后才合上门,将装有陶瓮的篮子塞到床下,她才刚到寺里,不好直接往后山去,还是先去大殿里拜拜菩萨,待稍晚些再去。

她拉好门又顺着路往外走,却不想会在相国寺里碰见宣平侯府的齐铮。他身穿黑袍手握长剑,正在和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大人说话。

不是说大理寺查案吗?这宣平侯府的人怎么还c-h-a了一脚?

宁莞疑惑了一瞬,却也没多想,反正这些事儿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转身就走,齐铮一回头正好看见了她,愣了一下。

表小姐?她怎么在这里?

真不凑巧,侯爷今天要去军营,应该不会往相国寺来。啧,侯爷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大理寺少卿王大人见他两眼望着别处,展目一望,只瞥见一个窈窕远去的荼白色背影,眼睛一亮,老神在在地晃了晃头,“齐兄在看什么?是旧相识呢还是新相识来的?”

齐铮翻了个白眼,“王大人,你有空瞎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不若想想如今这事儿该怎么办。”查了好几天,毛都没查到,该怎么向上头交差?

当今圣上绝对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嘴皮子最溜的人,罚俸事小,但那一通臭骂下来,神仙都顶不住啊。

王大人也愁啊,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

齐铮与王大人的烦忧宁莞自然是不知道的,她还有自己的事儿。

在大殿里进香待了会儿,之后又在寺里转了一圈儿稍微熟悉了一下环境。

小半天下来发现相国寺僧人众多,实实在在的人多眼杂,她最好还是趁中午僧人们都在用饭的时候往后山去。

雨一直没下大,淅淅沥沥的,落在身上也只是一点两点,并不碍事。

正午时分,钟楼之上传来钟磬之声,寺里准时开饭,宁莞坐在屋里待那声音一停,提起篮子就走往后山。

紧挨着佛寺院墙的是一片松林,四下设有石座供人歇息,宁莞并未停留,穿过墙中窄门,顺着小道上山。

正是春日,各处欣欣向荣,蔓蔓日茂,掩蔽在繁枝荒Cao下的石头缝处还有涓涓细流。

宁莞走了许久,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地点,这地方毕竟不如南域密林得天独厚,她只好拨开荆棘,将陶瓮放在一个y-in凉潮s-hi又正好有叶子挡雨的地方。

直起身摇摇头,没办法,勉勉强强凑合。

做好这事儿宁莞就回到了暂住的禅房,刚刚擦了把脸,外面就噼里啪啦地落起了瓢泼大雨。

简单吃了份斋饭,宁莞踱步消食后就揽着被子躺床上睡觉,等雨停了那些东西就该出来了,到时候她得去后山守着,免得狡猾的好家伙进了瓮又叫它跑了。

宁莞睡得香甜,而此时的大殿里一群僧人看着在金身佛像上蹿来蹿去的白绒绒的一团儿,乱作一团。

“那是什么?”

“看不出是个什么。”

“快下来…快把它捉下来。”

齐铮和王大人听到动静还以为又出了大事,忙忙赶过来,金身佛像上的白绒团儿一跃而下,正好落在王大人头顶上,四条腿儿猛地一蹬,稳稳停在正门前。

王大人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那罪魁祸首却是慢慢转过黑亮的眼珠子看着屋里的人,扬了扬头高傲又冷漠,尾巴一甩,瞬间就没了影子,速度极快。

齐铮看了个清楚,自言自语道:“好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似乎是只小貂,怎么会到寺里?”京里活貂几乎见不着,貂皮倒是不少,是从哪儿来的?

王大人总算回神,虎脸瞪眼,抓着他腰间的长锏气愤不已,“屋里这么多脑袋瓜子,何故竟踩我一人!”

齐铮:“……”这个智障,不想和他说话。侯爷在就好了,这家伙保准儿连声儿都不敢吱。

…………

这场大雨整整落了一个下午,到了晚间才停,等天色彻底暗下,寺里也不见什么人出来活动,她才又往后山去。

路上四处都s-hi漉漉聚着水,枝头叶梢亦俱是雨露,为了动作方便,宁莞干脆将御寒的月白色披风解下来搭在胳膊上。

悄声躲在榕树后,屏息凝神,远远注视着陶瓮。

最先闻到诱人气味儿爬过来的是一只蝎子,过了半刻钟又来了只通体乌黑婴儿巴掌大的蜘蛛,一落尽瓮里便有争斗的动静。

宁莞在暗处皱眉,陶瓮在这里已经放了好几个时辰,再如何也不应该才只两个小毒物,相国寺的后山竟如此干净??

宁莞心下奇怪,但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决定继续蹲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乌云散尽,一钩弯月若隐若现,轻朦朦的一片微光。

一条两尺有余的青蛇穿过满地落叶停在陶瓮边,慢慢盘旋缠绕而上,它吐着猩红的芯子,眼中闪烁的暗光让宁莞一愣。

蛊蛇……

这是谁炼的蛊蛇?京都有蛊师?

难怪后山毒物稀少,原是早叫人炼过了。

陶瓮里的动静惊醒了沉思的宁莞,她连忙上前将盖子合上。摇摇头,算了,反正进了她的瓮就是她,以蛊炼蛊本就是常事。一条蛊蛇抵得上好几只毒物,好歹也不算白跑一趟。宁莞收好东西准备下山回寺,她捧着陶瓮,小心地避开横斜的枝桠。

她专心看着脚下的路,却不期然听见一阵微弱的笛音,瓮中的青蛇听到声音,在里头折腾得厉害,宁莞死死摁着盖子脚下一顿,瞬间驻足。

她偏头看向右侧,御蛊的笛音是从那边传来的,不仅如此,笛音一停,她还能听到不远处又杂又多的蛊蛇嘶嘶声,数量应该不少。

宁莞停下来只是一时好奇,却没有过去的意思,停了片刻以后又抬脚踩在石头上,缓缓往下走。旁的蛊师御蛊,她一个外人就不上去凑热闹了。

“哪儿来这么多的蛇!”

“天呐,救命!”

“齐兄!齐兄!快跑快跑,这些玩意儿有毒!”

惊呼夹杂着惧怕的声音在茫茫晚夜里平添了几分悚然,宁莞顿了顿,动作又再度慢了下来,陡然想起芸枝说的相国寺命案,莫不是虫蛊害人?

她柳眉轻蹙,思虑片刻还是拿了块石头压住陶瓮,系上披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笼在夜色下隐蔽在暗处的人影,收好短笛后懒散地歪了歪身子斜倚在树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被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的大理寺诸人,轻嗤一声,抬手扶了扶头上幂篱,又抖了抖袖子丢下一串佛珠,这才满意地悄然离去。

蛊蛇兴奋地围攻着几人,它们动作凌厉又互相配合,一般人根本难以招架,缠斗间有人不小心被咬了几口,毒x_ing之强,瞬间倒地不起,两眼翻白。

王大人是真的哭了,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一边拽着中毒的部下,一边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他到底造的什么孽啊,不就是来查个案吗?这怎么身家x_ing命都像是要交代下去了?可怜他上头还有五十岁的老母无人照顾,可如何是好!

王大人挥着长锏往后退,跟齐铮和另两个兄弟被围困在蛇群里,泪如雨下。

旁边的齐铮后背已经s-hi透,额上也是冷汗涔涔,也就没心情埋汰王大人智障了。

他横着剑,挥臂一砍,原以为再怎么样也能削掉蛇头,却不想面前的长蛇灵敏一闪,借助灌丛身子一缩从左侧划过,瞬间避开。

齐铮眼神一变,表情愈加慎重,这般训练有素又毒x_ing极强,这些玩意儿非同一般。

此时的情况十分焦灼,王大人筋疲力竭,而面前的蛇群却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支着半截身子,蛇鳞泛着冷光,从头到尾都透着危险二字。

王大人连连后退,背靠着一棵老柳树,腿脚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自小就怕这些东西,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清风簌簌,枝叶飒飒,齐铮转过头骤然震声道:“王大人!小心!”

王大人也发现了,但他根本动弹不得,脊背紧贴着身后树干,叫上头的干裂的树皮硌得生疼。他原地怔愣瞠大着两眼,周遭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瞳孔里只剩下那条横冲直撞而来的黑蛇。

宁莞赶过来,就看见柳树下的王大人坐着等死,她忙上前去,一把捏住黑蛇七寸,随手扔了出去。

月白色披风上的清冽药香驱散了蛇群带来的腥膻味儿,眼前一花,那黑黢黢的可怖至极的长蛇便从面前消失了,余下的是一个如月下青霜般干净出尘的身影。

王大人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刻,就在他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天而降从阎王爷手里拉回了他一条小命儿。

不用死了……不用死了…

劫后余生的王大人哆哆嗦嗦着,两手紧紧拽住落在他肩头旖旎柔软的披风一角,一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宁莞默然:“……”这人怎么回事?

齐铮:“……”王大人你也太丢朝廷命官的脸了!

而站在枝头居高临下俯视着蛊蛇,正在等待最佳时机下去饱餐一顿的七叶貂,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树下的人影。

它眼珠子一亮,两只小耳朵腾地支了起来,收回已经放出的利爪,兴奋地轻挠了挠下方树枝,纵身一跃。第24章 第三更

齐铮虽然嫌弃极了没骨气又胆小的王大人, 但见他无事, 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目光触及到站在树下的人,面上稍有惑色。不过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自顾不暇, 也暂时过不去那边询问这表小姐缘何会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出现在后山。

齐铮退后两步将挂在树梢上的毒蛇劈了下来, 撑剑在地, 稍作喘息。

他半低着头, 也不知道是看这一片花花绿绿的毒蛇看久了, 还是累得眼花了, 只觉得突然之间有道白色残影自面前晃了过去, 极快的, 如疾风一般。

齐铮一直绷着神经,愣了一下,旋即表情一僵, 迅速转身扭头,堵在喉咙的一句小心还未来得及出口,那道白色影子却陡然停下了下来, 黏在了那一袭浅素清雅如月辉的裙角处。

他凝神细细一看, 那玩意儿白绒绒的,如猫崽儿般, 不是什么可怖的虫蛇,而是今日午后在大殿佛像处见到的那一只小貂。

不同于午后的高傲冷漠桀骜不驯,反而乖乖巧巧得如同一般家养的幼宠。

宁莞其实被吓了一跳,七叶貂的速度极快, 从枝头下来,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她原以为又是什么虫蛊,手摸进袖子都要把准备的药粉洒出来了,却不想那一团冲过来只是伸着爪子扒住了她的裙子。

王大人还揪着她的披风不松手,裙子又被扯住了,宁莞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微微低头,和两只滴溜溜转着,黑亮亮的眼珠子对了个正着。

它伸了伸自己的前右腿,耳朵一会儿支起来一会儿又放下。

这模样她再熟悉不过了。

宁莞愕然,“七叶?”

宁莞不是个擅长起名的,当日在森林里捉住了那只小貂后,她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听的名儿,干脆就直接叫的七叶。

七叶貂听见她叫它,喉间发出低低地呼呼声。宁莞心中惊异,但现下有外人在,四周又是不肯退去的蛊蛇,只能暂时按耐住满腹错愕与疑虑,弯腰把小貂抱了起来,白色的皮毛触手柔软,她忍不住多摸了几把。

七叶很享受地翘了翘尾巴,顺着她的手爬上了瘦削的肩膀。

小白貂立在女子肩头,尾巴高高翘起,仿若登临御座,君临天下。

齐铮一脸无语,感情儿这小貂是表小姐养的家宠,难怪今天中午会出现在寺里。

还瘫坐在地上的王大人则是心生艳羡,这位姑娘真的非常有安全感,他要是也能跟那貂儿一样蹲到肩上去就好了。

几人心思不一,就在这时,蛊蛇再次发动了攻击。

齐铮刚站直身子,王大人抖着腿起身拎上自己的长锏,他二人严正以待,却突然听见一声低吼,有志一同地转过头,就发现站在女子肩上的小貂盯着袭来的蛊蛇,张着嘴狠狠地龇牙。

这一声低吼,直接吓得蛇群同时往后一缩。

齐铮:“??”这貂是个什么品种,气势竟然这样足?

王大人:明天他就去买貂!

宁莞冷静的看着隐隐退缩的蛊蛇群,毫不意外。七叶貂是毒物蛊虫的天敌,它们对它的畏惧是刻在血脉里的。

七叶貂最喜欢的就是各种毒物,越有毒的东西,与它而言越美味,寻常貂类喜欢的鱼,在它嘴里就跟喝水一样寡淡无味,毫无诱惑力。

七叶貂有一口利牙,能轻轻松松的嚼碎任意动物的脊骨,它还有锋利的四爪,堪比尖刀利刃。

只要它想,几乎没有毒虫能从它嘴里逃生。

“七叶,你是饿了?”小貂在肩上轻轻挠来挠去,宁莞指尖点了点它的脑袋,覆手揉了揉,询问道。

七叶貂拱了拱脑袋,在她手上蹭了蹭。

它确实是饿了,长期生活在南域密林的七叶貂从来不缺食物,但大靖不一样,气候使然,注定这儿的毒物不丰,且大靖蛊师不多,自然蛊物也少的可怜。

七叶又是个挑嘴的,寻常的蛇虫虽勉强能入口却实在没有滋味儿。

再有它跟着宁莞来到这里,因为慢了一步没能跟着她出现在十四巷,反而落在了城郊的一棵树上,每天忙着到处乱跑找人,焦躁得很,已经好几天没吃饱肚子了。

今天无意到了相国寺,它老远就闻到食物的香味儿,从下午等到晚上,就为了饱餐一顿,这么多蛊蛇在面前,它都快忍不住了。

饿啊,真的好饿……快饿死它了。

它从来就没有这么凄惨落魄过……

七叶貂委屈地甩了甩尾巴。

宁莞不禁轻笑出声,习惯x_ing地摸了摸它的小耳朵,柔声道:“去吧。”

话音刚落,白貂便猛然一跃到了蛇群里,瞬间亮出了爪子,一巴掌拍下去,面前的蛇直接成了两段。

七叶极快地穿行在林叶间,白色影子所到之处全是一截一截的蛇身,看着满地的食物它也没急着下嘴,太多了压根儿吃不完,只需要等最后挑几节闻起来最香的那个饱饱肚子就是了。

七叶是个爱玩的x_ing子,捕食间隙还有闲心跳过来跳过去,把逃窜的长蛇当老鼠般玩弄于股掌之中。

月下安寂,苍茫夜空下的这片小山林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了,只剩下长蛇落地的刺啦哗啦声,和弥漫不散的浓重刺鼻的腥臭味儿。

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完全不需要齐铮与王大人支手挥剑做什么了,两人目瞪口呆,只能站在原地,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那只白色小貂大战蛇群。

不对,这根本算不上是大战,分明是单方面的屠杀。

明明是一只不大的小貂,却愣生生地让他们看出了兽王的架势。

将他们逼入困境的毒蛇群,不过一刻钟就被消灭了个干净,说出去何其骇人!

饶是齐铮见多识广,下巴也忍不住往下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白绒绒的一团。

在满地蛇尸里的优雅漫步的白貂察觉到他的视线,亮出爪子龇了龇牙,很快又蹦了两下,叼起一截蛇尾巴吞入肚子里,边吃边还冲树下的人甩起了尾巴。

齐铮看向宁莞,却发现她嘴角含笑地向白貂点了点头,秀雅精致的面容上全然不见任何惊异之色。

“表、表小姐……它就这么吃?蛇毒……”

宁莞其实不大想理他,只分给他一丝眼神,冷淡道:“不用担心,蛇毒与你而言要命,与七叶而言不过是一点寻常调味剂罢了。”

听她说的风轻云淡,齐铮却是不禁咋舌,他的视线不住地往宁莞身上瞟,惊然发现这位表小姐似乎也太过于镇定了,像是司空见惯……

齐铮皱起眉头,升起一丝怀疑。

等宁莞撇眼过来,他又忙板正了脸,下颌绷紧,端起正经姿态。

宁莞挑了挑眉,“齐侍卫方才那是什么眼神?与其有那空闲来怀疑我,不如先回去吃些猪脑子补补再想别的事儿。”

齐铮被她直白地戳破心中想法,又被嘲讽了一番,顿时有些尴尬。

心中腹诽,才多久不见,表小姐这x_ing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话里藏针句句带刺。

宁莞说一句就没再理他,齐铮便和王大人去照看中毒倒地的两个部下。

七叶毕竟不是大型动物,吃得少,来来回回转了两圈,挑了两块好肉吃了就回来了。

常跟在宁莞身边,它早养成了爱干净的好习惯,哪怕这么一场下来,身上皮毛也还是干净顺滑的,只是四条腿儿上和嘴边沾了些污糟糟东西。

宁莞掏出帕子,从袖中取出药水沾s-hi给它清理了两遍,才肯让它往肩上爬。

事情了了,宁莞准备下山,路过王大人身边时在后面看了一眼,发现地上的两人嘴巴乌青前额泛黑,中毒不浅。从山上回到寺中还有好长一段路,如果不马上抑制毒素蔓延,他们根本撑不下去,活不过天亮。

王大人在大理寺也待了好几年,办了不少命案,虽不是大夫,但从这颜色极是不佳的脸上也能看得出不好来,他很是痛心,“好好出来查案,差事没办成,凶手没查到,还平白丢了x_ing命,这究竟是个什么运道!”齐铮没吭声儿,中毒两人隶属大理寺,常跟随王大人办案,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王大人如此伤心也在清理之中。

这方凄凄惨惨,作为一个大夫,宁莞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死,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两粒药丸递给王大人,说道:“给他们服下能暂时抑制毒x_ing,带人下山,还有救。”

王大人仰着头,一袭月白披风的年轻女子眼睫轻颤,神色自若,平淡温和。

他怔怔伸出手接过药丸,又茫茫望着人远去没入夜色中。

白貂伏在肩头,素裙墨发旖旎从风,真真是好看极了。

齐铮:“王大人!王大人!你看什么呢?”

王大人飞快给两个手下喂了药,小声嘀咕道:“齐兄,你可看见了?那位姑娘真跟天上下来的一样,救人于水火之中。”

齐铮:“……”你要是知道她以前干过的那些事儿,就不会这样说了。

不过……他抬起眼,今日确实是救命之恩了。第25章

宁莞从山上下来, 将陶瓮置在窗边, 打水洗了帕子,又给七叶貂上上下下清洗几遍, 待最后一点儿异味也散去了, 才将它抱起来搂在怀中, 侧身坐于矮凳。

举手将小貂托起, 左右细瞧, 杏眸中凝着一簇浅浅微光, 她实在好奇, 低低喃语,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大靖谨帝时期距今有好几百年, 七叶貂寿命虽长,也不至于长寿无疆啊。

更遑论,好像还变小了些?

七叶不知其忧思, 歪歪头,张嘴嗷嗷。

它这一叫,宁莞倒是想起当日她离开时, 这小家伙好似就在身旁, 也嚷了两声。她眉心一跳,苦恼地在它软滑的皮毛揉了一把, 撑手半阖眼眸,望着栽种在一碧方塘边的半开半谢的白玉兰。

色如轻云,拂香四溢。

宁莞却没甚么心思赏这夜色清宁的好景,她想着肯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若不然七叶绝不可能无端出现在这儿。

“宁姑娘,你在吗?”咚咚的扣门声伴随着一声询问。

宁莞拂去心间几缕猜想,起身开门。王大人身上还是那件绯色官袍,披尘染灰,上下暗蒙蒙的,还蹭有乌黑毒血,算得上是形容狼狈。

他看见宁莞出来,咧开嘴笑了笑。

宁莞诧异问道:“大人是有什么事?”深更半夜,又出了蛊蛇害人之事,这大理寺的人不去查案救人,往她这儿来做什么?

王大人在她的注视下郑重地拱了拱手,言辞恳切,诚意万分,“方才在山上不便,还未曾与姑娘说上什么,特意问询了齐兄和寺中僧人,特来向姑娘道谢的,今日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他豪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但凡今后有用得上王某的,姑娘尽管找来,我任职大理寺,家住归义街,都是好寻的地方。”

宁莞一笑,“王大人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又顺嘴一问道:“不知大人那两位中毒的部下现正如何?”

王大人微垮下脸,回道:“叫人去请大夫了,寺中鉴安大师略通医理,在旁帮忙照料。”他踌躇片刻,“只是大晚上的,大夫过来怕是得费些时候,不晓得宁姑娘可有空闲过去一瞧?”

在山上时,她便说有救,给的两粒药丸子咽下去确实有效。他算是琢磨出来了,能养那样一只堪称凶兽的小貂,更能面对群蛇镇定自若的,这哪里是一般人!

王大人怕极了蛇,光想想刚才的凶险都不由哆嗦,看向宁莞的目光便不自觉带上几分钦佩与敬畏。

有些人看上去是个漂亮清新的小姑娘,其实是个不得了的厉害人。

宁莞眼角微抽,摸了摸额边散下的几缕碎发,堪堪避过他的视线,应道:“可以的,大人稍等。”

她进屋取了银针,又招了招蹲在榻上的七叶,与王大人一起去了另一边的禅房。

齐铮将仅有的两个侍卫都带走了,往山上去清理现场追查踪迹,是以禅房外无人留守。王大人推开门领她进去,就见须眉尽白的僧人坐在正中蒲团上,身披袈裟,捻拨佛珠,清颂佛音。

王大人:“鉴安师父。”

僧人睁开眼,缓缓起身,慈悲温和,“王大人,可是大夫到了?”

王大人两步错开,露出站在身后的宁莞,说道:“是到了,方才有劳您了。”

鉴安大师摇了摇头,随着他二人一道走至床边。

要说宁莞对什么蛊毒最熟悉,当属蛇蛊,洛玉妃养了几大缸子,那些年几乎都是她在照料,也被咬过不少次,解此毒并不费神。

她动作熟练,有条不紊,细细的几根银针落在她手里,犹如神助。

逼出来的毒血呈乌黑色的一滩并伴有叫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王大人捂嘴离得远了些,靠近窗边呼了一口气。

宁莞看得多了,闻得多了,倒觉平常,尽力屏息的鉴安大师暗念了句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真是定力深厚,还是他修炼不到家,竟叫这区区腐味儿乱了心神,罪过,罪过。

两刻钟的功夫,宁莞取回了银针,过一遍火烛才小心收好,随即给中毒二人的伤口处抹了药,起身顺捋衣袖。

王大人忙俯身过来瞧了两眼,问道:“宁姑娘,这便好了?”

“嗯,不过体内尚有余毒,须得日日服药排出,我写个方子交给大人吧。”

屋里有专供抄写佛经的笔墨纸砚,宁莞到案前,提笔写字。

正巧这个时候去寺外请的大夫来了,身穿玄裳的侍卫推开门,催促道:“我说张大夫,你就不能走快些吗?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你怎么就不急呢!”

跟在他身后的大夫四十来岁,长脸浓眉,蓄有短襞。他一跨进门,随眼一瞥,正正好看见一女子立在案前,荼白色的交襟裙,乌黑浓密的青丝,柔顺茂密地叫人不由心生艳羡。

张大夫摸了一把自己难以挽救的秃头,很是不高兴地重重哼了一声,侍卫不知他要闹什么幺蛾子,近前去拉住他的袖子,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跟我过去吧,大人他们还等着呢。”张大夫一把将袖子抽出,说道:“还去什么,你那两中毒的兄弟估计都快醒了。嗨,真是害人,既然请了别的大夫,大半晚上的,还叫我过来白跑一趟,这位官爷,你做人可真不厚道。”

侍卫一头雾水,茫然不解地跑进里头看去。

宁莞搁下笔适时抬头,笑道:“好久不见,张大夫。”

这是她第二次碰见张大夫,头一回便是在不久前的魏老夫人寿宴上,老夫人旧疾复发晕倒,夷安长公主使人去请的便是这位京都保荣堂颇有名声的张大夫。

那日也如今天这般,张大夫来的时候,她已经看完诊写完方子,老夫人也已经精神奕奕地下床了。

张大夫见她主动搭话,犹豫踌躇间还是上前,说道:“也是得巧,竟又在这儿碰上了。”

宁莞颔首,唇角抿着得体的微笑,张大夫看来看去,盯着那一头青丝终究是按耐不住心里痒痒,捻了捻胡须,伸过头去,压低声音生怕叫人听见了,“宁大夫,我看你乌发茂密,怎么养护的,你瞅瞅我这个,有得治没有。”

宁莞:“……”

张大夫泄气,“看你这表情想来是不成了。”

宁莞:“也不是,回头我配好药膏送到保荣堂如何?”

张大夫扬起笑,“好好好,我等着,我等着。”一边说着,临走前,还往她头上瞄了好几眼。

宁莞抬手勾起一缕长发,唔了一声,看来无论那个时代,秃头都是一个大难题。

张大夫倒是给她提了个醒,这不失为一个商机,比起制作麻烦配药稀有的回春露,和一般人用不上的解毒丸,生发膏应该会很有市场,女子以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为傲,男子束冠也讲究个美观,这确实可以想想,说不定以后就靠这个养家呢。

宁莞心里有了些想法,眯眼笑了笑,嗯,是得仔细琢磨琢磨。

屋里传来些动静,她打住发散的思维,转身进去,里头的两人确实已经醒来,面色虽还是难看的,好歹不再是一片吓人的青黑了。

两人已经听王大人简单复述过一遍事情始末,虚弱无力地哆嗦着嘴连连冲宁莞道谢。

当时他二人倒下去,身上是恍若要化作齑粉般的疼痛,最后一刻想着肯定完了,没想到运气好能遇见贵人相助。

可惜,当时无知无觉,没能看见王大人激情高昂唾沫横飞说起的那场“从天而降”和“大战蛇群”。

对方眼神怪怪的,似乎有些莫名的感慨和向往,宁莞轻咦一声,摇摇头准备告辞。

王大人亲自送她出去,还给了双倍诊金,宁莞也没客气,尽数收了。

及至门前,王大人突然问道:“对了,还不知道宁姑娘现家住何处,姑娘医术精妙,若得方便,这以后万一有什么事儿也好找着人。”

对方是大理寺少卿,这明显的交好线,宁莞并不隐瞒,说道:“十四巷宁府。”

王大人哦了一声,一口气还没放下,齐铮带着人从山上下来了,步履匆匆,走得近了,稍稍一顿,“王大人,表小姐。”

宁莞视线轻轻往他手上的佛珠瞟过,眼尾微微上扬,抱着七叶离开回房,慢步拐过镂空的圆月门,隐约还能听得那头对话。

“齐兄可有什么发现?”

“找到了这个……”

“佛珠?这玩意儿有什么稀奇,寺里到处都是,许是哪个僧人上山不小心落下了。”

“这是在蛇群出没的不远处找到的,并非普通僧人手里的佛珠,是鉴安大师所有,无论如何,有没有牵连还得审过之后才知道。”

鉴安大师?可能吗?宁莞袖中指尖绕了绕小貂的尾巴尖儿,若有所思。

不过,查案是王大人他们的事,她想想也就算了。

夜深人寂,一夜好眠,宁莞放好陶瓮,收好行李披风,带着七叶貂与昨日的那位小师父告辞。

起得早还没吃早饭,出了寺门,宁莞便在不远处的小摊边点了一碗阳春面,热腾腾的面条撒着葱花儿,色香诱人。

她刚吃了两口,相国寺的大门前便有一阵喧嚷,抬眼一看,驻守多日的大理寺诸人准备打道回府了,还羁押走了鉴安大师。

鉴安大师德高望重,是相国寺住持的师叔,在百姓间甚受敬仰,也亏得现在正是清早,也就零星几个摆摊的小贩,要不然大理寺想要这般带人走,怕是得闹出不小的事儿。

目送车马遥遥驶离开长街,宁莞垂眸喝了一口面汤,又夹了一筷子面条。

吃了个半饱,付了银钱,她也招了个马车回到十四巷。

芸枝他们才刚起,厨房烟囱炊烟袅袅,两个仆妇正在清扫庭院。

“长姐!长姐!”宁沛刚穿好衣裳出来,就看见宁莞,站在檐下一个劲儿地傻乐,这小子虽然傻乎乎的,但那干净的无拘束的笑容特别有感染力,宁莞也跟着抿笑一乐。

宁暖还在洗漱,五月与禾生在收拾碗筷,穿的是芸枝做的新衣裳,看起来精神得很。

宁莞将七叶貂放下,拍了拍它的脑袋,“以后就住这儿了,记得地方,免得走丢了。”

七叶翘起尾巴,呼呼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毛绒绒的小动物很受小孩子的欢迎,尤其是像七叶这种模样相当俊俏的,更是招人稀罕,几个小的连早饭都没兴趣了,围着它团团转。

七叶通人x_ing,宁莞抱着它说了几句,并不担心它会向宁暖他们亮出自己的利爪。

看他们玩儿得热闹,她便先进屋去了,芸枝将卫国公府送来的一百两银子和四匹料子拿出来给她看,言语欢快,“那刘嬷嬷还说下回得了空,卫夫人想请小姐过府一叙,吃个饭来着。”

这还是她京都这么久以来,头一次有人如此热情请小姐上门做客,还是国公府,太不容易了。

宁莞治好了卫夫人的暗疾,也算是卖她一个好,至今为止,她与卫国公府因卫莳有孕而升起的龃龉算是彻底消失了。宁莞笑道:“人家也就是客气一说,你还当真了。”

芸枝啊了一声,“是这样啊。”

宁莞将脏了的披风递给她,“对了,那几匹料子你看着处置吧,做衣裳也好,做旁的也成,全由你做主了。”

芸枝高兴道:“成!”

说完话,宁莞让厨房烧水,沐浴换衣之后就带着陶瓮去了药房,准备捣鼓所谓的生发膏。

这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选择药材,确定配比,实用试验,改良配方,循环往复每一步都相当耗费时间,一时半会儿是成不了的。

她专心配药,也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出去一趟,倒没想到外面会生起事端。

五月在外面敲门,说话又急又快,“小姐,小姐,不好了!外面来了官差,非说是要查什么案!芸枝姐姐让你快些到中堂去。”

宁莞手上动作一停,开门问道:“官差?”

五月点头,有些慌乱,“是,说是大理寺来的。”

宁莞目光一凛,难不成是昨晚的事端?

她疾步往中堂待客处去,一路上想了无数种可能x_ing,却没料到是一个黝色旧钱袋子引出的事情。

大理寺侍卫腰佩官刀,威风凛凛,手里勾着一截细绳,正拿着钱袋子和芸枝对峙,“住在十四巷最里的朱阿婆捡到此物报案,说这是从你们府上扔出去的,是也不是?”

芸枝涨红着脸,“是我扔出去的,但杨自立我没见过也不认识,这玩意儿是好些日子以前在Cao丛里捡的,他惨死之事,与我可没有关系!”

侍卫口中的朱阿婆也在场,是个干瘦的老妇人,头上裹了一块藏蓝色的头布,指指点点道:“这里可是京都有命的鬼宅,杨自立那小子没事往这里来做什么?更别说把钱袋子这样重要的东西落下了,官爷,她肯定是在说谎,说不定是谋财害命,你们一定要好好盘查!”

上回卫莳与郁兰莘来闹,朱阿婆就在场,听了那些话,她当时就觉得这一屋子不是什么好人家,早就存了堤防嫌弃的心,平日与人嚼舌根,嘴里也不大好听。

昨天下午,朱阿婆得闲出来跟邻里唠嗑,正好芸枝和家中仆妇来个大清扫,将用不着的旧东西全部扔了出去,旧钱袋子正是其一。

朱阿婆是十四巷的老人了,杨自立那混球都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每天搬个凳子往柳树下一坐,看那来来往往的人,哪家有几件衣裳都一清二楚。

更别说像杨自立这样无所事事,天天晃悠来晃悠去十几趟的,她还会不认识那一直挂在腰上的钱袋子?

朱阿婆捡到钱袋子的时候直觉不好,想也没想就报上官府去了。

大靖官府为叫百姓积极提供线索提高办案效率,有专门的奖励银,只要后面证实线索有效,可是有银子拿的,如何能白白错过?

朱阿婆心里想着,嘴上哼了一声,又道:“官爷,你可得仔细查,我看就是她们干的。”

芸枝气得跺脚,“你胡说什么,本来就与我没有想干,我们搬到这里将将一月,人都还认全呢,谁晓得那姓杨的是个什么东西!再说了,他不是死在相国寺了,眼瞎了不知道这两边隔了多远?!”

宁莞听了一会儿,总算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钱袋子她知道,是刘嬷嬷送一箱子金银首饰来的那天芸枝捡到的,当时两人都没在意,倒是没想到还引出今日之事来。

王大人和齐铮他们查的便杨自立、柳小姐与淮安县主等惨死相国寺之事,这明显是大案,但线索却少得可怜,今日难得整出一个钱袋子,怕是善了不得。

果不其然,那侍卫道:“任你一张嘴说得厉害,是或不是得查过才知晓,随我走一趟吧。”

“哪有你们这样的,这是污蔑栽赃!”

侍卫面上显出厉色,宁莞及时出声打断,“芸枝。”

芸枝忙躲到她身后,紧紧拉住她的衣裳,侍卫打量来人,“你又是谁?”

宁莞抬了抬眸,“宁府的主人,有什么事你得跟我说,她做不了主。这钱袋子确实是我们在Cao丛捡的,你想查可以,我也可以跟你们走一趟。”

她安抚地捏了捏芸枝的手,又道:“正好,我与你们大理寺少卿王大人也有几分相熟,想来肯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侍卫听她说起少卿,皱了皱眉头。

宁莞要跟着人往大理寺去,芸枝又急又气,狠狠剜了一眼朱阿婆。

宁莞一笑,“芸枝,您不用担心,如果我久不回来,你便往夷安长公主府找长公主。”

芸枝瞪大了眼,夷安长公主?小姐何时与那位牵上交情的?她心中狐疑,但见宁莞说得肯定,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侍卫又听她说起夷安长公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日子大理寺因为这桩八人命案忙得焦头烂额,但却始终没有理出个线索,今日好不容易……

他原想着先将此人推上去,顶顶上头的怒火,可……如果真与王大人和夷安长公主相识,恐是不好行事。

他得与王大人好好说道。

……

宁莞早上还在想鉴安大师这牢狱之灾不好过,转头下午她也进来了。

因为两人涉及同一件重案,关的一个地方,宁莞就在鉴安大师隔壁。

简陋的牢房里只有满地的枯稻Cao,鉴安大师身上已经出去了袈裟,一身浅灰僧衣,坐在角落里盘膝闭眼念经,耳不听外音,目不见外物,只一心拨着佛珠,等他坐得久了暂时起身活动活动腿脚,就见隔壁本来空着的地儿已经有人了。

天青色的衣裙,素雅如雨过后的颜色,安安静静地坐在枯Cao上,并未有因为入狱而感到慌张,反而微是好奇地四下打量,那只小白貂则是在她周围上蹿下跳,吓得牢里的老鼠慌乱逃散。

鉴安大师比了比手,“阿弥陀佛,半日不见,宁施主缘何也到了此处?”宁莞起身,也与他做个礼,回道:“与大师一般,大理寺找到了件东西,叫我过来配合查案。”

鉴安大师:“原来如此。”

鉴安大师说了两句话又坐回角落里念经,宁莞闲闲靠着墙,即便身陷囹圄,她也并不焦躁,毕竟与她而言从这里出去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

而从相国寺回来后就一直没怎么歇息的王大人,坐在座上苦哈哈地喝着茶,说是为案子愁白了头也不为过。

何云柱便是将宁莞带回来的人,他手撑着腰间官刀进来,快步上前,很有眼色地拎起瓷壶提梁,躬身往王大人杯中又添了些热茶。

王大人凝着那碧汪汪的茶汤叹气,问道:“怎么,是有事禀报?”

何云柱应道:“是,属下今日有所发现。”

王大人哦了一声,微微正色,“你说。”

何云柱应喏,将钱袋子的事情始末一一细述。

王大人听完,眉心却拧起了疙瘩,说道:“这又能说明什么,就凭这么个东西你就把人抓回来了?这点儿证据屁用都没有。”漏洞百出,补都补不齐。

何云柱却道:“可是大人现在上头催得厉害,咱们……”

王大人不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儿是能胡乱来胡乱整的吗?糊涂!先把人放了,叫刑部知道了,又得说咱们大理寺抓人拿人没个章程,全是就会耍威风的Cao包!”

鉴安大师那里,好歹他们也是在相国寺做过审讯,在禅床下搜到了些东西,拿人那是理所应当。

这个呢……

王大人气道:“你真是糊涂,就凭一个落在……等等,不对,你刚才说是从哪儿带回来的人?”

何云柱心中咯噔了一下,回道:“十四巷的宁府。”他支吾一声,“那人好像说与大人你有几分相熟。”

王大人一顿,“是个年轻姑娘?”

“是。”

“身边有只小白貂?”

“额……是。”

王大人脸一黑,嚯地起身,手指着他心口堵了半天,咬牙切齿道:“臭小子你可真行啊,看你干的好事儿,带人回来不知道先给我瞧瞧吗?”

他昨天晚上才跟人拍胸脯,自报家门保证说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他,这下好了,还不到一天呢,凭一个旧钱袋子就把人关进大理寺牢房了。

大人他本来就很薄的脸皮,现在那是相当的疼啊。

何云柱扯了扯嘴角,回道:“这不是正跟大人禀报着,实在不成,属下一会儿放她回去就是了,又不费什么事儿,大人又何至于如此气恼。”

王大人瞪眼,抄起桌上的书拍他脑门儿上,“你懂个屁!你懂个屁!”第26章

王大人也是习武之人, 手上力道不比普通人, 何云柱被拍得晕头转向,两眼都迷糊糊的, 哎哟哎呦地直往边儿上躲, 脑袋上的黑纱帽都歪了一截, 斜斜挂着, 摇摇欲坠。

“大人!大人!属下知错了, 你别打了!”

不就是抓错了个人?左右他都还未来得及做什么, 有什么要紧的, 回头好声好气地放了便是。

何云柱心里不服气, 他在大理寺这么多年, 抓人拿人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也就这位上任不久,顾前顾后顾名声, 行起事来束手束脚的。

王大人斜眼一瞅,哪能不知道他想的什么,重重冷哼一声, 如今的三法司里就属他们大理寺在百姓间“威名最盛”, 每每有什么事儿圣上嘴皮子一掀,骂他们也是骂得最厉害。

还有牢里头到现在都还有一个死赖着不肯走的硬茬头, 白供吃白供喝,样样还得精细,费了公中多少银子啊!

