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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身聊发少年狂》作者:绞刑架下的祈祷(7)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老身聊发少年狂》作者:绞刑架下的祈祷(7)

气了。

当日下午,从宫中回家的李锐也来探望过了李钧。他对汾州的风土人情比较感兴趣,又问了原来一路回来的苏鲁克部族众人可好,待听到苏鲁克人如今因为大部分人都会汉话在羯人中十分受重视,也为他们遇上了好时候十分高兴。

只是临走时,李锐不经意的说了李钊和德阳郡主家的一位县主十分交好,又让李钧c.ao了c.ao心。在他眼里,县主那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女,自家弟弟和人家交好,一不小心说不定就拉出去打板子扇耳光了,心里十分为他担心,想回头好好找这个弟弟聊聊,劝他和县主交往一定要记得不要有逾越的地方。

也不知道荆南老家那边几位老人家是怎么教的自家孩子,在李钧和李钊眼里,对天家都充满了敬畏。李钧是视天家为洪水猛兽一般的高远,李钊却是认为皇帝是高高在上如天边明日那般遥不可及的神圣。

到了第二日中午,李茂叫家人在欢宴厅里摆了酒菜,又让下人抱了小女儿出来,一家子围坐在桌上,吃着这一顿团圆饭。

“自锐儿进了宫,李钧也当了差以后,我们竟是很少这样坐在一起吃顿饭了。”李茂看着难得坐满了一半的桌子,心里是十分熨烫。

他们家虽然不能像别人家一样一到宴饮的时候就做的满满当当,但比起前几年一桌上就五个人一起吃饭的情景,已经是好太多了。

方氏自上次李钊来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和几个孩子同桌,她见李锐就坐在她下首,神色也不免有些尴尬。

“这便是你的劫数。”张静出现在儿子的身后,温柔的抱着他的头。“等他长大了,变得更加优秀,世人就会提醒你,你当年有多么愚蠢,又是有多么狠毒。”

方氏敛了敛眉眼,没有去看她。

她知道她就是想着法子逼她在人多的时候发作,好坐定她疯子的名声。

她是不会让她如愿以偿的。她偏要活的好好的给她看。

“来来来,我们大家一起举杯,庆祝我们家又多添了一个人口。”顾卿高兴的拿起酒杯,虽然她的杯子里只是些玫瑰露,她也十分高兴。“如今我们家虽然大人还是三个,可孩子却从两个变成了五个。想来再过些年,大的小的都开枝散叶,就能把这桌子给坐满了!”

李锐和李钧的脸都红了红。这里最大的就是他们两个,祖母这话说的小的,就是他们了。

李铭和李钊看着两个兄长微微脸红的样子,偷偷把头埋在下面窃笑了起来。

所有人共饮了此杯,李茂作为家长,又举起了杯子。

“这一杯,祝李家的子孙都能成才成器。我这个信国公虽然当得只能说马马虎虎,但依然愿意为你们遮风挡雨,笑着送你们往高处而去!”

“谢过叔叔/堂叔/父亲!”几个孩子满了酒杯,接受了李茂的祝福,将杯中之酒饮尽。

到了方氏之时,她端着酒杯,想了想,却单独敬了李锐一杯。

“锐儿,婶母往日里多有不对之处,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婶母心中有愧,不敢求你原谅,但婶母还是要敬你一杯酒,盼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是婶母昔日心胸狭小,脑袋愚笨,只想着这府中的方寸之地。如今婶母必定改过自新,重新学着做个好婶母、好母亲。”

方氏迎面对着李锐,举着自己的酒杯,先干了下去。

她如今还在哺1r-u,杯中也是玫瑰露,但无人会在意这些。

李锐没想到婶母会对他说这些,站在桌上,茫然无措。

婶母到底在说些什么呢?婶母是在和我道歉吗?

更茫然的是李钊和李钧。李钧来的较早,是经历了过年的神婆驱鬼之事的,后来堂婶“静养”,几个月不出现在人前,他隐隐的觉得大概就是和过年驱鬼之事有关。至于后来为何气氛变得如此怪异,他不敢问,也不愿去问。

李钊来的时候,方氏肚子已经很大了,除了欢迎他的那一次吃了一顿饭,后来也就很少见到。平日里管家的都是堂祖母,他虽然奇怪,但想到堂婶怀着身孕,也就没有多想。

谁家没本难念的经?他的娘亲不也不得父亲的欢心吗?

方氏举着杯子,看着一脸茫然的李锐,心里的希望一点点暗了下去。

“方婉,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好手段,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我儿子道歉,他若不喝了那酒,就是没有礼数,心胸狭小。你这一逼,他就算不想原谅你,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喝下去。你就是这样,从来不想着别人的感受,自私自利,居然还妄称要学着做什么好婶母,不过就是做戏而已……”张静y-in测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其话语字字诛心,方氏的杯子差点没有握稳,跌落下去。

‘我,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着如今众人都在,一家人好好把话说开,以后好过日子。’方氏脸色惨白,她如今出来道歉,是想着儿女都小,总不能因为她的原因让兄妹三人以后尴尬,哪怕她此刻丢了脸面,若是李锐能喝了这杯酒,总还说明他是能明白她的心意的。

至于张静所说“逼迫”之事,她是想都没想过。

一旁的顾卿和李茂紧张的看着方氏和李锐。他们都没想到方氏会直截了当的道歉。

顾卿一直以为方氏和李锐会慢慢的回复一种稍微自然一点的气氛,毕竟裂痕并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要想修复绝不是吃几次饭就能完成。李茂喊来妻子一起赴宴,自然是希望一家人都能好好的,不要每次都少了几人,虽然有再多不是,总归是一家人,缺了谁都是遗憾。

李锐看着婶婶捏着空杯子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自己父亲去世时,婶婶抱着摇摇欲坠的他,一个劲的在他耳边说着,“孩子你别难过,你还有祖父祖母,还有你娘,还有你叔叔婶婶呢。”

而后母亲去世,也是她和叔叔抱着自己,担心他想不开,整夜整夜的衣不解带,守着他不让他乱跑。

也许后来都变了,但正是最初那些带给他的温暖,撑着他走过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他现在还做不到释怀,但平静的在一旁看着,也许还是做的到的吧。

李锐在众人的眼光里,迟疑的举起了酒杯,一仰而尽。

‘为了关心我的人和我关心的人……’

“我就再信一次,又有何妨?’☆、第174章 愿望

方氏在李锐喝完酒以后终于如释重负。

她知道自己的命和前途都是在信国公府满府的妥协和宽容之下保全的,正因为如此,当她面对所有人的时候,总有一种不自觉的窘迫。

她在出了月子以后,极少出现在人前,也是这个原因。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所有人。

道德有瑕,言行有亏,有时候不只是一句评价而已。

但无论如何,这家中唯一被不公正对待过的李锐,依然愿意做出一种宽容的姿态,对于方氏来说,这就够了。

这一顿饭,不但是李家这么长时间以来人数最多的一顿饭,也是这么长时间来,所有人吃的最轻松的一顿饭。

李钧和李钊作为客人,是完全不知道信国公府里的这些弯弯绕绕的,但这不妨碍他们看到方氏脸上轻松的笑容,以及李锐终于可以直面堂婶而不用刻意回避她目光的表情。堂祖母的欣慰,堂叔的开心,这些都是不可能掩饰住的神态。他们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李钧是这顿饭的主角,自然是受到了众人的各种赞赏。顾卿觉得老李家的基因虽然不表现在外貌上,但各个孩子的本x_ing都正直率真,即使各有缺点,也都瑕不掩瑜,想来等他们都长大了,应该也都是栋梁之才。

李茂今年三十出头,李钧秋天一到就二十了,李锐今年十四,李钊十二,李铭十岁。李茂如今在朝堂上辛苦,可是在熬上十年,等所有孩子都大了,也就有了帮手。

信国公府是基础薄弱,但也不是毫无希望。圣眷、张家名为政敌实为盟友的关系,以及未来信国公府三面逢源的身份,都会让她家比别的人家更安全。

顾卿突然觉得没有她什么事了。孩子们都长大了,各自都已经朝着自己选择的目标在前进,李茂和方氏已经幡然醒悟,为了替自家子侄们遮风挡雨而不遗余力。李锐和李铭天资出众,必然不会泯然众人矣,而堂亲家的两个孩子,想来未来都是专业的人才,不是什么人轻易可以替代的。

接下来的日子,她是不是该为了自己而活,去逛逛这大楚的大江南北,也可以经常出府去体验下风俗人情,好好的看看这古代?

顾卿一想到她以这年老身躯能做的事情,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京城里逛逛还可以,出城……怕是她想,全家也不会同意吧?

“再过几天,又是中秋了呢。”李铭突然出了声。“爹,今年好像是没有灯节了?”

李锐和李钧都愣了愣。李锐想到了第一次和n_ain_ai去看灯时遇见的楚应元,还有接下来的那一连串的变故;李钧想到的是漫天飞舞的孔明灯,以及摩肩接踵走不过去的人群。

李钊带着好奇的表情看看李铭,又看看堂叔。

“又想出去玩?”李茂捻着胡须微笑,“今年南方大水,朝廷财政吃紧,陛下不许弄中秋灯节。私人庆祝可以,官府今年是不办了。”

朝廷若是牵头办的灯节,许多灯都是内造的,自然是十分好看。舞龙舞狮乃至搭建戏台,都需要经费。这时候江南刚刚发过大水,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各地赈灾的车队络绎不绝的往江南而去,这时候,确实不是与民同欢的时候。

“那我们中秋还可以出去玩吗?”李铭眨巴着眼睛,突然一指李钊,“钊哥今年才来京城,还没晚上出去过呢。”

一时间,一家子老小都眼巴巴的看着李茂,就连方氏都忍不住低头拿着帕子捂着嘴偷笑。

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当老爷是排疑解难的了。

说实话,李茂一点都不想家里大人小孩中秋出去玩,老太太前不久才遇刺,眼见着尹朝余孽一个个被抓了出来,鬼面也真心投诚在帮着清剿余孽,他十分怕这些人狗急跳墙。

可家中老小的盼望,也不能罔顾。

“这……要出门的话,家将要带够。”李茂实在是被老的老小的小的期盼的眼神闪的眼睛都要瞎了,“还有,今年不能再往人多的地方去了。还要多麻烦花嬷嬷照看。”

“不敢,应该的。”花嬷嬷在顾卿的身后微微颔首。

“哦!中秋夜可以出去玩啰!爹最好了!”

“哦哦哦哦!”李钊也傻乎乎的跟着李铭吆喝了一阵,然后愣了一下。“中秋夜出去能玩什么?”

“哈哈哈!就算什么都不玩,都是很好玩的!”

李锐和李钧也在一旁商议了起来。他们都有好友,原本约了中秋夜一起出去看灯,现在府里老太太想要出去晃晃,他们就得去推了邀约。

顾卿最爱热闹,一听李锐和李钧为了她想要推了先前约好的约会,连忙摆起手来。

“不用推不用推,你们大了,就自己去玩儿吧,不用陪着我这个老婆子。我有李铭和李钊就够了,还有那么多下人和丫头。”顾卿笑着看着露出意外表情的李锐和李钧,“我现在身子骨不好,出去玩也就看看光景,逛不了一下就要回来的。”

李锐想了一下,还是谢过了n_ain_ai的好意,不爽和自己朋友们的约了。和他有约的正是大殿下,他们一干伴读那天得了恩赐可以出宫,他若半路回来陪n_ain_ai也不是不可以,但他毕竟不是n_ai娃娃了,若是说要去陪n_ain_ai逛街而离队,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李钧倒是无所谓得很,他所谓的朋友,不过是鸿胪寺几位同僚,范斯微、卢森、金义几人而已。王译官在汾州继续留守,没有回来,而他几位同僚一直好奇他在汾州经历了些什么,刚回部里交差的时候,还颇有试探之言,他并不是会故意隐瞒差事不说的人,遇见他们老是打听,也就有些不太舒服。

能说的早就说了,不说的自然是不能说的,老问有什么意思呢?

李家人在桌子上商量着那天到底什么时候出门,如何走,家将带多少,要不要微服。李茂那天若是没有被圣上点召,晚上应该是闲在家中的,原本也可以出去逛逛,但小李湄太小,方氏要留在家中看守女儿,李茂也就只能在家陪着妻女了。

一顿饭其乐融融的吃了半晌,后面全是在商量中秋夜该怎么过。顾卿一边想着这古人的消遣也太少了,想出个门一年也就出不到几回,一面又想着好歹还能出几次门,就该偷着乐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待散了席,李钊和李铭两兄弟挽着手一起跑回西园去商量那天怎么玩了,李锐跟着祖母回持云院去看小李湄,李钧回了房,而李茂和方氏携着手,一次在北园到处闲逛,消散消散。

李茂一直没有跟方氏说方家出的事。原本是因为她还没出月子,说了她会劳神影响休息,后来方家之事又牵扯出“巫引”来,杨氏也下堂被杨家接了回去,他知道中间是张宁牵扯了进来,便越发不愿意和她说了。

但此事总是要说的。方婉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院门,不回娘家。杨氏的小女儿还小,她这姑姑总要照拂一二,难道能视若罔闻吗?

所以李茂牵着方氏在园子里绕了许久,待她情绪和精神都明显极好的时候,这才像是不经意似的说道:

“杨氏杀了胡姨娘,杨家把她接走了。”

此时方氏正在逗弄一只屋檐下养着的八哥,乍听到丈夫的话,还没转过神来,傻乎乎的说了一句“把她接走了啊,精神不好是该回家住几天。”

李茂也傻了,没想到自家妻子是这个反应。

待方氏逗了一会儿,突然像是脑子转过来了,猛然一扭头!

“你说什么?杀了人?胡姨娘?”

声音比八哥还尖锐。

李茂不露痕迹的龇了龇牙,他的耳膜还在一阵鼓动。

“你先别激动,我就是怕你激动才没和你说。”李茂连忙安抚妻子的情绪。“你家里还是有内鬼,有人在杨氏的枕头里下了药,让她精神恍惚,以至于出现幻觉,发狂杀人。”

“是和刘嬷嬷一伙的吗?”方氏一听到内鬼,立刻就想到了刘嬷嬷。

刘嬷嬷是岐阳王余孽的人,目的是让他家自相残杀,j-i犬不留,好为岐阳王报仇。可张宁……他到底是尹朝余孽呢,还算单纯只是替侄子出气?李茂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到底该不该怨他。

毕竟因是他们夫妻俩先种下的。但此事不能和她妻子说明白,甚至不能和岳父说明白。此时方家和李家都元气大伤,再也不能继续冤冤相报了。

就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吧。

所以李茂不置可否地回妻子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杨氏的贴身丫头有好几个受不住刑自尽了,还有几个问不出东西来。此事注定成为无头公案了。”

方氏方才得到的好心情立刻败得干干净净,脸色也是铁青。

“我们家到底做了什么孽,这么多歹人一直盯着?大伯一条人命还不够吗?非要我们家死的干干净净才够?我娘家从来都是低调行事,杨氏今年才二十一,这就下堂回家,以后日子怎么过?”方氏攥紧了帕子,牙齿也咬的嘎嘎响,“铭儿说我娘气病了,就是为了这个?”

“岳母治家不严,诰命降了三等。你弟弟……如今只有从八品了。”

京官的从八品,和看城门的守门官也差不多了。

方氏一下子跌坐在长廊靠湖的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爹今年已经六十,她娘和老太太一样,当年生了两个孩子,战乱中都没有保住。她是老来女,从小过的极好,没受过什么委屈,就连嫁人,也都算是高攀了。

如今他爹已经快要致仕,她娘也没有了诰命,她大弟今年已经二十四了,还在外面混着一个七品的地方小官,她小弟失了圣宠,又降到从八品……

她家,等他爹致仕,就算是彻底败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爬起。

“这下药之人好狠的计谋,好狠的手段……”方氏身上直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倒把李茂吓得不轻。

“既然要害人,自然手段越狠毒越有效,这次是我们失了防范,下次小心避免就是。”李茂环住妻子的身子,抓着她的肩膀,逼着她看向自己。“你家虽遭了大创,可我家还没倒呢,我还在呢,总不会让岳父岳母受苦的。”

方氏靠在李茂身上,一下子想着自家的弟弟,一下子想起年迈的父母,想着自己嫁的总归是个良人,终身有了依靠,也能照拂到娘家;又想着娘家实在没什么好让人谋算的,会被盯上,总还是因为受到自家连累的缘故。

一时间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想了多少。可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正如丈夫所说,他还没倒呢,自己也没倒呢,总会好起来的。

“老爷,中秋那天,我想请我娘和我弟妹过府陪我。”

“好,你既然觉得在家里无趣,就下帖让她们来陪你吧。”

中秋夜。

南方的洪灾只影响到了朝廷,以及京中南北通商的商人们。

对于京中的老百姓来说,洪水离他们是在是太遥远了。中秋月圆,应该是欢乐的日子,是全家团圆的日子,是携老扶幼出来赏月观灯的日子,这个时候,想着洪灾做什么呢?

此次中秋,官府并没有组织任何庆典,也没有沿街张灯,但东西两市的商家还是自发的开始装饰街市,为这中秋佳节营造着节日的气氛。

只是因为南方通商道路受阻,还是影响到了许多商品的价格,这些商家虽然依旧欢欢喜喜的布置着店铺,但心中对这物价波动的大势还是十分担忧。

因为今年中秋之前刚刚遭遇洪灾,国子监依旧要在国子监门前“放灯”祈愿,并且鼓励百姓在国子监学生们搭建起来的“放灯台”上一同祈愿。

今年虽然没有掌议齐邵来主持一切,但有了上元节的经验,国子监的学生们坐起来也是轻车熟路,如果不出意料,这“放灯”祈愿将成为国子监一项长期进行的活动。

顾卿其实已经在方方面面改变了整个大楚,但她自己却并不自知。京城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们说的书早就变成了《三国演义》,李硕李老国公的形象在这些贩夫走卒的心目中已经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刘备、曹c.ao、孙权、吕布、赵云……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英雄,即使是妇道人家,说起甘夫人、说起貂蝉,也都忍不住低头叹一声“女人不易”。

顾卿在花嬷嬷的搀扶下从东市里穿过,眼见着今年多了许多“三英斗吕布”、“桃园三结义”、“温酒斩华雄”等主题的灯,心中越发感慨良多。

江南因为洪灾的原因,《三国演义》还没有刊刻发行,但最迟秋天,大楚各大书局书社就会渐渐开始上架贩卖。到那时候,《三国演义》到底会为大楚带来什么,又会对李家带来什么,顾卿十分期待。

顾卿今年身体不好,只准备在东市逛逛,再去护城河边放盏河灯,就要启程回府。不过她倒是同意了李铭和李钊两个孩子留下来游玩,可以晚一点再回去。

李锐和李钧并不跟着顾卿一起游玩,而是自由活动,顾卿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孩子们大了,总有了自己的交际,如今李钊和李铭是年纪还小,等年纪大了,说不定也都各自活动,再也不能陪她一起夜游京城了。

这么一想,顾卿有些泱泱的,连逛街都提不起精神来。

“n_ain_ai,我们去买盏河灯吧!”李铭兴致勃勃的指了指沿河的摊子。除了放灯的人,其余最多的就是贩灯人了。

信国公府的家将护着主子们挤出一条道路到了一处卖灯的摊子前面,顾卿和孩子们挑了一会儿,各自都拿了一盏船灯。

“承惠,一共是一两四钱。”那摊子老板笑的合不拢嘴。这几位贵人选的都是上品的河灯,价格并不便宜,只是三盏,就卖了不少银钱。

而且这种河灯还有个噱头,想来受小娘子和书生的喜爱。只是他没想到原来老人小孩也会喜欢,意料之外,更是欣喜万分。

香云付了钱,那老板又捧出三张不透水的厚花笺来,花笺都不小,对折后和那船灯的底部差不多大,他笑着把花笺递过去,对着顾卿和两个孩子笑道:

“老夫人、小少爷,这个是这个船灯的许愿牌。这个对折后可以放在船灯里,随着船灯顺水而下,飘出很远。各位可以写各自的心愿,也可以写一些祝福的话,放在这船灯里,也是一种寄托吧。”

“店家会做生意。”顾卿夸奖那店家,“只是多出一张许愿牌来,店家这船灯立刻就不流俗气了。”

“老夫人谬赞了。这并非在下的想法。说到这船灯,还有一段佳话。某年上元节,一准备春闱的书生在河边放灯,也许是出于玩笑,写了一首诗,诗上写着是若是他朝他金榜题名,捡到这河灯的人持着河灯去找他,他必定满足那人的一个心愿。”

那老板见摊子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都是老人孩子,想着他们也许喜欢听故事,于是绘声绘色地说起了贞元初年的一件往事。

“后来这位书生果真金榜题名,而且高中状元,金殿传名之后,更是被点了郎中之职,一步登天……”

李铭轻声和n_ain_ai咬着耳朵:“这位店家说的是仇牧的爹,大楚只有这一位状元是直接被点了郎中的。齐哥哥当了舍人,还多亏这位状元当年破过例呢。”

他才不会承认他一直想拿个状元回家,所以才对大楚几位状元的来历如数家珍呢。

那摊主不知道面前这几位卖灯人的身份,依旧在卖力的继续说着这状元的故事。“自古放河灯,有放一盏,回一盏的惯例。你放了一盏灯下去,就要捞起一盏来作为交换。于是乎,那位状元的河灯被一位妙龄女子捞起,更是把这许愿牌上的署名牢记于心。这位状元金榜题名后,那少女的家人持着河灯找过去,想要以此为证,成就秦晋之好,后来那位状元果真娶了这位小姐,成就了一段锦绣良缘的佳话。”

“n_ain_ai,他骗人的。仇家是凉州高门,仇牧他娘是荥阳的大族郑氏,怎么可能因为一盏河灯就成了亲啊。这老板不实诚,想卖灯想疯了!”李铭摇着头,小大人一样在顾卿耳边吐着槽。

顾卿却觉得这故事大概三分是真,七分是假。若是没有这河灯的事情,怕是这老板也不会这么信誓旦旦,敢拿着一部大员的婚事当做逸事来说。但这婚事能成,恐怕也和李铭说的,仇牧他娘本身出自大族,娘家家室又好,再加上这段巧合在其中,越发显得佳偶天成。

顾卿笑嘻嘻地戳了李铭的额头一下,示意他不要多话,先谢过了老板的故事,然后向老板讨了纸笔,在许愿牌上写了起来。

她自觉自己的愿望这世上无人能够达成,她最想的是返回现代,可她连自己到底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更别说回去了。

“n_ain_ai,你要写什么?”李铭踮起脚尖,好奇的看向n_ain_ai。

顾卿捂住自己写的船笺,瞪了李铭一眼。

“心愿给别人看见,就不灵啦!”

“什么嘛,这都是骗小孩子的,n_ain_ai怎么跟小孩子一样……”李铭好笑的看着如同顽童一般的祖母,也拿了一支笔,在花笺上写了起来。

写什么好呢?

他看了看花笺左上画着的桂花,不知怎么想起了“蟾宫折桂”来,顿时眉眼一展,觉得这意头好极了。

欢喜间,李铭提起笔也作了一首小诗,诗的意思和那仇靖一般,说的是来年他若得了状元,捡了这船灯的人便可来找他,他请他/她吃一顿饭。

他可不敢随便写答应别人一件事,万一捡了河灯的是个母大虫怎么办?

李钊抓着笔,想了想,端端正正的在花笺上写了“我要娶仙主”几个字,然后署上“箱子”,对折了起来放进船灯的甲板上。

这么一看,祖孙三人里,就他写的最快了。

顾卿仗着没人会知道是谁写的,在那花笺上提了“水调歌头”。署名留的是“顾卿”。

祖孙三人在家人的陪同下将船灯放进了河里,眼看着越飘越远,完全看不见了以后,又叫下人借了一根长竹竿,从远处随便捞了三盏灯上来。

顾卿的是盏粉色的灯,一拿起签子顿时乐了。

上面写的是“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顾卿摇着头,连忙把那灯放回水里。

这要求她可办不到,她既不是年轻英俊的书生,又不是月下老人,这姑娘把船灯当许愿瓶用,还是把灯留给合适之人吧。

李钊许愿牌上写着“求我娘子肚子里怀的是个儿子。”

李钊傻愣着看了几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又不能做人家的儿子。

只有李铭拿起许愿牌,对着它呸呸呸了好几下,瞧那架势,像是十分生气。

顾卿好奇的拿过厚纸做的牌子,李钊也把头凑了过去。

只见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捞到我灯之人,今日必倒大霉”。

一时间,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第175章 李铭的惊喜

“别在意。”顾卿拍了拍孙子的头。“可能只是一个不想写寻常祝福的特立独行之人。并不是冲着你来的恶意。”

这就沮丧,他是没看到后世“看到帖子不转发出门撞车”或者“看了不点赞的死一户口本”这样的东西。她当年刚刚学会上网时,被那BBS里恶毒的诅咒气的直哆嗦,但还是默默的转发了。

没法子,当时她还是个小姑娘,那诅咒太恶毒,她胆小,转了才心安。

写这河灯的人还算比较厚道的,毕竟只是“今日必倒大霉”。是“今日”,而且也没写倒什么霉。也许喝水呛到了,在李铭这里也算倒大霉?

但对于x_ing格纯良有礼的李铭来说,这已经是他见过的最恶毒的话了。

尤其还是在中秋佳节这样的日子。

这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啊!

顾卿放完了河灯,又带着两个孩子在河边看了看别人放河灯,就准备回家了。

她现在身体算是废掉了,走几步路就胸闷恶心。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一吵闹起来,太阳x_u_e都在发胀,更别说愉快的玩儿了。

相比起前几年一起出来赏灯,这算是最难过的一次。

“n_ain_ai,你现在就要回去?”李铭有些诧异的看看人群,再看看n_ain_ai。

n_ain_ai不是最爱热闹的吗?现在才戌时刚过不久,怎么也要到亥时再回去吧?

“n_ain_ai疼,得回去休息了。你跟着李钊一起玩儿,别离开家将。虽然没有多少灯,但人还是太多了,你们要是被人挤散了,非把n_ain_ai我中风再给吓发了不可。”顾卿担心两孩子玩疯了忘记自己的话,刻意把后果说重点。

但顾卿不说这话,李铭也是不会乱跑的。

“先生说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又不是三岁小儿,自然不会乱跑。”

“咦?可是这里哪里有墙啊?”李钊东看西看,“都是人啊。”

“你可别说你是我哥哥。‘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这是趋吉避凶的道理,你都不懂吗?”李小呆终于抓住时间掉书袋,拉着两眼迷糊的李钊就开始科普。

“啥?防火?燕子?哪位圣贤说过这样的话吗?”李钊抓了抓头,“可哪一句都和墙没关系啊。”

顾卿其实也只听懂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但她不会跟李钊似的说自己也没听懂全句,只是点点头夸了李铭说的很好,又留下大部分家将给两个孩子,带着其他下人一起准备回府了。

东市的街道很宽,顾卿带着几十个家人走的不紧不慢,很快就找到了她们停留在空旷处的马车,驱车而回。

待她一走,两个孩子立刻头抵头商议了起来。

“下面我们去哪儿?”李铭也很少出门,很自然的就问哥哥的意见。

“我和万宁约了去西市看戏,今日听说有一有名的舞班搭了台,要演胡旋舞呢。”李钊前几日和万宁通了信,约好了晚上一起在西市的戏台前见。

“又是和万宁?和女孩子有什么好玩的……”李铭小脸一黑,“你可真没意思,只知道跟在万宁屁股后面。”

“可我在京城就认识万宁和你们啊。和我们一起去吧。”李钊双手合十摇了摇。

“算了,那就一起去吧。我也没看过胡旋舞。京里好久都没来过西胡之人了。”

李铭想了想,还是妥协了。一是李钊来京里也没看过什么稀奇玩意儿,他毕竟是哥哥,自己要尽地主之谊;二是前朝就是被西边来的胡人所灭,大楚对西边的胡人一直都有芥蒂,他也没见过西胡之人,心中好奇。

小少爷说要去西市,几十个家将也就浩浩荡荡的护着两个小爷往西市走。家里的婆子丫环大都跟着顾卿走了,只留下一些小厮,这一大票子男人移动起来,还是引得几分侧目的。待看到是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公子,所有人都了然的点了点头。

大概是哪家的小少爷出来玩,家里派了武丁护卫着呢。

京城里住着的人家都是有眼色的,谁也不敢惹这么一大群人,都避的远远地。

李钊在家里也是一霸,但也就是窝里横横,还从未有过走在大街上,有别人给他让道的时候。他顿时觉得这经历也十分有趣,虽是狐假虎威,可走起路来依旧是抬头挺胸,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位“爷”才好。

嘿嘿,看见这样威风的自己,万宁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呢?

李铭和李钊毕竟是孩子,虽然目标向着西市,但一路上还是停下来无数次到处看看,到处买买。但凡耍猴的、喷火的,卖药的,都能让两个孩子驻足半天。

李钊在老家逛过集市,知道看这些看完了得丢一些钱,算是赏钱,免得这些卖艺的白忙活一场;李铭却是不知道这些的,每次拍完手转头就走。

要不是李钊有钱,还带了一串铜子专门准备买零嘴的,不时让下人去送点赏钱,东市去西市的这条街上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卖艺的要埋怨,这两个小少爷看起来富贵,实际上是个抠门鬼。

“你给他钱做什么,又不好看。”李铭眨着眼看着李钊让人送上十文钱,莫名其妙的问自家的堂兄。

那卖药的说吃了自己的药包治百病,还找了几个男人在胸口上碎大石。若真有这样的药,皇帝早就请他进宫去当太医了,何必在街上表演这个?

“我爹说,都是糊口的,既然看了,就得给别人一点钱。那几个被人放石头砸的也不容易,若是一点钱都挣不到,下次就该表演更危险的了。”李钊毕竟是出身乡野,这些事情还是见过一些的。

“这还是好的。还有拐子打断拐来的孩子打断手脚谎称是自己家孩子要饭的,那才叫惨。可若是一点钱都讨不到,那些被打断手脚的孩子就要被活饿死了。”李钊见李钧皱着眉头,也做出大人的样子来,仇大苦深地叹了口气。

“你是公府里的少爷,不知道世间的疾苦,不过是几个小钱,就当做做善事吧。”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李铭的眉毛快拧成麻花了,“若是因为恶人利用这些可怜人赚钱就要施舍钱财的话,岂不是让恶人更加觉得这么来钱容易?若是人人都不给这些恶人钱财,是不是恶人就不会拐别人的孩子?”

李钊被李铭问的语塞,只能摇头。

“我没想过,我只觉得别人可怜,所以才给的钱。我想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想不到你那么多。再说了,这也不是我们管得着的事情啊。我们还是孩子呢。”

“这是不对的。‘子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只有把邪恶不正的人置于一旁,正直无私的人才能发挥作用。只凭一点点怜悯,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李铭从小读遍经纶,虽有些不知甚解,但到了要用的时候,总能举一反三。

“我虽然还小,但必须得记着现在愤慨的心情。因为等我大了以后,说不定也和你一般觉得这是自己不必管管不着的事了。如今我是管不着,但我大了能管了,却忘了现在的不甘,岂不是一件恨事?”

李钊被李铭的义正言辞吓了一跳,默默地吞了一口口水,往后退了一步。

堂弟好厉害,堂弟说的话他都听不懂。

他还是走远点,不要狐假虎威了吧。

真老虎在这里呢。

李铭听了李钊的话,看待街边许多讨饭的、卖艺的、用棍子抽着孩子顶碗顶桶的就和刚才看热闹的心情截然不同。

他自家也有一个妹妹,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所以越发不能理解这些人拐了别人家孩子去做这些事是个什么心理。他们自己家没有孩子么?他们的孩子丢了不会难过吗?

他只要一想到别人如果要把她的妹妹骗出去打断手脚出去要钱,他就恨不得让家将杀了那人全家给妹妹报仇。

先生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为什么这些人不懂这些道理呢?

是没读过书吗?

可是n_ain_ai也没读过书,心地却很善良。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圣人为什么没有给出答案呢?

到底是哪里错了?

李铭的小脑袋瓜子里就想着这些连圣人都无法给出他答案的问题,一面被自家哥哥拉着走到了一处铺子前。

“铭弟,我要给万宁买个礼物,你说哪个娃娃比较好看?”李钊抓着几个小泥娃娃送到李铭面前,见他还在愣愣出神,忍不住叫唤起来。

“你怎么还在想啊!都说了我们是小孩子,顾不到这些啦!”

李铭甩甩头,把这些想法甩出脑袋。如今他在和堂兄一起游玩,总不能败了别人的心情。

这些问题,还是回去以后和齐先生、杜先生一起讨论吧。

李铭看了看面前几个泥娃娃,觉得做的都挺精致,外造的东西能做这么好实在难得,只能说这匠人手艺十分精湛,再抬头一看,果然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家。

年级这么大了还在卖东西,再想想刚才那群年纪轻轻却拿着竹编木棍喝着小孩子卖艺的大人,李铭觉得这位老人才值得尊敬。

“我觉得都挺好看,万宁一定都很喜欢。你干脆全买了吧。”若单论有钱,李铭身上的银子还没李钊多。

“小公子,有钱不能这么乱花哩。若是送女孩,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就够了,若是送男孩,这个老鹰和捕雀儿的孩子都不错。”那老爷爷咧着嘴推出几个做的尤其精致的泥塑。“这些都是好东西,老汉做了半个月,两位小公子要买好的,不如买这几个吧。”

李钊也察觉出了这是个实诚的老爷爷,便依言挑了几个尤为精致的。李铭也挑了几个准备送n_ain_ai哥哥爸爸妈妈等人,便让下人来付钱。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奔过来一个女孩子,闷着头就往李铭的方向冲,守着李铭的家将岂是吃素的,连忙伸手拦住掐住了那女孩子的肩膀,不让她再往前冲。

开玩笑,现在有些人就专门豢养一些小孩子混在人堆里当刺客好吗?这样的事情他们都听得多了!

那女孩子被掐的一声惨叫,但还是对着李铭叫了起来。

“李小公子,我是上次清明和邱老太君坐在一个帷幔里的燕娘!我是兵部侍郎孙英之女!我和家人走散了,被歹人盯上了,求你救我一救!”

她这么一喊,李铭倒想起来去帷幔里给祖母送风筝时,坐在n_ain_ai身边的似乎确实是一个叫燕娘的姑娘。只是时间久远,他已经记不得他的脸了。

只是他刚刚和李钊讨论过“拐子”的问题,这时候猛然看到一个真人真事,还是拐的官家子女,立刻怒不可遏的指挥几个家将去那燕娘说的方向找找看可有什么可疑之人,又让家将放了一个口子把那姑娘放进来。

但他毕竟谨慎,没让燕娘靠近自己,而是隔着四五个家将在说话。

“你说你是兵部侍郎之女,可有什么证据?”他见这姑娘穿的衣服并不华贵,只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所以故有此问。

孙燕妮没想到这个小少爷这么刻版,都说了自己在帷幔里看过他了,不是熟人,还能有谁?她惊魂未定的看了看身后,只见李家的家将果然在追那个一直跟着她的长脸男人,拍了拍胸口,脆生生地说:“我没证据哩,我家嬷嬷为了怕我给拐子盯上,都没让我穿好衣裳,就这样还是被人盯上了。麻烦李小公子派人把我送回东城孙府,一去便知真假。我爹娘必有重谢。”她也不敢劳烦人家亲自去送,但派几个家将带她回去总是可以的。

李铭一听这话,就知道八成是真的。

“这个不难。只是我出门带的家将也不多,不如我让一个小厮去你家报信,你就跟着我们,我让你家人到西市胡人班子的戏台前接你,如何?”

燕娘经了这场惊吓,已经吓得恨不得赶紧回家了。但她也知道这小少爷说的不假,李家的嫡孙身份也十分金贵,若是为了送她回家少了许多保护的人手,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反倒是她的不是了。

所以她干脆的点了点头。

“都听李小公子的,燕娘先谢过了。”孙燕妮福身下拜,那礼仪教养极好,一看就知道不是小门小户的姑娘。

到这里,李铭已经信了九分。

几个孩子肩并肩的往西市走,一路上人潮汹涌,说是摩肩接踵绝不为过。李铭一看着到了西市以后瞬间多起来几倍的行人,忍不住咋舌道:

“不是说今年没有灯也没有戏台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都说了胡人班子进城,大家都来看热闹啊。”李钊虽然也被这人数吓了一跳,但还是接了弟弟的话。

“我刚才便是在这前面不远和家人挤散的。我跟我哥哥和嬷嬷一起出来,带了七八个家人,可是刚才不知道哪里来了几十个人一起挤我们,我和我哥哥一下子就被挤开了……”孙燕娘回忆起刚才的事情,心中还是后怕。

“我准备回头去找家里人,可是却发现有个长脸的大叔老是看我,我便随便跟在一位大娘的身后,问了她路,跟着她走了一截。后来我发现那大叔一直跟着我,我便知道那大叔不怀好意,只敢沿路往那些铺子里钻,后来我在对面看到了你,就赶紧跑过来求救了。”

“那你眼神不错。”李铭夸她,“我这围着这么多人,你还看得见我。”

孙燕妮不好意思说当初她们一群小姐妹在背后讨论了他好长时间,这次一晃眼在对街看到了,也不管是不是,还是冲过来了。

她想着跟着这么多壮丁,就算不是李家的嫡孙,怕也是什么王孙公子,到时候报上姓名求救,总比给歹人拐走强。

“你这围着这么多家人,比旁人总是显眼些。”孙燕妮腼腆的低了低头。

“孙家小姐怕是遇见专门人多时候拐女孩子的了。这些人也不敢找富贵人家的小孩下手,专门找一些看起来中等人家,没吃过苦,年纪也不太小的女孩,训练个几年就能出手了。他们这些人一窝蜂挤上去把人挤散了,找到目标抱了就跑,往往就算看到了,也追不上去。”家将首领见多识广,见小主子对这姑娘态度友好,也就接腔了几句。

“孙小姐机警,总算是大幸。”

“出手?训练了往哪里出手?”李铭呆呼呼地问。

李钊和孙燕妮也好奇的看着那家将首领。

“往窑……咳咳。反正往不好的地方出手。”那家将首领不自在地搓了搓鼻子。“总之孙小姐能遇见少爷,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又没做什么,都是诸位把坏人吓跑的。”李铭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帮了燕娘什么。“还有就是孙家小姐聪慧,知道如何自救。”

“你别夸我啊,怪不好意思的。也别孙家小姐孙家小姐的喊我了,和我哥哥一样叫我燕娘就是。”

燕娘今年才八岁,正是活泼可人的年纪,虽然受了惊吓,但小孩子忘事也快,很快就露了笑容。

李钊如今心里只有万宁,觉得天底下小姑娘没有一个比万宁长得更漂亮了,可也觉得这燕娘一笑起来两个酒窝,实在是可爱极了。

和刚才买的泥娃娃似的。

“兵部侍郎孙英大人……如果我记得不错,孙小姐的娘亲是我们家大公子舅母的嫡亲妹妹?”那家将首领蓦地想起了什么来,“那你是赵老将军的外孙女?”

当年镇守西域立下赫赫战功的赵将军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李锐少爷的大舅舅张宁张大人,妹妹嫁给了武威孙家的家主之子,他们这些从行伍退下之人,还记得当年跟着李老国公一起去给赵老将军送过贺礼。

锐少爷的小舅在西边能升的如此之快,也不全是靠着他们家老国公的关系。

“家母和贵府的李大公子确实有姻亲。”

“咦,那要按我兄长那边算法,我岂不是要喊你一声表妹?”李铭瞪大了眼睛,在脑子里算了算自己的排行,顿时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又有一个妹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哦,所有小孩子的支线全部打开,把作者我的脑汁都榨干了。

小剧场:

先生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为什么这些人不懂这些道理呢?

是没读过书吗?

可是n_ain_ai也没读过书,心地却很善良。

顾卿(悲愤):人家不是文盲,真的不是,我读的书比状元齐邵还多,状元齐邵才十二年,十二年算个毛啊,我七岁读书,学医学到二十四岁才毕业,读了多少年啊!”

张应:别提了,我是博士,来之前还在读博士后呢……☆、第176章 天高云阔

李锐中秋夜这天并没有跟着n_ain_ai和弟弟一起出去,而是跟着大皇子和三位伴读一起出了宫。

先皇和今皇其实都不拘束着皇子们出宫的事情,当年楚睿还是太子时,也曾带着侍卫在宫外到处行走。只是如今两位皇子毕竟年纪还小,既没有成年也没有成家,出于安全上的考虑,出宫的次数毕竟还是很少的。

大皇子还好,他的母亲就是皇后,在出宫这件事上有不少便宜。二皇子要想出次宫,就得直接去找皇帝陛下。

就像这次中秋夜,皇帝准了两个皇子出宫游玩,并且拨了不少人手保护。二皇子出宫的机会比大皇子少的多,天还没黑就急忙忙的走了。

“殿下,西市的胡人没什么好看的,要不然,我们去国子监看看放灯?再不然,我们去东市也行啊。”上阳殿的大宦官张长德急的要命,西市人多又乱,若是大殿下有个万一,就不光是掉脑袋的事了。

“正是因为西市人多,我才要去那儿。我们做的是权贵人家子弟的打扮,身边带的又都是练家子,明眼人见了就知道避开,有什么不能去的?”楚承宣不以为然的摆摆手让张长德下去,继续带着四个伴读往西市走。

“年年中秋都是那样。说是出来玩耍的,其实都是看人的。”熊平体胖,八月还是很热的,满大街都是人,挤的他满脸都是汗。他一边拿着帕子擦着脸,一边东张西望希望找到一个空场点的地方。

但很快他就发现,根本就没什么地方有空场,到处都是人。

秦斌无所谓的跟着大皇子往西市走,他每年都陪着家中几个姐姐出来逛街,这几年姐姐们都到了待嫁的年纪了,他娘也不准她们再出去,今年刚想着落了个轻松,谁料又要陪着大皇子出来。

他驻足在一家摊子前,随便买了几个布偶兔子,让那店主用布袋子装起来。

“买这个做什么?”仇牧好奇的看了一眼,“莫非你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心上人个鬼!”秦斌一个暴栗敲在仇牧头上,“你才十岁,不要老是把心上人这样的话挂在嘴上。”仇牧和秦斌打闹惯了,虽被敲了个栗子,也只是撇撇嘴。

“兔子明明就是女孩家玩的嘛。”

中秋节要拜月,玉兔是陪伴月宫仙子的,所以中秋节有关兔子的玩意儿都卖的极好。但兔子毕竟不是什么猛兽,买它的多是女人和小孩。

秦斌不是小孩,那就只能是为了女人买了。

“秦斌家中有三个姐姐吧。”李锐想起秦斌家里的人口构成,“是给令姐买的?”

“我家大姐今年已经嫁了,二姐明年春天也要出嫁。三姐定了人家,如今也不能出门了。往年她们都买这个兔子回家,如今她们出不了门,我就代买了吧。”秦斌有些伤感地说,“为什么女人年纪大了就要出嫁呢?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姐姐们。”

“怕是你若真不要她们嫁人,她们就该怨你了。”楚承宣也有一个嫡亲姐姐,比他大五岁,已经嫁给了鲁阳侯的儿子,在外面立了公主府。只是他姐姐身体从小就不好,一直没有子嗣,每次进宫看起来都不是很有精神。

一个女人成婚后若没有孩子,精气神都不对了。偏这个又不是人力可以扭转的,御医也只能调养身子,不能给人送子。

“我觉得我三个姐姐在家中就是三霸,嫁出去也是祸害别人。”秦斌耸了耸肩,“算了,我大姐夫都不抱怨,想来未来的二姐夫、小姐夫也不会抱怨的。”

“我家姐姐也定了亲,现在每天都在家里学着中馈之事。我每次回家都要吃一些奇怪的东西。”仇牧皱着眉毛想着自家姐姐那糟糕的厨艺。“我都快要疯了,比我娘还盼望着我姐姐赶紧学好中馈。”

“还是李锐好,家中只有一个妹妹,要想嫁出去还要十几年呢。还不到伤感的时候。”熊平叹息着说,“我家表妹万宁今年也十二了,最多再过两年,也要考虑婚事了,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看她犹如亲生妹妹,实在是舍不得。”

一时间,几个男孩子都陷入了“妹嫁”、“姐嫁”的悲伤气氛里去了,只有李锐仰天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啊,他家妹妹……

他的眼前出现了自家还在襁褓里的堂妹浓眉长眼宽额头的样子。

咳咳。

他是不是也该多存点钱,准备添妆的时候多给她备一份嫁妆?

他以后的烦恼,不会是妹妹嫁不出去吧?

皇家的暗卫和禁卫就是不同,有他们开道,从东市到西市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西市的中央果然立了一个巨大的舞台,台子上铺着异域色彩极浓的地毯,四周的立柱上也扎着没见过的稀奇花朵。

“这舞台,是舞班自己搭的?”仇牧出身机关世家,对土木之事也有一些了解。“那怕是已经搭了快一个月了吧?”

“这些人六月底就进京了,之前一直在教坊司舞姬和乐人。西边如今崛起了数个大国,听说许多西域小国都被灭了国,这些国人只能往东逃。许多人无以为生,又没有什么出产,就沦为伎人,四处流浪。这次父皇想要开放各州对胡人的互市,所以特别恩准了西边的胡人入关。”

楚承宣并不觉得这些胡人有什么好拉拢的,要地没地,要钱没钱,要兵没兵,他父皇还愿意拿中原的物产换取他们的归附,实在是太过大度了。

算了,谁叫他们中原地大物博,四方都羡艳呢。

“这……看架势表演还早,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待着?”

戏台子是胡班搭的,但场地和旁边的凳子椅子茶水都是合作的汉人负责的。胡班大部分人都语言不通,只负责表演,合作的汉人负责出售坐票、茶水、点心,所赚收益两方分成。

所有的打赏都是胡班的,这也算是一项收入来源。

“我带了十几张前排的票出来。”熊平乐滋滋的掏出一把红色的小票。他娘德阳郡主人脉广阔,自家儿子和侄女都想出来看胡人表演,自然是手眼通天的弄了不少票来。

要知道现在胡人前排的票已经是一票难求了。

“我不想坐在前面干等。”大皇子皱着眉看着坐了许多人的场地,虽然最前排是和后面的隔开的,但坐在那里被人看,实在不衬自己这位皇子的风范。

他对胡人表演也不是太感兴趣。

“那……我们去对面的酒楼先坐坐,打发下时间?”李锐看到舞台的正对面就是一座酒楼,便指了指二楼。“等快要开始表演了,我们再下来。叫几个宦官先去占了座就是。”

其实前排都是有数的,卖票的人也不是傻子,票去了哪个达官贵人家,都有登记,是不会让闲杂人等窜座的。

“就依李锐说的吧。”楚承宣也被人声鼎沸吵的头疼,连忙点头称好。

几个宫里的詹事立刻带着禁卫先行进店,拿了宫里的牌子,在窗边挑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了。

至于那掌柜的看到宫牌有多么诚惶诚恐,这酒楼里的客人看到大厅靠窗位置坐了这么一群公子哥,身后还跟着孔武有力的大汉,是有多么稀奇,那就不用多说了。

“没有雅座吗?”楚承宣不太高兴的坐在窗边。

还是变成给人围观的了。

“雅座里都有人了,如今都是来看胡舞的,里面还有不少朝中的大人,不宜兴师动众。”上阳殿的詹事是皇后亲自挑选的,为人十分谨慎。“何况二楼位置不高,看对面是最好的。殿下反正一下子就要下去,何必抢别人的雅座?”