说来说去,全都是这些不省心的东西作的。

王大人别过脸, 甩甩袖子,大步下阶出了门槛。

何云柱扶正黑纱帽,忙忙跟上。

不曾想两人出门就撞上了宣平侯。

…………

大理寺不比刑部专掌律法刑狱,内里牢房实在不多,地方也窄得厉害,几根木柱子围一间儿,对面就是厚厚的一堵墙,施刑审讯都没有专门的地方,而是直接在过道里挂上几根铁链子,人来人去吵吵嚷嚷,显得十分拥挤。

宁莞待的牢房靠近底部,勉强算得上清静,但也能听见一声一声的鞭响与惨叫。

右边的鉴安大师仿若入定,任这外头风雨飘摇,自是稳如泰山不崩不动。

宁莞闲得无聊,在脚下抽了几根干稻Cao,胡乱编折打发时间,间或望上一眼,也不禁感慨,大师大师……能称得上这个名号的,心x_ing到底不是寻常人能比得。

“这什么玩意儿?大理寺搞鬼呢,怎么还放只貂进来!”

郁闷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宁莞回身一看,原是她隔壁左手边那位一直缩在墙角呼呼大睡的仁兄醒来了。

七叶直觉不好,一爪子拍掉老鼠,从牢缝儿里又溜了回来,蹭着宁莞的裙角。

宁莞拍拍了脑袋将它拎到一边,向那人道歉,“抱歉,扰着你休息了。”

水一程其实也就随口抱怨一句,哈欠还没打完就听见满含歉意的温和说话声,愣了愣扭过头,果在空了一年的牢间儿里见着个年轻姑娘,穿得一身儿长裙,清秀雅致干干净净的,哪里像是待牢房啊,分明闲游来的。

见他看过来,宁莞礼貌x_ing地浅笑。

水一程回神儿,难得捋了捋乱糟得如荒野枯Cao般的头发,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正经地盘膝而坐,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儿,没事儿,我本来就该醒了。”

宁莞又冲他点了点,这才寻了个地儿坐下。

透气窗口处原本一方碧蓝的天空已经渐染上了一缕橘色,正是黄昏时分,残阳晚照。大理寺牢里开饭开得早,宁莞尚发着呆,狱使便已经送了晚饭来。

一个粗瓷大碗,底下装着白米饭,上头盖着几片水捞白菜,让人毫无食欲。

七叶趴在她肩背上,冲着左边轻嗷嗷了两声,宁莞会意看过去,就见狱使捧着木托盘放在隔壁牢里的那位仁兄旁边。

大白米饭配一碟子雪菜炒j-i粒,一碗木耳炒肉,在这里面实在算得上丰盛了。

宁莞凝神,都是大理寺牢房的,怎么还有人是贵宾待遇呢?

那位仁兄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端起米饭,扬眉眯眼,对面前的狱使颐指气使,“明天来一只烧j-i,外加半斤酱肉,对了,再来一壶小酒,好久没喝受不住了,得解解馋。”

宁莞清楚地看到那狱使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瞬间臭得如同茅坑里的石头,额头青筋一抽抽的,几乎是磨着牙说道:“我说水一程,你小子别得寸进尺!还烧j-i酱肉加小酒,你把这儿当家呢!老子还得当祖宗爷爷一样贴心伺候你是吧?”

水一程嘁一声,嫌弃道:“本公子才没有你这么磕碜的孙子。”

狱使:“……水一程,老子*你大爷!”

“你少在这儿废话,记清楚了,如果要是明天见不到我的j-i我的肉我的酒,呵呵……”

后面两字是满满的威胁,狱使脸皮子一抽,气急败坏地差点儿没抽刀。

水一程理都不理他,把放着碗碟的托盘往边儿一拉,冲正看得起劲儿的宁莞说道:“来来来来,一起吃,别客气,同住一个牢的都是朋友,别拘束。以后想吃什么都跟我说,我请客。”

随后又伸了伸脑袋向鉴安大师道:“大师啊,你要尝点儿不?”

鉴安大师放下碗,“阿弥陀佛,贫僧茹素,不食荤。”

水一程哦了一声,“也是。”他再次看向狱使,“那明天就再添两个素菜吧。”

鉴安大师双手合十,应道:“我佛慈悲,多谢施主。”

狱使:“……我呸!”你们他么的这还是来坐牢的吗?

宁莞:“……”

狱使愤然离去,宁莞也确实没跟隔壁仁兄客气,夹了一筷子木耳到碗里和了一口饭。

看她豪不忸怩,真有几分他们江湖儿女的爽快,水一程心里也舒坦,笑了两声自我介绍道:“在下水家庄水一程,姑娘怎么称呼?”

水家庄?原是江湖中人。

宁莞停筷回道:“我姓宁。”

言罢,又微是好奇问道:“水公子到这牢里来是个什么罪名?”看狱使的做派,颇有几分将人供着的意思。

水一程:“我本是奉祖父之命出来寻我那离家的小姑姑和表妹的,从酒楼边儿上路过,跟一个飞贼撞了个正着,大理寺逮飞贼的时候错把我给抓进来了。”

他当时多乖巧的一小伙子啊,给他们解释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真是一个路人,大理寺那群蠢蛋非是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就这样被抓进来。

“这群家伙把我逮进来关了半个月也没找到证据,结果刑部那边倒是抓住飞贼定案下狱了,大理寺一直要放了我来着,本公子偏不走,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呢。”

“左右这儿也不错,包吃包喝包睡还啥事儿都不用干,住着也还成,等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出去。”

至于小姑姑和表妹,不着急,反正还有堂哥他们在。

宁莞哦了一声,笑道:“听起来是倒霉的,不过水公子这狱中的日子也确实过得还不错。”

水一程亦是笑道:“那可不,我可是无辜得很,要过得不好了,闹出去,他们可也别想好过。”

宁莞抿唇轻笑,水一程又道:“听说最近出了个大案,由大理寺主办,你和那位大师就因那案子进来的吧?”

宁莞点头,“是啊,无妄之灾。”

水一程打了个饱嗝,“你们案子我听何云柱说不得了,死了个县主还有尚书府小姐,你和大师比我可倒霉多了。”

就在这时,牢外过道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宁莞瞥见了王大人那一身绯色官袍以及左侧手握长剑,身着霜色衣,发束白玉冠的宣平侯,岩岩如松,神若清风。

宁莞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吃过饭半瘫着摸肚子的水一程蓦地蹦了起来,指着楚郢说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传说中九州一剑裴中钰的后辈传人,你手上拿的肯定就是万霜剑!”

九州一剑裴中钰啊,那可是几百年前站在江湖武林雪山之巅的男人,虽然很可惜没生在那个时代,无法与其一较高下,但没关系,这不是还有他的传人吗,照样可以来一场啊!

水一程摩拳擦掌,楚郢淡淡瞥了一眼,却道:“不是。”

他随口否认了,水一程却不信,“江湖上都这么说的,还能有假?”

王大人瞪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随即又悄悄看向宁莞,冲她挤眉弄眼,顺带瞄一瞄身边的男人,斟酌出声道:“侯爷?”

楚郢目光穿过牢门,落在里间的人身上,定定一眼又慢慢收拢了回来看向鉴安大师,微微俯了俯身,点头示意。

他将将在外停留了几息,很快又转了身,长袍广袖拂风而去。

眼见着他走了,水一程急得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王大人虽然奇怪宣平侯跟他过来做什么,但也还记得自己的事儿,一边叫何云柱麻利点儿掏钥匙,一边没忍住冲水一程翻了个白眼。

宁莞从牢里出来,七叶一跃到怀里,她笑道:“多谢王大人了,我以为今晚真得在这儿过夜了。”

王大人尴尬地背过手,“对不住,对不住啊。”

宁莞笑了笑,“那我这便回家去了。”“正好我也出去。”王大人干笑两声,率先走在前头。

宁莞看了一眼仍在打坐的鉴安大师,微微凝神,到底还是没有多说多问些什么,抱着七叶出了大理寺的牢房。

天色渐晚,王大人异常热情地叫自己的马车送了宁莞一程,目送着人走远了,才重重舒出一口气。

等王大人回到中堂,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却见宣平侯在上首,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翻看鉴安大师的审讯卷宗。

王大人每次看见这位侯爷就莫名心惊胆战,他咽了咽口水,紧紧抓住自己的长锏,说道:“下官还以为侯爷回府了。”

楚郢抬眸,光色浅淡,“你们在相国寺之事齐铮已经与我细说了。”

听他说起正色,王大人也摆正了脸上,几步上前,说道:“是,我与齐兄都琢磨着那些玩意儿像是南域蛊术炼出来的,侯爷以为此事如何?”

楚郢合上卷宗,缓声道:“南域蛊物,我知之甚少,与其问我,你还不若去找个真正知晓一二的人。”

王大人拧起眉,知晓一二的?第27章

大靖京都离南罗隔得又何止是一山两水, 他这一时半会儿到哪里找个知晓蛊术诸物的人去?

中堂已经点起了灯, 火烛晕黄,满室笼在一层微暖的光晕里, 王大人悄悄转了转眼珠子, 余光往上轻瞄了两眼, 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硬着头皮问道:“下官也不认得这些能人异士, 侯爷殚见洽闻, 不若引荐个一两人?”

楚郢看向大门外晦暗的天色, 沉吟片刻, “你如何不认得?”

“啊?”王大人微怔, 尬然道:“下官该认得?”

楚郢握剑起身,没有说话,倒是随他而来的楚胜哥俩好地拍了拍肩膀, 轻声提了个貂字。

一字提点,脑子里嚯地亮堂起来,王大人恍然大悟, 是了, 宁姑娘!

瞧他这猪脑子!

王大人敲了敲自己的头,暗恨天色太晚, 光线太暗,掩住了他的智商,眼见着楚郢已经往外走了,连忙跟上, 亲自送他出去。

楚郢与楚胜是骑马来的,他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翻身而上。想起什么,又垂目与王大人道:“此事便交由你来办,若有什么情况,需什么事儿,直接往军营来寻我。”

这案子本就是大理寺的差,宣平侯只是辅办,但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无异行了巨大的方便,在都城里,一块板砖儿拍下去能砸死好几个皇亲国戚,虽是奉命查案,但有时候他一个四品官行事起来难免有所阻碍。

宣平侯不一样,有什么事,找他顶上,那甚是便利啊。

王大人堆出一脸笑,相当殷勤地小跑到马前,伸手拍拍马屁股,顺顺马尾巴,连连道:“是是是,下官晓得了,多谢侯爷。”

楚郢点点头,握着缰绳的手微拽了拽,棕色的骏马转过身子,抬起两只前蹄,他远望向长街,稍稍侧过身,叫了一声楚胜,“去军营。”

楚胜:“是。”

在微凉如水的夜色中,两人策马远去,渐渐只余下淡淡的虚影。

送走了人,一直提心吊胆的王大人长舒一口气,抱着长锏绕过石狮子,边走边嘀咕,最近宣平侯似乎总往军营去,难不成边疆又开始不大安稳起来了?

算了,行军打仗这些事自然有人c.ao心,他准备准备,明日得空去十四巷找宁姑娘才是。

……

宁莞可不知晓有人惦记,掩唇打了个哈欠,掀起帘子看着马车稳稳驶进十四巷。

巷子最里的朱阿婆刚吃完晚饭,就迫不及待地搬了凳子坐在柳树下,跟出来的邻里吹皮,洋洋得意地比划着,道是自己今日在宁府多风光,又协助官府办了个多不得了的案子。

她折了根柳枝,指指点点正说得起劲儿呢,“那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亏得我日日盯着,这不,可不就逮住她们的小辫子了,黑心肝儿哟,杀人偿命,估计是回不来了。”

周围听热闹的也是起哄。

“阿婆你这次说不定真要得赏银了。”

“也说不准儿吧,小姑娘家哪儿那么大的本事力气害人,要我说啊,姓杨的死了也就死了,活着也是个没用的祸害。”

朱阿婆最不爱旁人泼她冷水灭她风头,嚷道:“老方家的,你这说的什么话?国有国法,律例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就得杀人偿命的!”

一字一句的,那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啊。

因得巷子窄,前头又有收摊的板车,马车走得极慢,宁莞将那一番话差不多了听了个全。

她干脆就叫车夫就在柳树边儿停了停,勾起帘子,正对着外头,笑吟吟道:“朱阿婆说得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是真是假,有罪没罪,咱们大靖律例自会给出公道,可不是哪个人三两嘴就能随便定个死罪,判个死刑的。”

朱阿婆不期然和话里编排的正主撞了个正着,更没想到下午人才被抓走,这晚上天还没黑透呢,人又被好好地放回来了。

再听那嘴里的话,不由一梗,一时讪讪。

宁莞又冲周围的十四巷住户微笑点头以打招呼,这才放下帘子,叫车夫继续前行。

柳树下继续笑闹着, “人家好好儿回来了,那就是和杨自立的案子不相干了。”

“哎哟,朱阿婆这回赏银落空,该心肝疼儿啰。”

“朱阿婆你这嘴啊,真该紧一紧了,忒地招祸事,杀人的罪名是能往人头上随便安的吗。”

“可不是吗……”

朱阿婆听这一言一语的,青着一张脸,到最后实在忍不得了,捞起自己的凳子就回跑。

……

宁莞平安归家,芸枝总算一颗心落地,直道神佛保佑,老爷夫人在天有灵。

转头又忙去叫厨房烧水,沐浴来去去晦气。宁莞洗完后坐在院子里梨花树下陪着宁沛宁暖玩了一会儿,又说了些话,才回到药房继续配她的生发膏,顺便准备好明日去长公主府所需的一应药物。

魏黎成身体的无解蛊拖得久了不是什么好事,还是早早解决的好。

这事了了,她才好专心在家医治宁沛和研制生发膏。

四月芳菲尽,残红遍地,格窗外的桃花树上留下零星几点嫣红,宁莞只往外瞧了一眼,又低回头来将捡好的药材丢进小锅里。

翌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芸枝打水来洗脸,笑道:“昨日小姐无事,这是老天爷也高兴呢。”

宁莞笑出声,取出香脂往她面上抹了抹,“就数你会说话。”

吃过早饭,宁莞也没耽误,拎着药箱,叫上七叶,迎着晨风去往长公主府。

到了门前,不过辰时半,敲了门进去,才晓得的这个时候夷安长公主并不在府里。

“殿下进宫与太后娘娘请安去了,约莫巳时才能回来,公子之事老奴做不得主,宁姑娘往里坐,吃些茶点,劳您稍等。”老管家招呼侍女端茶,一面说起长公主的行踪。

宁莞也不急,点点头,道了声无妨。

……

夷安长公主每月进宫的次数算不得多,这月会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实在是心中惦念着所谓的七叶貂。

她自己派出去的人还没有传回消息,这便想着回宫里去问问母亲兄长那里有没有信儿。

长信宫是为太后行居坐卧之所,其里陈设端丽,金错华秀。皇后领着宫妃款款而来,轻罗金缕,珠翠辉辉,更显得满堂玉色,灼灼耀眼。

夷安长公主刚从太后处得知还没有七叶貂行踪传回的消息,心不在焉,眼角携着疲倦稍稍下落,也没什么心情和这群小嫂子打机锋,就连崔皇后与她说话,都提不大起精神来。

太后知女儿心忧,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安慰道:“人派出去才多久?哪里这么快就能有结果。和瑗啊,你得放宽心,列祖列宗保佑,哀家那外孙儿终会苦尽甘来,不会有事的。”

夷安长公主涩涩应是,崔皇后等人也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宽心话,唯独坐在郁贵妃之下身穿云锦宫装,容长脸儿,弯细眉的周淑妃挑了挑眼。

她惯来与夷安长公主不对付,闻言也没说什么,只偏着头,指尖轻拨玉珠流苏串,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苦尽甘来,嗤,想得倒是挺美的。

崔皇后眼尖得厉害,皱起眉甚是不悦,这周淑妃仗着自己育有皇长子瑞王,谁都不放在眼里,轻狂得厉害,也就皇帝觉得她这是真x_ing情。

皇后懒得理会这人,眼不见心不烦地回过头,又与夷安长公主说话,道:“你平日忧心劳力,一个人苦担着,若有什么须得本宫相助的,定要直说。”

夷安长公主扯出笑,回道:“多谢皇嫂,公主府里人多,也没甚么可c.ao心的,如今我也就只盼着找到大夫口中的七叶貂。”

崔皇后不晓得这七叶貂是个什么东西,免不得询问,夷安长公主只得细细与她解释。

周淑妃听得话,玩儿着玉珠的指尖一顿,眯了眯眼,七叶貂,虫蛊毒物的天敌……

一场请安在崔皇后与夷安长公主的谈话中落下帷幕,华衣丽人陆续走出殿门,周淑妃回到所居的承安殿,懒懒歪在贵妃榻上,半枕着绣宝相花的青绫软枕。

歇了半晌,终是举手招来绿衣宫人,吩咐道:“去瑞王府叫楚侧妃进宫来一趟,再有顺便使人查查,夷安长公主府里请的神医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不提那头瑞王府里的楚华茵正津津有味吃着新鲜出炉的棠梨春雪糕,接到婆婆周淑妃的消息,也顾不得吃什么了,忙忙整理着装往宫里去。

这边夷安长公主回府,一进门便从老管家处得知宁莞准备今日解蛊。

她无暇顾及仪态,拎着繁复的裙摆急急跑进里来,开口便问道:“宁大夫不是说须得七叶貂做引?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宁莞搁下茶盏,敛袖起身,指了指屋里漆红的横梁,笑道:“长公主往上头瞧。”

夷安长公主闻言不禁抬头,就见梁上蹲着小小儿的一团,雪白的颜色,微是蓬松的尾巴,比之猫儿更显得毛绒可爱,憨态可掬。

她狭长上扬的凤眸中含有怔然之色,红唇微张,下意识问道:“这是七叶貂?”和普通貂类的差别似乎有些过大。

宁莞颔首道是,抿唇往上头唤了一声七叶,小貂一跃而下正巧落在长公主脚边,下一瞬又飞快蹿上了宁莞的肩头。

夷安长公主被吓了一跳,大惊失色,捂着心口转眼却见那七叶貂已经乖乖地趴在女子肩头,并未有做出什么袭击的动作,她这才微松了一口气,勉强稳了稳心神。

惊色退散,不免又生疑惑,问道:“我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这貂儿宁大夫是从哪儿招来的?”

宁莞想了想,答道:“也是运气好,无意间在相国寺后山林里碰见的。”

夷安长公主听罢,再瞧那小貂与人的亲昵,眸子微动。

宁莞见她发愣不语,言辞和缓道:“长公主,依你看今日是否可行?若是不愿今日解蛊,我这便先回去了。”

夷安长公主回神,轻轻啊了一声,袖中两手慢慢攥紧,强抑住内心的忐忑,良久才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嗓音略带了几分干哑,“就今日吧。”早一日好过一日。

魏黎成住的小院儿依旧安静清冷,流缓的空气像极了微凉的春日河水。屋里和屋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又热又闷好比蒸笼,七叶嗷嗷直叫,扒拉着宁莞的裙子一心想出去。

宁莞摸了摸它耳朵,低低嘘了一声它才安静下来。

侍女打起暖帐,陷在厚重被褥里的魏黎成阖着双目,一脸惨白如那檐角瓦上覆了冷霜,带着冬日独有的死寂。

看到他的第一眼,七叶便嗅到了一丝属于无解蛊的独特醇香,忍不住甩甩尾巴,有些躁动。

无解蛊有两只,其中一只在南域密林的时候就已经被它吞了,那味道实在叫貂稀罕得不得了,与它而言算得上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馐,如今碰见了这余下的一只,哪里还能沉得住气。七叶嘴巴里直呼呼,哈喇子差点儿没流出来。

它蹦到床沿上,恨不得往魏黎成身上扑过去。

宁莞走到一边,打开药箱,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七叶听到动静,扭过脑袋就看她取出了一个木制针筒。

宁莞当初会在密林耗费不知道多少个日夜逮它,一开始为的就是做无解蛊的试验,鉴于那虫蛊相当美味,往日那些事情这小脑瓜子都记得很清楚。

它两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立马就会意了,尾巴一翘,向宁莞伸出了自己的爪爪。

宁莞轻揉了揉它的脑袋,用自制的针筒取了一点儿血,又给它敷了点止血的药膏,喂了粒它喜欢吃的丸子。

七叶兴奋地叫了两声,支起耳朵,一跃跳到桌子上,安静地等着享用美食。

满心担忧儿子的夷安长公主看到它那机灵得通人x_ing的样子,也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挪了一寸,暗里惊奇的同时,又多报了一份希望。

宁莞坐在床边,将貂血放入瓷碗中,又混入了一整瓶的回春露。

她微垂下眼帘,取出准备的银针与刀,静气凝神。

夷安长公主根本不敢多看,背过身,双手撑圆桌,紧抠着上头铺盖的细锦桌布,指尖发白。等闻到愈见的浓重血腥味儿,整个身子都狠狠地绷着,脖颈上的青筋亦绽了出来。

不同于长公主的紧张,宁莞的心神还算平和,不慌不忙地借用碗中之物舒以引导,七叶貂的血与改良后的回春露体现出了无比的诱惑力,那蛊虫很快便露出了细微踪迹,她快速落针,过程比想象之中顺利得多。

时间伴随着鲜血滑落的嘀嗒之声缓缓流逝,约莫过了三刻钟,宁莞总算一针扎住了冒头的蛊虫。

蹲守的七叶登时蹦了过去,张开嘴要投喂。

宁莞便直接用针叼着那蛊虫放到了它嘴巴里,它嚼得噗嗤噗嗤响,宁莞轻咳一声,专心给魏黎成缝合包扎伤口,末了往他嘴里又倒了些未有稀释的回春露。

等到做完这些,宁莞才起身,对着已经有些撑不住的夷安长公主,微微含笑道:“长公主,魏公子已经无碍了。”

分明是如和风般轻柔的语调,却偏偏像是惊雷在李和瑗耳边炸开,骤然击碎了压在她心头整整十年无法喘息的巨石,她轰然跌坐在地,一时哭笑不止。第28章

夷安长公主是巍峨宫廷极尽奢华培养出来的富丽牡丹, 一向仪态端庄, 矜贵自持,也只有涉及到膝下唯一的孩子, 才会情绪崩溃, 失态至此

宁莞没有上前安抚或是劝慰, 而是走到窗边, 伸手拉开了挡风的层层厚帘, 指尖拨开的那一瞬间, 被隔绝在外十年的阳光终是穿过了透薄的窗纱, 倾泻而下, 落在脚下褚色的地绒毯上, 一点一点地驱赶着满室堆积的沉郁与灰败。

一两缕的风,三四分的光,还有铺面而来的属于窗外青青竹叶散发的淡香, 大哭一通的夷安长公主恍然,怔怔抬袖擦拭掉腮边滚烫的泪水,撑起身手脚并用着, 略有些蹒跚地扑到床边, 半跪在地上。

魏黎成还没醒来,她俯下身去已经听不到平日呼吸滞塞所引起的喘呼声, 唇鼻间气息微弱,却有着让人心喜的平顺。

夷安长公主泪眼含笑,双手轻轻伏揽在他的肩头,哽咽着, 声音低弱如同蚊蝇,一声声唤着“黎成,黎成……”

宁莞站在一边,低眉看着桌上歪头甩尾的七叶,颊边亦是溢出笑来。

除去虫蛊,魏黎成的身体依旧虚弱,长公主情绪起伏一时平静不得,宁莞便低声与旁边的嬷嬷说了一声,转而到偏房去写方子,顺便跟伺候的侍女细细讲述平日里须得注意的事项。

而后又跟着去小厨房,调配沐浴药汤。

来来回回沸水煮熬,宁莞就站在灶台锅边,手拿着戥子一一称量,适时加入熟地、川芎、炙黄芪等诸多之物。

因得要控时控量,一时半会儿她离不得,听侍女雨丸说师老爷子和魏大爷他们回府上来了,也只是笑着点点头,继续盯着锅里沸腾的药汤。

厨房里诸人屏气凝神,只听得沸水翻涌的咕噜咕噜声,而前院则是空前的热闹。

师老爷子与魏老夫人是最先过来的,随后接到消息的魏大爷魏二爷几个兄弟,就是宫里的太后与皇帝虽离不得宫,也使了宫人来问询。

魏黎成是在解蛊半个时辰后醒来的,虚虚地掀了掀眼皮子,模糊的视线徐徐穿过帐边浅色的流苏,分明看到了一方明亮的格窗,框着青幽幽节节高的翠竹和三两只停栖啄食的雀鸟。

不是素日痛然乍醒见到的晕黄的烛光,暗色的毡帘。

是梦里都不曾见过的明亮与鲜活。

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难不成他终于死了,终于解脱了?

魏黎成呆呆地出神,夷安长公主给急急忙忙而来的师老爷子与魏老夫人倒了茶,一转身就见他睁开了眼,忙低下身子。

“母……母亲?”嘶哑干涩的声音,再次让夷安长公主泪流满面。

因为魏黎成的清醒,屋里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栖姑姑是奉太后之命来,她原是不信传来的话,这魏大公子在床上躺了十年,眼见着都要去了,早上长公主都还是一脸的郁郁寡欢,满腹的忧心忡忡,怎么可能转眼一两个时辰就无碍了。

不想到府一看,真是惊了她一跳。

如果说往日的魏大公子是挂满黄叶渐已枯败的朽木,那现下则是抽出了新芽,精神气儿大不相同了。

栖姑姑心头震惊,不由惊奇于长公主先时话里提起的神医,妙手回春不外如是也。

好半天栖姑姑才缓过神来,长长吁出一口气,她有心想看看那神医是何模样,四下打量却不见外人身影,只得敛尽心绪,将心思尽数放在魏黎成身上。

看着床边的魏老夫人和长公主等喜极而泣,魏家几个大老爷们儿亦红了眼眶,栖姑姑捋了捋袖子笑盈盈上前,她眼角堆满了细纹,嘴里一句句的带着喜气,“这是大好的喜事儿,怎地一个个流上泪来?”

“大公子此番历经千苦终得平安无恙,此后必是福气绵延,顺遂安康的。”魏老夫人抹了抹眼睛,笑道:“对对对,是喜事儿,哭什么,平添晦气。”

见诸人开颜舒眉,栖姑姑也是如释重负,恭敬道:“殿下,时候不早,奴婢这就回宫去与陛下和太后娘娘报喜复命了。”

长公主起身,“姑姑慢走吧,叫雨丸送你。”

栖姑姑忙忙屈膝应喏,缓步退出。

宁莞从小厨房回来,正好与其擦肩而过,携着一身苦涩的药味儿走进里去,门前侍女微俯着身打起帘子,甚是谨慎的模样。

栖姑姑下阶的动作一顿,不禁问道:“这是谁?”

侍女雨丸回道:“是宁大夫!”她眼里漾着光,满满的钦佩,“就是她给大公子看诊的。”

栖姑姑睁大了眼,闪过一丝狐疑,“这般年轻?”

雨丸点头,赞叹中又带着莫名自豪,说道:“姑姑可别看宁大夫年轻,这满京上下再找不出医术比她更好的了,宫里的御医也是一点儿比不上的,论本事厉害,师老爷子都心甘情愿地叫一声师姐呢。”

师老爷子是谁?那可是明宗皇帝御用医师,师翡翡的亲传弟子啊。

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能叫师老爷子叫一声师姐,可不是有本事吗。

不过……这叫师姐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栖姑姑愕然,又摇摇头,直到出了公主府都还有些迷离恍惚。

……

宁莞举步进屋,就看见她二师弟捋着胡须,笑得起了一脸褶子,一折一折的纹路,像极了盛放的金丝菊。

嗯,果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完全没有办法和当年那个俊俏的小少年对上啊。

师老爷子可不知道自家师姐在心里嘀咕什么,他乐嘿嘿地上前,“师姐,我正要去找你呢。”

宁莞笑了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魏公子现下如何?该是醒了吧?”

师正跟在她后头,“醒了,刚喂了些水。”

“厨房里已经熬好了药汤,舒筋活血的,一会儿稍凉了些倒进浴桶里,要记得让他在里静坐三刻钟,一刻不能多,一刻也不能少。”

师正忙不迭地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宁莞绕过珠帘,及至床边,长公主立时让出了位置。她细细打量了一番魏黎成的脸色,在对方有些迷惑的目光中,浅笑着说道:“看起来还不错,虽身体伤得厉害,好好养着不说愈合如初,还是能恢复七八分的。”

“如此也就没我什么事儿了,也该告辞了。”

言罢她回身收拾好药箱,提在手上,在角落里转悠的七叶小跑过来扒上了肩头。

她都准备走了,夷安长公主却是突然伸手拦住她,又挥退了屋内伺候的侍女,只余下几个自家人。

宁莞不解,眼角微微上扬,问道:“长公主是还有事?”

夷安长公主妆容狼狈,鬓发蓬松微乱,她与丈夫魏大爷魏仲达站在一处,撩了撩衣袍,双双跪倒在绒毯上。

宁莞蓦地一愣,便听长公主说道:“我夫妇二人,在此多谢姑外祖母救命之恩。”

宁莞惊异于这二人的殷殷父母之心,忙伸手扶人,言道:“……何至于如此。”

旁边师正摸着胡子,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儿,“应该的,应该的。”

坐在椅子上魏老夫人喝茶点头,“姑母此番相助,合该受此一拜,也是他们做晚辈儿孙的心意。”

宁莞眉角微抽,还是拦住他们的一拜,“无论如何,也不须得这样,快快请起吧。”

夷安长公主和魏仲达对视一眼,相互搀着起身,又满含感激地说了些话。

床上躺着的魏黎成偏了偏头,半边脸陷在软枕里,他茫然地动了动眼珠子,看着侧立在珠帘旁的人影。

姑母?姑外祖母?

这是谁?

这、这、这难道是他外曾祖姑……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年轻的外曾祖姑?

果然,他其实是在做梦吧?

宁莞竭力拒绝了师正亲自相送的提议,带着七叶在雨丸引路下出去,穿过红花夹道绿水回廊,不期然在假山边瞥见了老管家请着往里去的郁兰莘。

郁大小姐今日穿了一身海棠色边绣缠枝莲的长裙,抿着唇,一向盛气凌人挂着不是讥笑就是讽笑的娇艳面庞上,难得有几分真情实意。

应当是去瞧魏公子的。

宁莞没和她撞上,转头和雨丸走了另一条路。

离了长公主府,宁莞又去了一趟药铺,买了一包医治宁沛的药材,再加上前些日子准备的,算算大概差不多了,才拎着东西慢悠悠地回十四巷去。

街边停在合淓斋前的楠木马车里,身穿湖色襦裙的侍女掀起帘子,轻声道:“侧妃,是表小姐呢。”

楚华茵刚刚在宫里听了自家婆婆周淑妃一席逼逼叨叨,心情很是不好,听到侍女的话侧眸往外瞥了一眼,果然见着了她那远房表妹,她轻轻唔了一声。

多日不见,她这远房表妹像是气色愈发好了,听说上次还叫她哥哥楚长庭吃了一肚子气来着。

“行了,不管她,回王府去。”

“是。”

宁莞直觉有人再看她,抬眼转目却没在周围发现什么,摸了摸七叶的小耳朵,继续往前。

她没什么事儿,不紧不慢地,边走边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而十四巷里,王大人等了半晌,坐得屁股都疼了,直到喝完了手中芸枝给他上的第三盏茶,斜了斜眼儿,才好不容易看到逆着光走进中堂的人影。

立马跳了起来,上前唉声道:“我说宁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一上午叫我等得好苦啊。”

宁莞咦了一声,“王大人?你怎么会来的?莫不是案子又查到了我身上?”

“不是不是。”王大人挠了挠自个儿鬓角,嘿嘿两声,“不过也和案子有些关系,我这是想请宁姑娘你帮个忙。”宁莞看他一眼,心里有个大概的猜想,晃了晃手里的一大包药材,说道:“不如往药房里说吧,我顺便过去放些东西。”

王大人没有不应的,吩咐几个手下在外头呆着候命,自己跟在宁莞后头晃悠去了药房。

两人对坐在案前,说起正事。

王大人道:“是这样,当晚在相国寺后山所遇蛇群,我和齐兄都怀疑非同一般,更像是南域蛊术所炼制而成,能任人c.ao控。”

“虽后来在林中发现了鉴安大师的佛珠,又在其禅床底下搜出些东西,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便想着从南域蛊术入手再细究一番,只是我们对南域蛊术之法知之甚少,所以这才过来麻烦宁姑娘你,嘿嘿……”

王大人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抱着长锏冲她笑。

宁莞也明白他未尽之意,拎起瓷壶倒了半杯药茶,指尖扶着青瓷杯,点头道:“那确实是蛊蛇,我也晓得些东西,大人想问什么便直说吧。”

王大人稍稍前倾身子,低吟片刻,两眼瞅向在窗边陶瓮前转悠的七叶,问道:“宁姑娘,我看你那貂儿十分厉害极通人x_ing,它食蛊蛇,定然记得上头的味道,是否能叫它帮忙探个路,引着我们将那幕后使蛊之人给揪出来?”

王大人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心想自己只要不在宣平侯周围转悠,这智商还是不错,脑子还是很好使很灵光的嘛。

不过说起来,那小貂儿是真厉害,也不知道宁姑娘卖不卖。

王大人拨着小算盘,很快又将那些胡思乱想甩出脑子,正了正神,问道:“宁姑娘,你看怎么样?我这法子能不能成?”

宁莞静默须臾,摇头道:“不成的,七叶是记得味道,但没办法找到使蛊之人。”又不是哮天犬,能万里追踪,它最多也就能逮逮附近的虫蛊毒物。

王大人闻言有些失望,将将扬起的眉眼又耷拉了下来。

宁莞喝了两口茶,“不过……”

“不过什么?”

王大人一听,又坐直了身子,只是话问出口却没听得回答,面前的女子突然起身,慢步走至窗前,将摆在那处的陶瓮捧来轻轻放在案上。

王大人好奇地看着陶瓮,宁莞也没卖关子,直接揭开盖子,揄引长袖伸进手去,将里头盘曲着的蛇捉了出来。

细长的青蛇在她手里扭动着,冰凉的尾巴尖儿正正好落在王大人的手背上,他骤然瞠目,霎时起了一身的j-i皮疙瘩,惊得一个后仰倒在地上,连连高呼摆手,“宁姑娘!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别一言不合就掏蛇啊,不惦记你的貂就是了!

宁莞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剧烈,不免愣了一下,旋即又粲然一笑,说道:“王大人,这可是好东西,七叶是找不到那施蛊之人,但……它却是能找到自己主人的。”

王大人:“嗯?”第29章

“这话是什么意思?”

掌心撑抵在冰凉的地面, 王大人勉强直起身, 见她捏着青蛇没有放手的打算,心下稍定, 脑子里绷着的弦也松了松。捡起落地的长锏, 仰头问道, “能找到自己的主人?主人?”

也就是说……

他突然灵光一闪, 张了张嘴, 连带着眼角也微微抽搐, “这玩意儿不会是宁姑娘你那天晚上在相国寺后山蛇群里捉的吧?”

宁莞垂眼看了看, 这蛇确实是其中一只, 不过不是她捉的, 而是自个儿钻进她瓮里的,但其中细节不好详说,她只点头道:“赶巧碰见, 就顺手带回来了。”

你顺手带什么不好,怎么还能顺手捞回条毒蛇呢?王大人完全无法理解,一时无言以对, 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尬笑声。

七叶两只爪子扒在桌沿边儿, 吊着大半个身子在半空中晃悠,被他那声音惊了一下, 耳朵一支,生气地扭过头冲他龇了龇牙。

王大人顿时卡住声儿,默默又往后挪了挪,清清嗓子, 说道:“这蛇虽比普通的厉害,却实在比不得七叶这般聪慧机灵,真能乖乖与我们引路?”

被夸了一句的七叶:“呼呼呼……”

宁莞坐回圆凳上,空出来的手握着一管细竹短笛,在指尖熟练地转了两圈,说道:“御蛊之术甚是简单,反其道而行,也不过是多费两口气,多吹两段曲。”

昔日在南域密林,洛玉妃几乎每天都要吹笛子看群蛇乱舞,宁莞必须跟在旁边练习,跟她抢夺控制权。

把别人的蛊为己所用,宁莞对此是相当熟练,更何况这条蛊蛇她还养了两三天。

她言语是一如既往的和缓,轻絮絮的像拂过花枝绿水的春风。

王大人却是吃了一惊,就算他不懂什么御蛊炼蛊的东西,也知道所谓的反其道而行,将别人的蛊蛇为己驱使并不是什么简单事,这未免说得太过风轻云淡了些。

气息微滞,这到底是哪路来的神仙?这么厉害的?

宁莞经常被她师父洛玉妃讽刺打击,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将蛇放回瓮中,又出声道:“所以,大人要不要以此法试试看呢?”

王大人愣愣点头,“试!试!试!”当然试啊,他今天特意来这儿,为的不就是这事儿吗?