“说的也是,我们是出来玩的,打扰了别人的雅兴不好。”大皇子微微点了点,表示已经知道了。

这詹事这才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大皇子脾气温和,是他们这些宫人的福气。

这家酒楼的点心还是不错的,有几样小点宫里都没有见过。专门试吃的宦官先一样尝了一点,一炷香后没有事情,几个伴读才开始品尝。

至于楚承宣?他是从来不动宫外的食物的。

“其实在这酒楼看,位置一点也不比下面差,为什么人人还是要在下面坐?”熊平虽然讨了票,但对坐在台前一点兴趣都没有。

“酒楼位置毕竟有限,这临窗位置还是我们用了牌子才占了的,一般人怕是早早就定了,到这时候哪里还有位置。何况胡姬妩媚,坐在前排,正好可以看见她们动人的腰肢和酥胸,自然有许多人希望能就靠在左近看。”

一位宦官笑着搭话。他说的倒是在理,只是一个宦官也说什么“动人的腰肢和酥胸”,不免让人好笑,秦斌不由自主的翻了个白眼。

“小爷的位子你们也敢让人?你这掌柜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要小爷提前付定金小爷也付了,小爷还特意提早叫了家人来打了招呼,结果小爷来了,你跟小爷说位子没了?”刘鸿渐一巴掌差点没拍在那掌柜的脸上。

“并非小的见钱眼开,为了一点私利把位子给别人了,而是那几位爷身份十分贵重,小的也没办法。小的只是一个掌柜,总还要……”

“哟,怎么?原来小爷的身份不贵重,可以随便让阿猫阿狗?”刘鸿渐脸都气的直哆嗦,转身噔噔噔就上楼要去看看谁身份“贵重”到这等地步,可以不顾定金和规矩占先来之人的座!

那掌柜的见刘家大公子冲上楼了,连忙急的直叫:“哎哟我的祖宗喂,你们还看着干嘛!拦住啊!”

他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虽然不知道那几位里哪个是宫里的爷,但人家既然说了是微服出来,要他保密,在他酒楼里要出了事,这酒楼以后还要不要开了?

他命还要不要了?

“小爷倒要看看,是谁在仗势欺人!”

刘鸿渐声势逼人的跑上了楼,一嗓子石破惊天,震得二楼人人都向他看了过去。

一句“仗势欺人”,倒引起了李锐不好的回忆。他扭过头,和那刘鸿渐打了个照面,顿时心里暗叫了一声。

‘冤家路窄!’刘鸿渐。

‘冤家路窄!’李锐。

“李胖子,原来是你!”

这刘鸿渐不是他人,正是几年前和他打了一架,将他从楼上撞下,差点破了相的前吏部尚书之子。

只是那位刘尚书在任上时表现不佳,只干了三年就给他舅舅让位了,如今那刘大人是礼部的右侍郎,官降了两级,也不在吏部任官。

也许是因为他前脚揍过李锐,后脚李锐的舅舅就挤走了他爹的位置,这位刘鸿渐对这李锐向来横眉竖眼,当做对头一般。

好在两人平日里没什么交集,刘鸿渐也比李锐大了三岁多,随着年纪渐大,不再像当年那般嚣张了。

只是毕竟还是京城纨绔的少爷脾气,眼睛里容不得砂子,改不掉的。

“我就说那掌柜的居然敢把我先定下的位子让人,原来是害怕了信国公府的嫡长公子……”刘鸿渐带着家人就往他预定的那桌走,“你知不知道先来后到的道理?亏你还是李国公的侄儿……你干什么?”

大皇子的两位护卫伸手拦住了刘鸿渐,不让他再往前走上一步。

那架势,若是他再敢往前,就要把他脖子扭掉了。

刘鸿渐听说过李家的家将都是老国公一手带出来的沙场猛将,随便一个都是以一敌十的角色。只是他没想过这家将会蛮横到这种地步,居然敢拦住他一个官宦之子。

他堂姑可是宫里的娘娘,一个下人敢对皇亲国戚动手,这是不要脸也不要命了?

楚承宣身为大皇子,在宫中何时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仗势欺人”?他看着这傻不拉几的蠢货要发横,立刻就想指挥护卫把他拖出去丢下楼。

谁耐烦他在旁边叽叽喳喳?

李锐神色复杂的坐在椅子上,眼前这刘鸿渐的脸奇异的和当年梗着脖子硬要花灯的楚应元叠合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但这种联想明显触动了他,让他不止是坐在那里。

李锐看见楚承宣吩咐禁军宿将要让人把他丢出去,连忙起身阻拦,微微躬了躬身子和坐在主座的大皇子说道:“殿下,这人与我昔日有些恩怨,我想向殿下讨个恩典,此事由我来处理,可否?”

大皇子自楚应元的事以后一直对李锐有种愧疚,总是想着偿还他一二。只是李锐和他叔叔是一个x_ing子,对待皇家十二万分的恭谨,从来不肯说上一句不甘,倒让他一直过意不去,找不到机会解开这道心结。

如今李锐难得低声求他,他也乐得卖这个面子给李锐,无非就是要借着禁卫的底气教训这小子一顿,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这个伴读的。

毕竟李锐的面子也关系到他的面子嘛。

“好吧,此事就交给你了。要打要骂,随你就是。”大皇子无所谓把头扭向窗外,示意自己不在意了。

“殿下言重,这位是刘大人家的公子,正是刘贤妃的堂侄,我哪里敢打骂与他。”李锐怕大皇子对他太过侮辱,连忙先给这位背了书。

“……哦。”

难怪李锐要求这个恩典。若是他自己,还真不好拿这位怎么样。

李锐得了大皇子的准话,起了身就向被拦住的刘鸿渐那里走去。

三个伴读在桌上小声的讨论着。

熊平:“他为何要喊李锐李胖子?”

‘李锐要是胖子,那我岂不是痴肥了?才不是,我只是有些微胖而已!微胖!’

仇牧:我听他弟弟说,他兄长当年很胖,连走路都喘,十二岁以后练了弓马的功夫,这才瘦下来的。

秦斌、熊平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叫道:“什么?”

“早知道我也多练练弓马了。”熊平低头看了看自己凸出来的肚子,发现看不见脚尖,心里更加难过了。

“十二岁才开始练?那不才两年?”秦斌想到自己一次次被李锐的蛮力挑到马下,恨不得去质问他爹当年说的“你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

人家才练两年!他都练了十年了!

莫不是骗他练武才说的假话?

“你们说李锐会怎么样?揍他一顿?”仇牧好奇地看着李锐的背影。

“李锐x_ing格内敛,应该不会。我觉得会用言语羞辱他一番。”熊平捻起一颗豆子塞进嘴里,觉得这味道回味无穷,又连续抓了好几颗一起放进嘴中。

唔,娘说“吃豆豆,长肉肉”,他是不是少吃点?

算了,回头练弓马减肥吧。

刘鸿渐在气头上的时候,恨不得李锐能出来让他揍一顿,可李锐真的走出来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看着眼前比他还要高壮的李锐,哪里还能找得出半点当年“李胖子”的样子?

若说现在动手,怕吃亏的是他也不一定。

当年他就觉得这孩子力气大,若不是占了他动作迟缓蠢笨的便利,怕是也打不过他。如今他已经不再痴肥,这……

“李锐,你占了别人的座位,连声道歉都没有,还要脸不要?你信国公府的名声就是这样拿来败坏的吗?”刘鸿渐在“信国公府”上重重的咬了音,让二楼所有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如今这酒楼二楼能坐下来的,大部分都是官宦富贵人家包的位子。下面的舞台前排票不易得,后排和贩夫走卒坐一起又有些跌身份,所以这两边的酒楼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刘鸿渐一张嘴就咬死了李锐“仗势欺人”,不可谓不狡猾。

果然,李锐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把他和楚应元联系起来真是傻弊了。

楚应元从来不会说“你要不要脸”,人家直接上来呼脸,呼到呼不到呼了再说。

“刘兄,我并非有意抢了你先定下来的位子,而是事出有因,不得不如此行事。我们几个等会胡戏一开就会下去,能不能劳烦刘兄先在一旁等一等,等胡戏开了,我们就把这位子还给你?”

李锐没有说明大皇子的身份,但还是好言相劝。

无论是哪家公子,在大皇子面前都只能退让的份儿。

“什么原因让你这么一点时间都要坐在这?你们不能下去在前排等吗?”

刘鸿渐一听这李锐居然能拿到他爹都要不到的前排之票,忍不住在心里深深地嫉妒了起来。

听说现在李国公权势惊人,深受陛下信任,一定是有人巴结他家,才给了他票。

小人,佞幸,哼!

“还望刘兄宽宏,改日我一定登门道歉,这次我还有几位其他好友都在这里,若是只有我,我一定还了……”李锐好生好气的拱了拱手,先服了软。

这刘鸿渐虽然是个纨绔,但并不是个不懂眼色的纨绔。

当年他敢揍李锐,是因为李茂还没有得势,他也不过只是信国公的一个侄儿而已。如今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情形,却是他不敢再动手了。

“算了,看你有朋友在,我也不跌你面子。我就在楼下等会儿吧。”刘鸿渐纳闷的看着坐在主座的少年,晃了晃脑袋先退让了。

“看样子,李锐去服软了?”秦斌不敢置信的放下筷子。“那人什么来头?”

“我们如今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锐做的是对的。”上阳殿的詹事赞许的点了点头,夸了李锐一句。“是个稳重的孩子。”

他却忘了李锐也曾是个当街将项城王世子按在地上胖揍一顿的热血少年。

李锐回了座位,大皇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摇头道:“你大可不必让他的。”

有他的身份在这里,那刘家小子也只能低头乖乖溜走的份儿。

“我想试试看,换个地点,换个人,换个法子,会不会结果不同。”李锐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罢了,随你高兴吧。”楚承宣无所谓的看着窗外的夜景。

舞台边四处张灯结彩,将整个舞台照的浑如梦幻仙境一般。

如此良宵美景,不过是一件小事。

刘鸿渐坐在楼下等着李锐他们走,虽然面子上觉得实在难看,但人家位子也占了,好话也说了,他也不知道那位子上坐的几个少年是哪家的公子,信国公府公子交好的人家,总不会是贩夫走卒之流。

锣鼓声终于响起。

待刘鸿渐看着李锐恭恭敬敬的跟着那为首的一个少年下了楼时,脑袋里电光火石般想起了一个可能。

五个人,年长的少年不走在前面,反倒是年幼的打头……

李锐也要让了主座……

李锐向他服软,让他再等一会儿……

李锐并不知道这时刘鸿渐在想什么,他和熊平都在二楼看到了自家人的踪影,便和大皇子一起下去和他们汇合。

刘鸿渐站起身,眯着眼看着他们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去。

为首的少年并没有停下来谢过他的座,也不觉得他在这里等有什么不对。倒是后面几个小少年都向他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

什么人,天生就是天之骄子,人人都要向他低头?

什么人,已经习惯了别人的退让,完全不在意别人在想什么?

什么人,出门会带着这么多护卫?

他瞪大了眼,猛地扭头向李锐看去。

他大可不必这样委曲求全的。

李锐似是察觉了刘鸿渐的目光,走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鸿渐对他笑了笑,做了一个揖。

那口型是:

——“谢啦。”

谢啦,让我没有丢更大的脸。

谢啦,让我没给家里惹祸。

李锐似是理解了刘鸿渐谢他什么,笑着摆了摆手,对他颔了颔首出去了。

那一刻,李锐心情大好,觉得似乎有什么固执已久的郁气终于散开。

连天上的明月,都更亮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纨绔子弟要是真心和你交好,也是最重义气之人。

小剧场:

算了,谁叫他们中原地大物博,四方都羡艳呢。

胡人:中原钱多,人傻,速来!☆、第177章 李铭倒霉

李锐是在当了大皇子的伴读之后,才理解到他们这样人家的孩子,是不可能过着真的随心所欲的生活的。

仇牧心眼小,但却从来不敢对着大皇子使小脾气;

秦斌不耐烦读书,可授课的学士只要一说大皇子御人不力,他就会默默咬牙把功课再做上几回,做到学士满意为止;

熊平是宗室子弟,总是借着自己的身份和好人缘与其他两位皇子的伴读交好关系;

而他,也在日复一日的宫廷生活中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审时度势、什么时候该先声夺人。

这实在是一件很残酷的事,皇宫像一个无形的大筛子,让他们所有人学会了把自己筛上一遍,提前学会了“为臣之道”是什么。

臣服,是他们首先学会的东西。

也许这才是先皇和陛下一直推崇“伴读”的原因。希望加深未来君臣间的感情维系也许是一方面的因素,但作为大楚执牛耳者的家族们的嫡子嫡孙,先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打上“臣服”的烙印,以后反抗的可能就会小的多。

李锐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在长久的成长过程中,他已经习惯了委屈自己,顾全大局。

他也许永远做不到楚应元那般以死相破不受束缚,也做不到齐邵那般笑着承受在束缚中重新寻找未来,但这并不影响他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想要的生活,就是所有他关心的人都能幸福的生活。

从刚才经历的事情中,他感受到退一步未必就是不能忍受。

有些事情,并不是必须要争个你死我活的事情。赢了面子,失了心情,到底赢或没赢,谁也不得而知。

相反的,他退让了,得到了刘鸿渐的一个笑容,一句道谢,似乎收获的比面子更多。

像楚应元那样的人还是很少的。大部分官宦子弟,还是像他,像刘鸿渐这样,一举一动都考虑着家族的影响,一举一动都要前后思考太多。

不是他错了,也不是楚应元错了,而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他们都要跟着大局而动。

所以,长期以来困扰着他的问题,突然不再是个问题。

十四岁的李锐在思考着青春期少年都会思考的“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的问题,而他的弟弟李铭则是被孙燕妮的话逗得前俯后仰,笑的连平日的礼仪斯文全不见了。

“孙家妹妹,你可真逗。”李铭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娘后来怎么说?”

“可不是呢。我才八岁,为什么要学中馈啊?我手都被切破了,我娘一点都不关心我疼不疼,反倒笑话我,问我是不是在滴血认亲……”

“噗!”

“噗!”

“我才不是猪呢!我要是猪,我爹我娘就都是猪了!”

“哎哟我的肚子!”李铭实在是笑的不行了,路上的行人看他都像在看傻子。“你应该常和我哥哥说说笑话,他如今就知道凶人。”

“我哪里在说笑话嘛!”孙燕妮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和她说话说到后来都会笑,人家明明是在很认真的抱怨好不好!

“好了,好了,不是笑话,不是笑话。”

“……万宁!万宁!”一旁还在跟着笑的李钊突然看到了人群中穿着一身红色衣裙的万宁,掩不住兴奋之情踮起脚来挥舞着手臂。

“在这里,在这里呢!”

李钊一声大叫,这才让两个孩子忽然晃过神来。

“咦,都走到这里了?”

“哇,好大的戏台!”李铭被面前高达数丈的戏台吓了一跳。上次灯节放孔明灯的“放灯台”还没有它一半高。

万宁和家人站在前排等着自家表哥,并没有听到李钊的声音,但她身边的护卫听到了后面有个小孩子在喊他们家县主,于是和自家县主通报了一声。

她笑着盈盈转身回望,一身石榴裙猛然间像是开了花似的飞舞了起来,直直地撞入了李钊的心间。

她抬起手,也朝着李钊摇了摇。

灯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钊哥,你怎么了?万宁县主叫我们过去呢。”李铭一头雾水的看着堂兄呆傻的站在那里,轻轻一推……

李钊摔了个大马趴。

“我不是故意的……”“哎哟我的天啊!”

李钊满脸“天啊她没看见吧”的表情飞速的爬了起来,却发现万宁眼睛已经眯成了弯弯的月牙,顿时一张脸的颜色比那戏台的柱子还要红上几分。

李铭推搡着满脸羞窘的李钊往那台前而去,自然有在舞台下招呼的汉人小厮热情的迎着他们往前走。

待到了万宁旁边,万宁让下人给了那小厮一个桌子数个位子的票,就算是替李钊李铭等人付过了钱,让他不必跟着伺候了。

“万宁县主金安。”孙燕妮见过万宁几次,知道她是皇室中人,不敢怠慢。

这一下,李钊和李铭愣了半天,不知道是该跟着行礼,还是和平日里一般当做熟人对待就好。

万宁搀起了燕娘,笑嘻嘻地说:“这位是孙家的妹妹燕娘吧?我还记得你呢,一天到晚都在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喊我万宁姐姐就好。”

这是平辈论交,不拘身份的意思了。

“谢谢万宁姐姐。”孙燕娘也不喜欢对人福来福去的,但是她娘严厉,她从小礼数周全惯了,一时条件反射 ,礼多人不怪先。

李铭和李钊总算松了口气,所有人都欢声笑语的在万宁身边坐下,这前排一张大桌能坐四五个人,每张桌子之间都有两米远的距离,错开摆放,既听不见隔壁人说的话,也不会挡了后面人的视线,想来摆放位置的人还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李铭左右看了下,好奇地问道:“德阳郡主没来?”

怎么只有万宁一个人坐在这里呢?

万宁轻笑了一下,“我姑姑和我姑父一起出去玩啦。他们每年中秋都屏退了下人自己出去玩的。”

她姑父九死一生回了京,她姑姑自然是一刻都不愿意离开丈夫了。

“你姑姑姑父感情真好,我爹也在家里陪着我娘,没有出门。”李铭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反正大人恩爱起来的时候,小孩子是顾不上的。

等他以后也娶了媳妇,绝对不这样!

一旁的李钊听到他们说起这个,一下子就想到了家里的娘亲。

娘这个时候……应该带着下人婆子们在拜月吧?

爹……不知道会在哪儿。

娘有没有收到他的信呢?今年有没有人陪她吃兔子饽饽?

等他要上学之前,还是回家看看他娘吧。

万宁敏感的察觉到了“箱子”的情绪不太好,再一看到天上的明月,就觉得李钊怕是想起了家乡的父母,对他越发关心起来,不停的和他搭着话儿。

李钊毕竟还是个少年,有心仪的姑娘和他说说话,一会儿心情就好了起来。

待锣鼓一响,所有人更是期待,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台上去了。

“万宁!”

“李锐!李钊!”

熟悉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熊平和李锐带着笑意向着家人前进。

“大皇……大哥。”万宁吓得赶紧站起身行礼,停止了和箱子的攀谈。

李钊和李铭也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李钊更是傻乎乎的也跟着万宁喊了一声“大哥”。

仙主的大哥,那就是皇帝老爷的……

咦,皇帝老爷的什么人?仙主的大哥不是郡主的儿子吗?

好在熊平和大皇子都以为李钊喊的是李锐,并没有在意他到底在喊什么。

只有李锐好笑地看了一眼这个堂弟。他在家正儿八经的大哥只有李钧,但他从来是对他直呼其名的。他喊自己是“锐堂兄”,喊李铭是“铭弟”,可从来没听到过大哥的时候。

人说生了个女儿胳膊肘外拐,他这堂弟才叫胳膊肘转的快呢。

大皇子在万宁身边另一张桌子旁坐下,点点头示意万宁坐下来。

“都是一家人,看个热闹而已,不必拘束。”对于自家的亲戚,楚承宣向来是表现出十分的宽和的。

万宁知道他这个大皇兄x_ing格外宽内严,虽然坐下了,却不敢真的和他如同李钊那般放肆。

熊平好笑的看着自家的表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大皇子。明明大皇子待她比自己待他要客气多了。

“表哥,你那边人多,要不要分一些到我们这边来?”万宁好心的建议道。一个桌子就几个位子,除去主子,后面站满了护卫,未免让人侧目。

若是分到几个桌子里去,就不那么显眼了。

李钊又傻了一傻。

怎么又出来个表哥?那这个才是德阳郡主的儿子?

刚才那个大哥又是谁?

没听说万宁有亲生哥哥啊。

楚承宣身后的众人商量了一下,侍卫都留下,宦官詹事和伺候的人都只留了几个,其他都分到了左近的位子里去,反正第一排全是他家拿到的票,也不怕再出刚才刘鸿渐这样的事情。

楚承宣想着熊平和李锐肯定更想和家人在一桌,便点了让他们过去和家人团聚。李锐和熊平确实也有些心动,并不虚伪的谢过了大皇子的好意,凑到了万宁那桌。

锣鼓又敲了第二通,待到第三通的时候,好戏就要开始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在往这边挤,一旁的高处都站满了人,就连更远地方的酒楼外台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齐邵和赵聃也得了几张前排的票,挤的鼻子都歪了才走近舞台下面,一时间两人十分后悔没来早点,而是凑热闹去放了河灯;又后悔没带上几个家人,而是只身二人在街上乱逛。

“再来几回,命都送掉了。”齐邵整了整衣服,总觉得刚才有人趁机偷摸了他几把。

“我算是服了,第一次知道京城还有这么多人!”赵聃也被挤的够呛,连气都不顺了。

他们在小厮的指引下来到第三排,齐邵眼见的看见第一排坐着的似乎是李锐,连忙大喜过望的拉着赵聃往前而去。

“走走走,第三排能看清什么?我带你蹭好位置去。”

“第三排已经很不错了……你拉我去哪儿?”

“李锐!”

“齐兄!”

“齐哥哥!”

“哎呀好巧,我在后面看见你们也在,就和赵聃一起过来了。”

齐邵笑着拉着赵聃自来熟的坐下,一转头看到邻桌被众人包围的是大皇子殿下,顿时眼睛都圆了。

“怎么那位出宫了?”齐邵这下后悔往前坐了,可是跑都跑上前了,再回去未免有些心虚的意思。

“我就是陪那位出来的。”李锐好笑的看着齐邵先喜后惊的表情,“你还是去给那位行个礼吧。”

他是舍人,平日里一直随驾,自然是对大皇子再熟悉不过了。陛下考校功课的时候,他也都一直在旁边的。

齐邵看着被莫名其妙拉来的赵聃,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是你好,去了翰林院。什么都不知道反倒快活。”齐邵站起身,和桌上的孩子们告了个罪,施施然往大皇子那桌去了。

大皇子对着父皇身边的近臣自然是客气有加的,两人稍微聊了一会儿,也是有说有笑。

“那位是谁?为什么好像和你们很熟悉的样子?”李钊戳了戳李铭的胳膊。

“那是今科的状元!旁边这位赵大哥是探花!”李铭最崇拜“状元”,两只眼睛奕奕有神的说着,“这是大楚读书人的骄傲!”

“哦哦哦哦,状元和探花啊!”李钊也跟着李铭激动起来了。

他大哥是二甲传胪呢!这两位看起来比他大哥还小啊!这可是能压他大哥一头的人,好厉害!

赵聃被两个孩子炽热的眼神看的坐立不安,无奈齐邵拉了他坐下,人又不见了,只能假装一脸平静的看着前方。

他是探花,又不是脸上开了花!

万宁这桌坐的满满当当,而且大都是少年,其中坐着万宁和燕妮两人,自然是引起无数少女的羡慕。

毕竟这一桌子非富即贵,能坐前排都是王孙公子,而且这一桌子的少年长得都不差,后来的两位男子更是风流倜傥,让看热闹的少女们春心都萌动了几下。

而中间却众星拱月的坐着两个姑娘家,怎能让她们恨不得以身代之?

等第三声锣鼓敲响,一个黄髯碧眼的老者走到了台上,四周响起了胡乐,更有幽幽的哼唱宛如从天而降,台下无数观看之人顿时噤声,听那老者说话。

齐邵见好戏已经开始,连忙和大皇子告了个罪,又回了李锐旁边坐下。

赵聃在桌子下踢了好友一脚,控诉他好生生把他拉到了前排。

他们两人的票是这胡班交好的汉人老板送的,目的就是想让他们听完歌舞以后能够赋诗一首,借着他们的名头继续宣传宣传。

毕竟这胡班以后准备长留京城,交好文人雅士是必须的。

两人并不是假清高之人,对赋诗也看的不是那么正经,眼见作首诗就能得张票,而且不靠家里,也都乐意成人之美一次。

碧眼老人在上面大声的说着什么,几人只想看表演,不听序言,李锐便小声的指着桌子上的万宁、孙燕妮和李钊等人和齐邵介绍是谁。

他也是刚刚知道那孙小姐不是跟着万宁来的,而是被弟弟救的。

孙燕妮的姨夫正是他的舅舅张宁,算起来也是救了自家人,李锐夸了李铭几句,就好言安抚了这表妹几句。

只是他没想到孙燕妮一点都没留下y-in影的样子,反倒安慰他不必担心。

该说将门女儿养出来的孩子,总是爽利的吗?

齐邵听到那位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孩,正是大名鼎鼎的德阳郡主的侄女,心中略动了一动,伸过头去和她寒暄。

“县主好,在下是舍人齐邵,想向你请教一事。”齐邵按了按衣襟里贴身放着的许愿牌,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问我?状元还有什么事要向我请教的吗?”万宁好奇的眨了眨眼,也笑了起来,“你有什么事,不妨直问吧。你是李家哥哥的朋友,就是我家的朋友。”

“县主爽快。”齐邵知道德阳郡主交游广阔,京城众多闺秀皆出入德阳郡主府中,所以这才向万宁打探。

“不知县主可听说过一位姓顾名卿的姑娘?”齐邵带着期冀的眼神看着万宁。

“姓顾?莫不是江南顾家之人?没听说顾家有人来京啊……”万宁县主仔细回想了一下,想不出有姓顾名卿的姑娘曾经来过她家。

“你确定是姑娘吗?陆家姐姐的母亲也姓顾,是不是她的后辈?”

“哪位陆家姐姐?”

“就是礼部尚书陆家。陆大人的夫人正是江南顾氏。”

齐邵没打听出什么,有些失望的谢过了万宁的解答。

赵聃自然知道齐邵在想些什么,对他挑了挑眉,好生意外的开了口:“你还在想着那盏河灯呢?词虽写的好,可是那字太丑,怕是在哪里听来的罢。”

但凡擅长辞赋之人,没有人字会丑成那样的。

不过看起来有些生硬,好像并不是好好拿着笔的样子。

“你不懂,也许是那姑娘故意为之,也许是那姑娘伤了手。总之,能写出那般句子的佳人,绝不会是一个字写的难看的姑娘。”

齐邵依然还在回味那首“水调歌头”,觉得即使是自己也做不出这样的绝妙好词来。

“光知道姓名又有什么用呢。顾家几十年前早就被胡人灭了个干干净净,就算留了遗芳,也不会在京城。怕是另外哪个顾家的小姐。”赵聃摇着头劝过友人,“你就当是一场奇遇,遇到就算了,还是不要放在心上吧。”

齐邵没听赵聃说什么,眼睛看着舞台上正跳着胡旋舞的胡姬,心思却已经飘到那河岸边,那被他重新放回水里的船灯之上。

舞台上口中含着红花正在不停旋转的舞娘看着一直凝视着她的俊俏公子,忍不住连抛了几个媚眼。

汉人公子出手大方,若是得了他的青睐,等下打赏会更丰厚些。

想到这个,她扭动的更加妖娆了,引得台下一阵叫好。

待一曲结束,那舞姬一个漂亮的回旋,将口中的红花取了下来,用手使出巧劲抛了出去,直直地朝着齐邵而去。

只是齐邵虽在走神,但对迎面而来的东西总有条件反射 ,略一回神,身子偏了偏,就把那朵艳丽的红花避了过去……

直直摔在他身旁的李铭脸上。

李铭看胡旋舞看的好好的,突然被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砸了个正着,而后觉得脸上s-hi漉漉的,等看到那是什么,才发现是那朵被舞姬一直叼在嘴里的西域奇花。

他的脸色一下子黑了起来。

这么说,那s-hi漉漉的液体是……

我……我……!!

太恶心了!

“铭哥哥,你脸上怎么了?”

“铭弟,你脸上长红包了!”

一旁看到李铭脸上有变的李锐,一脸严肃的把红花丢远,抬头看向台上的舞姬。

那舞姬被李锐看着仇敌一般的眼神吓到,急急忙忙的弯腰谢客就往台下走,连被掷上台子的各种打赏都顾不得了。

“你们跟去后台,把那舞姬控制起来,打探下是什么来路。”李锐看着弟弟脸上突然起来的小包,又和另外一个家将说道:“把那花捡起来,送去验一验……”

“李大公子,没必要呢。李小少爷是不适应这花的花粉,起疹子了。”万宁见多了花粉过敏的人,每次她姑父带回什么奇花,家中总有一些丫鬟会出现呼吸急促或者碰到后起红疹的情况。

“起疹子了?”

“是啊,拿水擦擦脸,回家养几日就好了。”

万宁觉得李家大公子实在是太大惊小怪了。

“什么?还要好几日才能好?”李铭已经被那胡女的口水恶心的不行,一听连那花都会让他破相几天,心情更是大糟。

n_ain_ai说的不对!

他果然是倒霉了!

☆、第178章 功臣回京

胡人班子的演出大获成功,西域人种和中原大不相同,或雪肤丰满,或卷发高鼻,虽然和中原人的审美大相径庭,但在“新意”这点上,已经满足了京城百姓们的猎奇心理。

只是胡人女子更容易被汉人接受,可是胡人的男人还是难免受到提防。他们的长相自有一股彪悍之气,看起来并不像是会遵纪守法的人。

不过听说这些男人有些带了自酿的葡萄酒进京来贩,也不仅仅只是卖艺,既然有正当的营生,作为大楚,还是欢迎各族人民来“投资”的。

李铭顶着一脸包,眼看着孙燕妮被家里吓坏了的父亲兵部侍郎孙英接走,心里留下了无限遗憾。

他还没和她约好下次再见的日子,就这么分开了。

至于为什么会觉得好难过,小李铭也不清楚。但孙家妹妹的影子,无疑在这个小小的少年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锐千叮呤万嘱咐家将们照顾好两位主子,虽然十分不放心,可还是得离开家人,跟着大皇子一同回宫。更加伤心难过的还有“箱子”和“仙主”,两人难得能这样见面,而且还没有大人在,如今分别,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相见。

两孩子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要讲,直到围观胡戏的百姓们都已经渐渐散去了,两家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别,各自启程回府。

至于齐邵和赵聃有没有被这充满西域风情的胡姬们给迷惑住,那就不得而知了。至少赵聃告辞的时候表情很是惬意,显然对这场演出十分满意。

这一群胡人进京将会带给京城什么变化还不得而知,却带给京城人士无数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平康里的众多妓馆都在考虑是不是要去采买些胡姬,做个噱头。

反正听说西边许多胡人已经活不下去了,就等着大楚什么时候开关收人呢。

持云院里。

“所以说,你被胡姬掷了一朵花在脸上,所以就成这样了?”顾卿笑的乐不可支。小孩子免疫系统没有建立好,容易对各种东西过敏。李铭从小不爱沾花惹Cao,所以她竟不知道这孩子居然有花粉过敏的体质。

“n_ain_ai还笑!那花茎上还有胡女的口水!”李铭忿忿地控诉着那个胡女的孟浪,“我就不懂了,她叼在嘴里满是唾沫的花怎么能丢的出手!!!”

一屋子下人全都噗嗤噗嗤的笑了起来。

文人s_ao客觉得香艳的一幕,到了李铭这里成了乱喷口水的无良之行。

“家将说你救了燕娘?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卿感兴趣的问他。她对孙燕妮那个爱笑的小姑娘很有好感,而且x_ing格直率而不粗鲁,也很聪明,不是傻大姐类型的,相反情商很高,和年纪大年纪小的孩子都处的好。

李铭把自己如何碰到燕娘到如何一起看演出说了个详细,顾卿发现自己这个小孙子说着说着脸红了,忍不住戏谑地突然问了一句:“燕娘好看吗?”

“好看。”李铭顺口一答,然后捂住了脸。“n_ain_ai又笑话我!”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长得好看,我们夸她两句说的也是实话,有什么不对吗?”

顾卿突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年刚去医院时,很多小朋友围着她偷偷和她说“医生阿姨,我觉得B病房的谁谁谁长得可好看了”或者“医生阿姨,我觉得A病房的谁谁谁好凶”的那个时候。

李铭光红脸,不说话。

他还只是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很喜欢燕娘,却没有萌发什么其他的感情。

若说关心,顾卿确实是更关心李锐一点的,但疼爱,却是对李铭更多。她看了看李铭傻呆呆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柔声和他说:“你喜欢孙家小姑娘,以后n_ain_ai经常请她来玩,好不好啊?”

反正两家也有姻亲,她爹又是李茂的属官,经常走动也没什么。

李铭眼睛亮了,却不肯说话。顾卿以为他害羞到不会再说了,结果还是听见了他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直到李铭走后,顾卿一想到那声蚊子哼哼一般的“嗯”,还要乐上半天。

这一夜,李茂和方氏过的也很好。

方氏请了母亲和大弟妹来,一家子人坐在主屋里聊了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方家是倒了霉,但圣眷未失,根本就还在,方氏一个出嫁的女儿反要回过头来安慰娘家的亲人,这让方老太太和王氏有些羞愧。

谈起杨氏和杨氏留下的小女儿,所有人都觉得可惜。但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也许只是一念之差,从此就天翻地覆。方家倩娘如今已经被方老夫人亲自抱去教养,等再大一点,怕是还要让信国公府夫妻留意着找个合适的人家。

对于此点,李茂早就已经答应过岳丈,自然是一口揽了下来。方氏见丈夫体贴,心中也是浓情无限。

信国公夫妻俩恩爱美满,方老夫人心中欣慰,王氏心中羡艳,一老一少相携回府的时候,还是无限感慨。

前些日子她们才被方氏一口回绝了亲事,直言不可能为两个孩子定下方家的亲事,这让她们想一想还觉得十分可惜。

为人父母的,总是希望女儿能嫁个好人家,过上恩爱美满的日子的。

中秋过去,天气渐渐开始转凉,眨眼间几个月过去就到了秋末。

顾卿如今精力越来越不济,低头看账簿时,经常出现头晕眼花的现象,原本账簿还都是李钊在看的,但天一凉爽后行知书院就开课了,李钊九月的时候被送去了京郊的行知书院,吃住都在书院里,早上去晚上才回。

小孩子长身体正是需要睡眠的时候,顾卿也不好再让人家孩子晚上不做功课给她算账。

无奈之下,方氏只好重新出山管家。只是顾卿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忌讳方氏重新管家,让她管的很低调,很少出院子,有事也都是假借顾卿的名义。

可明眼人都知道,国公夫人又开始掌家理事了。虽然还住在持云院里,但搬出去也就是迟早的事情。

李锐的课程越发的重了。他们这群伴读一般陪着皇子读个四五年书后就要出仕的,具体授的是什么官,要看跟的皇子到底是个什么前程。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摩擦越来越多,李锐的话也越来越少,顾卿都愁着家里有个李铭这样的“小大人”还不算,居然又多出一个“小老头”出来。

倒是李茂经常安慰她。以后为了打入世家,李锐要渐渐表现出和弟弟疏远的样子的。李锐如今x_ing格越发沉稳,以后和弟弟疏远开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若是个跳脱的x_ing子乍然决裂,那才叫可疑呢。

即使李茂如此安慰,顾卿还是越发的难过。

李小呆和李小胖的时代,总归是一去不复返了。

十月初的时候,李钧再一次出发前往汾州。

这一去就是常驻,非年节时候不能回乡了。

而作为一位老家在荆南而非京城的官员,以后他年节回乡,回的也是老家,最多前往汾州的时候路过京城,顺便来拜访一下信国公府里的亲戚们。

李茂对这个堂侄寄望很深。他们李家很少出惊才绝艳的人,几代里也就他大哥这么一个。更多的是踏踏实实低着头向着自己的目标不停前进的人。

他为官时间也不长,但李茂发现最后能获得成功的,恰恰都是踏踏实实向着自己目标前进的人。

李钧也许并不是天赋异禀之辈,但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正确道路,一定会走的更远。

李钧走了不久以后,张玄和龙虎山的一干道士上了京。

他们这次回来,是接受朝廷封赏的。

江南水灾,多亏道庭出手干预,先是动员百姓离乡避水,后又维持地方秩序,安抚灾民。灾后更是施医赠药,四处渡化百姓。

张玄张远石益和寇麒的名声更是传遍四方。张远被称为“霹雳道人”,剑若惊鸿,带着一干道兵专门惩治灾后各地出现的地痞无赖、作j-ian犯科之人,人人称快。

张玄是“天机道人”,他多次预测暴雨发生的时候,又会风水堪舆之术,百姓避难之地往往有他的指点,无一受到洪水之害。而且张玄还精通医术,救了不少灾民。

石益是“妙口道人”,大灾过后,他口舌伶俐,动员了江南许多大族开放庄园,暂时收容灾民,又成功的让这些豪门贵族拿出粮食药材来,使得江南既没有引发瘟疫,也没有引发人祸。此人虽是道士,却做着“辩士”的事情,不得不让人佩服。寇麒是因为剖开了一个死去妇人的肚子取出了一个还活着的婴儿而声名大噪。他的歧黄之术原本就了得,还擅长暗器和内家功夫,最难得的,是他对人命有种天生的敬畏。

此次水灾,寇麒以弱冠之身做出了不亚于几位师兄的贡献,救活了不少百姓,更是博得了“鬼手道人”的称呼。

这“鬼手”,指的是他从小鬼手里抢人命的本事。

道教经此一事名声大噪。龙虎山的天师道原本就是道家宗脉,因为张天师嫡系几位弟子的活跃举动,道教彻底压倒了南方的佛门,隐隐成为诸教之首。

皇帝亲自点召张天师和几位弟子进京接受封赏,更是将天师道的名声推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

紫宸殿里。

“陛下,如此优待天师道的道人,是不是有些不妥?”李茂觉得皇帝经过江南一事后,对道教有了一些过于狂热的苗头。

若说之前皇帝对神鬼之事漠然无视的话,如今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可以利用的力量一般兴奋。

但无论是佛教也好,道教也好,凡是宗教,朝廷都不应太过偏颇。以宗教之力聚集民众实在是太过容易,若给他们发展壮大之机,只会让民间的财力和人力集中与宗教之中,影响到朝廷的财政收入、兵源、土地和徭役的征役。

“李爱卿多虑了,朕并不会给龙虎山什么实权,只是承认他道家正统的祖庭地位,再给几位嫡系弟子一些封赏而已。”楚睿心情大好地赞道:“还是多亏了李爱卿提出这个建议,让道士们去疏导民众,果真比以往官府介入更有效果!”

“此事并非微臣之功,若不是陛下仁心仁德,四海归心,就算臣的建议再好,也不会得到如此成效。龙虎山向来只支持正统,又信仰天地,陛下身为天子,乃是受天道庇护之人,道教派出弟子前来辅佐,乃是顺应天理,不该过于嘉勉。”李茂只好换个说法让楚睿不要太过借助道教的力量。

这是一把双刃剑,偶尔用之确有奇效,但长期倚重却并非良策。

“朕知道李爱卿的顾虑,李爱卿是实诚之人,也只有你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楚睿心情好,看李茂更是什么都满意,“爱卿不骄不躁,实为朕的福气啊。”

“陛下谬赞,臣惶恐……”李茂赶紧谢恩。

张玄进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顾卿。

“若不是知道那位邱老太君是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我还以为你要去会意中人呢。”住在礼宾院里的张远看着师弟一本正经的对着铜镜正着衣冠,笑着打趣道:“莫不是那位‘天君’看人还看脸?”

“天君不是那样的人,但衣冠整齐些,总显出我的敬重来。”张玄有些沮丧的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大不如前了。

“你悟得的道,真的都是从那位邱老太君身上得出的感悟?”张远有些不信的问自家的师弟。师弟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若说真是有天君下凡,他是将信将疑的。

“天君早已预测到了我要遇见的人和事,也劝我从这些人和事里去寻找道的本源。所以我悟了。”张玄点了点头。“以前数次悟道,都是天君指点与我。”

“你说,我也去拜访一下那位邱老太君,如何?”张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起身,“我觉得我皮相也不错……”

“都说了天君不是看脸的人……”张玄见张远亵渎他心目中的偶像,心中甚是烦躁。不过突然间,他又有些不确定的说:

“天君好像对凡间的武学挺感兴趣,若你去给天君舞个剑什么的,说不定天君就会对你另眼相看?”

张远一听,没啥兴趣的又躺了下去。

“啥?想求个机缘还要上门卖艺?我如今已经是而立之年了,实在是装不得乖,卖不了可爱。这机缘还是你自留,自留吧。”

这一路上,也不知道见了多少想让他露一手看看的朝廷官员。

露你妹啊,我的剑是拿来杂耍的吗?

喜欢看人耍剑,这天君也太降格了。

还是让缺心眼的师弟和她玩去吧。

张玄见师兄没有了兴趣,便一个人登门造访。

张玄如今也是京里的红人,许多人也知道信国公府的邱老太君很赏识他,所以那门子放他进去的十分干脆。

张玄顺利的进了持云院,拜过了邱老太君,定睛一看……

他料想的没错,天君的功德回来了不少,但依然没有达到鼎盛时候的一半。与此同时,一股黑气若有若无的笼罩在邱老太君身边,也不知是何缘故。

顾卿一看张玄,简直没认出来这就是当初那个清冷俊俏的张小道长。

无他,实在是晒的太黑了。

这前一秒还是白面小生后一刻变成元气青年的反差太大了……

她有些接受不能。

“你……为何变得如此黑?”这才几个月?虽然说古代没有防晒,但他是去动员百姓,总不能一天到晚就在太阳下晒吧?

可惜了那一身光滑细腻的好皮子。

张玄看了看身上已经变成麦色的皮肤,心中激动着“天君果然还是关心我的!”,不由得露出感动的表情来。

“时值酷暑,无顶可蔽日,无衣可遮阳,所以晒得如此之黑。”张玄羞蔹地说,“不过没有晒伤,已经是很好了。我有不少道友晒到脱皮留斑,那才叫厉害。”

“无顶可蔽日,无衣可遮阳吗?看来你经历了许多事情,颇为辛苦……”

顾卿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烈日当空之下,一群道士光着膀子,露出健硕的体格,挥洒着青春和汗水的样子。

“真可惜,我若能看见……”

“老太君宅心仁厚,一定是不想看到那些场景的。”张玄以为顾卿想要看的是江南百姓的疾苦,忍不住摇了摇头。

“水浊不可饮,壶浆半成土。江南各地百姓衣食无着。若不是这次官府应对及时,怕是饿死病死的要比淹死的还多。”

顾卿为自己想歪了的想法暗暗的唾弃了一把。这个时候想男人,她一定是流落古代太久,一天到晚看着女人孩子,已经疯了。

顾卿啊顾卿,你有点格调可行?

顾卿和张玄聊了聊水灾的情况,对他做出的应对提出了高度的赞赏,对他一干师兄弟表示出了极度的好奇,诚意的邀请他们来府里做客。

张玄本来就想让顾卿见见他的一干师兄弟,他们有的出门游历,有的留在道庭,很少能像现在一般齐聚京城。

既然连天君都表现出想要指点之意,他也由衷的为几位师弟高兴。

“听说你有位师弟用刀剖开了死去孕妇的肚子,取出了一个小孩?”

“是,那妇人刚刚溺水而亡,腹中婴儿却还未丧命……”张玄怕顾卿觉得师弟残忍,忍不住解释道:“我那师弟最为仁厚,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理解。那种情况下,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下刀。更何况这里并没有……普通刀具要想不伤及胎儿就划开子宫,你那师弟应该精于解剖之术……”

张玄一愣,不知道邱老太君怎么会知道此事。

他那师弟在刚刚下山游历之时,确实在义庄里当过一阵子仵作。

他直觉认为这位天君一定和寇师弟有很多话聊。

“小道此次回京,准备辞去官职,安心编写我的道书《玄妙》。”张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此次江南之行,小道又有了不少感悟,小道想把它写下来……”“哦,你要著书?那真是了不起的很。”

“小道还有一事,想要求邱老太君应允。”

张玄还从来没有求过顾卿办过什么事,所以顾卿很好奇的让他直言。

“小道辞官之后,想借住在贵府内,在著《玄妙》之时能随时聆听老太君的教诲,互相印证‘道’的奥义……”

“老身能指点你什么?道长说笑了。”

顾卿傻了眼。

“老太君不知,道家的顿悟讲究机缘,小道每次顿悟的机缘都在您的身上,所以小道这才冒昧提出这等请求……”

张玄知道自己的请求很突兀,但他所有的了悟都来自于天君,若是在著书的过程中能不时受到点拨,这本书应该写的更加完美。

大楚的官宦人家非常流行在家中养着几个清客,这些清客里也有是道士的。但女眷养个道士倒是从来没听说过,养个道姑或者女尼偶尔听听讲经说道倒是有的。

所以顾卿也不敢答应,只得说等李茂回来后再行商量。

张玄鼓足勇气提出这等要求已经自觉莽撞,天君没有一口答应,虽然不免失望,但也没有出乎意料之外。

顾卿约好了三日之后给他一个回话,张玄便带着满腔的期待和祈愿,回了礼宾院。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莫不是那位‘天君’看人还看脸?”

“天君不是那样的人,但衣冠整齐些,总显出我的敬重来。”

顾卿:我真是这样的人。☆、第179章 我欲成仙

张天师应诏入京,不过却住在京郊的青云观中。他的几个徒弟倒是住在礼宾院,接受朝廷的接待。

“李国公似乎对道教并无好感,为何却愿意送这门功劳给我们?”青云观的老观主正在为张天师分茶,话语间颇为疑惑。

“我观李国公此人,似乎并不以自己的好恶来行事,而是因势利导,根据最适合的情况来做出判断。”张天师眯了眯眼,“我的徒弟张玄和邱老太君颇有交情,所以李国公就愿意让我派试一试。若和邱老太君交好的是个僧尼,怕是他就要让和尚们试一试了。”

“如此说来,邱老太君可交好?”青云观的观主纳闷地说,“可是也没听说过邱老太君信道啊,也未曾来过我们青云观。”

青云观不远处就是灵云山,作为埋葬着诸多京官的福地,灵云山附近的这座青云观一向香火鼎盛,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道观。

青云观观主说邱老太君没来过,那就真是不信道了。

“邱老太君也不信任何教。”张天师早就打听过邱老太君的过往。

她就去过几次“如是庵”,还是为了去见如是庵里那位已经皈依佛门的水月师太。

与其说她不信教,不如说她不信任何神佛。

“那张道官为何……”

“这便是奇异之处。我那徒儿,一口咬定这位邱老太君是下凡的天君,前来点化众人的。就连信国公府诸人的面相,也皆是由死转生,被逆天改命。”

张天师至今不敢去见一见那邱老太君,除了怕张玄说的是真的会断了徒弟的机缘,也是因为他怕自己在天人眼里,更像是个政客,而非修士。

“我那徒儿天生带着灵气,是修道最好的苗子。他心无旁骛,尘埃不染,更是十岁就开了天眼,成为近几百年来龙虎山悟x_ing和心x_ing最适合道门的弟子。只是老道给他批过命,他命中必须要过一道尘缘劫难,若不入凡尘,这辈子只会默默无名,含恨终老。”

张天师在张玄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渡他上山,对他的感情不亚于亲孙子,“我让他下山当官,就是希望他在尘世中滚一滚,过了这道劫难,再回山门。”

“可如今看来,若那位邱老太君真是天君下凡,我那徒儿斩断尘缘之后,怕就要离开此间了。”张天师隐隐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将会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同,至于怎么不同,他也并不能明了。

也许真的会飞升,也许会兵解,也许会开山立派,成为新的一代道宗。

无论是哪个,他都乐见其成。

青云观观主听了张天师的话,惊得打翻了手边的茶筛。

“是我修行不够,心乱了。”观主捡起茶筛。“难道是白日飞升?张道官要跟着那位天君一起去天界不成?”