仵作验尸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无论是柳小姐还是淮安县主,都是死于体内虫蛊,幕后施蛊之人就算不是杀人凶手,也定然逃不了干系。青蛇若能成功引路寻到那人,这件恼火的案子也就离真相大白不远了。

王大人踌躇满志,“宁姑娘,不若现在就开始吧?”他最近愁得头秃,实在有些迫不及待了。

宁莞走到盥洗架子边,浸在铜盆里洗了洗手,握着帕子擦净水珠,笑指了指窗外的一片明媚,“大白天的,驱蛇出去怕是会吓着人,还是换个时候的好。”

“也是。”王大人一拍脑门儿,应道:“那便等晚上再行动。”现在不过正午,离天黑尚早,王大人便先行离去。

吃过午饭,宁莞往房中小榻上躺了一会儿,宅子的翻新重置已经差不多了,工匠正在挖渠引水,声音也不大,她躺着躺着竟真睡了个过去,直到未时末才起来。

下午宁莞就待在药房处理买回来的药材和配生发膏,直到黄昏日落才停歇手下来。

王大人是酉时末来的,带着何云柱和另外两个手下,手提灯笼,身上罩着大理寺统一的玄黑披风,半掩在昏暗夜色里,看不大清身形面容。

何云柱站在窄廊外,眼觑着屋里的人,十七八的模样,正正年轻的时候,无论是与大人说话还是手上行事,都沉稳温和的,看起来很定得住气。

但除此之外,他真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

听说懂得南罗的御蛊之术,今晚是要驱使一条在相国寺逮住的毒蛇去寻人的。

这事儿听起来玄乎,让人难以信服。

何云柱右手反握着腰间官刀,想起那个属于杨自立的荷包,轻轻啧了一声,他实在不知王大人为何听得三言两语就轻信此人,万一今天晚上是一场贼喊捉贼,故意来混淆是非的,那可就精彩了……

屋里的王大人打了个喷嚏,看到宁莞揭开陶瓮的盖子,立马闪身躲到角落里。

宁莞取出短笛,放至唇边。

随着悠扬笛音的响起,盘曲在瓮中的青蛇嘶嘶地吐着猩红的芯子,眼中暗光闪烁,缓缓从里爬了出来,顺着桌案而下,唆唆地出了门去。

它速度很快,从何云柱脚边嗖地一下就溜了出去,叫他下意识一蹦三尺远。

宁莞往外望了一眼,收了笛子,将已经露出爪子的七叶抱在怀里,拍拍它的脑袋,“不行,不能吃的。”说完又向还在摸着胳膊缓解j-i皮疙瘩的王大人道:“大人,再不走该跟不上了。”

王大人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出门,推着何云柱走在前头,宁莞则是抱着七叶慢慢走着缀在最后面。

青蛇在夜里长街游行,暗淡月光下拉出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影,一路穿过胜业街、长乐街、东城四巷,最后停在皇城东南侧一座大宅的院墙边。

它扬起半截蛇身,冰冷的眼珠子似在打量什么,几息之后又腾地一下伏地前行,从角门边的大榕树盘旋而上,借着横斜出的枝桠,尾巴缠着一吊,溜进了宅子里。

王大人和何云柱干站在树边,突然就不动了。

宁莞远远望着,眨了眨眼睛,瑞王府啊。

……

将近亥时,王府里的半边灯火尚还亮着。

瑞王李景平是当今圣上的长子,生母即是四夫人之一的周淑妃。瑞王未及弱冠,年初刚过了十九岁生辰,王府后院儿里也还未迎来真正的女主子,只有一个侧妃并几个侍妾。

楚华茵便是那刚进府尚不到一月的侧妃。

她一身素白缎裁成的里衣,肩上揽着条银丝绣芙蕖的石青色披帛,倚在半开的窗边,细白的手指捻了一块最喜欢的棠梨春雪糕,雪白如玉的四方糕点,中间掺和着点点海棠色的嫣红,漂亮得很。

侍女春芽打起帘子进门来,替她拢了拢散开的如瀑青丝,说道:“都这个时候,小姐怎么还在用这糕点,一会胃里该不舒服了。”

楚华茵含糊地应了一声,螓首轻抬,问道:“长公主府里打听得怎么样了,魏黎成真是渐好了?”

春芽回道:“奴婢问询过,这事儿是真的。”

楚华茵似笑非笑,“运气可真是好啊,这样都有命活,也难怪母妃心生怒火。”

春芽怪道:“淑妃娘娘与夷安长公主到底有什么恩怨,怎么一心盼着魏大公子不好过呢?”

楚华茵单手支颐,晚风拂面,微带红晕的脸颊袭上一丝淡淡的凉意,“谁知道呢,她脾x_ing差得很,总不想叫旁人舒坦。”

春芽咬了咬下唇,悄声道:“侧妃,你说魏大公子这十年怪病,会不会是……淑妃娘娘暗中下的手?”

楚华茵斜睨着她,“你问这些做什么,总归与咱们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想着素日来的事情,还是有些担忧,“奴婢只是怕长公主查出些什么,到时候牵连上王爷,祸及王府,还连累到侧妃你。”

楚华茵眯了眯眼,“长公主查了十年也没有头绪,你瞎c.ao什么心。”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却传来一阵喧嚷,春芽到门前掀起毡帘一角,发现有一行人从院门口涌进来,当头的不是旁人,正是今晚说要歇在书房不过来的瑞王,最最紧要的是……他身后还跟着大理寺少卿王大人。

大理寺的人深更半夜上门,想想都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春芽眉心直跳,连忙缩回屋里,扯下架子上的雪青色披风罩在楚华茵身上,“侧妃,王爷来了,还有大理寺的……”

话还没说完,春芽瞳孔骤然紧缩,到嘴边儿的“王大人”三子瞬间化作了一声尖叫,“蛇!有蛇!”

楚华茵转头一看,果见窗外有一条青蛇,长长的身子盘成一圈儿,眼中泛着森森冷光,正幽幽注视着她。

楚华茵先是一愣,轻蹙了眉头,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陡然脸色一变,脚尖儿一滑,从梅花凳儿上摔落在地,又慌慌张张地爬起身,满面惊惧的往外跑,正好撞进了瑞王的怀里。

她浑身轻颤着,瑞王忙轻抚了抚她的肩头,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楚华茵的声音还残留着惊慌,“窗外、窗外不知从哪儿跑来了一条蛇,妾身、妾身实在是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已经有人过去了……”

瑞王在室内安抚受到惊吓的楚侧妃,王大人和何云柱不好往里,就在院子里静等着,时不时往那群赶去捉蛇的小厮身上瞟两眼。

青蛇察觉到危险,飞快没入花丛,转眼就没了影子。

王大人又悄悄看了看院门外的宁莞,见她平静的点了点头,方才轻舒出一口气,端正视线,神情严肃。就这样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候,情绪稳定下来的楚侧妃随着瑞王一道缓步出来,檐角悬挂的六角宫灯映下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瑞王与楚华茵介绍道:“王大人最近奉命查案,父皇一直催得紧,他刚得了些线索,也不敢耽误,听闻你往日与柳小姐相熟,赶着特意来问些事情的。”

楚华茵颔首,芙面上残留着惊吓后的苍白,她轻声道:“原是如此,大人有什么话尽管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大人根本就不是来问什么话的,其实就是想进来看看那蛇往哪里走,急中生智想起这王府里的楚侧妃和死去的柳小姐相识,才编扯了这么个理由。

如今这样,他也只能例行公事一般,硬着头皮随便问了几个问题。

楚华茵也不敷衍,一一答得仔细,王大人一脸严肃地听了,方才冲瑞王恭敬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楚华茵半靠在瑞王肩头目送他们离开,转眼一瞥,却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人,背对着她,也瞧不见面容,只是瞧着身形总觉得有些熟悉。

“王爷,那是谁?”

瑞王回道:“王大人说是一个朋友,我也不认得。”

楚华茵眼睑半垂掩下几分疑惑,倒没再追问,而是侧了侧身子,凝视着刚才青蛇出现的地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王大人从王府出来,顺着巷道出去一路到了正街上,也顾不得喘口气,问道:“宁姑娘,是不是她?”

宁莞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是。”

王大人不解,“可刚刚……”那蛇不是找她去了吗?

宁莞缓声回道:“应该和她有些关系,但真正的炼蛊之人不是她。”

王大人拧眉:“怎么说?”

宽阔平坦的长街上,已经见不到闲晃人影,只有尽头的皇城巍峨耸立,尽显庄严肃穆。

宁莞不知道怎么地突然就联想起了几百年前曾在里面待过好些年的洛玉如。

她道:“你往那边瞧……”

王大人下意识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不久前从王府里逃出来的青蛇正一刻不停地往皇城大门去。

不是吧……这怎么还查到皇宫里去了?第30章

正面的皇城门已经落锁, 空余盏盏悬挂的方灯簇簇盛放着暖橘色的火光。三层三檐的正楼上五步一人驻守, 更兼有禁卫来回走动,警惕巡逻, 连只苍蝇嗡嗡地扑腾着飞过, 都会被人一手拍下去。

王大人神情古怪, 目不转睛地观望着青蛇的行迹。

就在他以为巡卫会一刀将其劈成两段的时候, 青蛇停住了, 似乎找不到前行的路, 烦躁地在周围绕了几圈, 最终还是掉头往回来。

何云柱在旁摇头, 眼珠子往左边转了转, 暗下嗤笑。

从王府到皇城,可真是一场闹剧,就说今晚这事儿不靠谱, 也就王大人糊涂,尽陪着个小姑娘瞎胡闹。

王大人半天才找回自己的魂儿,抱锏沉思, “怎么就和宫里扯上牵连了?”

何云柱不想他到现在还顺着往里琢磨, 忍不住开口道:“大人,宫人出入记录都登记在册, 连来往包裹衣襟都要翻检细查,莫说虫蛇,就是一根头发丝儿都逃不过禁卫的眼,这事儿再怎么查也不可能查到宫里去的。”

王大人沉吟, “你说得在理,宫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何云柱扬了扬嘴角,还没来得欣慰一笑,就听对方又声音沉沉,“所以,幕后之人很可能极有权势。”才能让人出行避检,神不知鬼不觉。

“……”

何云柱表情扭曲了一瞬,怎么就说不听呢!

王大人斜过一眼,这臭小子想什么他心里门儿清,却也懒得理会。

现在查案本来就没什么线索,如今难得有条路摆在面前,管它是真是假,都得一探究竟才是,这何云柱又懒又废又蠢又多事儿,当初到底是怎么进的大理寺?

王大人没好气地别过头,“宁姑娘,看这情况,莫不是还需得入宫一趟?”

宁莞捏着短笛,视线越过巍巍城墙,“大人,我今日上午在夷安长公主府与魏公子看诊。”

她答非所问,王大人唔了一声,“姑娘想说什么?”

宁莞收拢目光,缓缓道:“说来也巧,魏公子病痛十年,盖因一名唤“无解”的虫蛊所致。此蛊虫由几百年前南域蛊圣洛玉妃无意间制得,世上总共只得两只,它们生命力极强,能休眠多年而不死。”

“蛊圣百寻不得解法,便毁了留在自己手头的那一只,而另一只则被其妹洛玉如带入了大靖京都。在洛夫人死后,蛊圣进京于陵寝各地搜寻未果,也不知道它在京都何处角落里休眠百年。”

七叶趴在肩头,蹭了蹭脑袋,宁莞轻捏了捏它的爪爪,又道:“我曾问过长公主他们,魏公子发病正好是十岁生辰,那日早上起来先是读书习字,稍晚些入宫拜见圣上与太后,然后回到府中出的事儿。”

“走过的路都是十年来出入宫的那条,与平常无异,一上午也并没有见到过类似虫蛊的东西。我想是不是有人故意将蛊虫放到了他身上。”

王大人不懂这些什么蛊啊虫啊的,但听到能百年不死着实被吓了一跳。

再听她后面又提及谨帝洛夫人和魏公子,不禁望了一眼皇城。

说了半天,在这儿倒是和皇宫搭上线了。

长公主府的事情稍微查一查就知道,宁姑娘没有必要骗他。

那两条线索里的蛇和虫捋在一起,明晃晃地告诉他,皇宫里有人知晓南域蛊术,极有可能还是同一个人。

至于是谁……

王大人神色一凛,“看来真得进去一趟才是啊”只是,王大人有些为难,“该怎么跟着这蛇进去呢?”

皇宫禁庭,也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啊,这可是毒蛇,叫宫人侍卫看见,一准儿抡着东西打死了。

宁莞在旁给他出主意,“要不然大人你揣袖子或衣襟里,捎着进去?”

王大人:“……不成!”

反应过大,何云柱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王大人尴尬地轻咳一声,说道:“我也不能在宫里随便走,带着进去也没用。”

这事儿现在也不能禀报上去,圣上肯定不会信的,别说给他通融了,估计得还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所以得另外想法子才成。

王大人苦恼地蹲在街边,思索片刻还是起身道:“时候不早,左右宫门也不许人进出了,我还是先送宁姑娘你回去吧,等明日再考虑这进里找人之事。”

是已经挺晚了,月亮隐进云层,长街晦暗不明,除了他们的说话声,几乎听不到其他什么声响。

宁莞点点头,笑道:“多谢大人了。”

回到家中,里头灯火还亮着,芸枝一直坐在屋里等她,见人平安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宁莞喝了杯温水,随后洗漱上床,一觉天亮。

清晨雾气朦胧,梨树枝头如拂了一层白色轻容,直到辰时太阳升起才慢慢散去。

朝政殿内,玄衣曛裳的皇帝重重摔下手里的奏折,也不用身边的吴公公高喊退朝,自己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厉声道:“退朝退朝!一个两个的尽会嘴里嚷嚷,一件正事儿也办不成,能盼着你们做出个什么?”

殿中大臣垂绅正笏,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不用想下一句话肯定是“朕每天看见你们都得少活十年。”

果不其然,上头拂袖离开,丢下一句:“朕每天看见你们都得少活十年!”

整整一个早上,众臣已经麻木了,齐齐躬身道:“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王大人也跟着一拜,暗下嘀咕,陛下骂人不吐脏的本事又精进了,看看刚才被逮着的刑部尚书,两眼打迷糊,魂儿都快没了。

这谁顶得住啊……

王大人瞥向老神在在的郁太师和沈老太傅,还有表情淡淡的宣平侯,哦,还是有人顶得住的。

皇帝一走,朝政殿里的气氛霎时就热闹了起来,三五凑成群往外去,王大人稍稍落后些,扬起笑脸,“侯爷,侯爷……”

楚郢步子一顿,转过头,眸子微动了动,“何事?”

王大人两手拱在袖子里,干笑了两声,“是有点儿事,想请你帮个忙。”他有些忐忑地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

楚郢一面听他细说,一面出了朝政殿。

天际无云,湛蓝湛蓝的一片,正是大好的天色,他从石阶而下,在王大人的询问下点了点头。

…………

王大人过来的时候,宁莞正在磨药材,听到他说准备往宫里去,也没多想,收拾收拾带上七叶和蛊蛇,跟他一起上了马车。

路上问起这进宫是怎么个安排法,王大人回道:“侯爷挂了太子少傅的职,在宫里行事方便又与太子殿下万分熟稔,他在皇城门口等着,咱们一会儿跟着进去就是了。”

侯爷?太子少傅?

宁莞顿了顿,“是宣平侯?”

王大人连连点头,“对对对。”

宁莞皱眉,听着车声辚辚,斟酌道:“大人,你可能不知道,我与宣平侯之间有些嫌隙。”

王大人很少关注京里那些小姐们之间的事儿,他听齐兄唤这位表小姐,原以为有些亲近关系,怎么得还有嫌隙呢??

王大人忙道:“不碍事,上回相国寺的事情侯爷也晓得,左右他不爱说话,你就当没他这个人就是了。”

“……”

宁莞揉了揉七叶的脑袋,到底没再多说什么,答应了王大人,她总不好现在反悔。

马车在离皇城约有一段的地方停下,很快有人掀起了帘子,光线一照进来,宁莞下意识抬了抬眼。

月白大氅,雪色里袍,腰缠锦带,白壁垂缨,正是宣平候。

宁莞很快收回了视线,闲闲瞥着马车一角,指尖梳理着七叶身上光滑柔软的皮毛。

王大人拱手做了个礼,楚郢颔首,转身坐在一侧。

马车又开始动了起来,驶过一段,及至城门,他掀起车窗覆有的蜀香帘,守卫很快便放行让进。

楚郢正做着身子,落了落眼睑,凝视着离他不远处的一截广袖,上头绣的是落花扇。

马车内气氛过于安静凝滞,王大人到嘴的干笑都发不出来,他偷觑了一眼像是在半阖着眼养神,仪容齐整,湛然若神的宣平侯,曲着手指挠了挠鬓角。

说起来,侯爷什么时候去换了一身衣裳。

就在王大人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北宫门,他还没动作,坐着的宣平侯已经起身,掀起帘子立在车板前,冲里淡淡道:“下车。”

宣平侯亲自给他撩帘子嘞,王大人简直受宠若惊,紧紧抓着自己腰间长锏,失声道:“侯爷太客气了,实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呢……”他真的有些承受不来。

楚郢转过头,没说话,王大人诚惶诚恐地下去,还不忘叫了宁莞一声。

宁莞看着王大人的样子,忍不住抿唇,总觉得他不大靠谱的样子。

入宫前交了兵器,一行人顺着宫道往东宫去。

王大人在后头拐着胳膊碰了碰宁莞,悄声道:“看,我就说吧,他不爱说话,x_ing子特闷。”

宁莞好心地压低声,“大人,他正盯着你呢。”

王大人身子一僵,眼神儿也不敢乱飘,忙忙正色,欲盖弥彰,“宁姑娘你别担心,侯爷人再好不过了,咱们这朝廷上下啊,就数他最亲和待人了。”宁莞:“……”关我啥事儿?

楚郢定定地看着王大人,良久才挪开视线,说道:“走吧,太子殿下该等急了。”

东宫为太子居所,身为中宫嫡子,地位尊崇非同一般,住的地方也比寻常宫室宏阔华丽。

进门上可见攒顶高耸,重檐斗栱,下是彩槛雕楹,琉金铺地,穿廊宫人垂目屏息,脚落无声,无一不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处处体现着内宫的威严肃穆。

太子早在惇本殿东暖阁等着,抿了两口茶,就听福顺禀报宣平侯来了。

“请进来吧。”太子眉眼带笑,他年纪尚且不大,比瑞王还要小两岁,今年将将十七,身量都还没完全拔高,虽是一副温和仁雅的模样,总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

“少傅慢了些,孤连折子都看完了。”

当今圣上很看重太子,一些简单的事物会分到东宫来,叫太子试着处理。

楚郢微舒了舒眉,“非是臣慢了,是殿下精进了。”

宁莞坐在尾端,听他们一来一回地说话,与她也没什么关系,便琢磨着生发膏的配方改良聊以打发时间。

何首乌的量少了些,可以多加一两。

侧柏叶也要再添些……

水温的控制还不大行,应该……

“宁姑娘?宁姑娘?”

闻声扭头,王大人正使劲儿给她眼色,“殿下叫你呢。”

宁莞抬眼,便见太子徐徐说道:“姑娘,事情少傅已经详细说过了,这个时间点父皇在紫宸殿不会到处走,孤可以带着你们往宫里逛逛,只是未免在宫里惹起恐慌,又叫父皇怪罪……”

他慢慢从桌上拿起一截麻绳儿来,笑着递给她,“还劳你在那蛇身上套个绳儿,牵着走,万一出个什么情况,也好能及时拉得住。”

宁莞嘴角微抽了抽,“……喏。”

太子好奇地看着她从布袋子里取出一条青色的长蛇,绕着绳子打了个结,“套好了就成,你可以开始了。”

宁莞将绳子绕在手腕儿上,取出短笛吹了一段音。

笛音刚落,原本盘着不动的青蛇开始展开身子慢慢往外移动,因为捆着绳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太子站起身,叹道:“这就是所谓的南罗御蛊之术?少傅,再过不久南罗使者就该到京都了,随行有现今南罗第一蛊师献礼,你说会不会就是这样的?”

楚郢走在一侧,微抿了抿唇,所谓的南罗第一蛊师还差远了。

宁莞牵着蛇走出东宫,太子和楚郢稍后两步,王大人怕的要死,躲在最后,身边是福顺公公。

太子的法子很不错,确实能很好地避免了恐慌,只是……看热闹的相当多。

不过从东宫走到御花园,周围就聚了一串的嫔妃与宫人。

“这是在干什么?”

“玩儿杂耍吗?”

“这蛇不会咬人吧。”

“看起来挺温顺的样子。”

因为太子在后面,也没人大声嚷嚷,都是低低窃语,然后一脸惊奇地看着她遛蛇,走哪儿跟哪儿。

四岁的八公主被嬷嬷抱着,还十分兴奋地拍了拍巴掌,一张小脸激动得通红,“皇兄皇兄,好玩儿!”

位处热闹中心的宁莞默然,别人遛狗,我遛蛇,很可以。

七叶倒是觉得挺神气,高冷地抬了抬脑袋,垂在后头的尾巴也跟着翘了翘。

宁莞有些无奈,甚至想揉一揉眉心。

楚郢指尖轻扣了扣袖边儿,上前一步从她手里将绳子接了过去,声音清淡,“我来吧。”

宁莞愣了一下,点点头。

把绳子交了出去,她也就不必走在最前头了,将肩头的七叶搂了下来,缓步退到最后,跟王大人并行。

楚郢动作停了停,抿起唇,眼睫轻颤了颤。

青蛇丝毫没有受人群的影响,一路过水榭,穿长庭,慢慢晃悠着,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承安殿门口停了一瞬,最后滋溜滑进了门。

承安宫的守门宫人被遛蛇的楚郢和他身后挤挤挨挨的一群人吓了一跳,目瞪口呆,“这、这……太子殿下,侯爷,五公主,王宝林,方婕妤……你们这是?”

太子上前解释,嗓音低而缓,“是这样的,孤新得了个有趣的玩意儿,出来晃晃,正巧走到了承安殿,想着请淑母妃也看看热闹,你去禀报吧”

宫人愣愣应喏,撒腿就往里跑。

承安殿的描金匾额高高挂着,太阳落在上头泛光刺眼,宁莞与太子等人已经进到院子,她刚稳下步子,怀里的七叶就直起了脑袋,眼里含着警惕与冷漠,嗷嗷叫了两声,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爪子也不由自主地亮了出来。

这是它捕食时的姿态。

宁莞挑了挑眉,“承安殿里有毒蛊之物,看样子还不少。”

王大人躲在福顺公公身边,不敢往前凑,小步小步地挪到宁莞右侧,就听见这么句话,他瞪大了眼,努力放低声音,“宁姑娘你说真的?”

没待她回答,又道:“福顺公公说这儿是周淑妃住的地方,这蛇昨晚往瑞王府,今天往瑞王生母的承安殿来,看来十有八九和淑妃娘娘脱不了干系。”

“即便承安殿真有虫蛊之物,这事儿也不大好办啊。”宫里除了太后与皇后,就数周淑妃权势最大,连郁贵妃都要避其锋芒,证据不好查不说,谁也不敢往她宫里去搜东西?就是圣上看在瑞王的面子上,也不会如此下周淑妃的脸。

更何况,就算让他们进去搜,也不定能搜得出来,虫子之类的东西,有时候也不太引人注意。

宁莞知他的意思,从袖中取出短笛,眉间温和,“王大人,咱们不必进去搜,叫那些虫蛊自己乖乖出来就是了。”“人赃俱获,抓个现行,岂不正好。”

王大人:“……”你这么溜的吗?第31章

话是这么说, 但具体c.ao作起来确实有些麻烦, 宁莞又偏头与王大人说话的间隙,在正殿看书的周淑妃总算是出来了。

宁莞站直了身子, 顺着前面的人俯身做礼, 随后便隐在人群中, 悄然打量着站在门前檐下, 冷眼睨着院中诸人的盛装宫妃。

纤腰细肩, 弯蛾青眉, 眼梢略略上挑着, 凌人的盛气里捎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冷厉。

三十好几的年岁, 不如豆蔻年华的少女来的娇丽明媚, 也不是容华端妙叫人眼前一亮的美人,然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磨不平的刺人尖锐,不像浸 y- ín 深宫多年, 全然看不到圆滑与世故,即便在佳色如云的后宫,这样的气质也是独一份儿, 不会泯然众人。

也难怪多年圣宠不衰, 郁贵妃都要避其锋芒。

宁莞将手中的短笛又悄悄放回了袖笼里,又把七叶递给福顺公公抱着, 衣袖半掩着,远远看着像一只小猫儿。

周淑妃也没注意她,而是看向太子,一点儿也没有客气的意思, “太子素日倒是闲得慌,到本宫这儿来做什么?”

太子挂着笑,抬手指了指,“新得了个玩意儿,请淑母妃看个热闹罢了。”

周淑妃瞥到地上的青蛇,眼角一跳,扬了扬脸,衔着一抹冷笑,“这种东西也亏得你能当个热闹瞧。”

太子学得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仍是浮着一层虚薄的笑意,说道:“淑母妃见多识广,孤自愧不如。”

“行了,本宫没工夫陪你们做些无聊的把戏。”周淑妃极不耐烦,转过身就要往屋里走。

王大人一颗心突突突地蹦得厉害,还是上前一步,拱手屈膝,“微臣大理寺少卿王佑之见过淑妃娘娘。”

他这一出现又自保家门,周淑妃果然不走了,步子一顿,直言道:“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往后宫里钻了。”她两目冷冷,“浮翠,去紫宸殿一趟请陛下来,瞧瞧他的好下臣!”

“喏。”侍立在阶下的青衣宫女应声就小跑出了宫门,太子皱眉不悦地看向王大人,又看向楚郢。

楚郢拽着细麻绳,眼角余光瞄过宁莞与王大人二人,冲他点了点头,太子一见到底没说什么。

王大人头皮发麻,后脊生冷,但还是咬咬牙继续笑着,瞥向青蛇恭敬开口道:“淑妃娘娘不知,这小玩意儿是微臣无意间寻得来,民间能人有舞蛇训蛇之法,实在新奇,特献给太子殿下以作闲暇消遣。”

“殿下想着一试究竟,才会牵着出来走走,到了娘娘的承安殿来,微臣等实在不是故意饶您的清静。”

王大人说着说着倒是镇定了,他半弓着侧过身,将后头的宁莞露于人前,笑道:“这位便是青蛇的主人,微臣碰见的时候,她正在北城的玉沼桥头吹笛子舞蛇卖艺,赚些散钱。不若让她给娘娘演个一番,给您消消火解解气。”

宁莞在周淑妃看过来的时候,慌慌忙忙行礼,似乎因面见贵人有些局促,“民女见过淑妃娘娘,娘娘万安!娘娘万福!”

周淑妃上下打量,久久没有出声儿,桥头卖艺杂耍的?

太子笑言道:“看来淑母妃是真恼了,来来来,你到前面来,给淑母妃来一手,正好温仪也想看呢,是不是?”

四岁的八公主李温仪听到太子叫她,使劲儿点头,脆声道:“看。”

一路跟来的方婕妤与王宝林几个也是笑吟吟说道:“反正也没什么事儿,淑妃娘娘就让她来一个吧,难得在宫里看见这样新奇的东西。”

周淑妃眯了眯眼,楚郢手里牵着的蛇明显是她原来炼的蛊蛇,舞蛇?这王佑之打的什么主意?

总不能真是送来给太子玩儿的,最近不是正在查案子?

周淑妃冷了冷脸,左右已经让浮翠去请皇帝来了,她倒要看看,这是要玩儿什么把戏,“来吧。”

听到这两字,王大人大舒一口气,宁莞在太子的示意下站到了最前面,神色谦恭地举起取出短笛吹起了曲子。

宛转悠扬的笛音缕缕升起,众人便见原本疲懒不动的长蛇慢慢支起身,随着音律左右摇摆,如跳舞一般扭动起了细长的身子。

音调一转,它陡然伏地,追着自己尾巴尖儿不停地转圈儿,绿幽幽的一环,看得人头晕目眩。

音调一沉,它又如杨柳细枝般摇条,间或盘旋蛇身,吐芯摇尾。

后宫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方婕妤王宝林等人看得津津有味儿,八公主扔出了手里的小半个桔子,宁莞提了提音,青蛇眼中暗光一闪,迅速一蹿,在半空中将其咬到了嘴里,继续左摇右晃随乐起舞,桔汁顺着一滴一滴落在白石板上。

方婕妤捂嘴惊呼了一声,太子都忍不住动了动眉。

宁莞带着笑,低低垂着眼帘,不由想起了往日在南域密林,洛玉妃那四大缸蛇密密麻麻排了一地起舞的盛况,相当地壮观。

而周淑妃脸色又冷了几分,她学了十年的南域蛊术,c.ao御蛊蛇也做不到如此随心随x_ing,这个王佑之口中所谓的民间舞蛇人是在哪里学的本事,还是说……本来就是一个精通此道的蛊师?

周淑妃看过来视线里带着芒刺与利冰,宁莞只做不觉,依旧地吹着笛子,直到转眼瞥到方才离开承安殿的浮翠的身影,在她前方的人长眉宽额,沉着一张脸,威严甚重。

这应该就是当今皇帝了。

宁莞嘴角微动了动,又悄悄增了个音。

奢华富丽的承安殿里,罩着金纱软帐的拔步床下和浮雕芍药银扣柜子里有些不大安宁,陶瓮里的东西听了半天的笛音,躁动不安许久,陡然变了调,更是让它们暴躁,如红了眼般往外顶翻了盖子,滋滋兹的陆续钻了出来,循着笛音而去。

正殿里没有留人,都在外头瞧热闹,一路畅通无阻。

兴平帝在紫宸殿听闻浮翠的禀话,丢下手里的御笔就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他交给王佑之查的案子到现在都还没有眉目,他居然还有闲心带什么杂耍进宫,跟着太子到处晃悠!不学好的东西,整日不干正事儿,不跟亡者伸冤讨公道,还这般悠闲嬉戏,真是尸位素餐,不尽职守!

这个狗官!

兴平帝憋了一肚子的话,就等着冲上去指着王佑之的脑门儿开骂了,不想刚刚走拢门槛,聚在一处的嫔妃宫人骤然惊叫四散,齐齐涌了出来,似后头有什么洪水猛兽。

“怎么回事?!这是在做什么?”

他一声厉喝引去了众人的目光,方婕妤与王宝林忙抖着肩躲到他身后,惊惶无措,呼道:“陛下!陛下!承安殿里好多毒蝎子!”

兴平帝扬眼一看,顿时也惊了一跳。

身穿海棠繁枝宫装的周淑妃站在石阶上,她身后的正门里有几十只蝎子和五彩斑斓的蜘蛛毒虫陆陆续续从后爬出,滋滋兹的声音像是暗河深渊飘来的y-in风,激得人起了一身的j-i皮疙瘩。

宁莞在方婕妤等人发出尖叫的时候就停了笛子,没了声音诱寻的毒虫茫然找不地方,尽数绕在气息熟悉的周淑妃周围。

王大人怕蛇可不怕这些蝎子蟾蜍,先发制人看向周淑妃,“承安殿里缘何有如此多的毒虫之物!”

周淑妃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东西会自己跑出来,她的毒蛊之术只借着手札钻研学了个皮毛,并不晓得旁人也有c.ao控自己虫蛊的本事,根本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她容长的脸上漫溢出苍白之色,声音高高扬起,“本宫如何知晓!”

王大人知道皇帝就在门口,他也没转身,挺起胸膛朝上拱手,“娘娘,微臣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这些东西着实危险,太过吓人!”

太子目光微闪,亦是温声道:“王大人说得对,淑母妃,承安殿是您的居所,如今出了这样多蛰一口便能要人命的东西,万一伤着了父皇,这可是饶不得的醉鬼,您于情于理都该给出个交代来。”

他说得不疾不徐,听得周淑妃恍然大悟,指着王大人太子诸人,声音冷厉,“是你们!我道是为何无缘无故到承安殿来,原是合起伙来栽赃陷害污蔑与我!”

她尖声道:“太子!即便你不满我儿景平占了长子之位,也万不该如此行事算计!”

太子却道:“淑母妃,孤可没有叫虫蝎听话的本事。你瞧,虫又散开往屋里去了,福顺,还不快带人进去将这些东西收拾了,叫它们四处跑了咬着人怎么办。”

福顺公公怀里还抱着七叶,忙应了声是,带着内侍往里去。

很快他又跑了出来,先偷偷觑了太子一眼,想了想还是跪倒在门边的皇帝前,结结巴巴道:“陛、陛下,那些个虫蝎跑得极快,钻进了床底和箱笼,奴才不敢随便动淑妃娘娘的东西,您看这、这……”

兴平帝脸沉如水,叫了一声吴公公,“去,跟着去把那些个玩意儿清理干净。”

“喏。”

福顺公公与吴公公又一起进了屋,周淑妃这个时候也不敢阻拦,只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望过来的视线冷厉如刀。

宁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皇帝的目光从王大人太子楚郢等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周淑妃身上,“你叫朕来,就是瞧这一场闹剧的?”

“陛下,这闹剧可不是臣妾生的事儿,得问问你的好儿子!”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太子,“李景承!”

太子不慌不忙道:“父皇,这也不关儿臣的事。”

皇帝又看向王大人,“王佑之,你说!”

王大人忙上前,将几日里案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末了道:“陛下,案子实属虫蛊之祸,微臣查到些东西,与淑妃娘娘有些牵连,没有证据,也不敢贸然禀报,只能出此下策,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本只是一试,没想到果然从承安殿里引出了毒物。”

皇帝神色变幻莫测,终是恚怒道:“呵,不敢来禀报朕,倒敢到内宫胡闹,还不得已而为之,朕看你胆子大得很嘛!”

王大人跪地屈膝,“陛下,正如您素日教诲,微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还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努力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皇帝眼角直抽抽,这个时候,吴公公慌慌张张跑出来,手里还抱着个陶瓮,“陛下,奴才在淑妃娘娘寝殿的柜子里发现了这个。”

小半个木桶大的陶瓮被搁在石阶上,敞开的口子里大可见纠缠的虫蝎,兴平帝呼吸一滞,扭头道:“淑妃,这些东西你如何解释?!”

周淑妃昨日才把这些东西从冷宫带回来,今日还未来得及送出宫去就出了这样的差错,实在是让人恼火,但无论如何是不能认的,她冷嘁一声,“你们栽赃嫁祸,分明贼喊捉贼,你!对,就是你!本宫见你方才的舞蛇之法非比寻常,定是你故意诱来毒虫,嫁祸本宫!”

兴平帝这才注意到最角落里,站在宣平侯不远处微微低着头的人。

一身浅绣落花扇的广袖长裙,绾着女儿家的小髻,明显不是宫里人打扮。

宁莞被点到名,便恭声应道:“淑妃娘娘,内宫森严,您居高位,作为寝宫的承安殿也定是固若金汤,莫说民女不过布衣,捎不进来东西,便是太子殿下也进不得您这处半步。且……就算民女真会您话里这一手,若您这殿里没有毒虫,民女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直未做言语的楚郢上前,冷淡的声音如深山清泉,“说到底,还是一个问题,娘娘……您这殿里究竟为何养着这么多的毒虫?”

周淑妃咬牙,“怎么就认定是我养的,这大大小小的宫人都叫你们吃了?!”

吴公公出声道:“东西是在娘娘的内寝殿寻到的。”并非宫人居所或日常行动之处。

淑妃避而不答,挺直脊背,抬起下巴冷声道:“那又怎么样,本宫没有做过,本宫也不认,王佑之,你也别将本宫与八人大案扯在一起!”

王大人也没想就这样能直接将四夫人之一的淑妃定罪,说道:“淑妃娘娘,是或不是,得查了才知道!”“臣不能光凭一张嘴胡说八道就认定这玩意是你的,您也不能翻来覆去嚼着这几句话来推避罪责。微臣甚至怀疑,魏大公子十年病重,也跟宫里这些毒虫脱不了干系。”

“陛下,臣恳请您彻查此事!”他是不好查淑妃,也难查得到线索,但皇上还查不了吗?

听王大人说到外甥魏黎成,皇帝也想到了夷安长公主和周淑妃的不对付,瞬间利了眼,直直看向她。

“查!吴笠你亲自来!淑妃暂时禁足承安殿,不得离开半步。”

吴公公:“喏。”

王大人不由咧了咧嘴,这皇宫里,只有皇帝不去查的,就没有他想查却查不到的,这事儿成了!

他高兴的时候,兴平帝已经往外走,边走边吼道:“李景承,楚郢,王佑之,你们三个混账还不快给朕滚过来!”

王大人瞬间垮下脸跟着出去,太子唉了一声,摁了摁眉心,看向楚郢,低声道:“少傅,这可都是你的馊主意,一会儿父皇开骂,你一定记得顶前头。”

楚郢嗯了一声,将手里还牵着的青蛇递给宁莞,清凌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轻声道:“福顺公公会带你出宫,齐铮在宫门口等着。”

宁莞抬起眼,又有些疑惑地放下来,最终还是平声道:“多谢侯爷。”

太子等人一走,承安殿登时清冷了下来,周淑妃倚靠着门框,望着他们的背影紧咬了牙关。

宁莞想了想,还是说道:“淑妃娘娘,这承安殿几百年前,原是大靖谨帝洛夫人的居所吧,看来洛夫人留下了不少东西,您也学到了不少。”

淑妃猛地移过脸,“你……”

见此宁莞算是明白了,她摇摇头,八人大案应该很快就能破了,现下也没她什么了。

她跟着福顺公公出了宫去,齐铮确实在外头等着。

宁莞也没推辞客气,皇宫离十四巷颇远,还是坐马车的好。

自那日后,宁莞便一直待在府中,上午改进生发膏,下午看书,晚上给宁沛做药浴养身体。

宅子的改造已经彻底完成,增添了书房画室,药房也扩了一间出来,行事方便了许多。

她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待在药房,倒也关注着八人大案的进展。

王大人是五天后过来的,他一脸郁沉,喝完茶,重重地把杯子搁下,看起来不大好的样子。

宁莞握着笊篱将锅里的药叶子捞起来,语声柔缓,“大人这样,莫不是进展不顺利?”

王大人气道:“顺利得很,那些虫蛊毒蛇还真是周淑妃干的!”

宁莞也不意外,只问道:“动机为何?”

“你道是为何,她说自己无意得了洛夫人的手札和留下来的无解蛊,一心想试验一下所谓的无解蛊的本事,正好不想叫夷安长公主好过,就顺手给魏公子下了。至于这八人大案,也是为着试验她自己平时炼出来虫蛊,宫里行事不方便,就叫人将东西带出去放在了相国寺后山,全是旁人不长眼,自己惹了去。”

宁莞动作一停,“那鉴安大师的佛珠和禅床下搜出的东西又是怎么一回事……”

王大人仰靠在椅子上,说道:“周淑妃说,就是后头出了人命之事,随便找个人顶包的。”

都是她说,她说……宁莞搅了搅药锅,慢声:“大人就信了这话?”

王大人挺直肩脊,哼了一声,“漏洞百出,当然不信,我们还在往里深查。”

“不过查不查得出来也无甚所谓,就算这边奈何不了她,夷安长公主那里也一样会要了她的命。”

宁莞看着锅里翻滚的黑色药汁,“也许大人可以从鉴安大师那里入手,将虫蛊放在相国寺,又行嫁祸顶包之事,看来淑妃娘娘对大师似乎怨恨颇重。”

王大人点头,“是这样,我也是这般想的。”

宁莞抿笑,将药汁舀出来,问道:“大人今日就是特意来与我说这些的?”

听她一说,王大人这才想起正事儿,笑道:“今天早朝说起南罗来使即将抵京,随行的还有南罗第一蛊师,表面上说是来献礼的,但谁晓得是来耍什么威风。不知道姑娘有没有什么能避虫避蛊避蛇的东西,给我一些。”

“有的。”宁莞笑着指向七叶,“这不就是了,带着它,保准儿虫蛊退避三舍。”

七叶知道在说它,冲王大人亮出自己的爪子,凶狠地龇牙。

王大人:“……算了。”到时候咬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第32章

王大人还有公务在身, 很快就离开了, 宁莞将装满药汁的黑陶罐子搬到窗前的案台上,把一边的陶瓮取下来, 捋了捋袖子, 取出刀子和砧板。

这条蛊蛇用回春露喂养了好些日子, 可以入药了。

宁莞用了两刻钟将蛊蛇收拾干净, 黑陶罐子里的药汁也凉了, 往里加一勺回春露, 黑陶罐子置于火炉子上, 慢熬成膏状。

这须得不短的时候, 她便趁着空挡出去转转, 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宁沛正和禾生举着竹竿戳飞到树上去的纸鸢,一看到她,吸吸鼻子, 乐呵呵道:“长姐……”

他最近每天晚上都要泡足两刻钟的药浴,又加之日日药膳好汤,身体里积蓄寒气s-hi毒除得不少, 气色更好了几许, 两眼也愈加有神。

宁莞招他近前来,笑道:“还头晕吗?”

宁沛挠了挠头, “不晕。”

“那就好,去玩儿吧。”过两日就差不多可以施针了。

四月的最末端,芳非落进,悄悄慢慢地进入暮春时节, 宁莞抿笑看着禾生将纸鸢拽下来,两人穿过回廊跑往西偏空地,掩唇打了个哈欠,又回到药房去。

她正在屋里翻着医术,间或查看陶罐里的生发膏,耗了差不多大半个下午,正正阖上盖子,芸枝推开门,支起脑袋来,说道:“小姐,相国寺的鉴安大师来了,在外头呢。”鉴安大师?他如何会到这里来的?

宁莞诧异,一起身,果见外头立着一个须眉尽白的僧人,穿着浅灰色的僧衣,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宁莞忙请他进来,沏上茉莉花茶,将青花茶盏轻轻搁下,“大师这是刚从大理寺出来?”

鉴安大师面容温静,回道:“正是,贫僧是特意来谢过施主的,若非有施主相助,也不能如此顺利。”

宁莞估计是王大人跟鉴安大师说了查案的事儿,她双手合十俯了俯身,“不过举手之劳,何须得大师亲自过来一趟。”

鉴安大师叹了一口气,干裂的双唇微微泛白,“八条人命,皆因相国寺而起,实在罪孽深重,施主的举手之劳却寻得真相大白,死去的冤魂终能安息。贫僧来这一躺,本就是应该的。”

手中的茶杯氤氲着热气,碧青的茶水盈盈入目,宁莞不禁抬眼,这话……

“看来大师与淑妃娘娘确是旧识。”还有些纠葛。

她微微笑道:“说起来,王大人上午也来了一趟,愁眉苦脸的,一心深究这起案子的原由。”

鉴安大师仍是沉静端坐,白眉长须经浮着几分仙风道骨,他缓缓道:“左右她也认了,该偿还的罪孽也逃不得,又何必一心追根究底。”

宁莞:“王大人是个耿正的x_ing子,怕是不能如大师所愿。”

鉴安大师拨了拨佛珠,沉目不语。

宁莞见此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鉴安大师并未有坐多久就离开了,宁莞包了一些药茶送给他,“牢中潮s-hiy-in寒,大师可日日喝些,养养气祛祛s-hi寒。”

鉴安大师看着门前的素衣女子,不由敛神道谢:“多谢施主。”

他接过药茶,出了宁家宅院,离开十四巷,踩着落日余晖慢慢往相国寺去。

斜阳晚照,孩童归家,他望着打马而去的锦衣少年,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影子。

……

往日富丽堂皇,锦绣繁华的承安殿在短短几日内浮华尽散,只沉淀下层层压抑的灰败。

周淑妃褪去珠翠环佩,只着了一身青白色的长衣,坐在后殿逼仄小屋的矮榻上,虚虚望着紧封的格窗。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矮榻,除此之外连梳妆台都容不下,三面闭得严实,门前有人把手。袖口处绣的朵朵茉莉小花,是她如今举目可见的唯一春色。

她伏在身边几桌上,指尖在漆木面儿上一笔一笔地来回不断描着两个字。

“我已经向陛下请示过了,把门打开吧,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

“是,楚侧妃请。”

门前传来的说话声叫周淑妃动作一停,她瞬间直起腰身,望过去的视线又冷又利。

楚华茵掩上门转过身,屈膝恭敬唤道:“母妃。”

她今日穿的一身茶白色长裙,极是寡淡的颜色,倒是正称如今落寞的光景。姿态礼仪挑不出错儿,看起来一如既往的乖顺,但周淑妃知道,这女人分明来者不善。

眯了眯眼,冷声道:“怎么,来看本宫笑话的?”

楚华茵拎起茶壶,往杯子里到了大半凉水,像是奉上琼浆玉露般小心置于几桌上搁到周淑妃面前,细眉弯弯,粉唇抿笑,“母妃说笑了。”

周淑妃呵了一声,“说笑?”

她伸出手,挑起面前之人的下巴,正对她星辰般明亮的双眸,“楚氏,自你八岁入宫与安乐公主做伴读始,你我相识已有十年,你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本宫还不清楚吗?”

周淑妃面上堆涌着嘲讽的冷笑,“八岁啊,多鲜活的年纪,旁人家的姑娘还只会掰扯着吵嘴,或是闹着不往来,你不一样啊,胆大包天得都敢推人落水,活要人命了。”

“若非当年魏黎成发现得早救了人,郁太师家那孙女儿估计早死了。”

她说得相当不客气,楚华茵干脆拍下抵在她下巴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捻了捻自己的衣襟,扬眉一笑,“母妃,当年推郁小姐下水的宫人早早就被郁贵妃杖毙了,你怎么能平白无故地将这事儿算在我头上呢。”

周淑妃嗤了一声,容长的脸儿上是如细针般尖锐的讽刺,“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楚华茵从袖笼中取出套着浅青色布套的短笛,放在桌上,“这是母妃的东西,物归原主。”

看到这御蛊的短笛,周淑妃面色更冷了两分,“若非你没用在相国寺泄了行踪露出破绽,本宫如今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母妃可是冤枉我,大理寺可压根儿就没查到我头上,分明是母妃自己不谨慎出了差错,赖不得别人。”

“算了,说得再多如今也没什么用了。”楚华茵转身将带来的食盒打开,把里头的热菜端了出来,“母妃,妾身到底还是孝顺的,您在这人世上的最后一餐,可是妾身亲手做的。龙井竹荪,红梅珠香,桂花鱼条,都是您喜欢的,好歹吃两口吧。”

最后一餐……皇帝的旨意可还没下来呢,周淑妃看着菜碟,横眉冷对,“你在里面下毒了?”

楚华茵侧坐在她对面,“怎么会,妾身可还等着母妃想通了,自己痛快地上路呢。”

周淑妃听得这话,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片刻又骤然一停,冷脸道:“你做梦。”

楚华茵紧紧地看向她,“您怎么就这么固执呢,为了我,为了王爷,你现在痛快点儿抹了脖子,还能往陛下心头添一份夫妻恩情,不是皆大欢喜吗?王爷受你牵连不得好过,我亦是日夜难眠,这样你就舒服畅快了?母妃啊母妃,王爷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周淑妃:“我唯一的儿子可不会一心念着我去死,楚氏,你想灭本宫的口,无非就是怕这些年替我做的事儿被抖出去。”她细眉止不住地上挑,拽着楚华茵的衣襟将人扯近了些,四目相对只隔了两指的距离,“带着毒虫出入皇宫的是你,将蛊放在相国寺的是你,吹笛子的是你,御蛇差点儿咬死王佑之他们的也是你。而我……只是炼了虫蛊,顺便教你吹了点儿笛子,动动嘴巴吩咐了点事儿。”

“虽然浮翠顶了你的罪,但该死的是你,懂吗?”

周淑妃真正舒心地笑了笑,不复方才的尖利,“说来,要不是你替本宫做这么多的事,就凭你这样的小人东西,只能靠着宣平侯荫庇的家世,能进得了瑞王府,能成得了皇长子侧妃?做梦!拿得出手的世家,谁能看得上你。”

楚华茵听到后面顿时变了脸色,眯着眸子,显出一丝危险的光芒。

周淑妃尚未反应过来,她便一手扯过旁边小屋里唯一的软枕,欺身而上,两腿梗着她的胳膊,闷嘴将人死死压倒在榻上。

周淑妃鼓瞪着两眼,全然的不可置信,她知道楚华茵这个女人又狠又毒,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这样的胆大包天。

呼吸不畅,胸肺闷堵,窒息难耐,她很快就分不出心神来想别的,眼角流出了泪也恍然不觉。

楚华茵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又下了十二分的力道,开口道:“你不是一直念叨着那个死去的和尚吗,送你下黄泉去陪他,遂了你的心愿不正好?”

周淑妃眼帘无力地慢慢下落。

楚华茵低下声,再度开了口,轻弱的话音里带着急促的气音,“母妃,再见了……”

良久,楚华茵才将人松开,周淑妃还留着一丝气儿,她便拿起短笛,打开外罩的布套,倒出一只周身呈暗紫色的蜘蛛来,由着它爬到了周淑妃身上,在耳边狠狠地蛰了一口。

黑色的毒丝顺着脸颊蔓延,周淑妃身子抖了抖,楚华茵适时地将小桌几拉倒在第三,尖叫出声,“快来人快来人,快叫太医!母妃,母妃!”

守门的侍卫冲进来,就见一只硕大的毒蜘蛛在小榻上游走,周淑妃倒在一旁,楚侧妃握着披帛惊惶无措地胡乱驱赶。

…………

周淑妃中毒而死没有引起特别大的响动,大抵是看在瑞王的面子上,皇帝替周淑妃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夺了份位,不葬入妃陵,却也没有将她涉及八人大案之事公之于众。

相国寺的鉴安大师听闻消息,在会海塔内坐了一夜,望着小徒弟青玉和尚的骨灰盒,满腹心事终是化作一声“阿弥陀佛。”

宁莞听过此事便放在了脑后,将煮好的药汤交给芸枝,叫她盯着宁沛喝,提着药箱往长公主府去给魏黎成复诊。

因为顺路去取新的银针,绕了一条道,转过来时正好碰见南罗来使抵京。

来迎人的是十四岁的五皇子李景泰,年纪虽小,骑着高头大马和一脸络腮胡的南罗使者走在前方,气势倒也足。

两人后方是身穿藏蓝色长服的南罗侍卫,外围的大晋官兵维持着街道秩序。

宁莞避开在路边,叫队伍行过,当一辆约有四尺宽的,上缀着宝顶的大马车从旁缓缓驶过时,怀里的七叶瞬间激动了起来,呼呼呼地叫个不停。

宁莞摸了摸它的脑袋以作安抚,转眸瞧了瞧,暗想这马车里坐的应该就是王大人口中的南罗第一蛊师了,能叫七叶高兴成这样,估计带了不少蛊物随行呢。

不过七叶太过兴奋,未免闹出什么事儿来,宁莞在街边只稍作停留就抱着它迅速拐了个弯儿从另一条路远离开。

马车中罩着一身黑斗篷的人本一直闭目养神,耳朵微动了动,突然睁开眼来,白细的手指挑起帘子一角往外瞥了瞥。

“怎么了?”坐在一旁的瘦高个小子名叫白冶,他正悠闲地喝着水,见她突然的动作,连忙放下杯子悄声问道。

白笳月习惯x_ing地拉了拉头上兜帽,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沉声说道:“好像听见了七叶貂的声音。”

瘦高个小子顿了片刻,也忙掀开帘子,偷偷四下张望,回头惊疑不定道:“不会这么倒霉吧?”

白笳月紧紧皱眉,下撇的嘴角也捎带着几分闷色,语重心长道:“小心一点儿总不会有错的,咱们仅存的家当可不能全进了七叶貂的嘴,小冶,你一定要看牢实了。”

白冶重重点头,保证道:“姐,你就放心吧。”第33章

南罗来使的到来在京都掀起了一场久违的盛况, 人欢马叫, 探头接耳,长街两旁的百姓们无不驻足, 新奇又热切地观望着来自邻国的使者。

外面的动静想忽视都难, 白笳月和白冶姐弟俩对视一眼, 齐齐吁出一口气。

这排场也太大了……真是让人镇定不下来。

宁莞离开热闹纷杂的正街, 走了大约一刻钟便到了长公主府, 因得上回说好了时间, 老管家早早就在门前等着, 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药箱, 一向严肃的脸上, 也不觉浮现出几缕笑意来,“宁大夫快里面请。”

宁莞也没多言,跟着他一路到了魏黎成的院子。

风摇翠竹, 青叶飒飒,身穿一袭茶色软缎长袍,肩头披揽着墨缎厚绒披风的魏黎成与师老爷子坐在簇簇青竹下的石桌旁, 正执棋对弈。

离取出虫蛊过去多日, 他精神好了不少,四天前便可勉强落地, 及至今日,已经能叫人半搀着四处闲走,完全无碍于行动了。

只是十年久病,身子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 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啸而过的风似乎都能轻飘飘地将人掀翻过去。

“师姐,师姐,快过来坐。”宁莞一进来,师正就瞥见了人影子,丢下手里的棋子儿,捋了捋胡须招呼她过去。

相较于他大大方方毫不顾忌地叫着师姐,魏黎成把到嘴的外曾祖姑四字咽了回去,唤了一声“宁大夫。”

宁莞也来过几次,渐已相熟,径直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她虽不怎么会下棋,但胜负还是瞧得出来,望着桌上的黑白棋子不禁浅浅笑了笑,看向师正,话里隐带着一分揶揄,“这是输了吧。”师老爷子尴尬地将棋盘上的棋子扔进青玉篓子里,脸皮子抖了抖,“陪着小子玩儿呢,尽让他去了。”

宁莞轻笑出声,倒没再说什么,转而与魏黎成诊脉,她指尖轻搭在腕间,眼睑低落着,良久方才收回手,笑道:“已然无碍了,余下也就是养养身子。”

又与师正道:“你最拿手这个,便不须得我了。”

师正咧了咧嘴,“好好好,无碍了就好。”

不只师老爷子高兴,院中伺候的侍女小厮也是喜形于色,主家不好,他们也日日提心吊胆地过得难受,如今可算是过上正经日子了。

魏黎成也是感慨万分,这些年他总在想,与其在这世上备受煎熬,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如此闲适地坐在院子里,惬意地吹着悠悠暖风,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真是多谢您了。”他说道,含着万分的谢意。

宁莞笑了笑,取出一瓶回春露留着给他兑水。

几人坐着又说了会儿话,不多时,夷安长公主身边的雨丸过来了,先与几人问了好,方才道:“殿下着奴婢来问问大公子可看完诊了?若是现下没什么事儿了便往前头去吧,都还等您过去露个脸呢。”

今日长公主府办了一场小宴,为的就是告诉这满京上下魏黎成大好了,再顺便叫他认认人,和同龄的公子们亲熟亲熟,也免得以后没个相交相识的。

夷安长公主煞费苦心,魏黎成听到雨丸的话也不敢耽误,当即便起了身来,“外曾祖父与宁大夫不若也一起去前头吃些茶点。”

不用想也知道前头定然有不少原主相熟的对头,宁莞婉拒道:“我就不去了。”

师老爷子也道:“我和师姐说说话,你快去吧。”

魏黎成只得作罢,拱手冲二人做了个揖,才由小厮半扶着胳膊出门去。

他一走,师老爷子便挥挥手叫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也出去了。

宁莞见此,以为她二师弟是打算如平常一样追忆往昔,说说那些年幼的岁月,却不想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师姐,明衷皇帝快回来了。”

明衷皇帝?

小太子啊……

宁莞不禁抿唇,指尖轻扣袖边。

她实在搞不懂,明明只有一面之缘,怎么就记得那样牢实呢。

师正见她不语,又说道:“听和瑗说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至多一月就能到京都。”

提到明衷皇帝,师正明显心情不错,他抚了抚掌,乐呵呵地,脸上皱纹都又深了几许,“我也许久没见着他了,只一年前在齐州凑巧碰见过,这次突然回来还是和瑗给他传的信。”

到底是几十年的君臣好友,师老爷子一说起就停不下来,宁莞就听他从明衷皇帝讲到明衷皇帝的儿子,再从明衷皇帝的儿子讲到明衷皇帝的孙子,絮絮叨叨的,愣是足足说了半个时辰之久。

等宁莞从院子里出来,脑子都有些晕乎。

迎面吹了会儿风,摇摇头随侍女雨珠离开。

因得小宴人多眼杂,未避免生些不必要的事端,宁莞特意让雨珠带她走了一条人少又比较僻静的花路小道,然而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让她碰上些“熟人”。

伫立在小湖畔的假山上爬满了青幽幽的藤萝,阳光里落下片片巴掌大的叶影子,就在这处石山小道上,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们聚在一处正正好堵在路中间。

他们勾肩搭背的,也不知道在说笑些什么,只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进去。

他身穿天香缎褚色长袍,生得额宽鼻高,背抵在身后的假山石上,脚上的厚底黑靴闲闲勾着地上石子儿,听见脚步声下意识转过眼,不期然就这么和刚刚拐了个弯儿的宁莞对上了。

宁莞轻蹙起眉头,而他先是顿了顿,旋即浓眉一挑,原本勉强还算得上正经的脸上瞬间尽是狡猾轻浮之色,嗤笑一声,“你们快看看这是谁。”

原本注意力都在小湖画舫上的几人登时转过身来,眼睛上下一晃。

“哟,这不是宣平侯府的表小姐啊。”

“好久不见了,长庭兄,你表妹呢,怎么不打声招呼。”

“真是巧啊,没想到居然能在长公主府碰上。”

“可不是巧得过头了吗……”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言语上倒还好,只是语气里不乏嘲讽显得有些y-in阳怪气,虽然原主名声不好,但这几个在圈子里也不遑多让。

金玉堆养出来的纨绔公子,纵情声色犬马,横行霸道无畏,也是各家各户嘴里贻玷阀阅的混账。

这些人总是在某些事情上特别起劲儿,宁莞不欲理他们,准备往后退回去走另一条路。

那几人却不打算让她离开,他们就爱找乐子看乐子,哪能就这么放人走了。

宁莞被堵住了路,皱眉道:“有事?”

几人嬉皮笑脸,东歪西靠的,身上跟没长骨头似的,“这不是无聊吗,既然碰上了就坐坐再走吧,长庭兄愣着干什么,快跟你表妹说说话啊。”

楚长庭因为上次在书铺被重重下了面子,还当着温言夏的面儿丢了好大的脸,以至于现在很是不待见宁莞,冷淡地瞥过一眼,一声不吭。

几人见此兴致更高了几分。

宁莞倒还好,她x_ing子沉稳安静,一向少有人能挑起她的火气,但被几人忽视了个彻底的侍女雨珠脸色实在算不得好看。

身为夷安长公主的身边最得重用的侍女之一,即便是面对京里称得上名号的世家公子们,也是不卑不亢,径直挡在宁莞面前,“这里是长公主府,宁大夫是公主府贵客,还请几位公子客气些。”

方才第一个出声儿的名叫冯知愈,他轻挑地笑了两声,“我们和宁小姐说话呢,都是老熟人,叙叙旧罢了,你瞎c-h-a什么嘴?她是公主府的什么贵客,我们就不是了?”

雨珠一时语塞,宁莞抬声,黑色的瞳眸里是一片如水的淡漠,“没什么好叙旧的,请让开吧。”冯知愈环肩上前,微微俯身过去,皮笑肉不笑,另外几人便嘻嘻哈哈地跟在后头起哄。

七叶趴在宁莞肩上,爪子一伸就准备往这人脸上挥去,幸得他闪得快,否则定要落下一道疤的。

宁莞指尖轻点了点七叶的脑袋,对它的动作表示十分的赞赏,七叶翘起尾巴,拱起身,喉间呼呼地出声,表现得愈加凶狠。

冯知愈沉下脸,甚是不悦,这女人装什么清高呢,谁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再侧看向虎视眈眈的白色小貂,眼尾狠狠一压,显过一分冷鸷,不知事的小畜生。

他正要动手,侧边传出一道声儿来,“冯知愈,闲得发慌瞎找什么事儿啊,真把堂堂长公主府当自个儿的地方了。”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宁莞一看,半隐半暗的假山里有人款款慢步出来,缀明珠,带金翠,甚是光彩耀人。

是郁兰莘。

郁大小姐手中挑着自己心爱的长鞭,嘴角衔着冷冷地讽笑,后头簇拥着几名贵女和好些个丫鬟,逼涌过来,更衬得她气场摄人。

当日跟着卫莳到十四巷来时也是这般模样,宁莞眼皮子直跳,看来今天运气有些不好。

正想着叫雨珠去叫长公主,郁兰莘审视的视线却只是在她身上暂做停留,很快便瞥向了冯知愈,“问你话呢,找什么事儿?哑巴了?”

冯知愈知道郁兰莘一贯不喜宁莞,听说还曾与卫莳一起去找过事儿,他舔了舔嘴角,当即说道:“能干什么,不过是找个玩意儿打发无聊时间罢了。”

宁莞眯了眯眼,笼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勾,一个黄色的小药包便落在了手心。

有些人说话可真不中听,她还是送点儿礼物的好。

郁兰莘嘴角扬起一抹冷色,“嘴巴放干净点儿,说着玩意儿,你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冯知愈没想到她突然把矛头指向他,愣了愣,“姓郁的,你发什么疯呢。”

这跟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应该接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的吗,就像以前那样,怎么还突然刺起他来了?

宁莞也是微微诧异着,郁兰莘又开口了,眉梢眼角缀着浓浓的轻蔑之意,指了指宁莞,向冯知愈道:“听不明白吗?我的人,你冯知愈算哪根儿葱啊,凑上来找削呢?”

什么我的人,这两个什么时候凑一堆了,冯知愈顿住,睁大了眼,“你是真疯了。”

郁兰莘扬了扬眉,不耐烦听他这些话,举起手里的鞭子,正对着他道:“快点儿给我滚。”

郁大小姐向来是个不通情面,不讲道理的,她敢举起鞭子那就是敢真抽,冯知愈脸色极是难看,面对仗势逼人的郁兰莘却也不得不退一步。

这般发展有些出人意料,宁莞微落了落密密的睫羽,还是缓声道了谢。

郁兰莘微抬着下巴,高傲得如同停立在梧桐枝上的凤凰,“不用谢我,你救了魏公子一命,本小姐便欠你一个人情,但凡有事,你只管找上太师府来,我郁兰莘说话算话。”

她直接侧身,根本没给宁莞出声儿的机会,就在小姐妹和丫鬟的簇拥下离开。

雨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道:“当年公子救了郁小姐一命,她是一直放在心上。”每月都会过来探望,私下也总帮着搜寻名医灵药。

虽然脾气不好,非常能没事找事儿,手段也狠厉异常不好相处,但比谁都能铭记恩情的。

宁莞对此不置一词。

郁兰莘的x_ing子,她说不出来好,也说不出来不好,总归是潇洒得无所顾忌。

有的人羡慕,有的人厌恶。

无论如何,有了今日这番话,大抵是不用担心这位大小姐像上一次那样上门找茬了。

离开长公主府已将近午时,她便顺路去楼外楼买了一只招牌烧j-i和两斤密制酱卤肉回去。

用过午饭小睡了一会儿,宁莞便又窝进了药房里,生发膏快成功了,等这件事了,她算是能真正轻松下来了。

手里忙个不停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夜幕悄然降临,宁莞坐在梨花树下笑看几个小孩子玩闹,芸枝出门去和张大娘唠嗑了一阵,踏着夜色回来,四下张望许久也没看到白绒绒的影子。

“小姐,七叶呢?”

宁莞拉着她一起在青石上坐下,说道:“许是出去找吃的了。”

什么j-i鸭鱼七叶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每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自己出去觅食,这会儿估计是肚子饿了,它聪明得很,宁莞也不怎么担心,“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芸枝点头,白里透红的面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那就好,”

两人嘴里谈论的主角确实是出去觅食了,七叶在长街两边的瓦顶上穿梭,径直往毒物相对来说比较丰富的相国寺去。

它动作极快,一心想要去饱餐一顿,然而途径一座三进宅院时却骤然停了下来。立在院墙上亮出爪子,甩了甩尾巴,探出腿儿轻轻一跃跳进了院子里。

咏风馆是外朝来使暂居之所,南罗使者们也毫不例外地住在此处。

此次南罗领队的是大将军柯妄,本就生得高大威猛,再配上那一脸络腮胡,更添气势。

他刚从皇宫拜见过靖朝皇帝,一到门前下了马,就径直往西边的清风小居去。

盛宴定在两日后,他得去和蛊师好好商量一下,定要叫这靖朝的君臣们大开眼界。

白笳月正在打量自己的住所,她转悠了一圈,捧着上好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气。

“这地方真不错。”

白冶说道:“大靖在诸国诸地里是最富庶的,这里还不算什么,听说皇宫才是最富丽堂皇的地方,咱们南罗陛下住的宫殿比起来都差了好大一截。”

白笳月听得心动,正要说话,外面传来敲门声,“席蛊师,你在吗?”

“是柯将军。”白笳月立马扯过黑斗篷罩往身上罩了个严实,坐回到正中的太师椅上,示意白冶开门。柯将军进门,爽朗笑道:“蛊师这地方可还习惯。”

“尚可,有事?”

白笳月的嗓音显得有些y-in沉冷抑,丝毫没有跟一国将军面子的意思,柯将军也不在意,他南罗第一蛊师,有这个资本,这样的脾气是再正常不过了。

“是这样,两日后献礼,您可都准备好了?”

白笳月嘴角抿起不愉的弧度,冷漠至极。

白冶笑着开口道:“将军,我师父可是咱们南罗的第一蛊师,区区献礼,谈什么准备不准备的,您就尽管放心吧。”

柯妄想想也是,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这便告辞了。”

柯将军是个风风火火的x_ing子,来得快走得也快,白冶将人送出门,转回来就给白笳月比了个手势,“姐,行啊,装得挺像的,瞅着还挺有几分师父的气势。”

说到他们那位便宜又命苦的师父,白笳月有片刻默然,掀开头上的兜帽,轻咳了两声,“行了,这几天私下里你也别叫我姐,还是要谨慎行事。”

白冶点点头,姐弟一人瘫在一张太师椅上,悄然闲话。

“小冶,我还是不放心。”他们出发前在南罗密林里就被一只七叶貂偷袭过,吞了师父留下来的大半家当,到现在想起都心有余悸。

今天路上她肯定自己听见了七叶貂的叫声,“你说,不会是上回那只吧,跟着咱们一路跑到了大靖来?”

白冶摇头,“姐,你别多想,我守晚上,你守白天,那些蛊物咱们十二时辰不离身,有人守着,七叶貂不会过来的。”

白笳月颔首,“嗯,对,再向柯将军借几个人保险。”

七叶听到自己的名字,站在青色软帐后歪了歪脑袋,比了比自己的前爪,“呼呼呼……”

白家姐弟正畅想着以后回国的幸福日子,冷不丁听见熟悉的声音瞬间坐直了身,梗着脖子转过头去。

七叶还没来得及溜,干脆翘起尾巴来回晃悠,张开嘴,龇出一口利牙。

白冶:“……”书上不是说七叶貂常活动于深山密林,不喜露于人前,只要有人在,七叶貂就不会现身过来的吗?

白笳月:“……”对啊,书上是这样说的啊,这只七叶貂怎么回事?!第34章

白笳月与白冶姐弟茫然了一瞬, 七叶可不管他们懵逼还是愣神, 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圈,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也不急着走了, 屁股一墩儿坐下, 好奇地望着这两人。

白笳月:“……”未免也太过分, 太嚣张, 太目中无人了!

还是白冶最先反应过来, 一眼就瞥见了七叶貂掩在两只爪子下圆滚滚的小肚子。

他抬起胳膊, 费了好大地力气才抖着嘴皮子说道:“姐、姐, 你、你快看它的肚子……”

白笳月看过去, 怔了一下:“这七叶貂怀孕啦?”

白冶:“……你不觉得更像是吃饱了撑的吗?”

白笳月才刚刚回神不到片刻,又愣住了,“啊?”因为方才盖着帽子, 头发被压得焉耷耷,随着她微微埋头从额角落下来,更显露出几分蒙然。

好一会儿, 直到七叶又呼呼了两声, 她才骤然瞪大了眼,飞快往里间寝卧跑去。

白冶还没动, 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险些划破耳膜的尖叫,直叫他头皮发麻。

果然!

完了完了完了……

她姐的声音听着这么惨,不会全吃光了吧?

七叶直觉不好,尾巴一甩, 转身就溜,从露出小缝儿的窗口一跃而出,速度之快,反应之迅速,白冶甚至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

眼睁睁地看着七叶貂吃饱了就跑,他捂着心口猛地咳了两声,好悬没背过气去。

穿过的庭院跃上围墙的七叶边走边砸了砸嘴巴,打了个嗝。

而咏风馆里因为白笳月的一声堪称凄厉的尖叫,半歇的灯火重新点燃,亮堂堂的一片,无论是大靖的守卫还是南罗自己带来的侍卫,几乎所有人都同一时间涌向了清风小居。

柯将军眼皮子跳个不停,情急之下撑着剑和副将直接推门而入。

和脑补中的满屋狼藉不同,屋里气氛很是安静宁和,罩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还是端坐在太师椅上,似乎打他们离开始就没变过自己的姿势。

白冶虽然反应快,嘴皮子却还上残留着一缕苍白,他使劲儿抿出血色,站在椅子边,两手捧着一个陶瓮往上托了托,状若无事地笑着问道:“柯将军怎么又过来了,是还有什么事要另外嘱咐的?”

柯将军抬眼环顾,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方才那一声儿也做不得假,迟疑道:“刚才似乎听见了些动静,是不是有什么事?”

白冶哪敢照实说啊,因为一只小小的七叶貂从眼皮子底下把虫蛊吞了而气急败坏失声尖叫,说出来丢人事小,要是让对方怀疑起她姐第一蛊师的身份就糟糕了。

他一向心思灵活,稍稍一转,便解释道:“是我失手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陶瓮,师父有些气恼,正责骂呢。”

白笳月相当配合,适时冷冷瞥向他,起身甩袖往屋里走,“整天不晓正事,毛手毛脚,要你有什么用。”

白冶忙跟在后面告罪,“师父,我知错了,你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

这两姐弟互相飙戏,看着挺像是那么一回事,站在门口的柯将军与副将见此也不好掺和,对视一眼又退出了清风小居。

路上副将不禁回头,望着身后的院落嘀咕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师徒俩哪里怪怪的。”这一路从南罗到大靖,也相处了些日子,他说出不来什么感觉,但用不大安心。

柯将军倒是摆摆手,说道:“这有本事的人,哪一个不是怪脾气,你也别多想,回去就早着睡吧。”副将闻言颔首,“也是。”

柯将军和副将诸人一离开,白家姐弟就垮下了脸,白冶将手里的陶瓮放下,一揭开盖子,两只活蹦乱跳的癞蛤蟆就从里面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

白冶被吓了一跳,结巴道:“怎、怎么成癞蛤蟆了?”他记得里面装的是师父的毒蟾蜍来着。

白笳月斜了他一眼不说话,白冶反应过来,“不会是七叶貂放进去的吧”

白笳月:“不然呢,难不成还是我放进去的?”

白冶目瞪口呆,“它真聪明。”还知道白吃不好,晓得以物换物呢。

白笳月黑了脸,“……我呸!”

拿两只癞蛤蟆换她两只会吐丝的极品冰雪变种毒蟾蜍,还觉得自己挺厚道是吧!

可恶!这丑不拉几的癞蛤蟆简直就是对他们赤裸裸的嘲讽和显而易见的羞辱!

本来就没剩什么东西了,现在毒蟾蜍又被吞了。

白笳月想来想去实在意难平,她泄力地倒在床上,胸口起伏不定,咬牙道:“小冶,你去找柯将军,让他帮忙想办法把那只七叶貂给抓回来。”

南罗毒虫丰富,蛊师凭出,对于七叶貂这种专门以虫蛊为食的稀罕动物,律例里有明确规定不能猎杀。宰是不能宰了,但无论如何也要逮住收拾一顿,否则难消她心头之恨!

白冶踟蹰着,要走不走的,“可这里是大靖京都,即使是柯将军也不能随意四下走动的,姐,这事儿不大方便。”

“这有什么,迎咱们进城的那位五皇子不是说有事儿可以找他吗?你快去……记住,不必多提原由,只道是有些用处。”

白冶郁郁,终是应道:“好吧。”

…………

七叶回到十四巷,宁莞才沐浴出来,一身雪白的中衣中裤,肩上披着件胭脂色的大袖衫,正坐在梳妆台前涂抹润肤的香膏,听见格窗吱呀的声响偏过头来,看向进来的小貂儿,笑道:“回来了。”

七叶摇着尾巴慢步走到她裤腿边,弓着背轻蹭了蹭以示回应。

宁莞起身打水给它清洗了一番身上的尘灰,又喂了一小把梦清新嘴巴的干药Cao,这才掀开笼着的灯罩,吹灭了晕黄的烛火。

自打院子翻新改造后,宁暖自己得了一间房,姐妹俩也就不用挤在一处了。

宁莞一个人躺在床上,明月透过窗纸,洒落下云纱般轻柔的朦胧微光,即使没有灯也能看得清楚。

七叶就趴在枕头边儿,尾巴掉一截在床沿上,宁莞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小肚肚,轻笑一声,这才闭眼睡去。

第二日是个清朗的好天,宁莞起了个大早,简单吃完早饭就带着宁沛去了药房。

养了这么些日子,打量着身体的情况,也差不多该正式施针了。

她扎起袖子,动作熟练地将熬好的药汤倒进浴桶里,试了试温度,又往里扔进一个装满了青叶的布袋子,过了约莫一炷香,药汤的温度不那么灼人了,才让宁沛脱了上衣进去。

少年依言坐进浴桶里,傻呵呵笑起来,露出两排齐整的白牙,低头看着及至胸口的黒乌乌的水,氤氲的热气熏得眼眸水润,两颊发红,看起来愈显得面容精致。

宁莞取出银针,摸摸他的头,“别动了。”

宁沛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一向听自己长姐的话,忙坐正了身体,异常严肃地两手扣着桶沿。

宁莞轻笑了一声,手里也不耽误,指尖捏着细长的银针缓缓推入。

在药浴和银针的双重作用,宁沛很快就昏睡了过去,宁莞施针的速度随之加快了不少。

芸枝没有待在屋里碍事,直接去了外面,在窄廊上勉强靠着来回走动缓解心头的焦躁。

伴随着一声一声绣鞋落地的轻弱脚步,两只手亦不自觉地紧紧搅在一起,婴儿肥的脸颊上泛着因担忧而起的淡淡粉意。

她还是有些怕的,即便满心相信小姐的本事,但总怕出现个万一。

檐角雀鸟啁啾,芸枝心里开始打鼓。

直到两个时辰后阖着的两扇木门菜缓缓被打开,扶着门框的人嘴角轻抿微扬,面上盈有叫人安心的浅笑,芸枝紧绷着的弦一松,彻底舒出一口气来。

“小姐,二公子如何?没事了吧?”

宁莞到盥洗架边洗了洗手,一面回道:“放心,过程很顺利,只不过还离不得药浴,这两天他都得呆在药房里。我走不开,芸枝你帮我将饭菜端过来把。”

芸枝脆脆应了一声,看了看浴桶里闭目垂头的宁沛,小跑着往厨房去。

宁莞用过午饭,便手握葫芦瓢给宁沛换水,换一次水施一次针,循环往复,连着两日几乎没什么空闲。

芸枝看她辛苦,就坐在边儿上抱着七叶给她闲聊八卦打发时间。

“长公主府的魏公子昨日和卫三小姐退婚了,京里人都奇怪呢。”

能不奇怪吗,魏黎成病着的时候还好好的,如今人没事儿,这样好的婚事卫国公府反倒给退了。

宁莞和芸枝对里头的官司是极清楚的,这事儿随口说了一嘴也就过了。

芸枝给七叶喂了几粒花生米儿嚼着玩儿,又说起另一件趣事,“听说荣恩伯府里的那个纨绔冯知愈,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吃坏了肚子,往茅房跑得虚脱了不说,身上还起了一片的疙瘩,嘴巴也生了疮烂得厉害,连饭也吃不下了,请了几茬大夫都没什么用。”

冯知愈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芸枝幸灾乐祸,“真是活该!叫他痛个十天半月才好呢,”

“不过荣恩伯府见普通大夫不管用,又是拿着帖子往宫里叫太医了,正慌七慌八地治着病呢。”

宁莞舀了一瓢热水,缓声道:“你也不必这样失望看不得好戏,左右太医也治不好,够你慢慢瞧热闹的。”

芸枝愣愣:“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有些听不大懂呢。

宁莞弯了弯唇,盈盈笑道:“前日在长公主府凑巧碰见了,那人实在叫人生不出好意来,就顺手送了他点儿东西。”芸枝眨了眨眼睛,“咦?所以他会这样,盖是因为小姐……”

宁莞拨了拨袖子,重新加入药材,温雅平和杏眸映着铁锅里不断翻滚鼓泡的药汁,语意轻柔,“是呢,是很特别的配方,再适合他不过了。”

她起身取过笊篱,“芸枝,你不妨猜猜荣恩伯府的人早多久才会上门来请我去给他解毒?”

芸枝啊了一声,“也就是说他们会查到小姐身上吗?”

宁莞摇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锅里搅拌着,“当然是查不到的,但是冯知愈一直病着久治不愈的话,恩荣伯府的人总得想办法再请个好大夫才是吧。可这大夫到底该往哪儿去找呢,思来想去的,治好魏大公子的我……看起来似乎就很不错的样子,你说对不对?”

芸枝听她一席话,整个人都不好了,震惊道:“小姐,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宁莞:“……我一直脑子都还挺好使来着。”第35章

荣恩伯府里冯知愈上吐下泻, 虚疲不堪, 何等惨状宁莞大概也能想象得到。

她家世好自己也知道钻研努力,从小就没受什么过苦, 虽然爹妈都各玩儿各的不怎么管她, 但该有的从来都不会少, 即便年纪不大, 在帝都同辈圈子绝对站领头位。

圈子里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我什么都没有, 就是有钱。

我什么都受的, 就是受不得气。”

她确实不是个能受得气的, 左右也不是什么害人命的东西, 就叫他好好享受享受好了。

宁莞坐在小凳儿不厌其烦地熬煮药汁, 间或看一眼浴桶里的宁沛。

芸枝还是有些恍惚,深觉她家小姐真是越来越厉害,脑子越来越好使了, 智商总算恢复到正常水平,实在可喜可贺!