“如今看来,这位天君对我徒儿并无特别青睐之意,倒像是我的徒儿一心向道,死缠着这位邱老太君不放。”张天师看着被观主点成太极形状的茶沫,赞了一句,又叹道:

“道家讲究‘机缘’,我想加把火,无论那位邱老太君是不是天君下凡,都让她和我那徒儿有着半师的情分。如果那位不是天君,我龙虎山与信国公府交好,总不是坏事。若这位邱老太君真是天君,那天君归位,总要了断这段因缘,让我徒儿受益。”

“道宗想要怎么做?”观主手中茶勺不动,敛容静听。

张天师杯中之茶已经饮尽,见那观主听他说话都忘了继续点茶,便按住了话头。

只见他衣袖略振,放在桌上的茶盏便到了观主面前。

观主继续煎茶,又点出一杯好茶来,张天师这才捋须一笑,吐出两个字来。

——“造势。”

张玄从顾卿府中回来的第二日便跟着师父、师兄和师弟一起进宫接受封赏。

龙虎山得了御笔亲题的“天下正宗”的匾额,张天师得了一身御赐的道袍,张玄、张远、石益、寇麒四人得了“天机”、“霹雳”、“妙口”、“鬼手”四道封敕,算是正式有了自己的道号。此外金银玉帛,道家典籍,更是皆有赏赐。

张玄在御前提出想要辞官归隐,潜心乡道,编纂经书的请求,结果却被皇帝给驳了回来。

开玩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形天气预报器,还是准确率极高的那种,楚睿已经享了不少有提前准备的好处,更是借了两次预报消弭了两场大祸,怎么可能放张玄走?

不但没有放张玄走,楚睿为了笼络张玄,还给张玄御赐了“待诏”的虚职,准他在御前行走,有直接上折的权利。

无论哪位皇帝,都不想祭天的时候突然碰到下大雨,或是秋猎的时候被晒成人干。

钦天监对朝政作用是小,可是这种百年难遇的人才,绝对已经不能以一般官吏来看待了。

张玄这三年在钦天监的考绩也是很好,若是没有意外,明年春天一过就要升任正六品的五官正。如今五官灵台郎缺员一人,若是张玄再走,这钦天监掌管五行之官那就真是无人能任了。

张玄在钦天监一直当着一个清闲的小官,从未想过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作用。他根本没想到皇帝不放他走的情况。

难不成也要学徐公龄一般告病?

张玄看了看自己健壮的身子骨,又想了想徐公龄走路都在咳嗽的情景,默默的在心里划了一个红叉。

只是他毕竟当初是特召进的钦天监,享受“特殊人才”的待遇,皇帝考虑到他同时还是有着道牒的四品道官,便准了他可以在部里的时候撰写经书,只要不耽误正职就行。

张玄见似乎没有了商量的余地,他的师父也对他示意不要再多言,便只能满怀不甘的领旨谢恩,第一次觉得那个钦天监成为了自己的牢笼一般。

天师道参与救灾治病等善行的道众都有封赏,不但得了宫中御赐的道袍法衣,还得了不少红铜作为赏赐。红铜即是纯铜,又称紫铜,是道家最喜欢的一种金属材料,道家认为它是“天下至阳”的金属,向来用它制作各种法器。

但红铜同时也是最好的铸钱材料,所以官府明令禁止私下交易红铜,大楚的所有红铜开采也都掌握在官府手里,自从大楚立国,倒是越来越难得到红铜了。

在道士之间,红铜有时候能代替金银成为互相交易的货币。

楚睿正是了解到这一点,便赐了他们不少红铜,一来以示重视和尊重,二来赐铜便是赐钱,更显得他慷慨大度。

显然楚睿这一做法赢得了天师道的交口称赞,甚至有道士在得到封赏的时候直呼“天子万岁”,让楚睿得意了许久。

李茂说的不错,朕果然是真龙天子,没见连信奉天地三清的道人都称山呼“万岁”吗?

持云院。

下了朝休沐回家的李茂听到母亲的话,连声否决。

“不行不行,张玄若住进我们府里,别人会以为我们家偏向道家,更会觉得天师道如今得了圣眷是我们推波助澜的作用。此时最该做的是不冷不淡,怎么能让张玄如同客卿一般住进我们家里呢?”李茂行事一向谨慎,半点话柄都不愿意给人留,更何况张玄是个外男,他妻儿如今都在持云院里调养身子,怎么可能让他经常出入北园?

他才不承认是因为方婉住在这里才不让他进府呢。

“只是借住一阵子,有这么严重吗?”顾卿半点不懂政治,听李茂说的好像还在站队支持宗教之争似的,也不敢马虎大意。

和张玄比起来,自然是信国公府里的李家众人更重要些。

实在不行,也只能对张小道长说声抱歉了。

“不光是避嫌的问题。自古清客不进后院,娘如今身体不好,若让张玄住在前面,你还得不停在前院和后院之间奔波,眼见着天渐渐凉了,吹了风落了病就不好了。”李茂义正言辞的说着张玄进府的种种不妥之处,“若是偶尔来做客的客人,倒没有那么多讲究。他写的是道家经书,找娘请教也太过牵强。”

李茂越说越觉得这张玄进府“讨教”动机不纯。他娘连《道德经》都不知是何物,怎么能给他做老师?

莫不是天师道看这次他们府里襄助了道派一把,便以为他是在向他们示好?

可千万不能让他们误会了。

“这样啊,还怪可惜的。”顾卿也颇为遗憾。有一个养眼的帅哥经常见见,总比对着一屋子小孩婆子女人好啊。

时间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其实也是个年轻女人了。

李茂知道自己的娘对那位张玄十分有好感,他也见过那张玄几次,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眼神清澈,心思明净的青年。

心思澄净的人其实更容易受到信仰的左右,李茂见过不少人,其中也有僧道中人,这些人绝称不上狡猾艰险之人,往往还都是真正的高德名士,但一旦陷入到宗派之争里去,那“殉道者”的模样还真是让人大惊失色。

更何况这张玄二十七八岁还没有成婚,怎么还是不能让人放心啊。

他长得太过俊俏,而他们府里待嫁年纪的丫环太多了。

恩,是丫环太多了。

“娘既然觉得可惜,那不如让儿子在家中设宴款待这些道长,把儿子的疑虑说清。”李茂想了想,和母亲说道:“此次天师道会出山,确实也是因为儿子请求的缘故。张道长为了我家的事情奔波,于情于理,正式的答谢一次总是要有的。”

“好,那就这么办。”

三日后,顾卿派家人给张玄送了口信,说明家中除了李茂只剩老弱妇孺,怕下人招待不好这位贵客,但欢迎他经常上门做客云云。

这就是一种拒绝了。

张玄失望也有,但并不难过。他提出请求,原本自己也不抱什么希望,如今被天君拒绝了,还觉得这才像是天君的做派。

若是随便答应,那求道也就太容易了。

更何况天君还下了帖子,邀请他们十天后去公府做客。届时会摆下宴席,感谢他们为江南百姓奔走的善行。

张玄满心里认为这是天君要看看他的几个师兄弟是不是都有机缘,对此事十分重视,每天絮絮叨叨的就在几位师兄师弟面前督促他们要修面,要剃须,要沐浴,要茹素,简直快把几位师兄弟逼疯了。

然而没过几天,顾卿没有等来张玄师兄弟,而是先接待了上门来道谢的德阳郡主。

德阳郡主此次带了重重的谢礼,其谢礼之重,让看了礼单的花嬷嬷都觉得咋舌。

上次他们家谢过德阳郡主的救命之恩,礼都没有这么重。

顾卿亲自迎出去在主厅接待了德阳郡主,只见她这次上门带的丫头婆子特别多,前后簇拥间下人们也十分小心,心中更是不解。

她前阵子也生过病,知道下人只有在主子生病的时候才会这么小心翼翼。

德阳郡主这是也生了病?

生了病怎么还出门乱跑啊!

待德阳一脸满足的说明来意,顾卿才知道德阳是来谢什么的。

时隔多年之后,德阳郡主终于怀孕了。

此时她已有快三个月的身孕,太医也去看过了,脉相平稳有力,母亲和孩子都十分健康,让整个德阳郡主府里从主子到下人都兴奋不已。

很多人虽然嘴里不说,其实都觉得是德阳郡主的身子有问题。偏仪宾是不能纳妾的,即使只有一位公子,已经算是有后,熊家人再不高兴,也只能接受。

可接受归接受,总是勉强接受的。熊乐尚了这一位公主,好处是没沾到多少,先是公主变郡主,驸马变仪宾,而后更是沉寂多年,直到今皇继位才重新出门做人。

熊家,尤其是熊乐的娘,对这位媳妇一直是抱有芥蒂的。

何况德阳成婚两三年后才得了熊平,肚子更是多年没有消息,看见别人每次带着一堆儿女来她家做客,她压力有多大,只有自己清楚。

她也不知道拜过多少送子娘娘,吃过多少生子秘方,可是最终成功怀上孩子,却只是靠着邱老太君标注的一本黄历而已。

德阳郡主心中感激,又听闻这次李湄生下来时十分凶险,全靠邱老太君才救了回来,心中更是一动,带着重重的谢礼上门拜访。

她和方婉一般,年纪都不小了,若是生产时也有个什么好歹,有邱老太君救一救,说不定就过了这道鬼门关。

顾卿听到德阳郡主是因为子嗣之事向她道谢,心中也十分高兴。有孩子将要诞生总是让人欢喜的一件事。她总算没有猜错,德阳郡主只是被宫里的嬷嬷所误,并不是身子有问题。

看着德阳郡主的样子,也不像是个不健康的人。

她欣然的接受了德阳的礼物,也答应了德阳临盆之时,只要没有大事,一定登门去照看一二。

不过她也直言自己并没有稳婆会接生,只是会照顾小孩,此时女人重视子嗣更超过自己的安危,哪怕邱老太君直说只会照顾小孩,德阳也已经感激万分。

德阳郡主在大楚的一举一动都是众多女眷的目光所在,她时隔这么久又重新怀了孕,怀孕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一车的礼物去拜访信国公府,到底是什么原因,也就不难推测出来了。

而后曾经在信国公府帮助接生的两位京中稳婆也透了不少话来,那言语中对邱老太君的钦佩之情,恍如邱老太君就是送子娘娘托世,能够把死去的孩子重新救回人间一般。起先还只是稳婆间的一点风言风语,而后这些稳婆出入达官贵族人家接生,也不知怎么地这些传言就传了出去。

更有许多人联系到张玄经常出入信国公府,将那邱老太君看做精通道术的高人。

不过是几天功夫,大楚的贵妇们纷纷拜访德阳郡主。

德阳郡主不敢随便乱说自己得了邱老太君好处,以免给邱老太君惹事,对于上门的贵妇一律打起了太极,后来更是闭门谢客,口称自己要安心养胎。

只是闭门谢了其他人可以,一位在大楚十分有分量的娇客也敲开了德阳郡主府的大门,让德阳郡主不得不亲自出来接待。

正是皇后的嫡女,当今圣上的嫡长公主升平公主登门造访。

“姑姑,你也知道我多年不孕,你便告诉我吧,邱老太君是不是真有什么得子的良方?”

“……”

德阳郡主看着这位身材娇弱的侄女,知道她此时的压力比自己更大。

她好歹还有一子傍身,而升平自从下嫁驸马,到现在也没有怀过孕。

哪怕流掉了,也比从来都没得过孕好啊。

她以己度人,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心情,心中对这位侄女也是十分怜惜。

想了想,德阳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邱老太君她……”

下朝后。

李茂并不知自家母亲已经快被人拜成“送子娘娘”了。

这位道家的元君怕是人间得到女人香火最多的神仙。

李茂很少去打听流言蜚语,更别说这传言只是在京中女人家之间传播。

所以当他出了殿门,一位素日关系甚好的同僚避开众人来找他,更是吞吞吐吐的问他能不能让他家老太君见他夫人一面时,李茂深深的迷茫了。

见他娘?

他娘又做了什么他不得知的东西出来吗?

信国公府里。

顾卿看着前来征召的礼官,也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皇后娘娘召她入宫?

这位“摇光姑娘”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他长得太过俊俏,而他们府里待嫁年纪的丫环太多了。

恩,是丫环太多了。

作者:其实问题不是张玄太俊俏,而是李茂太不俊俏。23333☆、第180章 二缺和蛇精病

张摇光是不会为了自己的事特别召某位诰命入宫的,她从来都不是会这样做的人。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为了她的女儿。

升平是她和楚睿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些先天不足,但毕竟还是平安的长大了。她从小x_ing格柔顺,又擅长书画,后来下嫁给鲁阳侯的儿子,也是因为皇帝看到鲁阳侯的嫡子长得英伟不凡,也擅长书画的原因。

只是鲁阳侯之子尚了升平以后,虽然夫妻俩相敬如宾,但多年过去了,肚子里从来没有过动静。

每月都至少圆房十次左右,但是就是没有孩子。

因为鲁阳侯之子没有任何其他女人,所以连到底是哪边出了问题都不知道。

皇家子嗣本来就十分艰难,可嫁出去的女儿都这么艰难的,实在是奇怪。

顾卿坐着马车一路颠到了皇宫,直到进了宫,也没想到皇后找她是这个原因。

“娘娘说什么?请我帮升平公主号号脉?”顾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是西医,而且还是儿科医生,号什么脉?

她连有几条脉都不知道!

张摇光见邱老太君没明白她的意思,想起这位老太君和其他妇人不一样,这才直接开门见山的说了起来:

“听闻老夫人帮德阳郡主治好了不孕之症,所以……”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老太君不知,我这长女成婚已有四载,可是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她x_ing子温顺,即使心里着急也不敢让我们c.ao心,可为人父母的,哪里能不c.ao心……”

顾卿一听又是宫里的,十有八九还是那些嬷嬷劝人安全期行房弄出来的事情。

她好奇的问皇后升平公主如今多大,当她得知今年冬天才到十九周岁,猛吃了一惊。

成婚四载,也就是说十五岁就嫁了。十五岁你就想人家小姑娘生孩子?

再急也不是这么急的好不好?

亏得现在才生,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生孩子很容易难产的!

顾卿自然是谦虚了一番,又提出要见见升平公主,看看她的情况。

皇后先前已经在德阳郡主那里知道了邱老太君要做些什么,连忙从后殿叫来了升平。

原来是有备而来,连公主都叫进宫了。

升平公主容貌秀逸脱俗,身材极其纤细修长,走起路来犹如弱柳扶风,顾卿霎时间还以为是林黛玉出现在了面前。

这位升平公主若论样貌气质,还在其母张摇光之上。这走路的仪态和张家的素衣姑娘很像,只不过素衣比较丰满,走起路来并无她的飘逸之气。

但这么纤瘦……

也许符合了这里的审美,可是若是要怀孕,还是太瘦了。

所以顾卿看了升平公主一眼,和升平公主直言道:“升平公主,你若想受孕,还是太瘦了。你这体质,就算怀了孕,怕是也要难产的。”

顾卿此话一说,升平的身子微晃了晃,脸色也变得惨白。

她是嫡长女,下面还有几个其他宫妃生的妹妹,一言一行皆是众姐妹间的典范。她娘是张氏的女儿,将她教养的琴棋书画烹茶调香无一不精,自然也就接受了世间的审美。

她从小身材就纤瘦,而后刻意在饮食上控制,更是养成了一副弱不胜衣的气质。

只是体质确实是不太好,多走几步都累,而且睡眠也不太好。

张摇光却高兴的很。若邱老太君什么都不说,反倒是敷衍。她就知道邱老太君是个直x_ing子,既然求她,她一定会给个说法的!

张摇光连忙接过邱老太君的话,“依老太君之见,升平需要如何保养身子?”

顾卿瞅了一下这升平公主,身高怕是有一米六五左右了。在这个时代,一米六五是绝大多数男人的身高,有一米七的都算是“伟男子”,这升平有这么高,却瘦成了一道闪电,可见减肥减的有多厉害。

昔日楚王好细腰,可怜宫中多饿殍。

“其实公主底子应该还好,如今年纪也轻,还是能扳的回来的。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一日三餐至少要吃一小碗饭,肉食和鱼虾也要吃,平日里要经常到处走走,锻炼下身子。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还好你这几年都没怀孕,怀孕了反倒是祸事。如今好好调养个半年,多吃点补气血的东西,等你身子调养好了,你再来找我,我给你计算行房的周期。如今你这样,我要教你如何容易受孕反倒是害了你x_ing命。”

升平公主一听每餐要吃一碗饭,还要食肉吃鱼,顿时蹙起了眉毛。

她平日里以素食为主,偶尔吃些咸香的点心,大鱼大肉是不沾的。

这些话张摇光早就和女儿说过,无奈这么多年了,她的女儿一吃肉就说要吐,嫁了人后,她更是管不到女儿的饮食了。

张摇光自己并不瘦弱,她虽精于世族的礼仪和规范,但只是把她当做华丽的外套,真正舒不舒服,还得看贴身的亵衣合不合适。

顾卿和升平说了许多人过瘦后怀孕的危害,并且强调了多次她的脸色太过苍白,而且说话间还经常喘气,向来是贫血气乏,生产时候更加危险。她原本是想现在就把安全期给升平公主算出来的,但想想若这时候升平真怀了孕,她要还减肥,孩子也是带不住的,就算带的住也是营养不良得一堆毛病的份儿,还是做做好事,等半年后再说吧。

若是她为了子嗣这半年来努力吃饭、锻炼身体,说明她看重子嗣超过自我,这样的母亲怀孕了也会为了孩子多多进步。

可若是她说的这么中肯这位公主要还是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来,就算怀孕了也不会为了孩子多吃多走动的,何必要给她算受孕期,让她造孽呢?

升平公主一脸忧郁的回了后殿,只剩张摇光和顾卿两人在前殿里大眼瞪小眼。旁边的宫人也都凝着脸,不知道这气氛该如何和缓。

这么站着顾卿也是难受,所以只好先开口打破这僵硬的气氛:

“要不然,老身也给娘娘算算行房期,娘娘试试看能不能再添个小皇子?”

“……”张摇光愣了愣,看了眼后面的宫人。宫人们低着头往后退,退到听不到两人说话的位置。

顾卿莫名其妙的看着张摇光,只见她脸色微红了红,吐出了一个“好”字。

张摇光其实在大皇子之后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后来不幸流掉了。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到现在张摇光自己也不得而知。

自那以后,张摇光就再也没有受过孕,不光如此,皇帝的后宫就很难有宫妃得孕的。除了几个年长的妃子,新进的妃嫔贵人第一胎怀上若是没带住,后面基本就不会再有子嗣了。

朝臣们天天吵着要立储立储,和这个也有关系。

张摇光的气色还是很好的,只是眼睛下有黑眼圈,被铅粉覆盖,所以看得并不明显。

顾卿接过张摇光派人送来的历书,问过了她葵水来的日子,已经每次的周期以后,先在历书上大致划了这三个月的行房日子。

张摇光接过历书一看,大吃一惊。

“这……这和宫里的子孙嬷嬷们说的……”

皇帝皇后初一必须同房,她初一时候葵水刚走,所以每次都觉得会容易受孕,但这么多年了,她也都绝望了。

对于邱老太君的画法,她怎么能够不吃惊?

顾卿摇了摇头,选择和这位皇后好好谈谈。她觉得这位皇后对信国公府还是比较照顾的,逢年过节赏赐也多,更何况方氏的事还得在皇后这里刷刷正分,她也就干脆的告诉了皇后:

“宫里嬷嬷的算法是不对的。不但不对,而且一点都不利于子嗣。”

顾卿从德阳那里知道宫里每个女人来葵水的时候,这些子孙嬷嬷都要伺候,看看她们的葵水有没有问题。皇子皇女出嫁娶亲也是由子孙嬷嬷带着相应的宫人教导伦理常识。

但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关于子嗣这方面的常识她们明显是不对的。

一个两个不对还算特例,可所有嬷嬷都这么说,那一定是最初教导的那个人在什么地方搞错了。

“女人来天葵,表示身体已经准备好了受孕。但葵水前后身体尚虚,是无法产生受孕所需的胚胎的。”顾卿没办法和她解释卵子和排卵期,“这时候恰巧是避孕最好的时候,要想怀孕,却是需要避开这段时间。”

顾卿看着若有所思的张摇光,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敢问皇后娘娘,这最早负责教导敦伦的嬷嬷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德阳郡主还没立国就嫁了人,所以之前才能生下熊平。而后她经常出入后宫探望亲母,自然是从宫里得到了各种容易受孕的方子。

那些方子她看过,什么鹿胎之类的活血之物确实对调养子宫极好,可是那是对难以受孕和子宫受损的妇人来说的。若是正常人,这么吃下去反倒对身体无益。

顾卿毫无保留的把她知道的都和皇后娘娘说了,张摇光对邱老太君千恩万谢,又嘱咐她这是宫廷秘闻,请她不要传扬出去,这才亲自送了她出了后宫。

而后,脸色铁青回了坤元殿。

最早教导敦伦的嬷嬷们什么来头?

那是尹朝留下来的那批宫女教出来的后人!

先皇光复了汉人的江山,即使是前朝老宫人也都赞扬他的仁慈,请求留下来服侍,不愿受恩出宫。先皇从未当过皇帝,自然是要熟悉宫规和各种特长的宫人们教导新的宫人,于是就留了大部分的年老宫人。

她怎么忘了,先皇打下京城的时候,还是有不少兵将冲进后宫糟蹋过宫女的!

而尹朝毕竟不是因为自己身体朽坏才灭亡的,宫里应该还有不少忠于尹氏的老宫人。

原来竟不是后宫倾轧的厉害让所有女人无法受孕,而是大家各施手段让陛下进自己宫里的时间算错了。

她到底是干预,还是不干预?

若是她动作了,陛下的后宫子嗣就会多起来……

邱老太君的法子传了出去,迟早会有宫妃会知道的。

不会的,邱老太君如今很少出门,而且不会那么快传进宫里的。

可是,她好不容易知道了该如何受孕……

‘谁愿意给自己的儿子再添几个对手呢?’张摇光默默的想。‘等我再怀了孩子,后宫局势也稳定了,再来c-h-a手这件事吧。’

邱老太君与她有大恩,她得好好报答才是。

不知邱老太君可看上了她家的侄女儿?等素衣出了孝,她就去求陛下的恩旨,反正李锐是要留给承宣,还要交好世族,嫁去一个世族女,也并不奇怪。

张素衣从小聪明伶俐,其母又出身江家,嫁妆惊人,嫁与他家,也算是门好亲事了。

顾卿从宫中出来后的第二天,德阳郡主就又登了门。

这次是来道歉的。

顾卿也能理解世人对子嗣的狂热,只是她也很少出门,并不知道几日之内外面已经把她传的十分邪乎了,所以德阳登门道歉,说自己并不敢瞒皇后和公主,只能替她拦掉一些贵妇的时候,顾卿对此表现出了大度和无所谓的态度。

她若知道全大楚的女眷都在想尽办法要来和她拉上关系,恐怕真的要晕过去了。

又过了几天,到了李茂休沐回家,设宴款待天师道嫡派弟子的日子。

李家几兄弟那天都请了假回家,李钊和李铭都是对会使剑的张远感兴趣,李锐回家也是为了张远,不过却不是为了看剑。

他舅舅那辈的取名是取自“宁静致远、淡泊明志”。张宁是他大舅,张静是他娘,张致是他小舅舅,他家再无一个叫做“张远”的舅辈。

这道士出身龙虎山的道宗张家,却叫着这么凑巧的名字,怎么能让他不好奇?