果然还是他们楚家风水不好,想当初还在盛州的时候, 小姐可是能带着他们从郗耀深的眼皮子低下平平安安逃出城, 还能全须全尾跑到京都来的,脑子多好使啊。

结果呢, 遇见了个楚长庭,就跟塞了一堆烂豆腐渣一样,尽使昏招。

现在好,气儿都顺了。

宁沛昏睡了一天多, 是第二日晌午的时分醒来的,芸枝给他换上干净的青色长衫,梳好头发,整整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两只眸子还是往日般干净清亮。

宁莞诊脉确定无碍,但哪怕傻气散去脑子灵光了,因这些年过得糊里糊涂也没学得个什么,如今仍还是五岁孩子般懵懂,很多东西都得从头慢慢教。

比如启蒙识字。

不过,依照现在的情况不好将他直接送到书院去,还是得专门请个夫子先行教导,正好宁暖也到了年纪,兄妹俩可以一起学。

这些零零碎碎的又须得一大笔钱,宁莞将所有开支拢在一起,算出来的数字令人头疼,不过好在生发膏已经制成,在试用发售这一段不盈利的时间里,还可以去荣恩伯府赚一笔,倒也勉强能周转日用。

宁莞也没耽误,将熬制好的生发膏挖了好几大勺放进干净的巴掌大瓷盒里,跟芸枝打了声招呼,带着两个护院就出门去了。

张大夫所在的保荣堂位于云昌街,在京都颇有声名,宁莞一进门就有穿着青灰外衫的半大学徒迎上来,态度也是和煦,“姑娘是来看诊还是抓药的?”

宁莞温声回道:“我是来找张大夫的,前些日子约好了,劳烦小哥替我叫他一声。”

那学徒道:“张大夫就在里头,我直接带姑娘去吧。”

宁莞应好道谢,跟着他进了后堂。

张大夫垂眉捋袖,正坐在小桌前钻研药方子,听见细微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来,视线落在宁莞身上时不禁微微一顿,稍有些诧异,“是宁大夫啊。”

距离上次晚间在相国寺一遇,已时隔大半月之久,张大夫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人,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自己半秃的脑袋失望叹气,想着对方莫不是把答应的事儿给忘了吧。

昨天晚上他还絮絮叨叨与妻子说起,不想刚嘀咕完,今日人就来了,张大夫望着那云鬓风鬟乌黑长发真是喜出望外,立时放下捏在手中狼毫,忙忙站起身来,先挥手打发了学徒出去,才请人落座,又沏了两杯热茶。

虽然面上还是正经着脸色,但那浓眉短襞上隐隐捎带着几分和悦,他说道:“宁大夫,此次上门,你那药膏可是配好了?”

宁莞将小瓷盒搁在漆红木桌面儿上,微弯了弯唇,抿着一丝浅笑,说道:“这就是了。”

张大夫打开盖子,凝脂一般半透明的浅乌色药膏卧在小盒中,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含着春枝茉莉的细微冷香,浅浅淡淡的,冲散了药材本身的苦涩,轻嗅一口,味道极是喜人。

宁莞那一头黑亮柔顺的长发很是有说服力,张大夫根本没有问旁的,只问道:“这个该怎么使?”

宁莞指尖轻点了点额角,回道:“洗发后干晌了,用来涂抹的。”

“张大夫可以隔两天试试,用后应该会有些发痒发热,并不碍什么事,约摸个小半月,我想着应该就能见着些效果了。”

她说的言之凿凿,张大夫伸着手磨了磨下巴处的胡茬子,“宁大夫,你别是唬我吧?”

宁莞抿了一口茶,含笑道:“我说的不算,你也不信,是与不是,张大夫试过就知道了。”

她每天起早贪黑,日日泡在药房里,来回反复琢磨,还添了虫蛊及回春露两味药,大大增加了生发的效果,除非是祖辈遗传或因身体病变而引起的脱发,一般的头皮发根问题还是有信心可以解决的。

张大夫闻言,扬起笑,“说的是,试过就知道了。”

谈完这事儿,宁莞就直接离开了,与保荣堂合作售卖生发膏的事情,等张大夫头顶上出了效果,更有了底气,再来相商也不迟。

张大夫也没耽误,拿起瓷盒就往后头去,叫人给他打些热水来,避开人眼偷偷摸摸洗了个头。……

宁莞离开保荣堂又去了画斋,小太子即将回京,即便二师弟嘴里尽说的好话,但帝王心术,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什么心思并不得而知,无论如何,她得趁着这接下来的一个月多学些东西,给自己多添些保障。

云空蝉、卫檀栾以及裴中钰这几位不必急于一时,医卜星相山,山这一行就算了,画符念咒通灵什么的不大现实,占卜、星命,相术这三者现如今倒是更和时宜一些。

宁莞去的是一家名叫“赋雪”的画斋,新开张不久,收拾得很妥当。

竹帘花窗,青瓶玉枝,处处都透着风雅。

名家画作的真迹宁莞是买不起,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转了转,运气不错地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将悬挂在边角上的画像取了下来,漫步到掌柜处结账。

掌柜的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他停下拨打算盘的动作,瞄了一眼画像,又挺是诧异地看了眼递过银子来的宁莞,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居然对江湖卜者感兴趣。

宁莞卷好画,去合淓斋买了些糕点,才打道回府。

……

白笳月白冶姐弟正从咏风馆出来,五皇子李景泰动作迅速,已经使人打探到了七叶貂的踪迹,据闻那只貂现居在一个叫十四巷的地方,是个有主的。

五皇子的意思是用些银钱买回来便是,白家姐弟听到“有主”两个字却是突然改变了主意。

那家伙吃了他们的毒蟾蜍,本来是打算狠揍一顿稍解口恶气就算了,没想到居然是个有主的,有主的好啊,正好找上门儿去理论理论算算账啊。

盛宴献礼因为皇帝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往后推了两天,今天晚上不必入宫去,白笳月让柯将军派重兵把守她的东西,自己则是和白冶一起,带着几个南罗的和两个大靖的侍卫坐马车去往十四巷。

白冶心情不错,压着嗓子低声说道:“姐,咱们一定要借此机会好好敲那人一笔。”

白笳月终于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微笑,“那当然,冰雪毒蟾蜍本来就值钱,师父说了,一般蛊师是练不出来的,有道是物以稀为贵。而且这还是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准备给靖帝献礼用的,意义不一样,就更值钱了。”

白冶应道:“是啊,毕竟可不是谁都有咱们师父一样的本事。”

话里提到中风的便宜师父,姐弟俩又突如其来的沉默了。

白冶叹息道:“咱们师父命苦。”

白笳月:“我们的命也不好。”

“谁说不是呢。”

这个话题总让人不大得劲儿,白笳月拉下兜帽,斜了斜眼觑着轻轻扬起的帘角,“好像到了。”

她话音刚落,侍卫便在外面说道,“蛊师,已经到十四巷了。”

姐弟二人从马车上下来,白冶扬了扬脸,便有人上前叩响了大门。

宁莞才刚回来不久,正坐在画室里,看着新买的画像。

画中人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高八尺,体型干瘦,一身绀青色的长袍罩在身上显得过于宽松,他是个方正的国字脸,看起来挺有几分凌然正气,正正抬眼仰望着身边的青青柳树。

卜者晏商陆,比不得洛玉妃南域蛊圣的盛名,最广为人道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大晋皇帝亲赴苍露山三请入朝。

野史传闻他精通扶乩,可通天神,能测过去与未来之事,是这人间俗世里与上天离得最近的人,正是因为如此,大晋皇帝才会放下架子,学人三顾茅庐。

当然这些都是传闻,真与假无从考究,但无论怎么说,能叫一个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亲自请人,就这样的本事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宁莞将画像挂在墙壁上,正想着要不要今天晚上就过去,禾生敲响了门,“小姐,有访客上门。”

访客?

宁莞压了压微散的发髻,莫不是荣恩伯府的人?

“可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禾生回道:“不晓得,一男一女,还带了侍卫,说是从咏风馆来的。”

禾生并不晓得咏风馆是个什么地方,宁莞倒是知道那是外朝来使住的地儿,心下疑惑伴着各种思量,脚下不停去往中堂。

将将走到外面,微微一抬眼,就看见了背对着正门站在屋里的瘦骨盈盈的人影,身上罩着的斗篷是歙墨一样浓重而又深沉的颜色,即使是炎炎烈日也照不透去。

这样的装扮和背影,太过于熟悉,难免叫宁莞想起师父洛玉妃,不觉顿住了脚步。第36章

洛玉妃偏爱极了晚夜一样深黑浓重的颜色, 十年如一日的, 她的竹编箱笼里堆满了那样的衣衫和斗篷。

宁莞定定地凝视着堂中人,眸光轻漾。

方才还不觉, 现下看这装扮, 莫不是她师父的后辈分支。

白笳月侧过身, 兜帽遮住了她大半视线, 斜斜往下一落, 只能看见门外一袭梨花白流云轻罗裙, 南罗不比大靖地广物丰, 女子的服饰多以紧实细密的织缎为主, 少有这样轻柔细腻缠绵如云的料子。

她看得有些出神, 不觉拨了拨垂落的帽檐。

“你便是这家主人?”刻意压下的嗓音含着几分春雨的幽凉,细听之下却也隐约能闻得一二年轻女儿家的软嚅。

宁莞抿起客气礼貌的浅笑,进了屋门, 说道:“我是,不知阁下是……”

白笳月见她主位坐下,也随之落座, “我姓席, 自南罗而来,此番入京是奉陛下之命与柯将军一道前来献礼的。”

姓席……

宁莞平日多看杂书, 江湖盛名之人也略有耳闻,闻言了然,南罗第一蛊师席非意,师承南域蛊圣洛玉妃一脉, 是第五代传人。

她师父的每一代后辈徒孙似乎都继承了她孤僻冷漠的x_ing子,席非意也是如此,深居不见天日的南域密林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能见得到。

此番她肯答应南罗皇帝进京献礼,简直出乎意料,最近京都城里多了不少浪迹天涯的剑客侠女,都是来看看所谓的第一蛊师到底是何尊容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今又突然找上她的门儿来,也是奇怪,宁莞眼中微含了些审视,“我与席蛊师并无交集,敢问今次上门所谓何事。”

带来的侍卫没有跟着进来,白笳月也不拐弯抹角,抬了抬白皙的下巴,直言道:“自然是来与你算算账的。”

听到算账这二字,宁莞眼尾轻翘,微是讶然,“今*你我第一次相见,何来算账一说?”

白笳月冷冷哼了一声,立在一旁的白冶接过话,“确实是初见,只是敢问府上可有一只小小白貂?”

宁莞眉心一跳,点了点头。

见她认了,白冶扬起一抹笑,又觉笑得不合时宜,低咳一声收敛了回去,继续道:“是这样,师父与我冒昧上府实在是事出有因,小姐不知,你家那小貂大前日的晚上偷偷溜进了咏风馆,当着我们的面儿吞食了两只极品冰雪毒蟾蜍。”

他比了两根手指头,心痛地叹了一声,“这两只毒蟾蜍通体晶莹,冰雪剔透,不仅如此,它们还会吐丝,极是贵重难得。我师徒二人本欲将此物献与大靖皇上,却没想到刚到咏风馆的当晚就尽数落入了你家小貂之口。”

白冶年纪不大,至多十四五的模样,但说起话来极有条理,抑扬顿挫,很是有感染力。

白笳月越听越来气,手掌往桌几上重重一拍,冷声,“这事必须得给个交代,如若不然,我定要上报天听,讨个公道。”

宁莞听明了原由,太阳x_u_e都有点儿抽抽,指尖轻揉了揉,看向在外面晃悠了一转的七叶,板了板脸,“七叶,你给我过来。”

她就说那天晚上怎么回来得那样早,原来压根儿就没去相国寺,路经咏风馆的时候就已经吃饱了。

七叶甩了甩尾巴,旁若无人地迈着优雅的小步子走了过去,轻轻一跃跳到宁莞双膝上,喉咙里呼呼了几声,两眼看着她,黑黑亮亮的。

宁莞顺了顺它身上的毛,“你真吃了人家的东西?”

七叶歪头翘尾,“呼呼呼……”

宁莞捏了捏它的耳朵,就知道卖萌。

在此之前,白笳月曾见过两回七叶貂,一次是在出发前的南域密林,再一次就是大前日的咏风馆。

来去如风,不把人放在眼里,两次都害她损失了不少好东西。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窝在人的怀里,这样乖顺得不可思议的七叶貂。

书上不是说七叶貂冷漠又高傲的吗?

白冶:“……”对啊,书上是这样说的啊。

白笳月有点儿难受,师父给的书上怎么尽骗人呢,未免也太不靠谱了吧。

不过她还记得自己此次上门的目的,很快收拾好复杂的心情,再度冷声,“你就看这事儿怎么办。”

白冶也附和道:“这位小姐,我们的意思是这事儿私下解决就好,也不必闹得沸沸扬扬,还望你给个说法吧。”

这件事确实理亏,宁莞指尖轻落在扶手上,略略思索片刻,柔声问道:“不知两位何时离京返回南罗?”

她突然问起这毫不相干的话,白笳月兜帽下的两弯秀眉不由皱了皱,还是白冶答道:“少说也得半月,但具体时候还不知晓。”

宁莞一笑,“可行,半月足够了。”

白冶不解,“此话何意?”

宁莞起身,抬手与他们简单做了个礼,“七叶还小不大懂事,它吃了二位的冰雪毒蟾蜍,我深感歉意,只是一时也琢磨不出什么好的的补偿法子。”

白笳月表面y-in沉,内里腹诽:银子啊,给银子就好了啊,多多益善。

宁莞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说道:“思来想去,不若直接还与二位两只新的会吐丝的冰雪毒蟾蜍。”

白笳月心里嘀咕,我要银子,谁要你那……等等,什么玩意儿?

她抬声,“你说什么?”

宁莞以为她不满意这个结果,想了想,比出三根细白的手指,“那不若再添一只,还两位三只冰雪毒蟾蜍如何?”

她语声轻缓如涓涓细流,白家姐弟二人忍不住看过去,站在堂中的人表情舒缓宁和的样子,似斜阳照春江一般溶溶泄泄。

白笳月不禁高高扬起声音,“你在说什么?你以为我们那冰雪毒蟾蜍跟大街上的癞蛤蟆一样随处可见吗?这可不是抬抬手就能叫你捉得到的!”

开什么玩笑,这毒蟾蜍可是炼蛊炼出来的,至于炼制的方法,她师父还没来得及教给他们姐弟就中风了……

白笳月心情沉郁,白冶从满腹错愕里挣扎出来,说道:“是啊,你可能不知道,这世上只有两只冰雪毒蟾蜍,全都进了七叶貂的肚子了。”

师父中风了,他们才拜师半个月,都还没学个名堂,那两只真是绝无仅有的。

宁莞顿了顿,看向他们的视线里眼含疑惑,出声道:“我自然是知道的,这样的毒蟾蜍须得以蟾蜍,玉白蚕以及毒蜘蛛等诸物,置冰于瓮,饲以一品红白芝汤,一天十二个时辰避光不可见日月,约十日可成。”

因为过程里所需要的环境比较苛刻,确实比一般的虫蛊难以炼制。

但……这是她师父洛玉妃的独家配方,旁的人不知道,席非意这个第五代徒孙怎么可能会不晓得?

总不能传着传着,传断了吧?

宁莞摸了摸下巴,眼有惑色。

白家姐弟听着一段听得目瞪口呆,说什么呢,毒蟾蜍真是这样炼的吗?

师父不是说绝密配方,只有师祖嫡系徒孙才晓得吗?

这个人怎么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还像模像样的……

是真的?还是故意瞎说来诈她的?

这二人到底年纪还小,白笳月也不过十七,因太过震惊,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收敛表情神色,宁莞见此有些怀疑地看向白笳月,说道:“阁下真是……南罗第一蛊师席非意?”白笳月:“……”我不是。

当然了,这话绝不能说出口,要不然传出去一个欺君之罪是绝对跑不了的。

白冶动了动有些僵硬的下巴,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肘,白笳月这才缓神,勉强镇定下来,目光冷凝,y-in声反问道:“我不是难道你是?”

宁莞摇头,笑道:“我自然不是的。”

她也暂时不纠结这个,再次问道:“你看我方才的提议如何?”

白笳月半垂眼帘,眼珠子动了动,“好,我就等着你的毒蟾蜍,但你记着,若给不出,怕是不能善了!”

宁莞颔首,“你大可放心,我一家子都住在这儿,总归跑不了的。”

话说得这样肯定,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白笳月暗暗攥了攥手,心里叫疑虑震惊愕然等情绪塞了个满。

已经说定了补偿法子,白家姐弟也不想再多留,两人生怕控制不住表情又露出些破绽,匆匆忙忙就离开宁家。

宁莞斜靠着门框,望着他们里取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到看不见人了,她才叫了一声七叶往后院走,既然答应了,就得去准备所需的东西了。

揉了揉七叶的脑袋,轻喟道:“你啊,有主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吃的。”

七叶:“呼呼呼……”

…………

白家姐弟回到马车里,一时相顾无言。

白笳月五岁时父母俱亡,和弟弟白冶相依为命,两个孩子也没什么本事,靠着邻里乡亲的帮助勉强维持生活。

后来年景不好,大家都吃不上饭,姐弟俩只好跟着丐帮混,过了一段很是凄惨的日子。

再后来渐渐大了,得了个机会进了戏班子做小工,虽然没多少钱,但好歹包吃包住,能有地儿遮风挡雨还饿不死。姐弟俩机灵,长得也好,班主有意培养,有时候也能上台子当个背景儿板。

好景不长,白笳月越长越好,叫城中一个老色鬼给惦记上了,非要拉她回去做第二十四房小妾。

班主不敢得罪人,唯唯诺诺的,也阻拦不得。为了保命,姐弟俩就只好跑了,没想到就这么在街上撞上了出来屯粮的席非意。

y-in差阳错的拜了师,然后跟着进了南域密林的小竹楼。

南罗第一蛊师啊,多大的名头,姐弟俩摩拳擦掌准备迎接他们的美好生活,结果……

才拜师半个月,本事才连个皮毛都还没学透彻,便宜师父她……中风了!

白笳月差点儿就以为自己是个天煞孤星的苦逼命格了。

唉,好在请了大夫看诊,说是因为常年居住在潮s-hiy-in暗的深林之中,又没做好身体防护,日常饮食也不精心,导致风邪侵体,气滞血淤,筋脉阻塞,从而引起的中风。和她没什么关系。

事情到了这里,除了捏着鼻子认了,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师父得治病,但师父是个不讲究的,家里存银不多,他们也不知道把虫蛊卖出去的渠道,只能像以前那样干些零活儿,也挣不了多少钱,日子过得相当拮据。

眼瞅着就要过不下去了,柯将军亲自上门来了,说是请她师父跟着到大靖献礼。

白笳月在竹屋里一边啃着干馒头一边琢磨啊,反正她师父整天罩着一身黑斗篷,世上见过她真容的也没几个,她穿上是不是也能装装样子?

左右小竹楼里稀罕的虫蛊挺多,去献个礼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

这个想法一经提出就得到了弟弟白冶的大力支持,白笳月心一横,斗篷一披就这么装上了。

姐弟俩跟着席非意学了半个月,只看过几本书听着讲过几句要领。

后来既要照顾苦命的师父又要想法子挣钱,哪里还有过多的闲心折腾什么虫蛊,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也就勉强能糊弄糊弄人。

不过,因为有她师父第一蛊师,蛊圣五代徒孙的响亮名头撑着,倒也没谁故意上来找事儿。

因得如此,一路倒还顺利。

说来说去,其实他们也不想的,一切都是为了生活……

白笳月憋了一口气,额角抽抽地疼,她问道:“小冶,你说刚才那人嘴里念的法子是不是真的?”

白冶没骨头似的靠在车壁上,唉了一声,“姐,我哪里晓得啊。”他扯过薄毯子,皱眉道:“不过,不像撒谎的样子,不慌不忙的,看起来比咱们这上门讨债的还要稳得住……”

白笳月:“如果是真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白冶埋头想了想,突然抬起头道:“姐,你说,她是不是和师父有些关系?”

白笳月头疼,“算了,不说了,再等几天,观望观望再说。”

白冶应道:“也对,还是得先看看她那毒蟾蜍,万一是骗人的呢。”

白家姐弟摩拳擦掌地上门找说法,垂头丧气地回到咏风馆,晚上都少吃了一碗饭。

宁莞则是准备炼制冰雪毒蟾蜍的原料,蟾蜍好说,玉白蚕也有得卖,毒蜘蛛之类的则需得自个儿想办法。

想了想还是在第二天去了相国寺。

她去得挺早,到地方也不过将将巳时,太阳都还斜斜挂在东半边天上。

马车久没有往前动,宁莞掀开车帘子,奇怪得循眼看去似望不到尽头。

今天的相国寺出乎意料的热闹,钿车轿马一路排到了街尾,站着的家丁侍卫一茬接着一茬,明明不是一家的,却愣是排成了长长一列。

这是在做什么?今日难不成还是个什么大日子?

车马实在太多,看这情况一时半会儿的也过不去,宁莞干脆付了银钱,带着东西下了马车,在路上与一位大娘问起原由。

大娘拎着竹篮子,说道:“姑娘不晓得吗?鉴安大师今日要解三支签,至此以后便收山不出再不碰了。这不,知道消息的,都来碰碰运气。”原来如此。

鉴安大师善解签批命,多有盛名,这最后三签,自然有人想着去试一试,能在鉴安大师嘴里得一分好,家里长辈也看重一分,以后的路都能顺畅不少。

就是不知道大师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宁莞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稍想了想便作罢。

她进了相国寺直接转去了后山,将准备用来引诱毒蜘蛛的瓷瓶放在一棵y-in暗潮s-hi的树下,捡了一片枯黄的干树叶点燃扔进瓶中,内里的药粉接触到火苗子,发出滋滋的声响,不多时便有一阵颜色淡至透白的青烟慢慢从瓶口溢出,袅袅飘散。

宁莞避在旁边一棵百年梧桐树后耐心蹲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往瓶中点了三次火,才看到几只毒蜘蛛现身,待它们陆陆续续钻进瓶子,她便立刻上前,眼疾手快地合好盖子,揣好东西。

对鉴安大师来说,解签需不得多少时间,待宁莞下山,寺里的香客已经散去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还留在大殿里上香。

宁莞打算直接离开回去炼蛊,不期然在玉兰花林边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素青外衫,白玉发冠,手里握着甚少离身的长剑,和身披袈裟的鉴安大师并肩站在束素亭亭、绰约皎皎的玉兰花树下。

宁莞也没过去,合着双手远远与鉴安大师做了个礼,又与宣平侯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

楚郢目送着她走远了,才微抬了抬眼帘,轻抿了抿唇,与鉴安大师说道:“淑妃之事,大师也不必太过自责。”

鉴安大师拨捻着佛珠,温沉的面容上似有愧悔,“我当年若是没有应下青玉所托,替淑妃解签批命,也许就不会生出诸多事端了。”

楚郢闻言,不置一词。

话虽如此,这因因果果谁又说得准呢。

鉴安大师沉沉叹下一口气,看向枝头沐浴在阳光下灿烂的白玉兰。

周淑妃尚在闺阁时也不过是周家最卑弱的婢生女,过得连一个普通的侍女都不如。

鉴安大师初初在寺里见时,十四五岁的姑娘胆小又怯弱,却又矛盾地能胆大热烈得向一个六根清净的和尚表达情窦初开的心悦之意,哪怕得了三番五次的拒绝也未曾退却。

哪怕青玉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却也怜惜她在家中日子过得艰难而暗中多有照拂。

周家那位大夫人素有刻薄狠心之名,青玉和尚私下听闻周夫人早早替她相看好了一个五十的鳏夫,心有担忧。

鉴安大师应下他临终所托,给她解了一道签文,还故意批了个人间富贵命,就盼着这顶好的命格在外,能得个好前程,嫁个好夫君。

鳏夫是不嫁了,却没想到周家直接将人送进了宫。

周淑妃到底是记恨他当年阻挠其与青玉之事,还是觉得他故意使坏,恨那一道批命将她送进了表面华贵内里腐朽,权欲声色的皇宫,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但总归都有些牵扯。

林中阒然无声,鉴安大师低低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楚郢微偏过头,没有说话。

即使她没有入宫,换个地方,就一定会好过吗?

当年的热烈追求,一意孤行地勇往直前,她从未顾及过青玉的感受。

现在做下诸多恶事,也未曾顾及过亲生儿子瑞王的感受。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本x_ing偏执自私又凉薄的人,在更凉薄无情的皇宫深院里,终被压抑得走火入魔理智全无,以此泄愤罢了。

要不然何必等了二十年……直到如今才弄出这么一手呢。第37章

周淑妃之事随着大理寺密封卷宗归置入档和鉴安大师的闭关不出而尘埃落定。

王大人又烦恼起新的案子, 在外奔波不停;夷安长公主将满腔怒火对准了周家和瑞王府, 每日闹得不可开交;冯知愈身患恶疾久治不愈,荣恩伯夫人愁白了头发, 唉声叹气。

京都城里日日都生着些新鲜事儿, 好的, 坏的, 不一而足, 入耳来也听得热闹。

宁莞虽闭门不出, 但家里有个好新奇知趣事儿的芸枝, 对外面的事儿也知道不少。

只是她听听也就过了, 专心炼制毒蟾蜍, 将熬好的一品红白芝汤放冷依次灌入三个陶瓮中,黑布蒙罩,置入柜中, 只待十日便可大功告成。

至此她便闲了下来,转而c.ao心起给宁沛宁暖请个启蒙先生的事情。

费了好一番劲儿,才定下了一位姓黄的老秀才, 白日里教他们读书习字。

黄秀才是个和蔼人, 捋着半白胡须摇头晃脑,说话也是风趣, 没有一般读书人的迂腐刻板,宁沛宁暖并禾生五月倒是极喜欢这个先生。

这日午后,宁莞正坐在药房窗边看医书,将军府的三小姐魏苏引叩响了大门。

这是魏苏引第一次到十四巷来, 未避免给宁莞添些不必要的麻烦,魏老夫人严令禁止小孙儿们过来胡闹,魏苏引这次也是接了她大伯母夷安长公主交代的任务才得了允许的。

她有些雀跃,总得在外曾祖姑身边多待一刻,自己都能沾些“仙气儿”,说不定以后年纪大了,也能这样年轻漂亮呢。

她跟着芸枝进了正门,打量起这个地方。

与一般宅邸的格局全然不同,入眼的是一条由青石齐齐整整铺就的三尺宽长道,沿途植有四季海棠,隔开了左右两边芳菲落尽残红遍地的桃花林,像是在花林里生生辟出了一条小道。

小路尽头便连着待客的中堂,桌椅都是极简单的样式,高脚花几上摆着细颈青釉瓶,里面c-h-a的是青白色的堆纱花,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并在几枝浅绿叶子里,远远看起来,跟真的也没什么差别。

穿过中堂,绕进窄廊,还能听得流水轻哗哗的声音。

爬满藤萝的矮墙夹道,花架边伫立的小竹楼。

地方不大,却处处雅致,虽比不得私家园林的池院富丽,也比不上官家府邸的规格开阔,却别有一番清新雅趣。

领路的芸枝见她左看右看面露喜色,也不禁挺直脊背,隐带着几分自豪与骄傲。

在两个月前,这里还是荒Cao丛生杂乱破旧的鬼屋,得亏了她家小姐聪慧,如今可是大不一样了,将宅子卖给他们的方家夫人曾来瞧过一眼,都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呢。不过这一通花的钱也不少,花花树树,石砖瓦木,还有家用木具,处处都要银钱,卫国公夫人曾经送来的那一箱子首饰几乎全花费了在这上头。

想到这里芸枝又有些心疼,摆摆头,搁下心思带着魏苏引到了宁莞在的药房。

宁莞笑道:“三姑娘今日怎么会到我这里来的?”

魏苏引在她旁边坐下,“今日宫中盛宴,大伯娘叫我带宁大夫入宫去呢,说是太后娘娘想见见你。”

太后想见她?是为治好魏黎成之事?

可即便如此也犯不着将时间定在今晚宴请南罗来使这样的大日子。

宁莞握着书,轻抵下颌,片刻闪过一丝了然。

上回在长公主府遇到冯知愈与郁兰莘等人,雨珠定然禀报给了夷安长公主,长公主也必定叫人查了查这内里纠纷。

估计现在二师弟他们都已经知晓原主这一年来的那些事儿了。

宁莞是不怕他们查的,只要真有本事,即便查出来,旁人也自会替她开脱,想方设法脑补个周全。

夷安长公主这番说要她去宫里,估计是好意。

当着那些世家夫人小姐们的面儿,在太后跟前露露脸,也能少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宁莞细细思索着,魏苏引见她不说话,又道:“大伯母原是要亲自来的,只是早早去了宫里陪伴太后,脱不得身,这才叫了我来,让您与我们随行。”

她撑着脸,语声轻俏,“晚宴定在酉时中,咱们申时二刻往宫里去。”

宁莞看了看房中漏刻,已经将近未时末了,她道:“这便要走了?”

魏苏引应道:“是,您收拾收拾,这就去跟母亲会和了。”

宁莞颔首,笑道:“成,你先坐坐,我去收拾收拾。”

魏苏引自然应好,宁莞便和芸枝往屋里去。

曾经好歹也是一个富二代,宁莞参加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宴会酒会,无外乎就是往身上砸钱,然后跟着小姐妹们一起出去晃瞎人眼,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回事儿,对于今晚所谓的盛宴,她其实兴趣不大。

但无论怎么说,还是得慎重对待的。

挑了一件轻罗百合广袖裙,简简单单地绾了绾发髻,别了一支玉珠梨花簪。

不华丽,不庄重,就清清爽爽的。

魏苏引看到愣了愣,不大满意,不过也没什么,虽然无华衣锦绣,但看着确实赏心悦目,也相当的符合那股清雅随和的气质。

收拾妥当,两人便坐着魏苏引的马车直接去往将军府,魏三夫人也正好出了门,冲她笑了笑,便吩咐车夫准备出发。

魏老夫人不愿走动,一行女眷除了宁莞,便只有魏三夫人和魏苏引,再加一个年纪小的魏小八。

魏三夫人自坐一辆马车,宁莞她们则坐后面。

魏小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宁莞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小八怎么了?”

魏小八摇摇头,眼睛笑弯成了月牙。

小姑娘可爱到不行,宁莞笑了笑,又捏了捏她的小揪揪。

……

离酉时中还有些时候,长信宫里却已经到了不少人,不提皇后郁贵妃诸人,各家夫人小姐也坐满了正殿。

一年到头难得有几回这样热闹的时候,再想晚上还能见见所谓的南罗第一蛊师,太后慈和的面容上也愈添了几分兴致。

夷安长公主坐在左侧,时不时应和两句太后与皇后的问话,视线却往宣平侯府女眷暂坐的位置上看去。

宣平侯府的老夫人是个不管事的,来的只有楚二夫人苏氏和她儿媳温言夏。

看到她们,夷安长公主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些查到的事情,往日她一心照顾着黎成,也不关注京里的那些纷争,倒是没想到宁大夫居然还和这一家子有些牵扯。

李和瑗眯了眯狭长的凤眼,得亏了师正和魏老夫人的双重洗脑,魏黎成的病愈冲击,以及其皇祖父明皇帝给的回信,她如今对宁·青春永驻容颜不老世外高人·莞的身份是深信不疑。

至于什么宣平侯府表小姐这个身份,她估摸着应该是为了行事方便,用来掩人耳目的。

由于一系列先入为主的印象,自然而然的,她觉得查出来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荒唐事儿实在不可信,听着就像是无稽之谈,怎么也把那些事和人对不上号。

当然了,虽然对不上号,却也完全不妨碍她对楚二夫人苏氏一家看不顺眼就是了。

她一点儿也没有掩饰自己情绪的意思。

楚二夫人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也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这位长公主,只能捏着帕子低眉垂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坐在她旁边的温言夏轻绕手绢掩住落下的唇角,心里又升起几缕不耐与不喜来,她这名义上的婆婆就是个会窝里横的,一出了府门,到哪儿都是个孙子样,看着就叫人厌烦。

楚二夫人苏氏一心盼着时间过快些,可不晓得自己儿媳妇这样不待见她,就在这时候,宫人领着魏三夫人进来了。

楚二夫人随意抬眼一看,却不想下一刻惊得两眼瞪圆。

随着魏三夫人一道进来,与魏家的魏苏引并肩而立的,不正是她那被赶出去的远房表侄女吗?

她一时愣愣的,坐在前排的楚华茵也是目光一凝。

是宁莞?

怎么回事?

魏三夫人一行正与上头诸位请安,太后温声叫了起,视线直直地落在了一人身上。

太扎眼了,在这满堂耀眼的明珠金翠和靡丽精贵的华服锦裳里,这素衣青裙,淡秀天然似轻云出岫的模样,在相对映衬下,正如春山清泉,哪怕簇簇繁花围绕也丁点儿夺不去视线。

夷安长公主盈盈笑道:“母后,这边儿臣与您说过的宁大夫了。”

太后目光一顿,感慨道:“真是这样年轻啊,哀家还以为是栖荷夸大了。”

栖姑姑双手叠在身前,笑道:“这下娘娘该是信奴婢说的是实话了。”太后眼角皱纹堆叠,笑眯了眼,对于这个治好外孙的小大夫甚是亲切,招了招手,说道:“宁家的小姑娘,快过来,上前来。”

听她叫了一声小姑娘,夷安长公主忍不住动了动眉梢,心中暗道:什么小姑娘啊,母后,人家可比你年岁大得多了。

宁莞缓步上前,太后便一把拉住她的手,上头几人说说笑笑。

殿中认出宁莞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头的惊讶不比楚二夫人少。

不是说宣平侯府的表姑娘不知廉耻不知所谓人品低劣,被楚二夫人赶了出去,走投无路得只能在十四巷鬼宅落脚,过得艰难甚是落魄吗?

可看看上头太后皇后长公主等亲和的态度,哪里有什么落魄的样子,再听听那些话,竟是她治好了魏公子的怪病?!

相较于旁人的不敢置信,卫国公夫人倒是淡定,她记着宁莞的几分好,在旁人窃窃私语说起以前宁莞干的混账事儿的时候还特意c-h-a了一句,“这些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又没个证据,全凭楚二夫人一张嘴说道,你们听听也就算了,怎么还真信上了。”

平康郡王妃听她这样说,不禁说道:“我可知道,你家卫莳跟她也有龃龉的,还特意找上门儿去折腾了。”

卫夫人指尖轻拨着手里的珠串儿,不紧不慢道:“是找上门去了,可不也什么都没做?小女儿家之间总是有不愉快的,卫莳那不知事的与您家的二姑娘不也曾闹过?都是些小打小闹罢了,也值得放在心上?”

诸人一听也是,好像有些道理。

殿中与宁莞有仇怨的小姐们,则是暗下悄悄翻着白眼。

那些话哪里错了,可不就是个不知所谓人品低劣的吗?不过是走狗屎运治好了魏公子而已。

她们心下冷笑,只不过碍于郁大小姐今日也在场,倒也没吭声儿说什么。

这些贵夫人见她们对卫夫人的话不做反驳,又愈信了两分。

大多数夫人与宁莞是不熟的,晚辈间的矛盾龃龉,家里姑娘小姐们也不会特意细说,她们其实很多事情都不大清楚,对宣平侯府表小姐的印象多来自于楚二夫人回回在宴上的哭诉,然后一个传一个传到耳里来的。

心中想罢,更觉得不对劲儿,看向楚二夫人的眼神里不自觉便带了些其他意思。

大家都是宅斗中的高手,脑子时不时就能冒出个不一样的想法来。

这苏氏别不是嫌弃人在侯府吃喝,故意败坏她这表侄女的名声吧?

楚二夫人:“……”呸!

她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眼神!

楚二夫人被四面八方聚拢来的视线刺得心肝脾肺肾都隐隐发疼了。

再看上头宁莞在太后皇后跟前一派沉稳雅静,悠然自若的模样,更是脑袋都抽抽的痛。

宁莞站在上面,很容易就观察到殿中的动静,她瞥见楚二夫人极是难看的脸色,唇角微翘了翘。

刚穿过来时那擦破脸皮的一巴掌,她可是记得清楚呢,不说特意去找什么麻烦,看到她心头不爽快,到底还是愉悦的。

殿中诸人心思各异,没过多久便到了酉时中,身穿湖蓝细锦裙的宫人请太后娘娘移驾今次设宴的花萼楼去。

宁莞不想过去凑这个热闹,今日到这长信宫一趟,见过了太后,在诸位夫人小姐面前露了脸,目的也达到了。

她不是宫里人,也不是哪家小姐,身份不合适,对蛊师献礼也没什么兴趣,到此为止即可,实在不必舔着脸过去,徒增些尴尬事端。

夷安长公主听她说了,也不强留,附耳私语道:“姑外祖母不愿去便算了,这些个宴上也确实无聊。”

说罢,指了身边的雨丸要她好好将人送出宫去。

宁莞坐着长公主府的马车回到十四巷,正是傍晚黄昏,残阳如血的时候。

她踏着余晖穿过夹道,捋了捋袖子,轻轻呼出一口气,想着宫墙内苑金堆玉砌,也比不得家里这一方青砖绿瓦。

宁莞回来得巧,正好赶上晚饭,芸枝包了一下午的饺子,煮了满满一大锅,家里上上下下十来个人都能吃个饱。

因得是猪肉韭菜馅儿的,宁莞实在喜欢那味道,也吃了八九个才停下筷子。

吃饱喝足,宁莞去院子里散步消食。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弯月高高挂在云间,不大明亮。

她转了一圈更觉得闲,没什么事情可做,思来想去,干脆与芸枝说了一声莫要打扰,一个人去了画室。

拿出早早准备好的晏商陆画像,垂下眼帘,小心点好了火烛。

…………

乌云翳翳,雪舞回风,白茫茫的一片。

宁莞刚一稳稳落地,就被携裹着鹅毛大雪的寒风扑簌一脸,雪花拂上温热的面颊,冰冷又刺骨,那森森的寒气叫宁莞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穿着轻薄的春衫,根本抵不住似刀锋一般的凛风。

宁莞才刚刚到此处一会儿,就已经觉得血液流通不畅,呼吸亦有着缓滞了。

当务之急是找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好好暖暖身子,若不然,非得冻死在这儿不可。

宁莞伸出手,借着广袖挡在身前,卸去叫人眼睛都睁不开的风雪,透过指缝四下张望。

这里似一片雪原,茫茫雪地上只零星立着几根枯树,除了几步远处不知谁堆的雪人外,莫说个人影子,连一个活物都看不见。

宁莞呵出一口热气暖了暖手,为了尽快离开此处,不被冻成伤残她拔高了声音,迎着风声唤道:“师父?师父?你在哪儿?”