所以他想回家看看这位张远是什么样子的。

到了中午,张玄师兄弟应约而来,几人都带了礼物。有的是天师道保平安的符篆,有的是有安神养颜之功效的药丸,石益送了一个八卦法器,据说挂在门头上可以挡灾避煞,李茂还是第一次接到这么多“道教用品”,心里有些好笑,面上还要做出十分高兴的样子一一接了下来。

至于挂门头的法器,他家外面挂的匾额是先皇御赐,亲笔题跋;家里面所有的匾额都是他兄长的遗作,还是算了吧。

顾卿特意从后院赶了过来,作为主座和李茂一起接待这些道人。

她以为自己会见到一群张玄那般丰神俊秀之人,就算不像张玄,至少也都是道骨仙风,一派高人风范。毕竟都是道派嫡传,又不是招摇撞骗的骗子,对吧?

结果石益是一个笑起来很和蔼的中年大叔,若不是那身道袍,你说他是站在店铺里一脸“和气生财”的商人百分百有人信。

张远是一个眉目严肃,全身黝黑,看起来像是混黑社会的精干青年。

寇麒是娘炮,娘的很明显很y-in柔的那种。他也是唯一一个不戴道冠,而是让头发全部披散下来的道人。那头发飘逸的都可以做洗发水广告了。

只是顾卿怀疑的看了几眼寇麒,怀疑的不是别的,而是他的专业x_ing。给别人治疗伤口的时候,头发这么长,碰到伤口造成感染了怎么办?

顾卿看了几遍,还是觉得只有张玄是个正常人。

话说张天师还真是“不拘一格收徒弟”啊,几个嫡系弟子都各有特色。

张玄的几个师兄弟应约前来,除了石益是真的想要来和李茂打打交道,其他两个都是对着这位师弟口中的“天君”好奇而来的。

他们三人之中只有石益开了天眼,顿时被邱老太君身上耀眼的功德金光晃瞎了眼睛,再也不敢往她哪儿多看一眼。

即使不是天君下凡,一个修道之人累积了那么多的功德,怕是都能做个城隍土地之流了。

张远和寇麒虽然后入门,但前者从小就生在龙虎山,更是听过不少奇闻异事,后者则是北魏年间的“寇天师”子孙,世居嵩山,道学渊源不在龙虎山之下,还继承了不少江湖上的武学和杂学,成为一大奇门,见识不小。

石益只是看了一眼邱老太君就大惊失色,自然让两人对张玄的话信了八成。

这张远其实对修道的兴趣并不大,他爹就是一个书生,常年在书院里教书,他们家只有他叔叔是正儿八经的道官。但他修道,乃是为了想成为传说中飞剑伤人的“剑仙”,所以才对道术和剑术如此着迷。

张远想问问邱老太君,剑仙之道如今可还留存,该去哪里拜得名师。

寇麒从小痴迷医术,对华佗能剖开人的脑袋去除沉疴的本事一直崇拜不已。他小时候就喜欢剖开兔子的肚子和头,看看兔子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这般残忍的举动让他家大人受了巨大的惊吓,连忙送到龙虎山去修身养x_ing,期望道家领袖的张天师能感化他。

岂料张天师知道了寇麒解剖兔子的原因,不但不对他进行阻止,反倒指引他学习龙虎山众多遗留下来的医术,告诉他那是一门特殊的歧黄之术,早已失传,只能他自己琢磨。

如今寇麒虽刚刚年过二十,但在“外科”一道上,早已胜过了不少前辈。

寇麒发现邱老太君可能是天君,就想问一问她。

天界之人会不会剖开人的脑袋和肚子治病,如果也是,那天界到底是用法术止血止痛,还是有什么灵丹妙药?

人间能不能也制出这种灵丹妙药呢?

顾卿坐在主座上,还在感叹着一样水养百样人,突然间却发现几人的神情态度一下子都变的奇怪了起来。

石益看了她一眼后,猛地闭上了眼睛,流下了“”的不明物质。

‘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可也不至于瞎眼的地步吧阿喂!’

顾卿的脸不自然的抽搐了几下。

娘炮寇麒没过一会儿用温柔似水的眼神看着她,简直就像看到了心仪已久的壮士(好像有什么不对),让顾卿整个手臂都麻了起来。

那啥,桃花眼什么的虽然妖魅,可是她比较偏好阳光爽朗的青年。

真的,她不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

顾卿被寇麒的眼神看的j-i皮疙瘩直冒,只好稍稍转过头去。

此时两道犀利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对着顾卿劈了过来,直让她全身一颤,开始想着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间得罪了什么人。

顾卿吞了一口口水,胆战心惊的抬起头。

只见黑脸的张远瞪大了眼睛,像是想要和她决斗一般的直视着自己。

那眼神如此狂热,如此专注,让顾卿的后背升起了一阵凉意。

她发誓她一没有什么武功秘籍,二没有什么宝藏图在手!

……

妈妈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张玄是二缺,他的师兄弟都是蛇精病吗?☆、第181章 谈玄论道

这一顿饭顾卿吃的是心不在焉,即使几个孙子频频给她夹菜,又卖萌卖乖,顾卿也没什么精神头儿。

这几个人吃两口饭就看她一眼,好像她能拿来下菜似得。

若是她穿的是倾国倾城的妙龄少女,她还能不要脸的觉得他们是看上自己了。但事实上她就是一个皮肤蜡黄满脸皱纹说话眼袋还会抖三抖的糟老太太,这几个道士会盯着他,到底有什么原因呢?

“你们老看我n_ain_ai做什么?”

咦,谁问出来了?

李小呆,你真是n_ain_ai的贴心小棉袄!

张玄:“老太君气色很好,小道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内心:‘咦?天君头上的黑气怎么没有了呢?难道最近天君想了什么法子化解了?’

众人:(骗人!)老太君脸上除了黄色还有其他颜色吗?

石益:“老太君气度不凡,小道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内心:‘一个后宅的老妇人,怎么能赚的这么多功德呢?若是我知道法子,一定对修行有所裨益。嗯。回头我得打听打听这位邱老太君做过什么。’

众人:(骗人!)老太君吃个饭还能有什么气度!狼吞虎咽的气度吗?

寇麒:“老太君手中的牙箸颜色可爱,小道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内心:“老太太似乎也懂得医术,跳过不夹的菜肴都是中风之人不可食用的油腻之菜,她既通晓养身之道,应该就对人体的y-in阳五行有所了解……”

众人:(大惊!)一个男人注意筷子颜色做什么!还有酱菜色哪里可爱了!

张远:“老太君长得和蔼和亲,让小道想起了祖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内心:‘看她夹菜的样子干脆有力,说不定也曾修过剑道,不知是不是已经不滞于物,Cao木竹石均可为剑。’

张远的话一出,众人皆惊讶地看着他。

这人真不怕死……

顾卿差点拍桌而起。

这绝对不能忍!

这悍匪一样的青年看着比张玄还大,就算他三十岁,他祖母也得有七十了吧?

邱老太君是显老,可是也不至于显老到这种地步吧?

“几位实在不是凡俗中人,难怪能在江南做出如此多的义事……”李茂见娘亲脸色已经铁青了,生怕她的中风又气的发作,赶紧岔开话题。

凡俗中人去别人家做客绝对不会这么傻好吗?

李锐听到张远的话以后已经彻底对这位“霹雳道人”没有了兴趣。

她n_ain_ai长得一点也不和蔼可亲,不笑的时候很是“端庄”,小孩子绝对不会亲近的那种。这张远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说他n_ain_ai像他祖母……

他长得豹头环眼,他祖母若是和他长得类似,更不可能和蔼可亲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么一看,几位道长里也就张玄道长最为正常了,只是偶尔有些呆愣。

李钊和李铭已经憋笑憋的饭粒都快从鼻子里出来了。李钊从来没见过这么逗的人,一心想着以后闲暇无事的时候要去龙虎山逛逛,看看是不是人人都这么“奇怪”,才能安心修道。李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做到宾主皆欢的,反正一顿饭吃的比宫中的大宴还揪心,等宴席结束,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李茂下午还有事情,不可能一直陪着这几位闲的发慌的道士。李家三兄弟好奇的看着龙虎四兽,阿不,龙虎四秀,看他们是继续厚脸皮待下去,还是就此告辞回礼宾院。

事实证明,要想成为一位合格的嫡系传人,脸皮一定要厚。

“邱老太君,我们难得下山游历,听闻您是有大智慧的人,不知可否邀您与我们一同谈玄论道?”石益笑着提出了请求,只是如果笑的不跟叨了j-i的黄鼠狼一般的话,顾卿可能会更安心一点。

所谓谈玄,就是坐下来谈论一些不找边际的东西,探讨世间万物的真理。

简而言之,就是散扯。

顾卿自到了古代,还没和人散扯过几次,每次和张玄说个什么事情,也是说着说着对方就睡着(顿悟)了,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哪一句扣动了对方的心弦。

若是在现代时她有这个好本事,她就不当儿科医生,转行当心理咨询师,专治失眠了。

“呵呵……老身怕是没那个本事和诸位道长一同谈玄吧……”和蛇精病谈论哲学和大道理,岂不是无法安然抽身?

“不,邱老太君是我等见过最为特殊之人,若能聆听您的教诲,一定对我们受益匪浅。”寇麒眯着桃花眼诚恳的说道。

当然,若是忽视他一直在玩着自己头发的手这句话就更恳切了。

张玄则是直接用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她,整个脸上表现出的全是期盼的神情。

顾卿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

“锐儿,你不陪n_ain_ai?”散扯什么的最费心力了好吗?

“n_ain_ai,齐耀先生和杜进先生下午要给我讲课的,我好久没听课了,我得去听听。”李锐抱歉地笑了笑,迫不及待的走出了正厅。

开玩笑,一群疯了的道士和n_ain_ai能讲什么玄?他不想出来后整个世界都被毁掉好吗?

“钊儿,你也要走?”李钊不是对道士很感兴趣吗?

“堂祖母,我娘给我写了信,我还没看呢。”李钊歪了歪头,做出十分思念娘亲的样子。

‘不要啊,这群道士看起来不正常,我还是撤吧!’

“那好吧。”也是,人家说不定盼他娘的信盼了许久。

“铭儿,你怎么也要走……”呜呜呜,连最爱掉书袋的小呆也要走,到底是哪里不对嘛!

”n_ain_ai……我……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听这些的……”李小呆看了眼几个神神叨叨的道士,小小声地和n_ain_ai说:“我功课没做完,晚上就要挑灯夜战了……”

“走吧,都走吧!”顾卿赌气地挥了挥手,“都自己忙去。”

李小呆松了口气,虽然十分过意不起,但还是咬着牙跑了。

谈玄啊,就是一堆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跟着谈才叫奇怪呢。

顾卿看着一个两个三个都离开了她,心中泪流满面。

再一转头,三个蛇精病和一个二缺正笑得露出了闪亮的白牙看着她。

她觉得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向她打开。

不过,门大概开在天花板上了。

所谓谈玄,就是找一处风景极好,或者十分静谧的静室,几个人安安静静的坐下来,一人提问,一人回答。这是道家研究老庄的一种方法,很多道理,都是在辩论和聊天中“谈”出来的。

所以当顾卿坐在家中某处凉亭内,看着围坐着她的这群道士,被活生生逼变态了。

谈玄算个毛,老娘要拿出上学时舌战BBS的本事,绝对能把你们吓哭!

我好歹也是看过《上下五千年》的女人!

顾卿让下人们都离远点,离到听不到他们对话,却看得见他们在做什么的距离。

她的举动让几个道士彻底激动了起来。

所谓法不传六耳,邱老太君这是要点化他们的意思啊!

顾卿等所有人都离远了,这才在凉亭里坐下,摆出“我要接招”的样子,对着几人说道:“老身也不知道该如何谈玄,你们先开始吧。”

四人之中石益最大,大家便让他先来。

“请问邱老太君,是否成为神仙就要断绝七情六欲?”石益一上来就问了一个极大的问题。天师道不讲究断绝七情六欲,道士也可娶妻,这让许多宗派以此为攻歼的借口,认为道士们都是“假修行”,有修行之名,无修行之实。

他一直觉得修行就要出家是不对的,但道士们成家后也确实有不少就不再一心向道了,作为龙虎山教导诸多入门弟子的嫡系师兄,石益一直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断绝七情六欲好。

顾卿被第一个问题活活噎死。

她又不是神仙,到底该怎么回答啊?

“我和你说个神仙的故事。”顾卿想了想,决定把宝莲灯大概给这位中年大叔说一说。“从前……”

待她简单的说到沉香终于劈开山救出母亲以后,她就闭口不言了。

石益点了点头,“小道明白了,多谢老太君答疑解惑。”

他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让顾卿大感吃不消。

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喂,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说这个是要说明神马玩意儿!

‘原来神仙也思凡。若是神仙没有了七情六欲,又如何有思凡之情呢?玉皇大帝有王母娘娘,土地公公尚有土地婆婆,有时候疏不如堵,若是不入世,又怎么出世?若是已经成了神仙再品尝到清Y的滋味,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已经知晓了才好。’

石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最主要的是这是“真实案例”,他十分满意。

看来,等回山后,他也要问问有没有哪位师妹愿意和他结成道侣了。

张远其次,他今日来做客,并未带剑,便折了一根树枝舞了起来。

张远学的是内家剑,剑势并不快,出剑间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顾卿也曾见过花嬷嬷给她掩饰武学,但绝不似这般每一招的剑势都颇有古意。张远这“冲虚剑”不但招式古朴,还藏有奇变,只是顾卿是个外行,完全看不出来。

但即使如此,纯粹用来杀人护身的剑和有着自己思想的剑,依然是不同的。

张远一套剑招使完,转身问顾卿:

“不知小道的剑,可还能入老太君法眼?”

“舞的极好。”顾卿说的是大实话。黑社会青年拿着树枝,身上的煞气全消,看起来果然是顺眼多了。

若是他刚才手中拿着的是西瓜刀,就算舞的再好,她也不会说好的。

“不知邱老太君如何看待剑仙?”张远收起树枝,像是长剑那样背在身后。

顾卿挠了挠脸,觉得果然是每个中二青年心中都有一个武侠梦。不是武侠梦,就是奇幻梦、修真梦。

这就是属于成年人的童话,她懂。

她想起租书店里的《蜀山剑侠传》、想起耗费无数心血打通关的《仙剑奇侠传》系列、《轩辕剑》系列、《天地劫》系列,发自内心的怀念起来。

她穿越到了古代,却一没有见识过江湖,二没有见识过神仙。

不过对于剑仙嘛,她确实一点都不陌生。

“剑术如琴曲、如心念、如川流、如天地,可随万物而生,故修习剑术亦要顺应四时、吞饮日月,此间之功,非朝夕可成。”顾卿把自己玩过的游戏里关于剑仙的部分提了出来。仙剑奇侠传四里那背着剑匣的慕容紫英,是顾卿对于剑仙最深刻的记忆。

而他说过的每一句台词,顾卿都记在心里。

顾卿不知道什么练剑的法门,她却知道许多剑仙的故事。

顾卿的“玄”让张远丢掉了手中的枯枝。

此刻,这根枯枝已经不是剑,就只是一根枯枝而已。

和以身合道,人剑合一,瞬息间能行千里的剑道比起来,Cao木泥石皆可为剑又算什么?

等顾卿说完的时候,张远已经跪坐在邱老太君的脚边了。

即使他一生中都达不到“剑仙”的目标,但他至少听到了剑仙的故事。

有人在和他说,真的是有人以剑术成仙的。

天君都这么说,还能有假吗?

张远过后,便是张玄。他和顾卿接触最多,所以到了此刻,反倒想不出什么问题。

到最后,他也只问了一句:

“若是‘道’与‘义’相违背,该如何取舍?”

“问心。”顾卿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她自己都做不到“道”和“义”分开,又怎知张玄会如何取舍。

但她觉得,张玄是个善良的人,只要不违背本心,选择的那条路就一定是对的。

张玄的悟x_ing最高,所以他所需要的答案,反倒不需要太多解释。

一句“问心”,便已经够他一个人倚在湖边想一下午了。

出乎意料的是,和顾卿聊得最长的反倒是寇麒。

没办法,寇麒问的全是医学问题,专业对口。

寇麒虽然长得娘炮,行动间也颇为y-in柔,但对医学的专注却让顾卿由衷的佩服。

他曾经为了能够解剖尸体了解人体的构造在义庄待了两年,也曾为了能够让人麻痹的方子奔波千里,就为了想要做出替代“麻沸散”的药物。

恰巧的事,顾卿在大学里曾经见过有关《麻沸散》的论文,那是一个麻醉学专业的师兄优秀的毕业论文,很多年间都成为这些师兄师妹们的范文格式而存在着。

顾卿告诉他,麻沸散的主要原料是“曼陀罗”,也就是罂粟。其中还要加入生Cao乌、香白芷、当归、川芎和南天星作为辅料。

这种粗制的“麻沸散”做不到现代麻醉剂的作用,却可以使病人进入昏迷,且在醒来以后好几个小时内失去肢体的感觉。

作为手术用的汤药,在古代能达到这个效果就已经很不错了。这里清除伤口或者砍腿都是直接下刀子的。

寇麒并不知道自己居然会在这里得到传说中的“麻沸散”配方,虽然因为时间已久,顾卿记不得那位师兄复制出来的原始麻沸散到底是以什么比例放的药材,但材料还是记得的。

顾卿关于人体构造方面的知识更是惊人,很多寇麒解剖了许多尸体才发现的奥秘却被她轻描淡写的随便说了出来,而且还指出了他许多不足之处。

结果到最后,石益在发呆,张远在远处舞剑,张玄闭着眼睛在湖边“问心”,只有寇麒一改娘炮的样子正襟危坐着听顾卿讲一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他甚至很快就决定以后把头发束起来,因为邱老太君和他说头发落入伤口里,伤口有时候会化脓。而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想到过。

他很爱干净的!每天都洗头!

顾卿的“谈玄”从下午时分直说到天色渐黑,远处守着的下人们早已经腿脚站软,花嬷嬷和孙嬷嬷更是摇摇头各自去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顾卿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自己的世界了。她的心中藏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世界,那是一只猛兽,足以吞噬所有人的思想。

在这一刻,顾卿十分感激道家的“谈玄”。即使是扯淡,有时候能这样扯一扯,证明自己曾经活过,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西园。

“哥,n_ain_ai和那群道士还没说完呢?”李铭叹了口气,“那今晚的饭,到底是在持云院进,还是在前面用啊?”

李锐放下手中的兵策,轻笑着看着弟弟。

“你去问问?”

“算了!我去娘房里用吧。万一把我也留下来‘谈玄’怎么办?”李铭一张脸都鼓成了包子。“还是爹狡诈,说晚上有应酬,跑了!”

另一边,负责家中琐事的管家也在犯愁。

到底留不留这些道士吃饭啊?

难道他们就是专门来蹭饭的?这也太狡诈了吧?

☆、第182章 新的篇章

关外。

肃慎部的首领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心中摇摆的天平又往托特部那边倾斜了一点。

去年整个北方都大寒,冻死了不少的牛羊,他们这些大的部族还好,怎么还是撑过了冬天,可等到了夏天,Cao原突然又遭遇大旱,大批大批的Cao场减退,干旱的Cao原导致了蝗虫也大肆出现,一时间,不但没有了Cao场放牧,无数的牛羊还要去较远的水源地饮水,来回都要一两天的时间。

日子久了,原本就已经饿瘦了的牛羊慢慢累死、渴死、饿死、病死,成千上万的牛羊尸体放在他们的面前,可夏季酷热,除了眼睁睁看着它们腐烂,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他们不是汉人,能奢侈到用盐来腌渍牛羊,撑过冬天。

在他们这里,盐是和黄金一样贵重的东西。

肃慎部首领巴多尔的小儿子抱着一只快要死去的羊羔哭泣着。

这只羊羔才刚刚诞生没多久,但因为母羊没有n_ai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饿死。它甚至没办法站起来,只能不停的舔着巴多尔的小儿子脸上的泪水。

巴多尔的小儿子照顾着部族里所有的小羊,眼见着小羊们都活不了了,即使是从小被教育“男儿流血不流泪”,他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幼崽都是部族得以壮大的根本。

如今死的是小羊,等没有食物了,最先死掉的就该是小孩了。

“英勇的巴多尔,今年冬天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我们还是去投奔托特部和他们那边的汉人吧!乌鲁尔德部和胡吉剌部初夏就已经归附了,给部族里带回了许多的粮食和盐巴……”

“无论如何,与其饿死,不如拼上一回,才不枉勇士的名声!”

“打仗不是那么随便的事。”巴多尔经历过好几场部族间的战争,每一次战争带来的都是妇女的改嫁,族中老幼被大肆屠杀。若是能不兴战事,艰苦生存也比死于非命要好。

肃慎部的勇士塔吉克看着他们的首领,心中一阵鄙夷不屑。

他们的首领已经失去了年轻时候的雄心,如今遇事犹豫不决,只敢观望。

现在北方大部分部族都已经向托特部靠拢,准备大干一场。他们肃慎再拖下去,就算到时候去归附了,也不会得到好的对待。

最先归附的莽古部得到的是最热烈的欢迎,也成为了托特部最坚定的盟友。托特部原本就是十部中最强大的部族,如今将没有受灾的肥沃Cao场分了一半给他们放牧,又让那批北上的汉人给他们铁器和盐,现在莽古不但没受到夏天大旱的影响,反倒更壮大了一些。

而后归顺的乌鲁尔德和胡吉剌虽然没有莽古那么好,可是依然得到了汉人的馈赠。

等入冬后大家都活不下去了他们才归顺,能得到什么呢?

做炮灰的机会?“汉人狡诈,这一群汉人无缘无故来到我们北方,无非就是想利用我们罢了。”巴多尔年轻时候也是位万夫莫敌的勇士,然而自从他做了一族的首领,就不得不为了全族的未来多加考虑,无法只凭勇猛行事了。

“可是这群汉人带来了金子、粮食、弓箭、铁器、盐巴!”塔吉克的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芒,“汉人说了,只要和他们一起南下一次,抢到的东西都算我们的,他们只要地盘!”

汉人弱如绵羊,听说今年汉人也受了灾,他们又有汉人的勇士做向导,为何就不能打到南边去?汉人的丝绸、女人、粮食和牛羊都会是他们的!

凭什么他们就要在这里挨冻受饿?!

“若他们抢到了自己的地盘却不给我们东西呢?”巴多尔反问道:“若是我们流血流汗打下了地盘,他们伙同中原的汉人把我们留在了中原呢?若是他们反戈一击呢?”

“如今我们都要饿死了,与其考虑这些,不如拼上一把,反正横竖都是死!”塔吉克的声音越来越大,引起了肃慎部许多部民的注意。

他算是肃慎部除了首领外最有影响力的人。塔吉克是巴多尔之后最勇猛的战士,年富力强的他很快就成为了许多年轻人的拥护者和头领人物。

他和巴多尔的争吵,使得巴多尔抱着羊羔的小儿子都止住了哭泣,仰首看了过来。

巴多尔看着死去的牛羊和自己的小儿子,冷然地望向塔吉克。

“塔吉克,托特部和汉人赶着我们去送命,这件事我要考虑考虑。我还要和巫师再问问祖神,此事明日再说吧。”

“可是……”

“不要说了,我说了明天!”

“……是。”

巴多尔余威不减,还是成功喝退了塔吉克。

“汉人……汉人的仗,为什么要我们瀚海十部去流血?这些汉人想要抢南方富饶的土地,能留给我们的无非就是些皮毛之物罢了。为何我们要成为他们的附庸,不能自己去抢?”

巴多尔眯着眼,在心里不停的盘算。

关外诸多胡人经过魏晋到大楚这么多年的发展,也不知兴起了多少年的兼并、融合和战争。这些最后从众多游牧民族中留下来大部族一共有十个。他们称呼自己为“瀚海十部”,经过三次会盟后划分了各自放牧和生活的区域,互不侵犯。

瀚海,指的是北方广大地区。

这十个部族祖上有鲜卑人、乌桓人、鞑靼人各种种族,长久以来不断融合又分裂,已经按地域的界限变成了说着差不多语言、有着相同信仰和相似的生活习惯的部族。

尹朝被西胡所攻打以后,这瀚海十部曾经也有机会南下中原劫掠一番,谁料尹朝的一位藩王带着尹朝残余的部队扼住了北方南下的关防,西胡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攻打这支部队,造成他们错失了最好的良机。

再过没多久,西胡不断向北方增兵,尹朝残存的那支部队也分散而撤,可换上的是更精锐的汉人部队和西胡精骑,他们不善攻城,更加难以南下了。

如今新成立的大楚国富民强,又无内忧外患,这支来历不明的汉人自称是原本北方那支尹朝部队的后人,为了收复故土而来寻找盟友。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如此,这支汉人来的那个冬天关外就遭遇了百年难见一次的大寒,没过多久,连雨都不下了,眼见着Cao场一点点枯黄。

原本他们才是被汉人所求的那方,可随着Cao原上的危机越来越严重,他们反倒要求这群汉人了。

他们有粮食,有盐,有铁器,有他们需要的一切。

他们还有上万兵丁,有攻城的器械,精良到他们都没看见过的兵器,以及汉人很少能拥有的上好战马。

他们说关内还有上万雄师,就等着内外夹击,一举成事。

他们说的都很好,汉人最厉害的就是嘴巴,说动了不少部族。

可大楚还有几十万军队,能够征召入伍的男丁更是不计其数。而他们瀚海十部所有能够征战的男人加一起都没有十万,这十万人是关外所有的希望,一旦男人皆战死,只剩老弱妇孺,结局会是如何,其结果不言而喻。

巴多尔自从托特部派人来劝就已经考虑了数月,塔吉克走后他又去老巫师的帐篷里占卜了一番,终于得出了可以一拼的结果。

只是第二日他准备召集部族老幼宣布此事时,却被自家小儿子说的话气的不轻。

“父亲,他们说塔吉克昨晚就悄悄带着部族里的年轻小伙子走了!”

“什么?!”

陆府。

陆家的陆珺怪病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被治好,只是脸上和脖子上都留下了一些小红斑,眼见容貌是有了损毁,不可能再恢复了。

确认这病并不会传染到别人以后,太医院通知中军解了陆府的禁,只是从七月开始陆家已经被封锁了两个月,朝廷上发生了许多变化,其中有关江南赈灾的范围和办法更是已经定下,陆元皓也因此错过了许多为陆氏争取恢复政策的机会。

好在楚睿并不是完全绝情之人,还是对陆家有所照顾,否则此次江南陆氏怕是从此要从江南世族之中被除族了。

陆氏之女虽然破了相,陆元皓进宫去谢恩的时候,楚睿还是对陆元皓好言相待,表示出对陆珺遭此厄运的惋惜之情,并隐隐承诺一定会将她配给皇室中人,以安陆元皓之心。

陆元皓得了皇帝的保证,回家安慰女儿,不管怎么样,只要成为国戚,陆家也不是没有一拼之力。

陆珺不是笨蛋,她家南方的基业受到重创,随后她就得了怪病,连陆府都被封闭,他爹因此这几月间不能踏入朝堂,这环环相扣,明明就是冲着陆家来的。

她只恨自己成了别人打击陆家的靶子,也不知是哪里着了道儿,竟然就让歹人摸到她身边来。能做出这种事来的,也不知是什么可怕的敌手。

他爹一看到她的脸就长吁短叹,她自己病已经好了半个月了,却不敢认真的照一次镜子。

当他爹回家告诉她皇帝已经承诺会将她许给皇族之后,她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因为自己终于可以嫁给皇子,而是因为以如今自己的残破之躯,若是还能为家里拉一门助力,就算是会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辞。

就在陆家还没彻底绝望之时,皇帝赐下的恩旨却让陆府所有人如遭雷击,彻底无法露出笑意了。

陆氏之女陆珺,赐予项城王世子楚应年为正妻。

楚应元案完结后,皇帝为了安抚项城王,很快就将嫡次子楚应年封为了世子,并且赐田六十顷,享受成年皇子一般的食禄。

项城王向来对皇帝表现恭顺,这一次也不例外。虽然在朝堂上对李茂依旧是一副有“杀亲之仇”的姿态,但项城王楚濂对于皇帝赐予楚应年的厚爱,他还是感恩戴德的。

至少表面上如此。

陆家若没有遭受重创,陆珺也没有破相,这门亲事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项城王没有实权,在朝廷上有手握实权的礼部尚书陆元皓为盟友,外有江南诸族和陆家富家一方的财力作为依仗,项城王府会有许多施展的空间。

而陆珺以前定的婚事是信国公府,如今嫁给项城王世子,未来就是项城王妃,这门第比没有封爵的李锐不知要高出多少,又是郡王妃,绝对不算辱没了陆家。可是坏就坏在如今陆家已经不是昔日的陆家,而项城王的儿子作为二皇子的伴读,自然是二皇子争夺储君之位的支持者,这时候给项城王这么一个破败的亲事,无异于是不让他们王府有联姻结盟其他强族的机会。

已经有不少朝臣在思考皇帝中意的储位人选到底会是谁了。

大皇子的四个伴读除了秦斌家中握有兵权,其他不是宗室散人就是没有封爵的遗子,仇牧的父亲官位也不高。

二皇子的伴读家室都不错,而且还有舅家,可是这让楚应年娶了陆珺,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怕二皇子压过大皇子吗?

楚睿一手“制衡”之招,既安抚了陆家,让其他朝臣不会生出“兔死狗烹”的寒心,又在一定程度上去除了项城王府未来的隐患。

即使项城王府因为楚应元之死而仇恨上大皇子,这已经走上下坡路的陆家成了他的姻亲,总要变成他的拖累,对楚睿的大皇子已经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项城王的封地在西南偏僻的桂州,和江南离的很远,也无须担心两家会掀起什么浪头来。

项城王府。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项城王楚濂把书桌上的东西一扫而落。

“谁都知道陆家要败了!陆元皓一个只知道读书和清高的文人,能教出什么样的女儿?而且还得了怪病破了相,谁知道已经成了什么鬼样子?我项城王府难道是专收垃圾的地方吗?!”

项城王的谋士看着散落一地的文房四宝,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家主上自从来到京城就处处不顺,嫡长子死于非命不说,无论他表现的怎么恭谦温顺,还是引起了皇帝的忌惮。

圣眷一失,宗室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其实也不是如此糟糕。”那谋士弯腰捡起一块名贵的砚台,看着上面出现的裂痕,他握在手里一阵可惜。

世人都道桂南偏僻贫穷,却不知桂南也产铁矿。西南许多夷人和汉人都会制造铁器,尤善刀剑。项城王的封地中就有不少铁矿在偷偷的被开采。

他用的都是夷人,而且和当地土司交好,开采出来的生铁数量惊人。

项城王以前一直不愿意生事,在封地闷着头发大财。如今屡次受激,怕终是要消了以前缩头不出的念头了。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陆家如今虽然受了重创,但并不是没有再起之力。江南本就富饶,陆家又掌握着众多商路和渠道,附庸的小族也多,主上若是和陆元皓好好‘沟通’一番,不见得这就是门很差的亲事。”

“如今大楚上下人人都已经看轻了我们两家,反倒给了我们出头的最好机会。”

项城王手扶着书案,迟疑地看了一眼家中的心腹谋士。

这位谋士跟了他几十年,心思缜密又素有奇谋,一向受他倚重。

“先生有何想法?还请教我。”

“主上,陆家……”

陆府。

皇子变宗室子,还是没有实权、封地偏僻、失了圣心的宗室,陆家此刻的心情,并没有比在家中咆哮大怒的项城王好到哪里去。

顾氏一直对这父女俩的选择嗤之以鼻,若不是她确认陆珺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她都要看看这女儿是不是抱错了,怎么就有这么多主意。

“你现在知道着急,当初和女儿说的好似皇子是个大白菜,说买回家就能买回家。现在被陛下打了个耳光,也知道丢人了吧?”顾氏一不怨天尤人,二不寻死觅活,但嘲笑几句还是要的。

她算是看的明白,一堆人不想她陆家起来,就算她女儿嫁的再好,除非是嫁了皇帝,不然这些人该怎么踩还是怎么踩,该怎么落井下石还是怎么落井下石。

自己不强,光靠别人,管个屁用。

“当初不是没想到江南会有大水嘛!”陆元皓恼羞成怒地说道,“若我让女儿带着万顷良田和家中数万隐户作为嫁妆,你看几位皇子心不心动!”

“我舅舅早就和你说过,围垦之事不可过急过广,当初你族中老幼相逼,你顶不住压力允了此事就该想到后果。如今恶果也尝了,女儿也所托非人,我看你还怎么折腾。”顾氏整了整头发,冷笑了一声。“你继续在这发火吧,我去看看珺儿去。”

顾氏木然地走到了女儿的房门前,在门口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这才推开了女儿的门。

陆珺正肃着脸坐在桌边,抄着经。

“你抄这个做什么?”顾氏拿起手中的《道德经》,“你如今该看的是楚家的宗谱,宗室妇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皇帝亲自下旨赐婚,和先皇为两家保媒可不一样。这次哪怕八字差到两家家破人亡都得硬着头皮把这事成了。

整个大楚,怕是只有她女儿让两位皇帝亲自过问婚事了。这原本是无上的光荣,可事实上……

哎。

陆珺听到母亲说的“宗室妇”三字,低着头捏紧了裙摆。

项城王府虽是郡王府,但和京里许多拿着虚职爵位吃老本的人家怕是也差不了多少。除了名头好听,帮不了家里多少。

更何况她如今容貌有碍,连邀宠都不行了,能嫁给项城王世子,怕是别人都觉得皇帝仁厚的很吧?

“娘已经帮你打听过了,那位世子楚应年从小聪明伶俐,长得也是眉清目秀。他今年十三岁,父母管教很严,身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如今在宫中伴读,连学士和太傅都说他机敏过人,并不算亏了你的。”顾氏知道他们父女心大,可是事已至此,陆家已经不是那个陆家了,能结这门亲,皇帝其实真的算是厚道的。

就怕女儿不惜福,又把这怨气带到项城王府去,惹出跟上次那般的事情来。

“娘,我懂你的意思,我会好好学做楚家的媳妇的。”陆珺扯出一个笑容来,只是腮边几个小指甲盖大小的红斑让她的笑容苦涩了几分,“我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你能想清楚就好。”顾氏松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娘会开始教你如何在后宅生存,以及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宗妇。”顾氏将手中的道德经掷在脚下。

“娘不会让你有抄这个的闲工夫的。”

☆、第183章 鼎盛之始

行知书院内。

“李钊,李钊?李钊!”

苏先生的声音一次次的提高,惊得所有人一抖。

可他还是趴在桌子上。

李钊身边的学生魏怀德推了推他,见他还不醒,连忙掐了一把。

这一掐,把他吓得要命。

“先生!李钊发烧了!”

魏怀德的一句话成功让苏先生由怒转惊,连忙过去看个明白。

只见李钊脸色绯红,额头滚烫,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趴了多久了?早上来就这样吗?”这可是信国公府的堂侄!他们行知书院就靠信国公府支撑着才能养着这么多孩子读书,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对不起人家送过来的苦心。

苏先生开始后悔自己没早一点发觉异状了。

“从读‘人而不仁,如礼何’开始趴下的。我还以为他昨晚睡得晚所以休息一会儿……”魏怀德吓得哆哆嗦嗦,“他早上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知道了,你也别害怕,先生会处理。”苏先生见自己这个弟子话都说不好了,连忙柔声安慰。他是问孩子情况,不是来吓孩子的。魏怀德担心的看着李钊,不知道他有没有事。

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就指望着李钊带来的点心混过中饭呢,如今他发了高烧,他们中午岂不是要饿肚子?

呜呜呜,早知道早上就不把那个馒头留给弟弟了!

苏先生今年也才三十,自认不是手无缚j-i之力的书生,可当他想横抱着李钊去院长书房请人看看时,却发现自己抱不动他。

‘这小子平日里吃什么长的?怎么这么重!’

苏先生看了一眼中二班学生们的表情,觉得自己的一点面子都丢完了。

“先生,我背他去院长那吧。”长的和小水牛一般粗壮的王大虎站了起来,他今年已经有十六岁了,在中二班的学生里算年纪较大的。

他父亲是铁匠,他也是一身力气,若不是他娘哭着喊着要他读书,他怕是也准备继承他爹的衣钵,平日里给人打打剪刀菜刀,修修锅底什么的过一辈子了。

王大虎背着李钊到了陈轶那里,陈轶见李钊陷入昏迷,也是吓了一跳。

好在陈轶懂医术,抓着他的手号了号脉,不一会儿,眉头终是一松。

风寒而已。秋末容易着凉,这风寒来得快去的慢,只是稍微麻烦些,不算是什么大病。

待陈轶给李钊施了针,李钊这才悠悠的醒了过来。陈轶问了他一些问题,才知道他昨夜看书看的太晚,睡得不好,早上起来头就有点晕,上课到一半就睡着了。

如今已经快到中午,这时候送回信国公府反倒麻烦,陈轶便让他在自己书房的软榻上休息,他让书童抓了一副药去煎,等李钊好一点了,再让李府派人来接。

李钊知道这位先生与自己家有旧,所以放心的躺在软榻上养神。

“你也不必太过逼迫自己,你的底子虽然不强,但比大多数人还是要好的多的,功课不必做的太晚,须知身体才是一切。”陈轶开设行知书院以来,也不知道看过多少彻夜苦读把自己读废了的学生。

寒门子弟得到上进的机会很难,一旦抓住,往往是过犹不及。去年有一个大班的学生把眼睛看出了毛病,今年也有学生因为太过刻苦得了心疾,一下子全部垮掉了。

但李钊不同,李钊虽然家世一般,但毕竟背靠着信国公府好乘凉,完全没必要彻夜苦读,将自己弄出一身毛病来。

“我只是见比学生年级还小的孩子都能做的的功课,弟子却做不出来,心中有些不甘罢了。”李钊对陈轶实话实说。

往日里他在家中由先生教着读书,除了兄长完全没有参考之人,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功课究竟差到什么地步。他兄长读书虽强,但他也经常用“他比我大呢”的想法来安慰自己,待到了行知书院,才知道像他这般十二岁了连论语都不会背的都是寒门家的子弟,像他这样家中还有几个钱的,都不会这么差劲。

“吾生有涯,而学无涯。日子还长,你看那些人年纪比你小,有些发蒙却比你早得多。远的不说,你的堂弟李铭,他的功课就不比你堂兄李锐差,若是都按你这样人人攀比,你堂兄当年岂不是要把自己逼死?”陈轶好笑地摇了摇头。“等药来了,你喝上一碗,睡一觉,等家人来接吧。”

李钊皱起小脸,他最怕喝药了。

苏先生明明说的是“勤能补拙”,怎么到了院长这里说法完全不一样呢?

李钊昏昏蒙蒙的睡在榻上,听见陈轶嘴里念叨着什么诗。

“一百馒头一百僧,

大僧三个更无争。

小僧三个分一个,

大小和尚各几丁?”

陈轶正在读的是一位算学大师出的题目。他几次请他出山教导学生算学,都被他拒绝了。这位大师教导学生从来不看出身,许多有名的账房先生都是出自他的门下。但他脾气也古怪,你上门来学可以,叫我出去亲自教就是不行。

陈轶的行知书院讲究“学以致用”,他的学生以寒门学子为多,读书不为考功名,只为能够在定个契约时不被人骗,官府张榜的时候能够看得懂。算学对于寒门子弟的作用更是一望便知,小到当个学徒,大到考官府的“算科”去做个小吏,都是极有用的。

只是他算学也不太行,这位算学大师出了十道题,他竟只解出三道来。

李钊闭着眼睛听着陈院长一直念叨一直念叨,忍不住开了口:“院长,别念了,大和尚二十五人,小和尚七十五人。”

是他叫他好好休息的,结果自己却在念咒!

“咦?为何大和尚二十五人,小和尚七十五人?”陈轶又看了遍题。一百个和尚分一百个馒头,大和尚一人三个,小和尚三人一个,大小和尚多少个。

“置僧一百为实,以三和一得四为一组除之,得大僧二十五个。”

李钊发现大人们算这些东西都好复杂,哪里需要一个个算啊,三个小和尚一个大和尚一组分四个馒头,一百个馒头二十五组,里面二十五个大和尚一去掉,不就是七十五个小和尚了吗?

就连他祖母教他的“代数”,都有些太过复杂了,其实可以更简单的。

陈轶张大了嘴,听着陈轶随口解释着为何如此计算。

这还是他发着高烧脑子不清楚,若是清楚呢?

李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神童”?!

“李钊。”陈轶神色复杂地说,“等你稍微好些了,我带你去找一位先生。”

“什么先生?我们中二班不是有苏先生和周先生了吗?”

“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先生,先生带你去见一见他,说不定他就愿意来给你的同门上课了。”陈轶觉得自己从李家捞出了一个宝贝来,“他是陛下的太傅,原先的户部尚书,后因风痹而致仕,如今偶尔去国子监教教算学。”

“皇帝老爷的师父?”李钊吃了一惊,感觉头晕都没了。“我去见他?”

陈轶点了点头。

“不用怕,他是个很和蔼的人,只是因为得了风痹,腿脚不太好。就算他不能来我们院中上课,若是他愿意教导你,他*你的成就不见得在你两位堂兄之下。”

不会读书算什么,这位“陈四清”也是寒门出身,本身并不精通诗词歌赋,只粗略读过四书五经,可是在他掌管户部之时,就连先皇都承认“有他一人,胜过大臣无数”。

若是能学得他一二本事,那才叫受用无穷!

转眼间,又过去了两个月,眼见又要开始忙年。

而这两个月,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先是李钊拜了前户部尚书,太子太傅的陈四清为师,正式上门接受老大人的授业。

陈四清的儿子们如今负责打理皇帝的私库,经营着皇庄和皇家各地的产业,虽并非权臣或重臣,可无论是京中哪一位官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在尹朝时,皇帝的内库和国库没有什么区别,到了本朝立国,是陈四清提出皇室的内库和国库必须分开,本朝才开始有了皇室独自经营财产的先例。

户部因为此项决议受益良多,而先皇对此也是乐见其成。

陈家的几个儿子继承了其父的衣钵,开始替皇帝打理内帑,使皇室婚丧嫁娶和封赏皆从内库而出,一来皇帝花了银子做了什么不需要再让朝臣知道;二来户部统计钱粮支出也就更加精准,不用算上皇帝时不时用上一笔的银子。顾卿不知道为什么李钊被陈四清收做关门弟子会让李茂如此雀跃,但李茂亲自引着李钊带了重重的礼上门拜师,却让她知道李钊的好运来了。

她就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如今他才十二岁,未来光明的很!

这第二件事,就是她每天都收到无数官宦人家女眷拜见的帖子,甚至有许多是连听都没听过的。她想着大概还是德阳郡主怀孕的事让其他妇人认为她有什么生子秘方,所以一直不敢接帖子,也不敢出门。

但即使是如此,还是有许多妇人通过各种关系找上了门来,甚至连李茂都来持云院求过她几回,说是有些老大人家的孙媳妇或者儿媳妇想要来拜访,他实在是推不掉。

可怜顾卿的主屋里如今随时放着一摞黄历,有些妇人来了,她给人看过大致的身体情况,便给对方一点建议,然后算出危险期,让人家带回家。

她并不是妇科医生,也只能针对每个人不同的身体情况问个究竟,那啥是不是正常,下面有没有异味,她反正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把下人全部屏退,就跟以前在医院里坐诊一般把人问个底朝天,总能找出点问题。

一开始还有妇人羞羞答答遮遮掩掩,遇到这样的,顾卿一概算了危险期请人走。你连主诉都不好好诉,让她怎么分析病情啊?

她都没说要做妇科检查了,这里什么仪器都没有,全靠主观经验判断,她一个儿科医生,只在妇科实习过半年,能做到这样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好在刚开始来信国公府的妇人都是家中亲戚好友带来的,经过旁人一说也都知道了邱老太君是什么脾气,有些人为了子嗣真是脸面也不顾了,什么都说。

到了这时候,顾卿才知道这些大楚的命妇夫人十个八个都有妇科病,好多已经很严重了,连她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里的妇人大部分都有一次到两次落胎的经历,也造成一些病症的出现。

这里的卫生条件这么差,而且还没有内裤,只单穿一件亵1裤,更是容易让细菌进入。

她到了古代,最庆幸的就是邱老太君没有了葵水。她亲眼看见过香云偷偷摸摸的拿Cao木灰填充一个狭长的棉布带子,当时脸上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东西。也完全不想用它。

顾卿其实能做的很有限,问题严重的叫她们去找妇科圣手看看,问题轻的,她就指导别人如何用中药做洗液清洗,加强锻炼增强体质,做个内1裤穿穿什么的。

她自己穿过来不久就受不了这种亵裤了,空荡荡一天到晚就跟忘了穿一件东西似的,所以香云她们几个都给她缝了小内内。好在花嬷嬷和香云都知道她有尿崩的毛病,想的比较多,也多亏想的比较多,她多穿一件她们一直都不觉得奇怪。

如今,顾卿的“持云院”就跟汉代张仲景的“坐堂”一样,即是一个地方,又不是一个地方。那是大楚上流的妇人们最想去的地方,也是她们的一丝希望。

其实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顾卿能不能治好她们的病,而是顾卿只有两个人的私房话让这些贵妇们敢于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最终得到了一些安慰。

顾卿会告诉她这没关系,或这很严重。这些无法向下人或者婆婆启齿的事情,在顾卿满脸笑容地“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分泌物正常吗?”的问题下,变得很容易说出口。

有些被问题困扰了许多年却不敢求医的妇人甚至说着说着就崩溃着哭了出来。

在这个时代,有恶疾是可以被休弃的,而影响到子嗣方面的恶疾,无疑是最严重的那种。

顾卿面无表情的一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时候恰恰是她们心灵上最好的抚慰。

这段时间让顾卿也感慨良多。这个没有避孕的世界,有了孩子就必须得生,有时候前一个生下来了没几个月,后面又怀上了,带不住或者生下来却亏了身子都是常有的事。

在某方面,这里的妇女比现代的妇人更不懂得保护自己。她们以夫为天,以子嗣为最重要的事情,往往却把自己放到了最后。

若是在现代,她遇见这样诉求的病人,是一定会忍不住说上几句的,这么不爱惜身子,对自己对宝宝都没有好处。可在这里,看着一张张麻木的脸,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过了一个多月,邱老太君的妙方很神奇,邱老太君会占卜送子娘娘送子的时间,邱老太君从不给人吃药,以及最重要的……

——邱老太君嘴很严,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这最后一条,足以让所有贵妇打消最后的顾虑。

只可惜顾卿很快就“报病”了,就连方氏的大弟妹亲自来都见不到她,让许多错失了最初良机的妇人不由得扼腕。

也只能等过年大宴的时候,在宫里拦拦看这位邱老太君了。

顾卿也是怕了。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多。家里人看她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奇怪,李茂的几次欲言又止,让她知道她这便宜儿子终是起了疑惑之心。

但李茂等人还是什么也没问,依旧以往常的态度对待着她,这让她膨胀的虚荣心很快收了起来,有些感动,也有些心虚。

感动于家人的信任和理解,心虚于她其实占了应该属于邱老太君的这份感情。

即使她这么做对信国公府有莫大的好处,她的心虚也一点都不能减少分毫。假的就是假的,这便是最大的底气不足。

除了这两个变化,对信国公府影响巨大的就是《三国演义》开始刊刻发行了。

这套《三国演义》有太多当世的大儒博士、达官贵人作序作注,虽然不乏李茂本身影响力的原因,但能让晋国公、江氏族长这些人作序,已经不光是权势能做到的了。

这本小说一出世,立刻以“洛阳纸贵”的面貌出现与人前,无论是彩印本、珍藏本还是平装本出售的数量都十分惊人,由于已经快到年底,有些人甚至采买了好几套,回去当做年礼馈赠亲人。

“三国杀”作为出售时的“添头”或者图新鲜的玩意儿,卖的一点也不比《三国演义》差,三国杀成本低,造价也不高,制作更是简单,所以并不像《三国演义》那样供求不上,许多人没买到《三国演义》,就先买盒子“三国杀”回家一睹为快,就算不识字,那丰富的图画和简单的规则也能让他们很快上手。

最近李茂多了一个兴趣,那就是微服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乱逛。

只要听到“来,杀一下!”或“今天你杀了没有?”,李茂就会露出得意(白痴)的笑容,一个人在巷子间傻乎乎的发乐。

偶尔听到别人夸他父亲“真乃神人”或是“真乃奇才也”的时候,李茂甚至有冲出去告诉别人“那是我爹哟,我爹!”的冲动。

他父亲死的太早,若是还活着,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他娘终是不忍心让他爹这两样东西一起跟着他们埋于地下吧。

对于现在的一切,李茂只想说一句:

——就这样,真好。

哪怕皇帝会忌讳,哪怕天下人都说信国公府沽名钓誉,他也觉得很好。

明珠蒙尘,锦衣夜行,难道不是世间的一种遗憾吗?《三国演义》带来的财富让看到第一批送来的账本的顾卿吓了一跳。“三国杀”的销量更是让她揉了揉眼睛想看看是不是看错了。

果然从古到今,这种卡牌游戏放在书店卖才是对的!