连着叫了十几声,只有风雪簌簌以作回应。

宁莞无法,只得另想办法寻找出路。

她顺着风去的方向走了两步,就在天上暗云翻涌间,面前的雪人突然抖了抖,从那雪堆子里探出一只乌紫乌紫的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宁莞怔了怔,下一刻便听见一阵虚弱低哑的话声。

“徒、徒儿,快!快拉为师一把……”第38章

那声音在风雪声里听得并不大明晰, 飘飘忽忽的, 只零星一两个字入耳,宁莞微微睁大了眼, 不过片刻怔愣, 雪又下得大了些, 密密地砸落在瘦削单薄的人身上, 竟是生出点儿细微的木木的疼意来。

宁莞搂着身上春衫, 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覆染上点点雪沫子的长睫不觉轻颤了颤, 目光下落, 定定看着那白雪堆聚成的一团。

方才也没仔细瞧, 只看得个形状,她便以为是谁在这地方垒的个雪人儿,不想这……竟是个真人儿?

她打量间, 那“雪人儿”又动了动,身上的积雪窸窸窣窣地落到了地上,渐渐显露出真容来。

一张青白青白的国字脸, 下巴处蓄着一小把胡须子, 大约是在雪里埋得久了,根根都是直挺挺的, 活像远处枯树上挂着的冰棱子。

这张脸看起来有点儿熟悉,宁莞微顿了顿,“师父?”

晏商陆乌紫发青的两嘴皮子僵硬地张了张,好半天才又出了声, 重复方才的话道:“快,快拉为师一把……”

还真是她师父?

眼看着这般凄惨可怜模样,宁莞也顾不得多想其他,立时上前,握住了那只僵得与j-i爪子几乎没什么差别的手。

冻成这样,身体都脆了,一不小心很容易将胳膊给扯断,宁莞根本不敢直接用力,而是先拂扫开了堆在他身上的层层白雪,又伸手试了试他肩臂处的僵硬程度和温度,估摸着尚且还好,才放心地加大了力气将人积雪中拽了出来。

这个情况也走不得路了,宁莞干脆拉过他的胳膊顺手搭在肩上。

晏商陆看起来生得干瘦,却一点儿也不轻,一把骨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压在身上如巨石一般沉甸甸的,让她甚觉吃力。

风雪不停,干站着也不是办法,宁莞又力地抿了抿唇,稍微缓解了嘴角的僵冷,出声问道:“师父,你快给指个路,咱们往哪儿走?”

晏商陆已经疲惫无力地似乎下一瞬就要彻底晕厥过去了,隐约听见点儿声音,缓了半天才颤巍巍地从浆灰色的袖子里比出一根手指头,“直、直走……”

宁莞闻言应了一声,愣生生逼出了最大的力气,半拖半拽着人,一步一步地往前,稳稳踩在厚厚的雪地里。

风雪阻人,举步艰难,一脚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绣鞋印子。

过了约莫两刻钟,也不过才走了百米,宁莞喘着气,吸进一口含雪的凛风,肺间一凉,不禁咳了两声。

又走了许长的一段路,她抬起眼,总算看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是一座客栈,外围的木篱笆上捆c-h-a着一枝红色的旗子,上头写着硕大的“花间”二字。

宁莞敲响了紧闭的木门,很快里面便传来了响动,开门的是一个穿着褐色布裙的女人,目光在宁莞和晏商陆身上停留了一瞬,哎哟一声,“这又是干什么去了?我说每日到底在瞎折腾些什么呀?快进来,快进来……”

老板娘帮忙分去些重量,宁莞瞬间轻松了不少。

客栈正堂中间架着柴火堆,火烧得正旺,间或有噼里啪啦的轻响,宁莞一进门便叫热气裹了一身。

堂中有不少人,三五围坐烤火说话,宁莞还没大搞清楚状况,诸人却是一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模样。

她沉默地选了个离柴火堆近的地方坐着,抻了抻袖子,翻来覆去的烤火,过了一炷香的时候,身上渐渐回暖,风雪浸透的衣裳也开始慢慢干晌。

宁莞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低低呼出一口气,又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便宜师父。

晏商陆有些武功底子在,这些年对风风雪雪什么的也早习惯了,恢复得倒也快,面上已经显出了几分血色,手可以动了,两只眼珠子也能转得顺溜了。

宁莞出声唤道:“师父,你可好些了?”

晏商陆扭过头,见徒弟眼含关切,心中甚觉熨帖,但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淡淡一笑,似乎刚才狼狈凄惨得快成冰柱子的人压根儿就不是他。

慢悠悠说道:“好了,好了,区区风雪而已,为师并无大碍。”

宁莞表情古怪,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位师父不大靠谱的样子。

褐色裙衫的客栈老板娘姓苗,旁人都称苗姑。

她从后厨端了两大碗的羊肉汤来,递给这师徒二人,宁莞起身接了,笑着道谢,待苗姑又去招呼其他客人,她方才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这一下肚子,整个人都舒服了。

晏商陆也是长长吁气,“走吧,徒儿,咱们先回房去歇歇。”

宁莞也确实疲累,点头应好。

两人上了楼,一直走到尽头,宁莞的房间在晏商陆对面,不大的一间房,但一个人住却是绰绰有余的。

她点好火炉子,揉了揉发酸的肩胄,这才脱去外衫缩进了被窝里。

宁莞一觉睡到了晚上,穿衣梳发叠好被子出门,对面房间没听见动静,晏商陆似乎还没起来,她便一个人去了一楼大堂。

底下正是热闹,有佩刀佩剑的江湖人,有路过落脚的商人,有天南地北的行客,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萍水相逢,你喝一口酒,我倒了一碗茶,便能亲亲热热地叫一声兄弟。

宁莞没往那边去,而是走到柜台边,和撑着头拨算盘的老板娘闲话,拐弯抹角地打听起事儿来。

苗姑有生意人的热情,也有好似江湖儿女的爽快,宁莞刚开了个头,她便道了个明白。

现在是好几百年前,如今的大晋皇帝还是谨帝的爷爷,时间点儿比洛玉妃的时代还要早一百年。

此处也并非大晋地域,而属北岐。

南罗北岐分列南北,一个气候s-hi热,一个气候干冷,中间隔着个大晋朝,遥遥相对。

而这里是北岐北部的一间小客栈,晏商陆是五天前来的,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出去,也不知是去干什么,每每回来总是冻得不成样子。

苗姑说道:“这大风大雪的,到底是出去作甚呢?”宁莞才刚过来,哪里晓得她师父大冬天的蹲雪地里为的什么,只能抿着唇干笑两声。

正巧晏商陆也下来了,师徒俩便坐在一起点了两碗面做晚饭。

晚上北风呼啸,来势汹汹声声作响,宁莞躺在床上总觉得整个客栈都要被掀飞出去了,翻来覆去地烙饼子,直到过了中夜才勉强入眠。

第二日一早醒来,窗外的雪地泛着莹白色的光。

她穿上衣衫,又罩上从苗姑那儿买来的厚皮子御寒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了方才出门去。

晏商陆比她还起得早,经过一晚上的休整,他精神大好,穿着虎皮长袄,捋着长须,正经地坐在柴火堆边的小方桌旁,身后的长发被门缝儿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扬起,这般看起来……比之昨日,倒有点儿占卜高人的意思了。

客栈的早饭统一吃包子,个个都是青年男人拳头般大小,宁莞只吃了一个就饱了,跟着晏商陆一起出了门。

今日没吹风,天上也还晴朗,隐约能见到几个人影子出来溜达,宁莞抬手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张目远望,问道:“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儿?”

晏商陆摇摇头,回道:“不去哪儿,就到处走走,找个宽敞又顺眼的地儿。”

宁莞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搂了搂身上披风,却也没说什么,安静地紧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地往西边走了约莫两刻钟,晏商陆总算在一个小山包上停了下来。

他四下张望了片刻,大约是觉得地方不错,兀自点了点,这才轻掸衣袍,原地盘膝坐下,又随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道:“徒儿,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坐下。”

看他这般动作,宁莞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记得,昨天把人从雪堆子里拽出来的时候,她师父似乎就是这么盘膝坐着的。

“快快快,快坐下啊。”

宁莞心有担忧,但听到他话里催促还是敛了敛衣裙,依言盘膝坐下。

地上的积雪足有一指厚,是冰冰冷冷的,带着冬日的透寒,哪怕身上隔着一层厚披风,仍觉得发凉。

晏商陆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把木梳,认认真真地刮了两下自己的胡须。

宁莞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师父……”

晏商陆将梳子又揣回衣襟里,转过头来,满脸严肃,“好了,别说话,从现在开始,为师便要正式将我晏家占卜之术教授与你。”

宁莞眼角微抽:“……是。”

晏商陆满意地点点头,“注意听我讲的。”

“首先双手放在雪上,沉下心来。”

宁莞:“嗯?”

“想象着自己与这片雪地融为了一体,你要用心去感受它的温度,全心全意去体会它的细腻……”

“闭上眼睛,是不是有风从你的耳边吹过,而你也跟着变成了一阵风,呼呼呼呼……穿过雪原大地,掠过冰山冷峰……”

宁莞:“……”怎么有一种上瑜伽课的感觉呢?

“太阳出来了,洒在你身上的阳光驱散了冬日的森寒,徒儿,你告诉为师,你感觉到了什么?”

宁莞顿了顿,“很温暖。”

晏商陆嗯了一声,“没错,是温暖。徒儿,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地上的雪,你是远来的风,你是天空的云,你是洒向人间的一缕阳光。你是什么都可以,反正你不是个人……”

宁莞:“……是。”

尽管这话听起来很像在骂人,似乎也和占卜没什么关系,师父看起来也很是不着调的样子,宁莞也还是顺从地应了。

她轻轻闭着眼,用尽了毕生的想象力。

思绪随着周遭的风雪飘忽得有些远,许是太过专注,一时间倒不觉得身上多冷了。

师徒二人并排坐在小山包上,活像是两座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雪雕。

带着小二进货回来的苗姑坐在马拉的车板上,裹着一身厚重的披风,掩住了窈窕的身姿,她扯过长巾捂住脸,露出的双眼远远一望,不禁叹道:“看啊,那两个傻子。”

小二拉着缰绳,接话道:“是他们啊,难怪每天冻成那样。”

苗姑嘁了一声,“今天还是熬一锅羊肉汤吧,这两位客人应该是需要的。”

棕色的瘦马拉着堆满食材杂货的木板车慢慢走远,小山包的两人却还是一动不动。

宁莞很少有这样全无杂念的时候,即便她确实是个温静的x_ing子,也从来不乏耐心。

但一直都没有如现在这样,坐在茫茫一片不见尽头的雪地里,四周安寂得只剩雪落下的声音和冷风的虎啸。

宁莞都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上传来闷沉的雷声,她才回过神慢慢睁开眼。

太阳已经不见踪影,暗云挡住了天空,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

不大好,估计雪会越下越大。

这个时候,晏商陆也清醒了,“徒儿,咱们先回去吧,免得落得和昨天一样的下场。”

宁莞当然点头,当下便要起身,双手撑着地,费了半天力气也没起得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冻得青乌青乌的,和昨天她师父伸出来的爪子也没什么不同了。

师徒两人互相搀扶着起了身,又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回往客栈。

路上宁莞问道:“师父,咱们今天那样打坐真是晏家占卜之术的一部分吗?”

晏商陆冷得直哆嗦,回道:“当然了,晏家占卜术第一条,所谓占卜之术,需顺应天时万物。咱们这一行要通天神测来去,但天神降下的人世法则,都在这世间万物之上,你愈是与它们相通,就愈测得准。”

宁莞还没听过这样的理论,怀疑道:“是这样?”晏商陆点点头,脖子咔咔地响,“骗你干什么?我像是那种骗徒弟的师父吗?别人的占卜术怎么样我的不知道,咱们晏家就是这样。”

他轻轻哼了一声,“明天还得继续来。”

宁莞:“……晓得了。”

师徒俩人顶着风雪回到花间客栈,苗姑熟练地从后厨端出羊肉汤。

喝完暖汤宁莞上二楼休息,这地方没有Cao药,她也做不出防冻的药膏,只能坐在火炉边烤得脸都通红了,又搓了半天手以防伤冻才上床睡觉。

北岐的冬雪天似乎特别长,宁莞和晏商陆在花间客栈足足待了两个月,才隐约看见春天的影子。

冰雪消融,Cao木生芽,处处都是勃勃生机。

特意为了感悟北岐冬日而来的晏商陆开始叫宁莞收拾包袱。

离开那天日光耀眼,宁莞将冬衣一一叠好,换上几层布绸裙,披上了黑色的薄绒斗篷。

苗姑很是不舍,送了好长一段路,还往塞了两罐子热腾腾的羊肉汤叫他们路上喝。

客栈的影子渐渐远去,宁莞抱着热乎乎的汤罐子,坐在车板尾巴上,她转过眼,抬头望了望湛蓝湛蓝的天,问道:“师父,咱们接下来是去哪儿?”

晏商陆答道:“自然是回大晋了。”

从北岐以北到大晋边线有相当长的一段路,师徒俩一直都坐得露天板车。

常常盘膝坐着,凝神静心,感知天地。

宁莞其实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心神愈加安宁,觉得挺舒服的,有时候也是乐在其中。

赶车的人时不时就转头看看他们,刚开始还眼含怜惜,后面就有点儿麻木了。

路过街市时,来往的百姓更是好奇,那些眼神稀奇得很。

这师徒俩根本不管这些,照常晃晃悠悠地往大晋去。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太阳照在身上总会出一身的汗,晏商陆总算换了有顶的能遮阳的马车,省去了风吹日晒。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了大晋边疆的兰昉城,已经是春末夏初的时候,渐渐起了热气,春衫都显得厚重了。

宁莞没有夏衣,便准备去城中衣坊买一身。

她一向喜欢清淡素雅,不浓重不热烈的颜色,往衣坊里转了转,随手挑了一件样式简单,配有玉白襳褵的月白色广袖留仙裙。

裙摆襟口处暗绣梨花朵朵,穿在身上看起来很是清爽素净。

晏商陆换了衣服出来,瞪了瞪眼睛,在北岐的时候不是穿着厚皮子坐雪地,就是套着黑披风遮灰尘,如今这换个一身儿,瞬间遮不住颜色了。

他摸着胡须啧啧两声,“我的乖乖,徒儿啊,我现在才发现你这气质,简直就是天生的神棍!”

太适合干他们这一行了,好好培养,必须好好培养!这走出去太能糊弄人了。

宁莞:“……”虽然师父你在夸我,但这话真的让人开心不起来呢。第39章

师徒二人都在兰昉城换了一身行头, 洗去风尘, 新衣加身,说是大大改头换面也不为过。

晏商陆穿的是一袭青衫, 质地柔软, 袖摆宽大, 出门去站在太阳底下迎着风一吹, 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衣坊的小二看得目不转睛, 还暗里跟掌柜的嘀咕说这师徒俩一瞅不像是寻常人, 咱们城里来大人物了。

宁莞听得话, 抽了抽嘴角, 心中叹气, 其实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师父到底有没有几分真本事,从北岐到大晋这一路看来总觉得像是个装神弄鬼的。

“徒儿,又发什么呆?走走走, 出去转转。”

宁莞敛去心思不做他想,应声跟上,难得到兰昉城来, 她也确实想去瞧瞧这城中不同于内地的边域风情。

兰昉城与北岐毗邻, 风俗习惯多受影响,就连街边大娘与商贩的讨价还价都带着属于北地的粗犷爽朗。

街上时有列列骑兵策马而过, 穿的红衣铁铠,配的是燕翎弯刀,和常年驻守京都的将士相比,多了八分欲血的冷厉。

宁莞左顾右看, 很是认真,晏商陆突然叫住她,“徒儿,走,咱们上茶馆去坐会儿。”

经过这好几个月的相处,宁莞也算是对便宜师父有了些了解,他口中说的坐会儿,多半不是渴了累了要去坐着喝茶,十有八九是要往上头去打坐感悟。

事实证明宁莞猜得没错。

茶馆二楼有个露台,因得是个晴朗天,掌柜的便将上头挡雨的油纸布撤了,正正对着太阳。

晏商陆给足了银子,将露台包了,师徒两人一人上了一张桌子,盘膝打坐。

他二人出来前都好好整理了一番仪容,再加上本来就都是气质绝佳的,往上头一坐,眼睛一闭,面容平静温沉,沐浴在浅金色的阳光下,愈显得神圣出尘。

茶馆里的人看热闹,茶馆外的人看稀奇,还有低低窃语着问询这两人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要不要帮忙送个医。

宁莞以前还觉得有些不自在,现在完全能处之泰然,淡定自若了。

通俗点儿讲,就是脸皮越来越厚了。

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还碰上了一对江湖侠侣。

晏商陆在北岐名声不显,在大晋尤其是江湖武林里,却是有几分盛名的。

那对夫妻打算往北岐去寻失去踪迹的兄弟,央着晏商陆卜个凶吉。

“能在这处碰上晏师是莫大的缘分,劳您卜个一卦。”

“可行。”

晏商陆在外人面前一贯少话,能不出声儿就不出声儿,能两个字两个字的说,绝对不会吐出三个字。

按他的意思,这样更能显得自己高深莫测。

这是宁莞第一次看他卜卦。

晏商陆问了对方兄弟的姓名年岁等,然后随手从兜里摸出几个铜钱往桌上一撒,捻着胡须瞧了好一会儿,微抬下巴,淡淡开口道:“大吉,北岐西南地,好事所误。”那夫妻二人闻言甚喜,直接掏出了纹银奉上。

宁莞盯着铜钱看了看,刻着和盛二字的桐面儿上油光一片,应该是她师父上午买了葱油饼,嚼完还没洗手,摸了一把铜钱的时候抹上去的。

除此之外,她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宁莞蹙了蹙眉,占卜真是一门高深得几乎玄幻的学问。

二人在兰昉城只待了三天,又开始坐着马车往南去。

初夏时晴时雨,晏商陆路上受了凉,一边揪着帕子擦鼻涕,一边继续给她讲解占卜之术。

和师翡翡的严苛,洛玉妃的冷淡不同,他讲授东西的时候更随意些。

没有书本作基础参考,宁莞一路都听得迷糊,只好将他说过的话都暗暗死记下,待回到苍露山,再对着书籍一一细究。

从兰昉城到苍露山耗时两月,马车停在山脚下上不去,师徒两人徒步走至半山。

小小的一处院子,里头落满了尘灰。

宁莞将屋子收拾干净,晚上沐浴后倚在窗边抬首望着夜空高悬的月亮,直到睡意袭来才褪衣上床。

回到苍露山,一时半会便不会再出门,晏商陆每天到处转悠感悟自然,宁莞就把他书房里那些发潮生霉的书搬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然后坐在廊檐下一一翻阅。

这些书籍所言比之医书更晦涩难懂,有一种难以言传,只能意会的玄妙,宁莞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堪堪吃透,进度之慢,自己都忍不住头疼苦恼。

书上全都吃明白了,宁莞又开始将所有的时间放在打坐上。

早上太阳初升时出门,傍晚日落黄昏才带着顺手采的一篓子Cao药回来,吃过晚饭就琢磨着些新的药膏药方,一天到晚几乎没有给自己留过空闲。

宁莞问起占卜物件,晏商陆捏着梳子有条不紊地刮起胡须,慢悠悠道:“一把石子儿也好,一把芝麻粒儿也罢,铜板龟壳蓍Cao,只要你用得顺手,爱用什么用什么,咱们晏家占卜术不拘些形式,讲究的就是个顺由自然,依凭万物。”

宁莞似懂非懂,却也依他所言做起尝试。

这年冬天,宁莞做在崖边打坐吹风,晏商陆从山脚下的盛州城带回来一个被遗弃的女婴。

他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全权依托给了宁莞,自己则是漫山遍野脱缰一般的逍遥。

女婴的名字是晏商陆起的,名叫蔚然,随他姓晏,晏蔚然。

小孩儿不过几个月大,饿了哭拉了哭冷热不对了更是叫得厉害,宁莞揉着眉心,愁得不是一点半点儿。

晏商陆和宁莞都不是会做饭的,而是请了山脚下的农妇每日来准备三餐吃食,宁莞多给了她些银钱,平日出门的时候便将蔚然交给她照看。

春去秋来又是几年,晏蔚然也能跑能跳了,宁莞想了想,这日出门的时候还是将她带上。

小姑娘生得玉雪的一团,白白嫩嫩的,穿着红色小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就跟年画里的福娃娃没什么差别。

也是这一天,宁莞才发现这姑娘运气好得逆天。

她在崖边打坐,她就在周围转悠玩儿,转一圈回来手里扒拉着根小人参,转两圈儿回来怀里抱着个小兔子,转三圈儿回来,手里拎着一荷包小金珠。

总归绝不会叫她空了手。

宁莞沉默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家小师妹这可像极了老天爷的亲闺女。

晏蔚然这样得天独厚的运气在晏商陆看来非常适合他们占卜一途,但小蔚然根本坐不住,对这些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更喜欢金子银子,刚过了十岁生辰就拿着自己这些年捡回来的积蓄去盛州城做了一笔小生意,别说,还真赚了不少。

宁莞在这个时空花了不少时间,直到晏蔚然十二岁,都还没有回去的迹象。

占卜一途不好走,估计还得要个好几年。

这年春天,大晋和盛皇帝到苍露山三请晏商陆出山,诚意十足,但晏商陆显然不打算往卧龙先生靠拢,也不准备把大晋皇帝当成刘玄德,三次都一一拒绝了。

和盛皇帝失望而归,宁莞远望着他们下山的背影,问道:“师父缘何拒绝得这样彻底?”

晏商陆捋着胡须耸了耸肩,“去掺和那些做什么啊,你师父我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打算往自己肩头上扛担子,做个江湖散人,自在逍遥的很。”

宁莞想想也对,点点头再没有提起此事。

日子过得平静安宁,晏商陆年纪大了,不再出门远游,而宁莞开始了一个人的旅程。

她从盛州城转道南江,再从南江行水路至齐州,再顺东而行,一路行游医与占卜之事。

在外两年,她的占卜术愈发熟练,桃花初开的时候,便感觉到了时空对自己的轻微排斥,收拾行装转道回往苍露山。

晏商陆还是老样子,蔚然又长了几岁,更加娇俏秀丽。

她是天生的经商料子,年纪轻轻已经有不菲的家产,俨然一副盛州首富的派头。

“师姐!”

宁莞沐浴出来,小姑娘笑嘻嘻地挽着她胳膊,嗓音清脆泠泠,是山中清泉一样的干净,“我在城中知味楼订了一桌子菜给你接风洗尘,小二他们已经将饭菜送上来了,快快快,这么就不见了,我们师徒三个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说说话。”

宁莞捏了捏她晕着点点粉意的脸颊,笑道:“好啊,我正饿着呢。”

晏商陆很是高兴,两坛子秋露白全进了他肚子,习惯x_ing地捻着胡须,醉意熏熏撑着头,打了酒嗝,跟宁莞说道:“为师就待在这苍露山里,也能听到你在江湖上的名声,果然是该出去闯一闯的,短短两年就闯出名堂了。”

“当年我就说你是天生的神棍吧,哈哈哈,徒儿啊,你师妹志不在此,咱们晏家的占卜术传承就全在你一人身上了。”

宁莞顿了顿,有关晏商陆的记载不是很多,也不清楚他一生究竟有几个徒弟,如今听得这话,思及自己情况有些特殊,想罢还是温言询问道:“师父就没想过再收个徒弟吗?”

晏商陆却是摇头,“徒弟也不能胡乱收,还得看缘分。”说来也奇怪,当初他给自己卜卦,今生本应只有一个徒弟,没想到到头来竟有两个。

他又想起什么,打了个哈欠,“不过啊……为师看你倒是可以收徒了。”

宁莞一笑,“暂时收不得吧,少说还有几年呢。”她估计这半年里就要离开了,哪里能收得什么徒弟。

晏商陆也没说什么,他喝得醉了,干脆半趴着晕神。

晏蔚然见他不出声儿了,给两人分别夹了一筷子荷叶j-i丝,一边嘟囔道:“知味楼真是越来越不行了,j-i丝又老又干,荷叶也不新鲜,也就勉强能入口,我看啊也就全靠一个老招牌撑着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师姐,你说我把它盘下来怎么样?”

宁莞抿唇笑道:“你做生意一向厉害,怎么问起我来了。”

晏蔚然扬起笑脸,搬着凳子挪到她旁边,两手搂住腰,挨着她肩头瘪嘴道:“你就说说我这想法怎么样?”

宁莞一向是持鼓励态度的,“当然很好。”

晏蔚然听得高兴,第二天就兴致勃勃地搞起了知味楼的收购机会。

宁莞留在山中采药,晏商陆最近老是咳嗽,她想着试试做些止咳枇杷膏。

不过几天,盛州城便传来知味楼易主的消息。

晏蔚然却不打算继续拿来做酒楼,她将知味楼改名悦来客栈,又买了一片地,还建了个什么悦来馆。

两个月后,宁莞在山中的大梧桐树下打坐,晏蔚然就在不远处拎着锄头挖坑,额上布着密密细汗,两眼却是奕奕有神,“师姐,我的悦来馆马上就要正式开张了,我按你说的做了规划,用不了几年就能把它开到大晋的所有州县去,不对!不止大晋,还有北岐南域和高离,哈哈哈……到时候我就能赚好多好多的钱,你就等着跟我吃香喝辣的吧!”

晏蔚然从小就念叨着要赚钱,要住金屋子睡金床,要让她师父师姐吃香的喝辣的,这些话宁莞都听习惯了,反而让她有些在意的是“悦来馆”三个字。

说起来,再没穿过来之前,她曾经去租赁看家护院的地方就叫悦来馆。

宁莞细眉微动了动,问道:“蔚然,你的悦来馆是做什么的?”

晏蔚然停下锄头,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睛,说道:“这是秘密,等一个月后开张了,师姐你就晓得了。”

她不欲多说,一副有惊喜的样子,宁莞也不追问,弯唇笑了笑,颔首道好。

盛州城悦来馆开张的那天是四月十六,晏商陆亲自算的财满福顺好日子,宁莞本来是准备好要去的,却没想到当天早上起床不久就回到了十四巷。

看着周遭熟悉的摆置,一时有些恍惚。

她这一趟过去足足待了十八年,而十四巷这边才将将过了九个时辰。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午后,画室外面日光西斜,满院的海棠花晕染着光辉,如同春睡方醒般慵懒妩媚。

宁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趴在画室的几案上,缓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起身出门去。

再不出去转转,芸枝他们就该以为她出什么事儿了。

………………

大晋和盛二十九年,四月十六。

晏蔚然在悦来馆前忙的团团转,作为盛州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富,城中商户无不给她面子,来送礼的人实在有些多,她一时半会儿根本腾不出空来。

等稍稍得闲了,就看见她师父捋着胡子慢步过来,晏蔚然左右张望,“师父,怎么就你一个人,师姐呢?说好了要来看看的!”

因为被放鸽子,心情实在不大明朗,话里难免带了些气x_ing,谁知刚气呼呼地说完话,就见她师父瞪了瞪眼,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脑门儿,“我说徒儿啊,你今儿个是没睡醒呢?什么师姐?你哪来的师姐?”

晏蔚然瘪瘪嘴,冲他翻了个白眼,“师父,您是健忘症又犯了?”

晏商陆正色道:“胡说!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师父我啊,在十八岁那年就给自己卜过一卦,这辈子就一个徒弟,除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哪里还能再跑出一个来?”

他说的认真,表情也是严肃,晏蔚然懵了一下,惊呼道:“师父,你真老糊涂了!”

晏商陆气得胡子都翘了翘,“没大没小!”

晏蔚然皱起了眉头,盯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

大晋谨帝年间。

晏府的玉荣堂是晏家老太太住的地方,老太太好奢华,内中摆置无不是世上精品,处处珠光流溢,堪称绮靡繁丽,内间摆置之华丽便是皇宫内廷也差一分两毫。

往日晏府小辈们过来总喜欢东瞧西看,兴致勃勃地问这个珍品是从何处来的,那个摆件儿有什么讲究,然而今儿个却是大不一样,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不敢弄出一丁点儿的响动。

已经八十岁高龄的晏老太太躺在纯金打造的架子床上,虚虚望着明丽的翠华帐。

她十岁开始做生意,十二岁就成了盛州城的首富,十四岁那年开了第一家悦来馆,二十岁师父替她招了个俊俏的上门女婿,二十五岁那年悦来馆正式在京都开张,慢慢步入正轨,到如今这个年岁,整个大晋几乎就没有人不知道她晏老太太晏蔚然的名儿。

她这一辈子在别人眼里就是个传奇,但现下眼看着就要归西了,却还是不大得劲儿。

晏老太太长叹一声,“我儿啊……”

身穿紫色绫缎袍的男子上前,跪在床边抹眼泪,“娘啊,儿子在呢……”

晏老太太听着他话里那颤音儿就来气,但想了想时间不多了,懒得费力气骂他,喘了一口气说道:“你要好好守住家业,要把咱们悦来馆开到南域,开到北岐去……”

她十四岁那年可是放过话的,要开遍南域北岐和高离,可惜了终究还是没成。

晏老大呜呜哭了两声,“娘啊,儿子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到现在这样,晏老太太不放心也得放心了,她把费力地抬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金箱子,“我说过我有一个师姐,可是后来失踪了,你们以后谁能找到她的后人,把箱子里的东西送到我师姐坟前去,我老婆子半生私产就全是他的,要不然谁也动不得,谁、谁也吞不得……记、记清楚了没有?”

晏老大哭得更厉害,“娘啊,儿子记下了……”

晏老太太看见这蠢蛋儿子就来气,一巴掌糊过去,“你老娘还能撑一天,哭、哭什么哭!”

晏老大:“呜呜呜……”

作者有话要说:

晏蔚然快要死的时候有写到是大晋谨帝年间的,但是发现好多小天使都没明白,修改作话加个时间线,如下:

…………

晏商陆(大晋谨帝的爷爷和盛皇帝年间)→晏蔚然卒(大晋谨帝初年)→洛玉如入宫(大晋谨帝中期)→洛玉如卒(大晋谨帝卒)→跟师翡翡学医(大靖建国初,靖元宗年间)→小太子当政(大靖明“宗”皇帝)→现在(小太子孙子当政)第40章

宁莞回来后先去了一趟厨房, 正好炉灶上煨着j-i汤, 便叫厨娘下了碗面。

如今正是荷叶冒尖儿的时间,趁着景儿, 折几把往锅里煲汤, 碗里头的面丝儿都含着一股淡淡清香味儿。

宁莞就在厨房用完面, 又转去晴雨轩, 里头黄秀才正在给宁沛宁暖上课, 上头说得热闹, 下面几个小的也听得认真, 倒是不需她c.ao什么心。

芸枝在后房缝新衣裳, 看到宁莞坐在梨花树下的青石上闭着眼晒太阳, 想着她每日总不得闲,忙里忙外,不由蹙眉忧切道:“小姐若是疲乏, 不如回屋里去好好睡一觉。”

宁莞摇头道:“还好,坐着晒晒太阳也舒服。” 她并不觉得累,在这儿坐着只是因为刚刚穿回来, 一时半会儿还没调整过状态。

芸枝捻针拨线, 没再多说什么。

宁莞坐了会儿就起身往药房去,走过窄廊碰见轮班回杂院休息的护院, 她顿了顿,顺口问了一句悦来馆的事儿。

城里的悦来馆有点儿保镖公司的意思,颇有盛名与信誉。

他们护送东西比一般的镖行更保障,能作租赁的护卫护院也都经过特殊考核训练, 在保护雇主人身安全这方面异常周全。

这也是为什么宁莞当初会去那里挑选护院的原因。

只不过依原主的身份和悦来馆打不上交道,记忆相关的也就一星半点儿,宁莞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蔚然在那边准备开张的也叫悦来馆,以那丫头的运气本事,经她手的招牌绝不会差到哪儿去。

第一天开张她本是答应了要去的,可惜还没来得及下山就穿回来了。

她心里头有些挂念,看到从同名的悦来馆雇来的护院,才会脱口而出问上一句。

宁莞眉睫轻落,思绪似是飘忽,双眸中微含有恍惚之色。

站在她面前的护院人高马大的,嗓门儿也粗,一声惊醒,“小姐怎么想起问这个?咱们悦来馆那可是几百年的老招牌,能追溯到前朝和盛年间呢,能有这样的传承,也算得上是顶尖儿的那一份儿了,当年一手造出这个牌子的晏老太太那也是不得了的传奇人物。”

护院长满络腮胡的方正脸上一副与有荣焉,但说到后面又有几分唏嘘,“只是如今主家几位爷不大和睦,争斗得厉害,四分五裂的,已然不复当年第一招牌的荣光了。”

最近闹腾得厉害呢,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也不知道他们这些做工的会不会受到影响。

宁莞倒是不在意这些,不过听到和盛年间还有晏老太太几个字,大约也是明白了。

她师妹说到做到,还真是将悦来馆开遍了各地州城。

想起不着调的师父和那个如年画娃娃一般的小姑娘,宁莞抬眼望了望鸟雀停落的院墙,一时有些惆怅。

但再怎么惆怅,日子还是要过的。

毒蟾蜍还有几日才能成,宁莞看了看柜子上的锁,确信七叶没有偷吃,里头陶瓮也好好好的,才稍稍放心。

七叶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见着她,趴到肩头上有些黏糊。

宁莞轻笑了笑,将它搂回到怀里,挨着脑袋轻蹭了蹭。

荣恩伯府使人到十四巷来的这日,宁莞正在药房熬煮新的一批生发膏。

芸枝将身穿碧色齐腰襦裙的伯府侍女过来,她放下笊篱,轻抬了抬眸子,只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湘茜是荣恩伯夫人身边的头等侍女,也算得上心腹之人,几日前的宫中盛宴,她是有跟去的,在长信宫也见过这位宁姑娘。

她可不晓得自家公子和这位有些龃龉,心想太后皇后长公主都含笑相待的人,对着她一个小小侍女形容冷淡,也是情理之中。

湘茜双手交叠在前俯了俯身,态度很是谨慎地道明了来意。

当日魏黎成病愈无异于惊雷一声,初初听闻,炸得满京上下无不愣神。

诸人惊异之余,更多琢磨着,长公主到底是请的哪位大夫,竟是有这样不得了的本事,能愣生生地跟阎王爷抢人。

这人生在世,谁没个病痛,得个好大夫也能少受些罪不是。

抱着这样的想法,当天便有不少人往长公主府去打听,荣恩伯夫人便是其中一个。

冯知愈突患恶疾,请了太医都不管用,伯夫人愁白了头,郁郁无奈,这便想到了十四巷。

“夫人想请大夫上府一趟,您放心,我家公子若能痊愈,伯府必是有重谢的。”

宁莞敛袖起身,微笑了笑,“正巧得空,这便走吧?”

最近手头没什么银子可周转了,张大夫那里又还没有消息,既然有重谢,她就却之不恭。

荣恩伯府与将军府离得近,宁莞也是坐着马车到了地儿才想起这茬将军府就在隔壁街。随着湘茜进了府门,很快就见到了荣恩伯夫人。

荣恩伯夫人今年三十有八,面似圆盘,生得福气。

她膝下共有三个女儿,儿子却独独冯知愈一个,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一心宠得不像样,遛街逗狗都是小事,上花楼打群架不知生了多少祸害。

偏偏冯知愈是个会装的,一回到家里,装模作样的比他爹荣恩伯都正经乖巧。

荣恩伯夫妇就算知晓他在外头干了不少混账事,也下不了重手惩治。

所以说啊,十个不成器的里头有七个都是当爹做娘的惯出来的。

荣恩伯夫人等在院子里,一见到人就引着往前推开了门,两扇门吱呀声响,将将开了一条缝儿,便有股臭味儿从里头传出来,熏得宁莞立时后退了一步。

伯夫人尴尬地扯出一抹笑来,“屋里味道不大好闻。”

冯知愈上吐下泻一通折腾,虚疲不堪,莫说跑一趟茅房,就是出门儿的力气都没有,这些日子里一应的吃喝拉撒都在主屋里头,这样的味道,估计是刚刚才蹲了一回恭桶。

宁莞可不想进去受罪,面上虚虚浮着一层浅笑,“夫人,我看还是等着味道散散再往里去吧。”

荣恩伯夫人也有些受不了,听她说完颇觉得有几分丢脸地点头应好,又忙叫湘茜等人进去开窗熏香去味儿,用了一刻多钟才收拾了个干净。

湘茜打起绯玉珠帘,宁莞跟在伯夫人后头慢步进去。

躺在床上的人穿得白色中衣中裤,袖子和裤腿都高高卷着,露出来的地方布着红疙瘩,不仅如此,脸上也生了不少,密集得有些骇人。

距上回见得他也没多久,这模样真是大不同。

如今疲倦又无力地躺在床上,哪里还见得当日的慵闲模样。

宁莞一点儿也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轻轻叹了一声,“冯公子这看着可是遭了不少罪啊。”

可不是遭了大罪吗!荣恩伯夫人抽出雪青色的绣帕擦了擦眼角,沉沉应声道:“这些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好好的一个孩子,都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宁莞将手中药箱放下,动了动唇角没接话。

冯知愈一早醒来知道母亲已经使人去请那个治好魏黎成的大夫的时候,他是松了一口气的,如魏黎成那般缠了十年的怪病都能解决,十有八九是个有真本事的,他身上这样的怪症也一定不在话下。

他满怀期待,都已经开始闭着眼睛畅想身上好了以后的逍遥日子,一心纠结着到底是先去拂花苑找芫芜呢,还是去怡红楼找瑜香呢,或者还是狐朋狗友往街上去祸祸?

冯知愈正躺床上琢磨,冷不丁地听见宁莞的声音,虽然最近脑子钝钝的不大灵活,却也隐约觉有些熟悉,下意识睁开眼扭过头一看,瞬间变了变脸色,几粒红疙瘩都挤在了一处。

这不是宁莞?

她怎么会在这里!

冯知愈可一直记得在长公主府没找完的茬,再思及自己如今惨样明晃晃地落在对方眼里,当下浮起了几分郁色。

“你、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谁、谁允许你……进我伯府大门?滚出、出去!”他嘴角生了脓疮,疼得厉害,话说得不大顺溜,不过那高高拔起的声音却也能叫人明明白白听出几分惊愕与恼怒来。

宁莞闻言也不气恼,只当没这个人,并不看他,而是直接向伯夫人道:“夫人,冯公子像极不愿意由来我看诊的,治病救命得讲究个配合,病人若不愿,我也使不出来好法子来,我看不若还是另请高明?”

荣恩伯夫人听到自己儿子的话,瞬间便想起这位宁大夫原宣平侯府表小姐的身份,脑子里不由闪过前几日在长信宫听得的那些话。

思索间见她作势要走,忙忙拉住,“别别别,你还是先给看看,莫听他胡说八道。”

她要是能另请得到高明,也不至于特意叫人跑一趟十四巷了。

她是个什么身份,曾做了什么事,有什么打紧的?只要能治好她儿子,旁的一切都好说。

劝住了她,伯夫人又转过头瞪着冯知愈骂道:“快闭嘴吧你!”

冯知愈要是能乖乖听话,他就不是冯知愈了,死死拽着床帐子,气道:“她能治什么病!娘、娘!让她滚、滚出去……”

宁莞冲荣恩伯夫人笑了笑,提着药箱转身就要走。

荣恩伯夫人一把拉住人,看着儿子不知事的样子也来了气,但她也说不出斥责的重话,只能咬了咬牙威胁道:“你再多话,别想从我这里掏一文钱走!”

冯知愈能在外头的逍遥自在,全靠他娘从私房里掏出来的一叠一叠银票,反射 x_ing就闭了嘴,只能冷脸瞪眼地沉沉的看着宁莞,喉间发着嚯嚯嚯的声音。

这人不唧唧歪歪了,宁莞才重新坐下,接过湘茜递来的帕子搭在他手腕儿上装样子地把了把脉。

荣恩伯夫人看她垂目不语,不由上前连声问道:“如何?如何?”

宁莞回道:“夫人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

出口的语声是轻柔缓慢的,却莫名能安稳人心,伯夫人大喜,“好好好,你看须得准备些什么东西,开个什么药方子?”

宁莞缓缓笑道:“不忙,先兑些盐水,给公子上上下下清洗一番吧。”

伯夫人正高兴,想也没想就应了,吩咐湘茜准备盐水给冯知愈擦身。

因为要脱衣裳,宁莞回避到外间,侍女举着漆木红托盘端了杯上好的碧螺春来,她便坐下,一边轻抿着茶水,一边听里面冯知愈的痛呼嚎叫。

他身上好些地方都被挠破了,用盐水清洗,可不是疼得要死吗。

等宁莞再度回到里屋,冯知愈眼泪流个不停,嘴皮哆嗦着,一时话都说不出来。

宁莞取出银针扎在他手腕处的内关x_u_e,面上温和沉静的,旁人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偏偏冯知愈就觉得这女人居心不良,心怀叵测,他紧咬牙关,“……你是不是故意的?”疼死了他!宁莞讶异挑了挑眉,“冯公子在说什么,我好心好意应了伯夫人的约来替你看诊,怎么落到你嘴里成这样的话?”

荣恩伯夫人:“都叫你不许多话!还想不想要银子!”

冯公子:“……靠!”

宁莞倒也欣赏够了冯公子的憋屈,终是收了针,开了个药方子,又给下一瓶白色药膏,说道:“盐水清洗后抹上药膏,每天三次,药也要按时服用,不出几日身上的那些东西就能散去了。”

荣恩伯夫人很是相信她的话,直接叫湘茜取了来一袋银子,落在手里分量沉沉。

宁莞将银子收好,道谢离开。

荣恩伯夫人坐在床边双手合十,“那位宁大夫看着就是个可靠的,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冯知愈:“呵呵呵……”

荣恩伯夫人听得沉了沉脸,不悦道:“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须得记住了,我可不管你与人大夫有什么嫌隙,人家现在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儿,在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那儿也露过脸的,少去招人家麻烦!”

没听见应话,她又说道:“若叫我知晓,你也就别想着出去挥霍逍遥了,听见没有?”

冯知愈吁出一口恶气,不耐烦道:“知道了!”

……

宁莞出了荣恩伯府的门,径直往书斋去买了几副笔墨纸砚,又在合淓斋提了些糕点回去。

坑了冯知愈一把,还赚了不少银子,宁莞连着几天都心情不错。

暮春初夏,天气渐渐有了变化,家里便是时候准备夏衣,这事儿芸枝在行,宁莞直接给她划了一笔银子,叫她看着办。

芸枝应着好,兴高采烈地去成衣店挑衣裳,到晚上拎着个大包袱回来,一件一件地收拾进衣柜里。

宁莞也有好几套,样式新,颜色也极对她胃口,再加上芸枝零碎时间自己做的几套衣裳,估摸着也够过这个夏天了。

毒蟾蜍在第十日大功告成的,宁莞打开柜子将陶瓮搬出来,在窗边揭开盖子,阳光罩进瓮里,落在通体如冰雪剔透的蟾蜍身上,隐隐还泛着浅浅的光泽。

东西既然好了,自然也该叫人来取了。

宁莞懒得跑一趟送过去,干脆叫府里的禾生到咏风馆去传个信儿,让白家姐弟来拿东西。

禾生到的时候,白笳月和白冶正在屋里吃饭,花菇鸭掌,砂锅煨鹿筋,罗汉大虾,红烧鱼骨还有一道天香鲍鱼……

姐弟俩捧着碗幸福陶醉,大靖人真会吃,这些天简直是他们一辈子里最幸福的日子了,当贵客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要不是南罗还有个中风的师父,他们真想干脆就在大靖这边呆上一辈子。

两人又吃了个舒服,瘫在椅子上打嗝,听到侍卫传来的话

对视一眼立马起身,直奔十四巷而去。第41章

房中是经久不散的清冽药香, 缕缕钻入鼻息非但不觉得苦闷, 反倒神清气爽,回味着点点甘芳。

白笳月喝了一口药茶, 四下打量, 帽檐下一双妙目里含着几分隐晦的好奇与探究。

宁莞将陶瓮搬放到桌子上, 轻轻往前推了推, 敛裙落在小椅上, “这便是了, 说好的毒蟾蜍。”

白冶揭开盖子, 半弯了弯腰凑近瓮口去, 视线触及到里面通体晶莹的一团, 不觉瞳孔微缩,愣愣抬起头僵了一瞬又似不敢相信地低埋下去盯着瞅了半晌。

白笳月看他那表情,大概也估猜到了什么, 她蹙起秀眉,“小冶,给我瞧瞧。”

白冶缓过神, 连忙移到她面前, 白笳月撩起兜帽,果不其然在里头看到了毒蟾蜍。

她沉默了片刻, 眼中携着凌厉,“你到底是什么人?!”

宁莞从炉子上取下小铜壶,给自己添了半杯热茶,笑道:“此处便是我府上, 外头高高挂着宁府二字,阁下何须明知故问呢?”她勾着细指,轻摩挲温热的青瓷杯面儿,“我倒是更好奇,你们二位……又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白家姐弟俩心中一凛,正了正神色。

宁莞又道:“此类毒蟾蜍原是蛊圣洛玉妃所制得,虽说珍贵难得,但也算不上独一无二的极品,当日二位上门却言之凿凿绝无仅有……”

她轻抵着下巴,“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是趁机来讹诈的,还是说本就是冒名顶替,并非赫赫有名的南罗第一蛊师、蛊圣五代徒孙席非意?”

对面话声轻缓,甚至还比不得外头雀鸟叽喳的调子来得高,白笳月听得后背却是一凉,连头皮都紧紧绷住不敢松懈。

她勉力卸去心头的慌乱,冷沉下声音,“简直胡一派言!”

宁莞唔了一声,笑而不语。

白笳月被她那副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模样弄得浑身不自在,还是白冶抬起手悄悄在她肩头摁了摁,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说道:“姑娘误会了,我师徒二人当日言说并非故意夸大其词,更不是所谓的讹诈,只是一时气极罢了。至于姑娘后面所言,更是无稽之谈,冒充身份那可是欺君大罪,这样的事情给再大的胆子也是使不得的。”

宁莞本也就随口一问,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其实与她并无干系,且刚才等他们过来时闲得无聊卜了一卦,面前这二人确与她师父洛玉妃一脉有些缘分。

再看上门来讨债的行事做派也不像什么恶人,这便足够了。

她颔首,轻轻哦了一声,“原是如此。”

见她不再追问,姐弟俩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白冶看了看面前的三个陶瓮,他一贯机灵,脑子也转得快,想到此处乃大靖京都,不禁有些思量,又开口说道:“毒蟾蜍之物并不为外人所知,姑娘却知晓甚多,我思来想去,莫不是……洛夫人一脉?”

宁莞倒没想到他会生出这样的猜测,微微一笑,“为什么会这样想呢?”见她这般,白冶又有点儿不大确定了,“难道是哪位师叔师伯的传人?”

白家姐弟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宁莞不再出声,只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二位出去吧。”

白家兄妹互看了一眼,愈发觉得自己猜得没错。

白笳月回到咏风馆,一下午都躺在榻上,皱眉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件事情。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榻沿的浮雕花纹,斜望向陶瓮良久,突然坐起身来,神色严肃,“小冶,我有个想法。”

白冶正吃着糕点,被她吓得险些噎着,“什么?”

白笳月:“师父中风,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全,咱们就这么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白冶又往嘴里塞了一团枣泥糕,“所以呢?”

白笳月探出身子,压低声音,“反正在大靖还要待小半月,不若找那位宁姑娘跟着学点儿什么,也不至于两手抓瞎啥也不懂。”

等他们学了些东西,以后披着师父的皮出去招摇赚钱也有底气有保障些。

白冶闻言连连摇头,“不成,姐你现在可是顶的师父的身份,这一去不就露馅儿了吗?”

白笳月眯了眯眼,“我当然不能去,你可以啊,这几天我装个病,没得精力指导徒弟你了,你就上门去装装样子请教请教,那说不定就是咱们哪个师叔师伯师姐呢,怕什么。”

白冶将信将疑,“能行吗?”总感觉不大靠谱。

白笳月:“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这姐弟俩说定法子也没耽误,当天晚上白笳月就装上了病,第二天下午白冶就手拎两本书坐着马车去了十四巷。

宁莞听闻来意,不禁讶然。

只是看他手里拿着洛玉妃的手札,思索片刻,到底还是应了,左右是师父的后辈徒孙,指点个一二也未为不可。

白冶异常忐忑,却没想到这样顺利,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摊开书,翻到自己不懂的地方。

自那日后白冶隔三差五便上门来,虽疑问不解颇多,宁莞也都一一与他细讲。

她说的细,掰碎了讲,字字句句都是通俗易懂的,一言两语的叫白冶茅塞顿开,每每晚上回到咏风馆,吃饭时总与白笳月慨叹,“姐,宁姑娘懂得好多,连书都不必看,随口便来,像是什么都知道。”

白笳月一边搛菜一边应道:“那你就跟着好好学。”虽然时间不多了,但能学一点儿也是一点儿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咏风馆这边姐弟俩闲话,保荣堂的张大夫摆出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束不住的短短细绒发,心情十分愉悦,嘚瑟地叫来妻子,指着自己脑门儿道:“你看看,你仔细看看,上回还埋汰我,现在瞅瞅,可不是如意了。”

张夫人坐在床上,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笑骂道:“是如了你的意,大晚上的不睡觉,尽盯着自个脑门儿去了。”

张大夫脱了外衫上床,“这不是高兴嘛!”

…………

早上的空气s-hi漉漉的,叶尖儿亦缀着晨露,太阳冉冉而起,阳光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潮意。

宁莞起身,在院子里转了转活动活动身体,又往小莲池边的石台坐了会儿,待芸枝叫了几声才往后房去用早饭。

填饱了肚子,宁莞也暂时无事可做,想了想,干脆直接出了门去。

算算日子,距离上回把生发膏送到保荣堂已经有小半个月,到如今应该有些效果,她也是时候上门去谈一笔生意了。

宁莞没招马车,一路步行过去。

因得还早,保荣堂才刚开门不久,张大夫正叫两个学徒将门前的积水扫远些。

“张大夫。”

张大夫听见声儿一转头就看见了人,哎哟一声,眼角堆出点儿笑纹来,“好些日子没见,你来得巧,我正想着要找你说些事儿,走走走,里面说。”

大早上熬药的灶房里都还没开始生火,叶暂时没得热茶,张大夫便端了两碟子新鲜糕点放在小几。

宁莞见他侧身坐下,也不拐弯抹角地耽误时间,直接切入正题,笑吟吟道:“上回给的东西,张大夫可用了,你觉着效果如何?”

“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个。”张大夫笑眯了眼,连连点头道:“有效果,有效果,效果好得简直出乎我的意料,宁大夫,你这方子好啊。”

那神态言语里的满意并未作任何掩饰,宁莞稍作估量,眉眼舒然道:“那便好。”

她顿了顿,又说道:“张大夫既然觉得这药膏的效果不错,便厚着脸请你拿个主意,你看这东西若拿去做买卖,好卖还是不好卖?”

张大夫讶异地侧了侧肩,与她正面相对,细细打量一眼看她不像是在开玩笑,方才一笑,应声道:“当然好的,既有生发的作用,又有养发的功效,味道闻起来也好不说,还不显得油腻,只要把名声打出去了,大可以抵了普通的发膏发油,完全不需得发什么愁的。”

听他这样说,宁莞弯了弯唇,盈盈笑道:“张大夫这样有信心,不若我们一起做这个买卖?”

张大夫虽然是个大夫,但他这保荣堂敞开门也是做生意的,勉勉强强算半个商人,宁莞这般一提,他便隐约猜到了她的打算。

张大夫是很看好生发膏药的,正如他方才所言,只要名声打出去,根本就不需得担心旁的,这样的生意是稳赚不赔的。

他是傻了才会拒绝。

张大夫捋了捋自己那一把不长的短须,脸上溢出笑来,“宁大夫都这样说了,试试又何妨呢。”

两人都不是拖拖拉拉的x_ing子,既然打定主意要做买卖,很快便商量了起来。

首先就是生发膏的名字,太过形象通俗,反倒不太容易叫京里那些公子小姐贵夫人们看上眼,好比如今市面上卖得最好的那一款名唤“春雪醉”的胭脂,听着就比一般的有格调。两人琢磨了半天,商定着改名儿为“乌木霜”,接下来又一一敲定了合约细节。

宁莞负责生发膏的制作,保荣堂负责提供药材和售卖,最后所得两方四六分。

往契约书上按好了手印,宁莞就回到了十四巷,将最近空闲日子里熬制出的几大陶罐药膏取出来,按盒一一分装好,第二天就叫人全部送到了保荣堂。

张大夫收到东西也不含糊,当即就在保荣堂外竖了块牌子。

乌木霜正式在保荣堂售卖,而剩下的事情就不须得宁莞c.ao心了,只要一切顺利,她等着月底结钱便是。

生发膏的事情一了,宁莞肩头的担子瞬间卸了一半,浑身都松快不少。

这日天色清朗,一推开窗便可见湛蓝湛蓝的一方天,万里无云。

这样的好天气叫人心情也不错,她便顺手取出几枚铜钱在窗边几案上卜了一卦,铜钱散离,四方分布。

看着这卦象,宁莞若有所思,看来小太子他们应该过不了几日便要抵达京都了。

心里大概有了个底,宁莞便没再在上头过多纠结,而是带了两个护卫随行,抱着七叶出了城,去了一趟千叶山。

城中毒物不丰,七叶能吃的东西实在不多,大约是没祭好五脏庙,每天都耷拉着脑袋,提不起精神。

千叶山是方圆几里最大的一座老山,树木葱郁,枝叶扶疏,青翠浓酽的一片,有着多年历史,自然也蕴养着无数生灵。

今天带七叶走一趟,待熟悉了来回的路,以后它自己也能跑过来觅食。她也顺便去采点儿新鲜Cao药。

宁莞轻揉着七叶身上光滑柔软的皮毛,外面的车夫长长吁了一声,拉着缰绳再山脚下稳稳停住。

宁莞带好防虫的香囊和一瓶解毒丸,背上准备的空背篓,抱着七叶下了马车,与随行的两个护卫轻声嘱咐了两句,“我上山里采些Cao药,一时半会恐下不来,你们可往旁边坐着喝些茶打发时间,只是不能离得太远了,免得一会儿找不着人。”

听得两人应了是,她也不再多说,举步踏上了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石阶走了尚不到一半,抬手拨开Cao叶,转身没入丛林之中。

进去Cao木密集的丛林,七叶甩着尾巴一跃到了枝头,眨眼间六不见了影子。

它再深山密林里一贯是如鱼得水,宁莞并不担心,从背篓里取出小锄头,走走停停寻找Cao药。

不想药Cao没找到,倒是看到了十几株簇拥在一起的番茄。

绿叶红果,颜色鲜亮,只看一眼便口舌生津。

番茄,大靖的百姓们多叫它六月柿,尚不常食用,时下饭桌上是看不到它的影子的。

没吃过的觉得这模样漂亮得好比毒蘑菇,十之八九有毒,不敢下嘴。

机缘巧合吃过的觉得味酸倒牙舌尖涩涩,味道不好还不能饱腹,摘回去搁着都嫌占地方。

宁莞却是喜欢这味道的,韭菜炒j-i蛋吃多了,难免惦念起番茄炒j-i蛋的。

左右等会儿就要下山了,大可以带些苗儿回去养着,平日里也能摘几个解解馋,她这么努力活着,不就是为了能吃好睡好穿好住好嘛。

宁莞握着小锄头连土挖了几株半青不红的放进背篓,又摘了些红透的搁进随身的布袋子里。

待收拾好了,她才继续往里走。

千叶山比不得南域密林危险难行,哪怕背着东西,宁莞一路也走得很是顺畅,运气不错得还碰见了一股清泉水。

半蹲下身洗净手上沾染的泥土,又取出一个小番茄冲了冲丢进嘴里,这才起身往另一边走去。

下了长满青苔的泉边石,绣鞋踩落在团团枯枝败叶里,宁莞动作一顿,低低垂下眼,鞋边暗红的一滩血迹登时映入眼帘。

她眉心跳了跳,跟她师父晏商陆待久了,下意识就弯下腰摸出铜板给自己卜了一卦,好在测出结果不算坏,这才稍稍放心下来,四下张望。第42章

四周静悄悄的, 只能听得靡靡绿穗间雀鸟啁啾和旁边石中清泉细涓涓的声音。

目光所及之处, 皆是高树繁枝,绿荫葱葱。

宁莞好奇心不盛, 并不想追究脚边这一滩血的来处, 张望几许没见到什么人影刀剑, 便小心地往后退了退, 转过身往另一边去, 准备慢慢往边缘靠拢。

山中药Cao丰富, 她一向眼神好儿, 路上走走停停, 也得了不少。

背篓不大, 已经装不下什么,宁莞摘了几把隐匿在Cao木间的野蘑菇,反手放在后头, 又握起小锄头继续往前。

将走了几步,冷不丁地听见噗通的一声响,又沉又闷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栽在了s-hi泥地上。

宁莞握着小锄头的手指倏忽收紧, 循着声音往右后侧看去。

她没看到人,倒是在远处的一人环抱粗的榕树边发现了一截亮紫色的衣角, 那样的颜色,在这一片郁郁苍翠里难免有些扎眼。

还不待多想,树后又隐约传来几声痛苦呻吟。

宁莞犹豫了一瞬,指尖动了动, 还是悄步靠近了过去。

走近一看,树后面仰倒着的是个年轻男人,身穿华衣,头束锦冠,腰间缀着一块翡翠玉,从头到尾都不是一般的物件儿。

他腹部受了伤,血流不止,已经s-hi透了衣裳,玉上坠下的月白穗子亦是沾了不少,随着穿林而过的风落在Cao尖尖儿上,凝着一点儿一点儿的血珠子。

看这模样倒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估计是哪家公子哥儿外出,不小心叫人寻仇,才落得这般下场。

人还留着气儿,宁莞皱了皱眉,到底放下锄头,走上前去。

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却发现没什么反应,已然是不大清醒了。

那两眼皮子搭的,只露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细缝儿,发白的双唇轻颤,时不时本能地发出几声难以抑制的痛吟。

宁莞觉得自己这运气真算不得好,难得出来采药,就碰上这样事情。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身份什么人,但就这么撂下人不搭理吧,又实在说不过去。

轻轻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转身去往旁边去挖了几株止血Cao,揪下干净不带泥土的一截,扯开他腹间被刀剑割破的衣裳,将药Cao尽数揉碎敷了上去。因得伤口太大,药Cao的止血效果不大好,不过却也没像刚才那样厉害。

宁莞又另外摘了些,待伤口处不再一股股地往外冒着血了,她才招了招七叶,出去叫人来帮忙。

这人会在千叶山,十有八九是往山上清水庵去的,该是有人认得,一会儿大可以送到上头去。

她脑子想着事情,脚下动作却也没停。

躺在地上的晏呈垣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月白色的人影子,眼角微微一动,下一刻再撑不住,彻底陷入昏迷失去了意识。

宁莞回到山脚下,将背篓放回马车里。

她这一去一回尚不到一个时辰,两个护院点的一碟花生米都还没嚼完。

因得手上脏兮兮的不舒服,她便去找吴氏要些水冲一冲。

半蹲在灶间添柴火的吴氏听到声音,撑着火剪站起身来,看到她不禁扬起笑脸,忙舀了一葫芦瓢的清水递过去,“是宁大夫啊,我可许久没见着你了。”

宁莞笑笑,“劳你惦记着,近日生意可好啊?”

吴氏在腰间罩布上擦了擦手,出去收拾桌子,笑回道:“比不上以往有宁大夫你在的时候热闹,也就勉强能过日子罢了。”

山里头还躺着人,宁莞只简单与吴氏寒暄了两句,就叫上带来的那两个护院上去抬人。

两人闻言应好,快步跟在她后头。

三人一貂穿过密密叠叠的半人高灌木丛,踩着杂Cao枯枝,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两个护院手脚麻利地凑上去,见这血浸浸的惨样,再闻着厚重的血腥味儿,也忍不住拧了拧眉头。

其中体型稍显得圆壮的率先弯腰将人半搂起来,晏呈垣那张本来半陷在青Cao丛里的脸,就这不期然地映入眼帘。

挺是清俊的模样,两道眉不似利剑一样的凌厉,而是如远处青山一般的秀气,再加上脸上惨白惨白的,像是覆了一层冬日青霜,透着灰败,比之寻常儿郎家显得更弱气些。

护卫目光一顿,一手挠了挠头,怎么莫名觉得有些眼熟,隐约好像在哪儿见过。

另一人见他发愣,也支了支头,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骇得黑黝黝的脸皮子都抽了抽,大惊失色道:“哎哟!这不是主家四少爷吗?”

扶着人的恍然大悟,“对对对,我就说看着眼熟,可不就是四少爷吗!”

宁莞没想到在山上随便遇上的,居然还是他们的熟人,闻言走前两步,柳眉微微上扬,“是悦来馆的四少爷?”那就是该是姓晏了。

两人齐声应道:“是,错不了。”

晏家四少晏呈垣是长房独子,比起其他几位少爷,他手上管的事儿更多,总是隔三差五到馆里来查账,他们这些做工的,有时候运气好,总是能见着几回。

虽然不见平日的意气风发,这张脸再配着s_ao气晃眼的亮紫色衣裳,想认不出来都难。

“小姐,四少爷看着伤得挺严重,咱们把人往哪儿送?是先带回城里搁医馆去,还是直接送到悦来馆?”

宁莞敛去眉间诧异之色,摇头道:“回城路远,不好耽误,先送到清水庵清理伤口,之后再说其他。”

两人忙点头,动作间顾及着晏呈垣的身份,皆是紧绷着脸,脊背骨挺得笔直,一脸的慎重。抬起人时更小心翼翼了一些。生怕这位爷撑不住,半路上就一命呜呼见阎王爷去了。

晏家长房嫡孙啊,可是金贵得很,万一要出个什么事,晏家怕是要有大动荡,到时候悦来馆也安稳不了,连带着他们也要受累遭殃。

说来也是得亏四少爷运气好,躺这儿都能碰上小姐采药,不然估计都等不到他兄弟俩把人抬出来,就命归黄泉了。

这二人生得高壮,又有心加快动作,两阶一抬脚,一刻也不停歇,不到两刻钟就爬完了层层石阶,顺利抵达清水庵正门。

宁莞比不得他们体力好,稍走得慢些,步上最后一阶石梯,抬眼看向檐角悬挂着老旧风铎,歇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跟着几人进庵里去。

宁莞来过好几回千叶山,却是第一次到清水庵来,黛黛青山里嵌合深深庭院,香火缭绕里行走着灰衣女尼,和相国寺的威严庄重相比,要更显得平和清宁些。

庵主明显认得这位晏四少爷,闻讯匆匆赶来,手上不停地拨捻着佛珠,嘴里连道了好几声我佛慈悲,“早上还一切安稳,缘何挨上这样的祸事?”

宁莞并不知内因,自然回不得她的这话。

晏呈垣抬上来就被安置在了禅房,因为一路折腾,伤口又有些崩裂,红色的血混着青绿的Cao药汁子,黏糊糊的一团,看上去极是不妙。

护院暗道不好,忙挪开地儿,让宁莞近前来。

宁莞也不多言耽误,取过帕子替他处理伤口。

……

……

晏呈垣是被疼醒的。

两眼似被压了千斤顶,沉甸甸的,他费力睁开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悬在头顶的布帐子,灰沉沉的如铅云一般的颜色,叫他本就浑浑噩噩一团乱的脑子愈发昏涨得厉害。

晏呈垣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现下是个什么状况,他下意识地使劲儿眨了眨眼,想叫视线明亮起来,谁知动作间却不小心扯到了腹部刚刚缝合好的伤口。

一阵抽痛如惊涛骇浪一样瞬间席卷全身,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子钝钝地割着自己身上的肉,怎么得都叫人难受。

自小娇生惯养的晏家四少还是头一回受这样的苦楚,哪里忍得住,不由叫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山中的空间带着Cao木蕴养的潮润,肺间猛地灌了一口,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倒是渐渐清醒过来了。

晏呈垣艰难地张了张嘴,发出咝的一声。

疼得这样厉害,看来他命大,还好好活着。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到回去,一定要叫那对狗男女哭着叫爷爷!

晏呈垣心中悲愤,他是没想到晏三儿生得一副尖嘴猴腮样,郗溶居然能眼瘸得看上他,两人勾搭成j-ian就不说了,居然还反过来算计他这个正牌未婚夫,简直岂有此理!想到如今惨状皆拜那二人所赐,一向脾x_ing好的晏四少可谓是七窍生烟,裂眦嚼齿。

他今天会无缘无故到清水庵,盖因未婚妻郗溶邀约,说什么马上就是炎炎夏日,以后顶着日头就不便出来游玩了,趁着还能拽住一点儿春日的尾巴,四哥啊,咱们不妨一起到千叶山来吹吹风散散心再顺便顺便培养一下感情啊。

像他这么贴心的未婚夫,当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兴冲冲地过来,却不知道猎人早布了套,就等着绵羊崽子往里钻了。

晏三儿惦记着家业,想弄死他倒是很好理解,毕竟现在家里确实各怀心思,乱成一团,飘摇得厉害。

但他是真的想不明白,郗溶那女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论本事,他和晏三儿也就堪堪打个平手,难得分出胜负来。

论身份,他虽排行老四,却是长房嫡子,不比晏三儿一个二房幺子来得有派头?

论样貌,就晏三儿那磕碜样能和他比?

想不懂,想不懂,难不成姓郗的对晏三儿还是真爱了?

想到这里晏呈垣打了个哆嗦,他是真的读书少,别吓他。

“四少爷这是醒了?小姐,小姐,人醒了!”

晏呈垣思绪发散,还琢磨着事儿,就听见旁边粗嗓子一声吼,紧接着便传来推门声和行走间衣物窸窣轻响。

宁莞近前来,捻开薄被又看了看他的伤口。

这一刀捅得狠,这晏家四少爷估计得在床上躺好些天了。

她问道:“晏公子现下感觉如何?”

入耳的声音是轻絮絮的,晏呈垣偏了偏头,正对上床边人腰间垂落的一截青碧色襳褵,并着个素色绣芙蕖的荷包。

晏呈垣怔了怔,视线往上抬了抬,就这么望入了一双微微含笑的杏眸。

那是一副清雅温煦的脸,像月下盛开的亭亭玉兰,带着一种朦胧缥缈的秀丽宁和。

这无疑是极好的容色。

一望过去,他脑子里瞬间就轰隆一声响,震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宁莞稍稍低了低头,轻蹙起眉,怎么一副傻了的样子,难道是在林中不小心磕着了脑袋?

她再叫了一声,“晏公子?”

晏呈垣回过神,浑身轻颤着,眼中含着全然叫人看不懂的莫名光彩,约莫是激动的?还默默落下了两行清泪来。

宁莞:“……果然还是伤着头了吧。”

晏呈垣压根儿就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喉间嚯嚯哽咽了两声。

老天爷,快瞧瞧他看见了什么!这个跟他说话的女人和他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留在大金盒子里的画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他使劲儿咬了咬嘴皮子,咧了咧嘴,嗯,疼的,不是做梦。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难道就这么碰上太太太太太太祖母师姐的后人了?

晏呈垣瞪大了眼,这不就意味着,他即将继承他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的据说一个大仓都堆不完的半生私产吗!!

发了发了,这次真的要发了,什么悦来馆,什么家业,他得感谢晏三儿和郗溶,从今天开始,他晏四少即将晋升为晏家最富有的男人。

晏呈垣:“哈哈哈哈哈……”

宁莞:“……”可怜见的,这脑袋怕是磕得挺严重的。第43章

晏呈垣被天降大饼砸得心花怒放, 一个人乐得不行, 然而身体条件不允许,大笑的后果就是伤口抽痛, 再度渗血。

看着床上缓过劲儿后又开始痛叫, 两眼通红冒泪的晏四少, 宁莞抽了抽嘴角。

想当年她师妹多机灵的孩子啊, 十岁就能把盛州城的那些老狐狸耍得团装转, 小小年纪就纵横商界无往不利, 怎么一代代传下来, 这小后辈看起来像个憨憨?一点儿商贾之家的精明都没有。

到底有些关系在的, 宁莞不放心地给他细细检查了一下脑袋, 发现只头发上沾了点儿泥,也没有磕着碰着,都好好的, 如此看来是天生的无疑了。

“小姐,四少爷无碍了吧?”身形圆壮的护院风尘仆仆地自城中回来,拄着腰间大刀进门, 压了压嗓子问道。

宁莞微微颔首, 眉眼间正正落着透过窗来的碎碎阳光,她侧过身避了避, 循眼往打开的房门看去,问道:“晏家没来人么?”

护卫一双眼往床上钻了钻,见晏四少痛呼痛叫着,没注意这边, 他犹豫片刻,还是低下声音回道:“一路过去,正好碰见主家几位爷回府,属下找了晏府门房打听,说是晌午时候晏老夫人得了急症,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晏大夫人现下也不大好的样子。”

他是个粗人,却也知道今日这事儿不大对头,晏家长房夫人,长房嫡孙,和最看重长房的老夫人在同一时间生了意外,这里头怕是有些弯弯绕绕说不清的讲究。

护卫告罪,“属下琢磨着这事儿不大成,便没往里头传信,在外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末了又道:“小姐,不若就让四少爷留在清水庵里养伤?”先时听庵主说晏大夫人每年都会往庵里添不少香火钱,想来应该会尽心照看的。

他已然尽量放弱了声音,只是天生嗓子粗,一字一句的还是让床上的晏呈垣听了个清楚。

祖母生了急症,母亲也不好了?!

这些话无异当头一木奉,敲得他眼冒金星,哪里还顾得及腹间疼痛和惦记指自个儿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的半生私产,两手扣着身上的蕲竹簟,半抬起肩,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颜色又淡了几分。

他急急道:“你方才说什么,我早上出门,祖母和母亲分明都还好好的!”

该死的,不会是晏三儿那狗东西下的手吧?!

护卫习惯x_ing地挠了挠头,倒也没隐瞒,将所见所闻数据实以告。

晏四少哪里还躺得下,就要起身回城,憋堵着气儿,将那白惨惨的脸都涨得通红了,宁莞快步把人摁下,“再动几下,伤口又该裂开了。”护院也在一旁劝道:“四少爷,你现在连房门都出去,就莫说回城这话了,还是在庵里好好养着吧。”

这话说得没错,他现在这样确实门都出不去。

而且,回去多半也是送死,晏三儿都叫人给捅一刀了,哪里又怕再往他身上多c-h-a几刀。

想明白的晏呈垣咬得牙齿咯咯作响,那模样要是晏三儿就在面前,怕不是得扑上去一口将人撕碎了。

当然,这也就想想。

事实上晏呈垣现下就如涸辙之鱼一般干挺挺地瘫在床上,担心愤怒之余又不免灰心泄气。

宁莞温声道:“你已经躺在这儿了,晏老夫人与晏大夫人总归是长辈,晏公子其实不必过于担心什么。”

听话里话外的,无外乎就是些家产争斗,逼着那两位夫人松手罢了,但到底也不至于做出伤及x_ing命的事来,否则“晏老夫人三人同天出事”一旦传到外头,实在难让外人不作多想。

晏家家大业大,盯着想攀上去咬一口的不知凡几,到时多生事端,岂不是本末倒置。

晏呈垣正内心怆怆,郁愤不已,陡然听得两句和声轻语,堤湖灌顶,脑中是豁然一亮。

是了,长房就他这么一个独苗苗,晏三儿以为他死了,哪里还需得再做些什么给人多留把柄,最最多也就逼着人将手里头有关悦来馆的权利分出去罢了。

晏呈垣长长吁出一口气,一颗心暂时稳当地放回了肚子里。

等他养好伤,先到族老那里继承他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的私产,然后到县尉府击鼓鸣冤,再风风光光地杀回去弄死他晏三儿。

他偏偏头,两眼发亮,映着苍白的面色,愈显得眉清目秀。

宁莞见他不哀哀沉沉了,便转去盥洗架子边洗了洗手,准备下山回家。

现在时候不早,等他们回去估计都是傍晚黄昏日落了。

正巧庵中女尼给晏四少端了碗青菜粥进来,宁莞便与她说道:“我等这边下山了,这位晏公子就麻烦诸位师父了。”

女尼忙放下粥碗,合手微微俯了俯身。

晏呈垣瞪大了眼,“姑娘你就要走了?不成不成!我也走!”这可是金饽饽,万一叫晏二晏三儿他们盯住了,他不是又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然是得时时刻刻盯着的!

宁莞:“你也走?”刚才不是都定下心,不往牛角尖儿里钻了吗?怎么突然又开始了?

晏呈垣点点头,厚着脸皮道:“是啊是啊,庵中都是女师父,多是不便,我哪里好留在这里?姑娘你是个大夫,我不若跟着你走,还能好得快些。”

他吸了吸气,又道:“你放心,总不能平白麻烦你,今日救命之恩,待我身体大好,定有重金酬谢。”

宁莞看了看他,眸中含着几分打量,“重金酬谢?”

晏呈垣应道:“当然!”

宁莞笑道:“可行,不过这一路颠簸,怕是要受些罪。”

晏呈垣回道:“不碍事不碍事。”

宁莞轻唔了一声,望向窗外的翠翠青枝,这一趟千叶山,倒是收获不少。

既然说定了,宁莞便找了庵主,让庵中诸人帮忙隐瞒晏呈垣的消息,随后便叫两个护院用竹竿粗布做了个简易的担子,将晏呈垣挪了上去,抬人下山。

晏四少一路痛叫,惊得林中雀鸟此起彼伏,七叶一蹦一蹦地从石阶上下去,甩甩尾巴,嫌弃得不行。

好不容易下了山,待平躺在马车里,他才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大路上倒还平坦,虽摇摇晃晃的,却也不颠簸,宁莞重新给他检查了一下伤口,缝合的地方冒了些血珠子,见勉强无碍,她便不多理会,转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日光偏斜,夕阳西下,比之这边的平静,晏家却是不大安宁。

西苑儿里,晏大夫人伏在小几上肩头微颤,泣不成声,一身万金锦裁成的罗裙华彩流光。

晏老夫人何氏靠在蓝绸平金绣番莲的软枕上,听得一声声的心烦,更是觉得这儿媳妇不知事,拉下一张疲弱虚乏的脸,一手拍在床板上,厉声呵斥道:“嚎什么嚎,我呈垣不过是暂时找不到人,你就嚎丧呢?混账东西,缺脑子的玩意儿,再嚷嚷一声就给我滚出去!”

晏大夫人吓得打了一个哭嗝,忙忙坐直身子,怯怯含泪地望着晏老夫人。

她x_ing子柔怯,又惯来孝顺,也不敢大声说话,只低低道:“母亲,三郎都敢这样胆大拘着我们,哪里又会叫呈垣好过……”

老夫人心中思绪繁乱,却也知道她说得在理,呈垣怕是凶多吉少。

晏老夫人身子软在枕间,心口重重沉闷,颓丧地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这些个人啊,明明留着一样的血,怎么就能为着那么点儿利益,冷漠无情得全然不顾血脉亲情呢?

到底是她没将这子孙后辈教导好。

“三少爷。”

沉默无力的婆媳二人叫门外丫鬟脆生生的请安声惊醒,晏大夫人扯着帕子擦了擦脸,别过头坐正。

老夫人也摆正了脸色,眼中似含刀锋,寸寸凌厉地扫过进来的晏三郎。

晏三名唤呈棋,生得一张瘦长的脸,两眼细细长长的不占地儿,便显得旁的位置有些空落落的,确实比不得晏四的清秀相貌,不过那眉眼挑挑时,也有异于旁人的气势。

老夫人冷冷道:“你又来做什么。”

晏三并不介意她这样的态度,笑了两声,“孙儿能来做什么,不过是顺道过来给祖母问个好罢了。”

老夫人嗤笑一声,“装得倒是孝顺。”

晏三依旧不恼,“总得向外人做个样子的。”

晏三还真没说谎,他就是来做做样子的,晃了一圈掸掸袖子就出去了。

穿过花园,就见他四弟的未婚妻郗溶站在亭中,轻咬着唇,愁郁间又含着温顺,最是惹人怜爱的模样,看到他时眼睛一亮,上前唤道:“晏三哥。”晏三皱眉,“你怎么来了?”早上在千叶山分开,不是说了最近别凑上来惹人怀疑吗?

郗溶忙急急小声道:“我叫人回了千叶山一趟,没找到晏四的尸体,你说他是不是没死,被谁给救跑了?”

晏三冷声道:“你让人回千叶山做什么?给他收尸?”

郗溶绕了绕帕子,没反驳,“好歹也是未婚夫妻一场。”

晏三闻言差点儿笑出声,借着袖摆遮掩捏了捏她的手,“得了吧你,还真把自己当个良善人了。死了如何,没死又如何,待他活着回来早已尘埃落定,到时候也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

郗溶咬唇,“我也是怕查到咱们身上……”

晏三:“你最近安分一点别来找我,就屁事儿都没有。”

郗溶红了红脸,“晓得了”

郗溶出了晏家大门坐上马车,身边的侍女欲言又止,“小姐,你和晏三少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郗溶垮了垮脸,“我看你还是闭嘴的比较好。”

侍女讷讷,只得转移话题,“夫人说深少爷要上京来,小姐要不要去珍宝斋先挑些东西备礼。”

郗溶闻言却是大惊,“郗耀深要上京来?他不好好呆在盛州,没事上京来做什么?”

对于这个脾气古怪的堂哥,郗溶是敬而远之的,光听到这名字都叫人心情不好了。

侍女回道:“奴婢也不晓得,许是有什么正事呢。”

…………

回到十四巷,两个护卫便抬着晏呈垣安置到了东厢房,宁莞则是背着背篓到后房院墙边圈出的那块空地里,将挖回来的几株番茄埋了进去。

又把布袋子里的红番茄和摘回来的野蘑菇带到厨房,让厨娘晚上添个番茄炒j-i蛋和番茄菌菇汤。

宁莞大概说了一下做法,厨娘一一记下,晚饭就端上了一碟番茄炒j-i蛋。

芸枝吃了一口,两眼发亮。

宁莞轻轻笑了一声,抬手给她添了一碗汤。

晏呈垣不能动弹,每天都须得躺在床上养伤,宁莞也只早上过去看他一眼,旁的时候都是两个护院在旁轮流照料,芸枝有空也会去瞧瞧。

芸枝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平日梳着双丫髻,不骂人不幸灾乐祸的时候,就是个乖乖娇娇又甜又软的小女儿。

这样的看起来就比那位宁姑娘好糊弄得多了,晏呈垣眼珠子一转溜,打算先在她这儿探探他太太太太太太祖母师姐的坟在哪里。

晏呈垣眯着眼笑得灿烂,“芸枝姑娘,我想问问,你们府上一脉陵园建在何处啊?”他们这么多代人,找了那么多坟,愣是没找准地儿。

芸枝给他倒了杯水,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晏呈垣回道:“我们府上与你们一位先辈有些渊源,我想着等身体好全,得了空去烧烧纸祭拜祭拜,全个一份心意。”

芸枝哦了一声,“是这样啊,宁家一共有三处陵园坟地,所在的地方也不一样,你是去祭拜谁?”

晏呈垣一听两眼微亮,“叫宁莞的,Cao头的那个莞,我就找她的坟,应该是卒于……”大晋和盛年间到谨帝年间的人。

他后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芸枝已经唰地变了脸色,一把扯过床上的枕头就直愣愣往他身上砸去,气得两颊飞红,像个被点燃的炮仗,骂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样的话是能随随便便胡说的吗?我可你去的吧!我家小姐活得好好的,祭拜你自家祖宗去吧!我呸呸呸!”

什么先辈渊源,什么陵园墓地,黑心肝儿的白眼狼,就是拐弯抹角地诅咒人呢,瞎扯他的狗蛋!

“……”

晏呈垣被打得发懵,呆滞地看着芸枝离开的背影,一时反应不得。

所以那话的意思……宁姑娘也叫宁莞吗?

哎哎哎,长得像也就算了,怎么名字还一样呢?

不是,不是,她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的师姐一脉这么不讲究的吗?这怎么先后辈还能重名儿呢。

宁莞抱起蹲在窗脚边的七叶,垂目揉了揉它的小耳朵,找她的坟呢……

她望了望碧蓝的天空,蹙眉良久,好半天才慢悠悠地晃回了药房。

那事只是一个小小c-h-a曲,在晏呈垣给芸枝解释是个误会后,宁家宅子里又重新归于平静。

这天午时,宁莞如往常一样摸出铜钱卜卦。

听得几声落在木桌上的轻响,她半低下头,凝视着卦象,指尖轻点了点漆红的桌面,不禁微扬了扬眼角,轻轻抿起唇。

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太子今日回京了。

午后的阳光落在护城河里泛起晃眼的粼粼波光,五辆楠木马车依次缓缓驶进大开的城门,车声辚辚不断,守城卫见过令牌远远退避,引得长街两道来往的诸多行人停步驻足,好奇张望。

最中间那一辆马车里端坐着的人半掀起蜀锦帘,透着一角展目远望,看着绕城的河水,巍峨的城墙,出口的声音是平缓沉定的,“好几年没回来了,到处都还是老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再放一遍时间线:(ps:大晋和大靖是两个朝代不要弄混了哦,取名的时候没注意,两个读音有点像_(:3∠)_)

…………

晏商陆(大晋谨帝的爷爷和盛皇帝年间)→晏蔚然卒(大晋谨帝初年)→洛玉如入宫(大晋谨帝中期)→洛玉如卒(大晋谨帝卒)→跟师翡翡学医(大靖建国初,靖元宗年间)→小太子当政(大靖明“宗”皇帝)→现在(小太子孙子当政)第44章

那五辆楠木马车穿过平坦的长街稳稳停在夷安长公主府门前, 彼时长公主夫妇正坐在湖边六角亭里与师老爷子闲话, 听得管家禀报,三人立时起身正了正衣襟, 匆匆迎出门去。宣平侯的马车停在拐角处, 齐铮捏紧了手里的长剑, 话中含着谨慎, “侯爷?”

楚郢收回落在长公主府门前的视线, 放下车帘子, 稍落了落眼睑。

明衷陛下回京, 也终于到这个时候。

他轻轻牵起唇角, “回府吧, 今天晚上宫中应是有小宴的。”

齐铮瞧了他一眼,神色里含着一分不解,总觉得侯爷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但明衷皇帝与太上皇父子回京, 三帝同朝,这样的事情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分明就是很苦逼的日子才对啊。

伴着外面街市喧闹, 齐铮摇了摇头, 搞不懂,搞不懂, 真的搞不懂。

回到宣平侯府,两人走下马车正好碰见楚二夫人苏氏喜气洋洋地出门。

走进玉辉院,齐铮问了一嘴,繁叶答道:“是有喜事, 王府传信来楚侧妃有了身孕,已经差不多两月了。”若是个男孩儿,一落地就是王府长子,若是女孩儿那也是瑞王的第一个孩子,能不高兴吗?

齐铮低声道:“这时间点儿可不大好。”

周淑妃离世一月有余,瑞王府正守孝呢,吃穿都有些忌讳。

繁叶却道:“哪里不好了,我看这日子可是好极了。”皇室不比民间守孝三年,但至少一年内,瑞王正妃是进不了门的,府中还不是全由楚侧妃说了算。

齐铮咧了咧嘴,不大懂她话里的意思,“你们这些人说话总喜欢说一半藏一半,就不能摊开了直接讲吗?”

繁叶有些无奈,“我也就自言自语罢了。”

两人在外间说话,水竹在里间倒茶。

听他们说起楚华茵,楚郢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捏起茶盖儿轻点了点桌面,神色愈淡了两分。

当晚宫中果然设宴,除却皇家诸人,还来了内侍特请宣平侯入宫。

本是皇家内宴,多了一个外人,却也没人出口说些什么,显然已是司空见惯。

人家十岁那年就救了明衷皇帝一命,十二岁那年救了太上皇一命,十六岁那年救了当今一命,在位的皇帝全都被他救了个全,谁能比得?比不得,比不得。

今日小宴与往昔不同,端坐上首的并非当今圣上兴平帝,而是一位身穿紫檀色云纹袍的老者。

约莫是七十以上的年岁,一头白发上束着青玉冠,坐在正位上不同一般老人的腰身佝偻,挺得板板正正的,威严甚重,处处都体现着一丝不苟的作风。

这便是明衷皇帝了。

而太上皇与今上则是分坐两侧,他二人身边又分别是太后与崔皇后。

三个皇帝坐在上面,周遭气息都比旁处凝滞些,哪怕皇家子女也有些承受不住,太子低声道:“这可是太吓人了。”

光他父皇一个,平日就有得受了,再加上皇祖父和曾祖父,说是泰山压顶都轻了。

缓了缓,下一刻却又不由感慨,他们李家人啊真是少有的长寿呢。

楚郢与太子的位置相邻,他静看着案上的玉盏清酒,应了太子一声,随后与诸人一道起身,举杯敬酒。

小宴不过半个时辰,简单说了些话,吃了东西,各人便四散了,明衷皇帝抬手招了楚郢留下说话。

两人顺着朱红长廊慢步,宫人远远缀在后头,拖着一排长长的影子。

悬挂着的六角宫灯照得前路明亮,明衷皇帝觑着月色下的影影绰绰,启声道:“悯之,你可知朕此番回京所为何?”

这样的场景与问话,何其熟悉,上一世种种在脑子一晃而过。

楚郢轻扣着袖沿,走在他身侧,摇摇头回声道:“臣不知。”

明衷皇帝淡淡一笑,“是为着一人,你明日陪朕走一趟吧。”

楚郢侧眸,“是。”

…………

今晚月色不大明亮,漫天星子似破碎的水晶,点点缀在夜空,璀璨奇丽。

已经是夜半时分,宁莞睡不着,干脆坐在窗前,单手支颐抬眸望天。

倒不是因为担心什么而失眠,纯粹是下午一觉睡得久了,现在生出睡意来。

对于明衷皇帝回京之事,在之前她心里头还有点儿愁郁的,可自打跟师父晏商陆学过之后,现如今她是全然不虚的。

她是学了真本事的,不怕什么,且加上画中年月,她本也算活了不少年岁了,管对方是什么心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晚风吹得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渐变的有些晃眼,她垂了垂眼,掩唇打了个哈欠。

瞌睡来了,睡觉吧。

第二日一早,宁莞又起了一卦,眯了眯杏眸,叫来芸枝诸人,“今日该是有贵客来,你们注意一些。”

芸枝好奇道:“是什么贵客?”

宁莞笑回道:“你不认得。”

芸枝撅了撅嘴,她再也不是小姐身边最贴心的人,小姐不认识的人她也不认得,小姐认识的人她也不认得,唉,要她有什么用呢。

用过早饭,几人将屋子里里外外重新清扫了一遍,厨房还特意蒸了些用来待客糕点。

宁莞倒是清闲的,便去药房熬生发膏,听说张大夫说乌木霜卖得很不错,她可以准备下个月所需的货物了。

明衷皇帝是下午到十四巷来的,轻车简从,随行除了他儿子太上皇和楚郢,还有师老爷子外,也就几个侍卫。

太阳隐在云层,两辆马车在巷子里停下,咏风馆的白冶没过多久也正好坐了马车过来。

这样的动静惹得长巷里朱阿婆等人频频张望。

“又来人了,你说宁府里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隔三差五就有马车过来。”

朱阿婆哼了一声,“谁晓得,指不定是做什么勾当呢。”

旁人却道:“可歇歇你老人家的嘴吧,总说不出些好听的来。”

“这些日子瞧来,可不像传言里的那样糟,那位宁姑娘挺是和气的一个人,还有叫芸枝的小丫头,我上回去借东西,人家二话不说爽快得很。”“是啊,前几日我还得了她们送的驱虫香囊,哎哟,那都是富贵人家才用的东西,晚上挂在屋子里,香喷喷的,一个蚊子也见不到。”

朱阿婆听得不高兴,这些人怎么叫小恩小惠就蒙蔽了两只眼呢。

“你们分明是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

她回到家中,挎了个竹篮子出来,里头垫着几层翠荷叶,上面放着几块家里刚做好的嫩豆腐,撂下话道:“我吃过的盐可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看不错人,都等着瞧吧,我这就去那里头探探究竟是个什么勾当。”

一句末了,她也不顾旁人的劝说和阻拦,气势汹汹地就往宁府大门去。

叩响门上铜环,护院拉开门,看着外头朱阿婆皱了皱眉,“你是有什么事?”

朱阿婆指了指篮子,“我啊就是住在巷子里的,家里x_ing磨了嫩豆腐,找你们屋里的芸枝姑娘,给送点儿过来。”

朱阿婆可是十四巷里的名人,一张嘴说遍天下无敌手,一双眼整天到处瞅,护院是认得她的,闻言略有迟疑,但思及这位阿婆是个闹腾的x_ing子,不理她怕是要生事,遂侧了侧身,说道:“你先进来吧。”

朱阿婆扭头,得意地冲那边扬了扬眼,跨进门槛。

而芸枝现在压根儿没空理她,她正惴惴不安地给明衷皇帝几人领路,走着走着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心情会如此紧张倒不是知晓明衷皇帝的身份,而是因为后面跟着个楚郢。

侯爷怎么会过来的?不会是突然想起了小姐当初干的混事儿,特意来找麻烦的吧?

这处宅子本就不算多大,她胡思乱想着,不过一会儿便到了小湖边的方亭,这亭子没有栏杆亦无可倚的美人靠,四侧悬着及至半腰处的一层白玉纱一层青竹帘,映衬着湖中青莲碧波荡漾。

正面的白玉纱与青竹帘都高高卷着,并不阻碍前行与视线。

站在外面即能见得亭中摆着几张长案并几个小凳,供以歇坐。

芸枝不敢在宣平侯面前多待,一将人带到地方,就快步转去厨房叫人端茶送点心过去。

宁莞在他们进门前就得到了消息,她也没急着过去,而是等最后一锅乌木霜熬成膏状了,才洗干净手拭去水珠,缓步往小湖边去。

药房离小湖并不远,出了窄廊,穿过鹅卵石小道,一眼便能瞧见方亭中的四个身形不一的人影。

宁莞今日穿的一身月白色的广袖裙,外罩着透而薄的轻容,都是极轻柔细腻不好打理的料子。

她捻掉绣着玉兰花的袖口上无意间沾的药叶子,又垂目看了看,确定仪容没什么特别不妥当的地方,方才慢步近前去。

“师姐……”

率先看到她的是师老爷子,乐呵呵地抬起手晃了两下,臂间垂下的青衫袖子被迎面的风吹得鼓涨,惊得他连忙捋了下来,宁莞见此不禁微弯了弯唇。

楚郢在师老爷子旁边,长剑斜斜搁在案上,他抬起眼来,正好目光相撞,点头示意。

而明衷皇帝端坐在案前,一言不发,见着那眉眼含笑微微颔首的模样,一瞬间有些恍惚。

年幼时的时光隔得太远,纵使那段记忆太过奇妙深刻,他其实已然不大记得那人的模样。

和师正师姐弟的朝夕相处不同,他毕竟只见过她一面。哪怕有年轻时候心血来潮的一幅画在,随着时间流逝,尤其是这几年遍游河山漂泊在外,脑子里的印象更是淡薄得虚无了。

可现下看过一眼,竟是又渐渐清楚明晰起来。

那是幼年时候只有他记得的一个梦,光y-in流转,一晃多年,梦与现实在今天重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把明宗皇帝的明宗改成年号“明衷”了(谐音好记_(:3∠)_)。第45章

他已是白发苍苍, 这人却还是年轻的模样。

接到孙女儿和瑗送来的信时, 他是有些错愕的,但又隐约觉得理所当然, 能在一夕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就不同于常人不是吗?

明衷皇帝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来, 像是在醋里滚了一遭, 又在水里转了一转, 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当年他尚天真纯稚, 执拗地告诉所有人, 师翡翡是有一个大徒弟的, 长得高高的, 头发长长的,他在贵母妃宫里见过,他真的见过。

可是没人信他, 就连师翡翡也坚定地摇了摇头,宫人说他睡糊涂魇着了,兄长笑他小小年纪就傻了, 就连他的母亲景安皇后也觉得是他撞了邪, 惶惶不安不顾身体地日夜抄写佛经。

不怪他记得那样牢实,盖因那是大半辈子里第一次也是唯一次面对所有人的否定与质疑,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说的话,看过来的眼神让他委屈难过的同时失落又颓然,说是深受打击也不为过。

那也是第一回 ,他开始丢下少年心x_ing里特有的执拗和坚持, 学着去顺与大众,彻底将其掩藏在心底,成为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明衷皇帝不由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儿,上面的那道擦伤的痕迹早就愈合不见了影子,真的已然好多年了。

可惜母后他们都已经不在,他也没办法拉着人告诉他们:你们看,是你们不记得,不是我糊涂了也不是傻了,更不是撞了邪。

想到这里,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再抬了抬眼凝视着亭中人,这一瞬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道:“孤说过,孤一定会记得你的。”

宁莞循声侧头,落在说话的人身上,目光顿了顿,眼角余光又自宣平侯身上轻轻扫过。

她是没想到今日楚郢也会跟着来,作为前宣平侯府的表小姐,装起来还是有些压力的。

捏着袖子暗叹了一声,敛裙坐在前方的长案边,散去无关心绪,微微一笑道:“殿下记x_ing这样好,实在出乎民女的意料。”

一个自称孤,一个叫着殿下,坐在一边的太上皇略含着探究的视线在他二人打了个转。

明衷皇帝瞥过一眼,他立时正襟危坐。宁莞:“不知道此行来,所为何事呢?”

师老爷子摸了两把胡须抢答道:“就是来看看师姐的。”他最近忙着事儿,都好久没来找他师姐了,正巧明衷皇帝要过来,就随行一道了。

明衷皇帝亦说道:“朕也是来看看的,当年翠微宫里一别七十余载,朕有些事情实在好奇。”

他初初当政的那些年,大约是为了证明什么,也曾使人去查过她的踪迹,可惜皆是一无所获,就真的像是凭空消失,不留下一丝痕迹。

如今陡然出现,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在昨日抵达京都时,就已经有人将探查到的事情呈于案上了。

从几十年前的师翡翡大徒弟,到现如今盛州宁家十几岁的长女,更有在宣平侯府的那些荒唐之事儿,其中种种实在难以想象。

明衷皇帝看着坐在对面慢条斯理端盏饮茶的女子,诸多的疑问与感慨在心头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化作一句,“那些年朕总在想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又是个什么身份呢?”

莲叶田田,锦鲤嬉戏间冒出头来,坐在亭中能隐约听见摆尾跃水的声响。

宁莞偏眸往凝着浅碧色的湖面,轻抿起唇角,含笑道:“不过就是一个稍稍长命的普通人罢了。”

太上皇咋舌道:“不止呢,还青春常驻。”看起来真比他大外孙黎成都小几岁的样子呢。

宁莞道:“这话可错了,只是比寻常人老得慢了一些,谈不上什么青春永驻。”她过几年就要慢慢老了,真的,不骗你。

太上皇酸了,“这老得可真不是一般的慢。”老天爷真不公平,他怎么就摊不上这样的好事儿呢。

明衷皇帝又瞥了他一眼,太上皇立马低头,默默吃起糕点。

师老爷子捻着胡须,哎呀,太上皇还是这么怂啊。

若真是一个长命的普通人,为何找不到人寻不到踪迹?那些失去的记忆又该如何解释?明衷皇帝手搭在膝上,缓缓道:“也罢,你不愿详说,朕也不多问。”毕竟他自己也好旁人也罢,总是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的。

宁莞闻言不语,他又话锋一转,声音微沉,“但朕想知道,你既消失多年,走得无影无踪,缘何又突然现世了?”

宁莞心想可算是问到重点来了,她指尖勾了勾茶盏,浅浅笑回道:“陛下,一个人总是寂寞,呆得久了,难免会想要到处走走。”

她斜斜侧了侧身子,将落在地上的荷包捡起来,“也是y-in差阳错,没想到时隔七十余年竟还能遇到故人。”

轻软如柳棉絮絮的话声里萦着些许惆怅,然而下一瞬又添了几许和悦,“不过……虽有些意外,却也是高兴的,这世上的久别重逢,总是太过难得。”

明衷皇帝目光定定,面上并无过多神色,心中却亦有感触。

即便是他,活到如今这个时候,除了一个师正和她,已然是见不到年少故人了。

太上皇暗暗唏嘘,长寿人的苦恼啊,有时候得天独厚似乎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一时无人出声,亭中渐渐安寂下来。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楚郢转过头久久看着右侧方向。

“侯爷在看什么?”

师老爷子问了一句,顺着他视线也瞧了两眼,却只见得青竹帘前的白玉纱伴着风掀起层层涟漪,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楚郢淡声道:“外面有人。”

师老爷子不甚在意,低声回道:“许是府中下人吧。”

楚郢摇摇头径直起身,宁府的下人向来知事,可不会在主家周围躲躲藏藏的不露面。

他打起青竹帘,望着方亭后面挤挤挨挨的Cao木丛,明衷皇帝与宁莞也看了过来,朱阿婆躲在半人高的花Cao枝后面,忙忙缩成一团捂嘴屏息,不敢弄出丁点儿声响。

楚郢并未出声,只缓步过去,居高临下垂了垂眼,正正好与七分惊慌三分尴尬的朱阿婆对上。

冷淡的视线落在身上,朱阿婆下意识抖了抖身子,再看到他手中握着长剑,脚下更是一软,站起身来弯腰谄笑,露出手里拎着的一篮子嫩豆腐,“我是来给宁姑娘送东西的,没找着芸枝姑娘,走错了路,走错了路,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啊。”

楚郢不语,亭中宁莞讶异了一瞬,不禁笑道:“朱阿婆向来不屑踏足于我府上,今日好生有兴致,真是稀客稀客。”

朱阿婆被逮个正着,正正惶遽不安,讪讪道:“都是邻里,宁姑娘哪里的话。”

宁莞不知她将方才那些话听了多少,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朱阿婆这张嘴,在外头说得再多,熟知她爱瞎掰爱找事儿的那些邻里也只当听个笑话过过耳朵,说出去也没人信她。

“阿婆往顺着窄廊走吧,芸枝该是在厨房,你这回可莫要再走错了。”

朱阿婆如蒙大赦,拎着篮子健步如飞,一溜烟儿就不见了影子。

宁莞好笑,这老人家腿脚还真是利索。

朱阿婆跑得飞快,路上也没碰到芸枝,直接将篮子塞到护院手里,麻溜地就离开了宁府。

她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叫巷子里的风一吹,抖着肩打了个哆嗦。

柳树下那几个妇人还在纳鞋底,见她出来了,问道:“朱阿婆,你巴巴地去,可看见什么没有?”

一人笑道:“瞅瞅这表情就知道没如心意吧?都说了,这宁府上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别整天瞎扯嘴巴。”

这些言语中不乏调侃,往日定要歪眉斜眼啐一口的朱阿婆却一声没吭地回了自己的屋里,惹得几人不免诧异。

朱阿婆匆匆掩上门,她大儿媳妇正在喂j-i,扭过头来看她表情不大对,忙拍了拍手上前去,“娘啊,这是咋了?”

朱阿婆猛地一回神,用力一拍腿“我的老天爷,你不知道,那宁府里不得了啊!”

她虽然才过去就被人逮住了,但隐约也听见了几个字儿,什么青春常驻,什么七十年,还有那个自称“朕”的声音。朱阿婆不识得什么字,却也知道在大靖,“朕”这个字儿那是皇帝老爷的称呼啊。

皇帝老爷到他们这小巷子里,那不叫过来,那叫大驾光临,话里还扯什么青春七十年的,这怎么想都不对头啊。

“不得了不得了!”想着想着,她垮下脸,惊慌道:“惹上大麻烦了,春妮儿啊,我跟你说,那里头住了个神仙!”

大儿媳妇:“……”你老人家这一张嘴真是一天比一天会扯掰,你怎么不说自个儿是个神仙。

朱阿婆道:“我犯得着说话唬你吗?怎的就不信呢!真的!”

大儿媳妇心道:“你哪天没说话唬我。”

朱阿婆见她半天不吭声儿,气歪歪道:“你个蠢驴子!”

大儿媳妇:呵呵……

朱阿婆惶惶,这可咋办,最近好像把人得罪得挺厉害,要不然趁着晚上去烧炷香拜拜?

……

朱阿婆走后,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明衷皇帝几人也起身离开,只师正留了下来说要再坐会儿。

离开时楚郢看到在抱着七叶到处瞎溜达的白冶,微微动了动眉。

明衷皇帝见他一时不动,问道:“那是谁?”

楚郢答道:“南罗第一蛊师席非意的弟子,近几日席蛊师身体不适,白小公子便上此处来讨教学习。”

太上皇哎了一声,“是了,师家那师姐前些日子帮大理寺的王佑之查了个案子。能叫蛊圣的徒弟都上门来讨教,可见本事不小。”

命长就是好啊,想学多少就学多少。

听他一说,明衷皇帝也想起来了,他颔首,“走吧。”

马车绕出偏显清静的十四巷,慢慢驶入繁华热闹的长街,楚郢拄着剑,保持着一贯的沉默,明衷皇帝突然出声道:“悯之,以你看来宁女如何?”

楚郢应道:“好。”

太上皇坐在一侧,直了直身子,搭话道:“真是难得从你嘴里冒出个好字。”

末了眼中含着些古怪,“不过……朕可听说了你们宣平侯府的不少事儿啊。”什么表哥表妹,什么雨天自荐,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明衷皇帝一眼扫过去,“朕与旁人说话的时候,你不出声儿c-h-a一句,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太上皇:“儿子错了。”

楚郢说道:“都是外人传说,当不得真。”

明衷皇帝未曾将这些流言蜚语的小事放在心上,亦不认为有什么可信之处,他音调沉缓,直言道:“悯之……”他顿了顿,“你道宁女可为朝廷所用否?”

楚郢反问道:“陛下缘何会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

“朕也就是随口一问,毕竟……世间异者难得。”

前朝和盛皇帝为了一个晏商陆三往盛州苍露,足以见此。

话说到这里已然不须得楚郢再接话了,他便垂下眼帘,保持缄默,左右也就这一个月里的事,只等那个契机了。

马车内安寂无声,一时各有思量。

师老爷子是吃了晚饭才走的,宁莞送他出去,夜色笼罩,星辰渐显,檐下的灯笼拉下长长的人影。

目送马车远去,今日的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她回屋洗去一身疲乏,上床休息。

自这日之后,连着几天宁莞都甚是清闲,多在药房熬药或在卧房看书。

晏呈垣的伤恢复得不错,不用人搀着也能下地走动了,他惦记着府中祖母和母亲,趁着是个大好的晴朗天,找到了宁莞跟前来。

上回被芸枝拿了枕头砸了一通后,他便再没拐弯抹角地问东问西,而是直接将那些事儿托盘而出。

宁莞这才知道,蔚然竟还给她留了些东西传下来。

晏呈垣两手撑在窗边,说道:“宁姐姐,劳烦你同我去一趟族老那里,你把我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留给她师姐的东西领了,我也好顺便去继承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的私产,嘿嘿嘿……”

宁莞自然点头,她确实也想看看师妹留下的东西。

既然说好,两人也不多耽误,收拾妥当后便直接出了门。

晏呈垣今日特穿的一身他最喜欢的亮紫色长袍,衬得人精神头很是不错,他靠在马车得意地哼着小曲儿,已经开始琢磨起该怎么大快人心地搞掉晏三儿和郗溶后幸幸福福地过日子了。

却没想到,冤家路窄,也不用他回去找晏三儿算账,两方人就提前在晏家族老门前撞了个正着。第46章

马车骤然停下, 晏呈垣也个没准备, 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扑,幸得宁莞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怎么回事?是到地方了?”

宁莞松开拽着他袖子的手, 转而掀开车帘子, 半支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片刻后轻轻咦了一声, 似笑非笑道:“你们族老这儿好生热闹啊。”

晏呈垣也往外探了探, 定睛一看, 瞬间变脸, 磨牙霍霍, “晏三儿!”

晏三将将和他娘晏二夫人从马车上下来, 衣裳都还没捋顺,不期然就听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心神微震, 一扭过头就和晏呈垣那冒着熊熊烈火的双眼对了正着。

他愣了愣,眉角不觉下压了压,下一刻又轻轻挑起, 勾唇道:“这不是四弟吗?好些日子没见是往哪里玩闹去了, 连家都不回不顾的,乐不思蜀啊。”

那副悠悠闲闲像是在唠家常的模样, 叫晏呈垣脑子里轰轰作响,他两手紧捏着车窗沿,青筋乍起,腾地起身, “狗东西!”

宁莞半倚在窗边,看着晏呈垣气势汹汹地冲下马车和他口中的晏三站在大门前对峙。

晏三是不紧不慢的,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四弟,你怎么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当哥哥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呢。”这全然就是装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晏呈垣那个气啊,只觉得自己伤口隐隐作痛,“我身上这一刀还在呢,你少在这里装相!冤家路窄,狭路相逢,来得正好,我今日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晏三沉下声音,似略略诧异,“什么公道不公道的,四弟啊四弟,怎么尽数胡话呢?万事讲个证据,可别凭上下嘴皮子一碰来胡说八道。”

说着他伸手将人拨开,笑了两声,“算了,跟你说什么废话呢。让一让,让一让,别耽误事儿了,我这找族老有正事要办呢。”

言罢又向一边唤道:“曹家妹妹,快过来吧,早些领了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留下的东西,也免得耽误事儿呢。”

晏呈垣愕然,转眼一看,就见晏二夫人身后走出一十六七岁模样的姑娘来,穿着鹅黄色的齐腰长裙,杏眸弯眉,细细看来,竟和那宁家姐姐的模样有个三四分相像。

宁莞看着那位曹姑娘轻扬了扬眉,放下窗帘一角,今日可要有意思了,她笑了笑,而外面的晏三明显心情不错,“四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太太太太太太祖母师姐的后人,曹姑娘。”

晏呈垣定了定,立时反应过来,瞪了瞪眼,今日晏三儿这狗蛋也是为太太太太太太祖母半生私产来的!

见晏呈垣一副吃惊呆愣的样子,晏三嘴角勾着一抹得意。

长房嫡孙又如何,悦来馆是他的,那几辈子也用不完的私产也马上会是他的。

没死便没死吧,手里又没证据,嚷嚷两句谁又信呢,任谁看着也只会当是丧家之犬穷途末路时不甘心的攀扯死扑罢了。

“四弟,我这就不跟你闲话了,母亲,曹家妹妹,咱们往里面走。”

他话音刚落,宁莞恰好踩着下马凳落地,她笑意盈盈,问道:“怎么都堵在门口呢,垣弟,不是说要找你们族老取东西的吗?”

晏呈垣回神,忙捂着腹部有些发疼的伤口转过身来,忙唤道:“宁姐姐。”

听得声音,晏三动作一顿,下意识转身看过去。

青罗裙,素白衣,一缕三分融融阳光落在裙摆细绣的山茶花上,朵朵绽着,更衬得澹静恬和。

如果说他带来的曹姑娘有得三四分的相似,那这人就仿佛是比着画像里的模样长的,不,应该说,那画就像是比着她的样子画出来的。

晏三心里一个咯噔,本是勾起的嘴角一落,瞬间散去笑意,细细长长的两眼里盛满了y-in寒。

他旁边的晏二夫人和曹姑娘亦是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

晏三半天才定下心神,冷笑两声,“我说你怎么会突然到族老这里来,原来打的是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私产的主意,找这么个人来,费了不少力气吧。”

晏呈垣抬了抬下巴,重重哼了一声,说道:“这话该我来说吧,可不是难为你吗,费时费力才找出个三分像的冒牌货。”

“冒牌货?”晏三冷嗤,他可是打着万无一失的准备来的,“谁是冒牌货还不一定呢。”

晏呈垣:“你也就嘴巴硬了,是个人都知道哪个真哪个假。”

这塑料堂兄弟二人在门前争锋相对,你来我往半天都没说尽,宁莞并不想站在外头供路人围观,她提醒道:“垣弟,不若还是先往里头去?”

她这一提,晏四少拍了拍脑门,“对对对,往里去。”

这边闹腾得厉害,里头早有下人去禀报了。

宁莞一行人被请进了大堂,分坐在两侧客椅,侍女各上了一杯清茶。

比起晏家诸人心思各异,宁莞是最悠闲的,她捧着茶盏,慢慢拨了拨盖子,不紧不慢地四下打量了一番。

晏家祖籍盛州,但由于悦来馆扩张的关系,后来渐渐地也就在繁盛的京都城定了下来。

这处宅子有不少年代了,梁木片瓦处处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她垂下眼,抿了两口茶汤,这才慢慢搁在桌几上。

对面的晏三儿见此,瞥了瞥有些不安的曹姑娘,眼中愈冷了两分。

“族老来了。”

有人叫了一声,宁莞也跟着偏了偏头。

晏家族老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他走在最前面,拄着一根刻着喜鹊头的桃木拐杖,佝偻着消瘦的身子,外罩的古香缎长衣像是挂在树桠上的布袋子,空荡荡的。

族老紧皱着眉头,浑浊的眼珠子在当头的晏三晏四身上打了个转,旋即落在宁莞上。

嘴皮子抖了抖,蹒跚地走到上首坐下,握着拐杖重重砸了砸石板地,他已经听下人说起了他们来此的原由,也不多问。

肃声道:“你们兄弟俩今日都带人来,既为的是老安人留下来的私产,那就按照往日的规矩来,当着族里各家长辈的面儿,先各自说说,是怎么找着人的。”

晏三儿率先起身,冲上头几人拱手作揖,指了指一边的曹姑娘,说道:“说来也是巧,五日前我往城中悦来馆查账,正好碰见曹姑娘来雇佣护卫,道是要走一趟盛州探亲,我一看便觉着有些眼熟,再听得盛州二字,当下便有些怀疑,忙上前一问,再是细究,果不其然有些牵连。”

晏呈垣腾地起来,亮紫色的衣裳晃得几个老人两眼发昏。

“那我这就更巧了。”他冷哼着,一手摸了摸肚子,“前些日子郗溶约我走了一趟千叶山,结果遭人算计被捅了一刀,可谓是九死一生,眼看着没气了,好运地在山里碰见来采药的宁姐姐,这才捡回一条命。”

晏三儿闻言皱起眉撇过眼,他说这小子怎么还能好好活着,原来是这么回事。

真是个祸害,这样都死不了也就算了,居然还能碰上个姓宁的。

晏呈垣又扬了扬头,“不说其他,光看宁姐姐这模样,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宁莞适时地配合他轻笑了笑。

族老附和道:“是挺像的。”

坐在族老旁边的晏家三叔公却不认同,“长得像也不能说明些什么,这世上长得像的多了去了,光凭长相未免太过Cao率。”族老点点头,眼角皱纹堆叠,愈加慎重,“说得在理,那就继续,两位姑娘,你们怎么说。”

宁莞轻抿起唇角,谦让道:“曹姑娘先请吧。”

曹姑娘飞快瞄了旁边的晏三少一眼,想到那千两纹银,压下心间的惴惴不安,声音清亮,“我祖母姓宁,她老人家那一脉的先辈里确有一位单名莞字的,坟便建在离京不远的邺城郊外。”

晏家三叔公说道:“是,前日呈棋传消息来,我便叫人先去查过,这位姑娘祖母确实姓宁,查了族谱,里头是有个单名莞字的先辈,邺城郊外也有一座古坟,碑文虽瞧不大清了,但隐约能辨得名字。”

曹姑娘心头一松,含唇抿笑坐下,晏三也愉悦地挑起眉。

只要有坟在,一切都好说。

晏呈垣心头发急,这晏三分明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族老心中也有些思量,抬眼看向宁莞。

宁莞当然没有坟的,毕竟她还没死,活得好好的,但话不能直说,只道:“我姓宁,祖籍盛州,先辈走的是火葬,一抔骨灰洒出去,并未留下什么坟来,正是因为如此,你们找了这么多年才会一直没寻得踪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略有低,毕竟话里的主角是她自己,说起来听着哪儿哪儿都不对。

晏三嗤笑道:“连座坟都找不到,自然随你怎么编了。”

族里人也一一附和道:“当年老安人临死前传下来的话里,是要将东西送到她师姐坟前的。”

“大晋不兴火葬,你这话有些说不通,也比不得曹姑娘的证据有说服力。”

“是啊,证明不得你所言属实,你家中族谱可能翻出来瞧瞧?”

宁莞讶异道:“一座坟而已,又能说明些什么?你们难道就凭这个找人?不过也是,时间过去得久了,也没什么信物,确实找不出什么有力凭证来。”

晏三斜斜靠着椅背,长眼缀着戏谑之色,“不凭这个,难道凭你一张嘴乱诌胡说?这可是好笑了。”

晏二夫人也说道:“就是就是,官府也不能只凭嘴说话的。”

宁莞:“自然不是了。”

晏三冷声道:“那你说个屁呢?浪费什么时间。”

宁莞眉眼轻扬,慢悠悠回道:“晏三少爷这话说得粗俗,真是丝毫看不出教养。”

晏呈垣翘着腿,似姑娘家一般清秀的面庞上浮起显而易见的嫌弃,一边笑嘻嘻道:“就是就是,满嘴屎啊屁啊,也真不讲究。”

晏三一噎:“你……”

宁莞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族老诸人,引了引长袖,慢条斯理道:“其实很简单,先辈乃是商陆先生长徒,在北岐拜师,后回盛州苍露,将近二十载,精通占卜,深迷此道。”

“与其叫那些随随便便即能造假的坟墓当做证据,嘴皮子一碰便奉为圭臬,还不若双方直接试试占卜之术?”

她摸了摸茶杯,“行还是不行,真还是假,这不一试便知晓了吗。”

族老还未说话,皱眉捻须,那表情显然是在做考虑。

晏三暗道不好,急声道:“你也说时隔多年,指不定传到哪一代就断了,光凭这个,那也是万万不能作数的。”

曹姑娘也忙忙正色,一脸肃然,“正是如此,你敢说这话,定是有备而来,故意扯出占卜这一茬。”

宁莞神色淡淡,“曹姑娘与晏三少爷在开什么玩笑?晏家祖上老安人志在行商,才有得悦来馆传延至今不绝,而我先辈自北岐便随商陆先生研修占卜之术,一人身负晏家占卜一脉传承,何为传承,应不需我多言的,如何断得?”

说着抬起眼睑,目光褪去几分温和冷淡了些许,“连占卜之术都不通一二,凭着一座孤坟,也敢自称后辈子孙?”

宁莞倒出几个铜板,扣在桌几上,方才缓缓露出一抹浅笑,“占卜一门,通天神测福祸知往来,曹姑娘,来试试吧。”

“族老,你说呢?”

商陆先生是谁,那可是和盛皇帝三请出山的能人,由此可知晏家占卜术何等神通!

会占卜,长得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不就比那些有说服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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