想到自己第一次创业的惨淡情况,顾卿忍不住泪流满面。

明明“玲珑阁”她才是花了大心思去做的好吗?

这几个月账本还没人家一天的厚的感觉实在是太心酸了。

“我看错了吗?玲珑阁这个月的账簿也有三本?”顾卿难掩激动的拿起了掌柜的送来的账簿,比得知三国演义和三国杀卖的很好还要高兴。

这结果太出乎意料了。

“总有好奇的人想看看除了‘三国杀’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此外,您不受那些夫人们的礼物,有些妇人打听到您开了‘玲珑阁’,就让家中子侄去买,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生意也就做开了。”

花嬷嬷笑着解释。

顾卿红光满面的看着堆满桌子的账本……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那个……”顾卿抬起头。

“李钊回府了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李硕:最近怎么老是有人喊我?

邱老太君:我也是……☆、第184章 鱼死破

年底是家家户户忙年的时候,可是张府却遭遇了最难挨的一年。

赵倩一个x_ing格爽朗的女子,为了过年的事情居然在家里抹了两次眼泪。

谁能想到,赫赫几百年的大族张家,竟然会和那些破落户一样到了年底连开支的银子都没有,要动她的私房钱?

可是她的私房钱,早在给女儿办嫁妆的时候就已经挪用了。不但是她的私房钱,她丈夫的私房钱也都用上了。

老太太信誓旦旦等秋收过了就能给钱的!

“夫人,公中真的没银子了。”账房主管摆出一副十分可怜的脸孔来,一个劲的摇头,“只有出,没有进,哪里来的钱呢?”

“秋后庄子里送上来的钱呢?铺子的秋租?还有上个月收的四笔还来的欠款?”赵氏虽然不管着公中的银子,可是作为一府主母,秋天有庄子来送粮食和银钱,这几个月也是有不少进项还是知道的。

“这个……夫人,您还是找老夫人吧。”账房主管摆明了不想理睬赵氏,他是家中的老人了,又是老太太的心腹,赵氏还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又是娘截去了是吗?”赵氏冷笑着点点头。“我不管了,没钱就没钱,等年底发不出过年银子,我看你会不会被下人撕碎了!”

赵氏撂了狠话,也不管账房的脸色掉头就走。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管了。她嫁到快二十年了,还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经历。

她拧着眉,气冲冲地走到女儿房门口,敲了敲房门。

“媛儿,你在吗?”

张媛应声开门,这阵子她都跟着嬷嬷在学中馈,江家是江南大族,烹饪饮食的喜欢和北面截然不同,她的中馈还得继续进修。

“娘,怎么了?”

“走,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到你外婆家过年去。”赵氏是个风风火火之人,说要走就走,倒把她身后的丫头下人吓了一大跳。

“现在去?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呢!”张媛瞪大了眼睛,“娘,到底怎么了?”

“反正我是不在府里过年,这日子没法过了!”赵氏银牙一咬,“我带着你们几个小的去外祖母家混过今年再说,你别多话,跟我走就是。”

“可是娘……”

“就这么说了,你收拾收拾东西,我去喊你两个弟弟。”赵氏蹙着眉丢下一句话就往主院走,她两个儿子住在主院。

“娘?娘!娘……”

张宁下了朝后有场应酬,又到了年底,各地外放的官员开始陆续回京,各种应酬也变的多了起来,而且不好推辞。

他喝的有些微醺的回了府,却发现家中下人是人人惶恐,就连守门的门子见了他都是眼神闪烁,心中就有了隐隐的不安。

待到了主院,院外一片漆黑,家中大小婆子丫鬟都没有迎出来,只有二门几个守门的婆子出来问好,张宁的酒一下子就半醒了。

“家中怎么了?你们夫人呢?”

“夫人……夫人她去镇国将军府了。”

“夫人回了娘家?”

那婆子话一说完,张宁脸色就变得吓人起来。

“不光是夫人,小姐和两位少爷也一起走了……”那婆子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夫人要走,老夫人又不在家,谁也不敢拦着……”

他们家夫人可是气上头来直接拔剑的将门之女,谁敢不要命上去拦啊?

没看见老爷和夫人吵架,第二天起不来的一定是老爷吗?

“主院还有谁在?都跟夫人一起走了吗?”主院怎么这么干净?连粗使丫鬟都看不到了?这到底走了多少?

“就留了几个婆子,夫人给其他丫头放假了。”

张宁冷着脸回了主院,推开漆黑的屋子,立刻吩咐人叫大管事和几位管事娘子过来,又喊了家中的心腹,细细问过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妻子虽然脾气火爆,但却不是个不识大体的人。能把她气到把孩子下人全带走,而且一副长住的样子,一定不是小事。

没弄清楚之前,他不敢去镇国将军府接人。

他怕被打出来。

事情很快就弄清楚了。

说到底,还是钱闹的。

其实自家妻子几个月前就在吵没钱了,他去找母亲要,母亲说借了人,秋末就还,他后来细细调查了一番,发现大部分钱都搬到自家叔叔家了,就没有再查下去。

他叔叔家儿子多,又都在外地做官或经商,一时周转不开,找他家借点钱,都是自家人,问多了倒是伤感情。

既然说了秋末会还,无非就再等一等便是。

可到了十月底,庄子上的收益都回来了,除了一小部分他们房里的产业给了租子和进项,其他钱依然是入了公中。妻子唠叨了好多回,说是家中母亲老是挪用公中的钱,就不该把这些钱再归公,可他出于孝道,并没有这么赤1裸1裸的打母亲的脸。

可如今马上就要过年,妻子却一两银子都要不到,跑回家去了……

就连张宁都觉得他娘有些太过分了。

崔氏房中。

“若是叔叔借了钱,娘不好要,儿子上门去要就是。”张宁简直要被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给逼疯了。他一个堂堂的吏部尚书,朝廷大员,家中居然会因为没钱而闹到婆媳出现矛盾,妻子怒而回家的事情。

传出去,他也不要做人了。

“谁和你说钱借了你叔叔的?”崔氏不可思议地看向张宁,继而大悟。“你派人查我?”

张宁默不作声,只敢看着脚尖。

“你居然派人查你娘的行踪!”崔氏声音顿时尖利了起来,“为了一点银钱,你连自家娘的脸面都不顾了?”

张宁要查,用的一定是府里的人。可是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怕是许多家生子都知道自家老爷在查老夫人了。

张宁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他是家中嫡长子,也是大房唯一的嫡子,他早就已经接受了家中所有公中的银子早晚都是他的。他不介意借人一点或是襄助家中子侄几分,却不能接受别人越过他去把他当傻子。

想到这儿,张宁胸中一阵郁气借着酒劲发作了出来:“那娘有没有想过,您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尔反尔,到底有没有脸面?您儿子在外朝打拼,家中却连后院都不能安宁,您儿子到底有没有脸面?如今您的儿媳妇带着孩子们回了娘家,在镇国将军府里到底有没有脸面?”他这三问,句句都敲在崔氏的心头,震得她胆战心惊,无言以对。

正因为张宁平日里是个孝顺的孩子,所以一旦发起火来,更加可怕。

他的眼睛里有着幽深的东西,仿佛能让看到的人掉入深不见底的空洞之中。崔氏心中也有着难以言喻的苦楚,待看到儿子这般神态,只觉得一颗心跌入了冷水之中,不停的下沉,下沉,再往下沉……

崔氏管家四十载,如今还未放过手,自然知道年底到底有多少花钱的地方。远的不说,就算家中亲戚朋友来往的走礼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小门小户自然是可以在东家收了东西送到西家,可是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东西都是有数的,你若也这么干,怕是明天一早整个大楚都知道你们家要倒了。

平日里,这些事都该是她自己c.ao心的,她又何尝不是知道没钱做这些事,才隔三差五就躲出府去,让自家媳妇捡这个烂摊子?

媳妇会气的跑掉,虽然让她有些意外,却并不吃惊。

张宁却不知道崔氏有没有什么苦衷,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拿了家里的钱去填补别人,完全不顾自己的儿子孙女,实在是不可理喻。

君子尚且还要固本呢!

“娘,我不知道您和叔叔约了什么时候还钱,但我们府里年底要用钱,儿子年中也要和朝中一些老大人来往,再这样下去,儿子可以辞官回家,不用丢人现眼了。”张宁连话中都带着寒气,“娘最好这几日就去叔叔那把钱要来,若您要不到,三日后我就亲自上门了。”

他对着母亲一揖到底,捏紧双拳赤着眼睛出去了。

那么多的银子,几代人的积蓄,就算发生灾荒,这些钱拿出去买粮食也够一地百姓吃上许多年。张家长房一点底气都在这里,若是没了,他第一个就无法接受。

别说是他叔叔,就是他自己亲爹,他也不会就这么让他把钱吞了的!

崔氏被亲生儿子和公爹所逼迫,一夜都没有睡好,连自尽的心都有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念头都在脑中闪过。

她丈夫不到四十岁就患上了心疾,又早早离世,便是忧思太过的缘故。

只可恨连她丈夫都死了,那老不死的还不死,梗着一口气继续蹦跶,要把全家都拖下水去才甘心。

他说的好听,为了不牵连到张家而假死。可他小儿子生的几个孙子都在做这作死的破事,大家是不出五服的亲戚,皇帝真要砍人,还能少了她家这几刀?

无非就是看宁儿还有大前途,留着大用罢了。就跟她丈夫一样。

这活生生又是另一出“赵氏孤儿”的戏码,黄粱一梦做了数代,到现在还不肯清醒。

第二天清早崔氏才沉沉睡去,她这一觉只睡了两个时辰,日上三竿之后起了身,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驱车前往外城的妯娌家中。

“我们年后成事,如今正是需要大把银钱的时候,如何能现在还你?”张庭燕板着脸,不以为然地说,“你们这些妇人就知道算计钱财得失,鼠目寸光,毫无大局可言!”

他其实也知道家中的窘况,为了掩饰心虚,不得不义正言辞起来。

“公爹,有句话媳妇一直不知其意,不知公爹可否给媳妇解答?”崔氏努力让自己面对张庭燕的表情不那么僵硬。

“你说。”

“媳妇曾读过《荀子》,里面有一句‘割国之锱铢以赂之,则割定而欲无厌’,媳妇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若是以割让国家的尺寸之地去贿赂那些人,那么割让完毕后他们的欲望将会一直得不到满足……”

张庭燕说到这里,自然明白了媳妇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气的脸色涨红了起来。“你居然敢讽刺老夫!”

崔氏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马上就要过年,我们府里若是连新衣都发不出,年礼都备不齐,公爹以为明眼人看不出我们府里有了纰漏?您至少要还我十万两银子周转,否则您可别怪媳妇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你反了天了!”

张庭燕这么多年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手下上万的下属对他言出即从,就连前朝的大皇子和小皇子都对他恭恭敬敬,却没想到自家一向逆来顺受的媳妇却敢威胁与他。

这么多年来,他时时刻刻都在极度的痛苦和极度的欢乐之间徘徊。不能和家人团聚、不知自己何时就会寿终正寝的痛苦,以及一旦胜利后的辉煌业绩,如今大权在握又不择手段的快意,都让他的x_ing格和年轻时截然不同。

“老夫还没有死呢,你就做出这等猖狂的样子!”

看见崔氏瞪着眼厉喝的样子,他抬起手中的拄杖,对着媳妇劈了下去。

张庭燕已经八十有余,可身体依然硬朗,完全不需要用拐杖和手杖支撑。他这拄杖叫做“灵寿杖”,乃是一种传说中神仙拄着的拐杖样式。张庭燕担心自己寿命太短,活不到看见尹朝复辟的一天,于是便用这个安着自己的心,活似只要和仙人用着一样的拐杖,就一定能够长寿似的。

他这灵寿杖是坚硬的松木和柏木制成,取松柏长青之意,这一杖子劈下去,崔氏顿时耳内一嗡,额头剧痛,有水一样的东西往下直流。

只是一眨眼间,崔氏便知道了那不是水,而是血。

张庭燕也没想到媳妇完全没有躲避的动作,竟给他真的砸到,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此时崔氏已经对张庭燕的丧心病狂已经恨到了一种寝皮食肉的地步,她摸了摸额头上的s-hi润,顿时恶向胆边生,伸出双手掐了出去。

“您都已经活了八十多,也够本了,就不要带累孩子们了!”她扑上去掐住张庭燕的脖子,双手使劲用力,眼神说不出的狰狞。

“去死吧!”

张庭燕和崔氏每一次会面都是在私下进行,张庭燕小儿子家在外城,家中修有密室,他们会面所言所行,外人从来都不得而知。是以张庭燕被崔氏掐了脖子,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嗬嗬嗬”的声音,完全无法呼救。

崔氏是抱着一定要掐死他的心念下的手,可张庭燕也不是一遇大事就心慌意乱之人,他双手还可以动,便一手拉着崔氏的手腕往外扯,右手持着手中的拄杖不停的敲打着崔氏的脑袋,期望她吃痛放手。

崔氏今年已经六十有余,从年轻时就当个管家的傀儡,嫡次子为了给尹静让身份,强被按到了妾室名下,成了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庶子,更是从小就被送去苦寒的边关,一年都见不上一面。

大儿子倒是孝顺,如今却被他们逼得家宅不宁,眼见着大半生奋斗的心血都要成为泡影。

她和自家公爹相处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一看今日他的口气神色,便知道这钱是死活都要不回来了,不但要不回来,以后张家的钱财都要像无底洞一般往这个窟窿里填。

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再厚着脸皮回家见儿子,干脆掐死这个老匹夫,大家一起死算了!谁也不知道这场搏命之争有多么惨烈,直到张德和卢氏苦等二人不至,天色也已经不早,张德开了密室之后,才被眼前的一切吓得瞠目结舌……

墙上地上全是鲜血,倒在血泊中的崔氏双手死死的按在老人的脖子上,张庭燕的脸色乌青,崔氏则是带着择人而噬的恶毒眼神,睁大着眼睛看着前方。

“啊!啊!啊!!!”

“这……怎么会……”

镇国将军府。

大赵氏带着儿女下人回了娘家,家中下人自然是惊诧万分。

镇国将军只是一个封爵,是老将军卸甲致仕以后给的封号,其实并不像“四镇”将军那样手握实权。

赵老将军在七八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留下了一个遗孀。因为没有嗣子,家中大半财产做了嫁妆给了两个女儿,一小部分归了族中,用来培养族里优秀的子弟。剩下的一些财产留给老太太傍身。

圣上感念老将军半生戎马的辛苦,老将军死后没有收回镇国将军的封赏,这府里依旧由朝廷发着禄米银子,算是供养着赵老夫人钱氏。反正镇国将军府也没男丁,等赵老夫人一死,这承袭自然也就断绝了。

赵老夫人一生只有两女,两女都嫁入京中,就没有回武威老家,而是留在了京城,也好时时看到两个女儿。

赵老夫人虽然嫁的是个武人,但她自己本身是知书达理的世族小姐出身,年老后闲时养养花养养狗,无聊时串串门子,虽无媳妇伺候,也落得个清净。

平日里大小赵氏若是带着外孙子外孙女回家,她自然是十分欢迎的,若是能留下来住几日,那就更是高兴了。

可如今还有大半个月就要过年,大赵氏却带着儿女家人跑回家中,明显是和丈夫怄气吵架了。可钱老太君私下里问了问外孙女,却得知女儿回娘家的时候张宁根本就不在府中,她就不得不为着女儿私自负气奔走担心起来。

赵老夫人一边派人安置好自家的外孙子和外孙女,一边吩咐下人去孙府把小女儿请来。

无论是什么事,姐妹两个互相商议,比她一个足不出户的老太太要强得多。

张媛和两个弟弟其实心里都惴惴不安的很,连午饭都没好好用。她们的娘亲并不是鲁莽无知的妇人,会被气的带着家中上下的下人回外祖母家中,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张媛隐隐知道一点,似乎是她出嫁的嫁妆出了问题,而且问题出在祖母那里。满心踌躇间,这个年方十六的姑娘开始懊恼起自己为什么要高嫁江家,若是随便嫁京中哪个人家,她们家都不必这么c.ao心嫁妆的问题,还累得母亲受气,又与祖母不合。

小赵氏匆匆而来,和母亲一起闭着门问起大姐为何会跑回家里。大赵氏一想到自家从年初开始的糟心事情,忍不住悲从中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崔氏这把年纪了还不放权,公中和庄子店铺的银子被她卡的紧紧的,连自家唯一的嫡孙女出嫁,嫁妆都不肯多添几分,还处处阻挠,不给她支付银子。

这种事,莫说钟鸣鼎食独门独户的张家,就算在小家小户里都是不会出现的。

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孙子,就算为了孙子,脸面也是要给的。

一时间,赵老夫人和小赵氏都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这就属于张家的家事了,而且婆婆管家,放权是慈爱,不放也是常理,出于孝道,还真是不能逼迫的。若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不还权,你还能怎么办?真的逼死老太太不成?

“我以前还羡慕你过的清闲,这么一看,倒是我辛苦有辛苦的好处。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呢?一直住在这里也不是事啊,若真不趁手,从我这先拿个万儿八千的把年给过了?”

小赵氏也有两子一女,大的已经进学,女儿燕娘八岁,小儿子才刚刚三岁,她家婆婆和顺,早早就放了权,她还有庶出的小姑子和一大家子人,管起家来累的要命,有时候还羡慕姐姐什么都不必管,只要管好自己房中就行。

如今见了她的结局,真是半点都不敢称辛苦了。

“我都嫁出去这么多年了,凭什么要我拿娘家姐妹的钱补贴他家!又不是家里没钱!”大赵氏抹着眼泪,咬牙恨道:“我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我那婆婆强要管家,给她管!我看她年底怎么变出银子来应付!”

“这是气话,家里嫡妻和儿女大过年的跑到岳母家里去了,你叫别人怎么看姐夫?”小赵氏温声相劝,“信我的,只要姐夫没错,日子就好过。夫妻两个好好商量,崔老太君总会想明白的。”

“我怕她学别人在外面放贷,把银子都糟蹋完了啊!”大赵氏心里荒突突的,眼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我家那位就知道护着他娘,半句重话都不要我说,还说让我等到秋末。这都年底了!”

“秋末拉了一百二十车东西进京,除了些獐子野鹿毛皮之类的野货,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给我们房里留下!”

“这……这也太过分了!”小赵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这样的人家,毛皮什么的就是个玩物,真正重要的是随着庄子送来的租银。

“我今晚也不回去了。姐,你别伤心,在家里住几天,看姐夫怎么说。姐夫不是那昏昧的人,总会给你个交代的。”

正如小赵氏说的,张宁当夜回府后就派家人上了岳母家和妻子通气,说是已经和母亲要过银子了,也知道银子落到了哪里。这两天若是崔氏不去要回银子,他就亲自去要,让妻子带着孩子这几天就在将军府里好好消散几天。

听到丈夫的传话,大赵氏总算是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姐,我就说姐夫不会不管不问的吧。”小赵氏和大赵氏还和以前一般住在一间屋里,姐妹两个躺在床上秉烛夜话,絮絮叨叨的说着家中的琐事。

等嫁了人,才知道这世界远没有在家中时候那么简单,就连当年还在家里的一些口角矛盾,想起来都变得好笑起来。

和婚后的生活比起来,家中那些事又算什么事呢?

☆、第185章 引火烧身

张德府中。

“娘!娘!”

张宁面如死灰的看着堂里躺着的母亲,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愤,趴倒在老母亲的尸体上大声哭泣了起来。

虽然母亲的伤口一看就是被清理过,可被清理后的伤口依然是触目惊心。不但母亲满脸青紫红肿,头皮上也少了许多头发,明显头发被人大力的撕扯过。

而头上和额上数个淤烂的口子告诉他,这才是会让母亲死亡的真正原因。

——他的母亲是被人用钝器活活敲死的。

出了这种事,张德心中的冰凉不比张宁的小。

事情一出他就去找了父亲那边的人,而那边也无法解开这个死结,只能建议他抛出卢氏解决这一切。

事情一出,他就知道此次妻子必死,自己也一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无奈儿孙都在这些人的控制之中,想要抛开一切都已经成了奢望。

这些人为了平息此事,除了丢出卢氏,恐怕还要造出许多假证来。

他父亲一直在京中悉心谋划,自家从收了银子开始就一直在做各种掩饰把银子运出去,江南的大水更是泯灭了不少的证据。——再也没有比做营生失败更容易亏银子的了。

这些疯子想的容易,想要他们夫妻去当替死鬼,他们却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所以此事,他必须要让张宁知晓。

“您说,发生了口角导致这样的结果?”张宁戟指怒目,用看神经病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家的叔叔。“到底是您得了癔症,还是我得了癔症?我娘和婶婶发生了口角,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下人吗?您说这只是口角,我看这伤口倒像是有着血海深仇!”

张宁沉着脸,“此事我不会善了,大理寺和刑部自有定论……”

“贤侄……”

“休要叫我贤侄!”

“张宁,我知道你如今悲愤莫名,但我不得不说,此乃家丑……”张德请了张宁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边叫他快点把此事了了,可他们说的轻松,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若是轻易能了,那也是太小看了人x_ing。

他想若是那边知道会弄出这个结果,怕是怎么也不敢盘算着动张家的钱的。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崔氏以死相争,就是笃定他们马上就要起事,现在不敢再弄出一丝风吹Cao动来。

张宁根本就不相信会有什么口角,再一看母亲的尸身,他便知道叔叔一家逃不了关系。

他也是一步步从外官爬到了京中的,刑狱之事并不陌生。她娘死前明显经过搏斗,而且从她娘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流血过多致死。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会让他的叔叔婶婶眼睁睁看着他娘流血过多而不施援手?

他还能强忍着理智站在这里,全是因为他叔叔的面色无异,显然不是主谋,他要想盘问出主谋是谁,就不得不继续和他周旋。

张德满脸疲惫的带着侄子往书房而去。张宁跟着张德一路前行,却看见路上一个丫头婆子小厮都没有,心中的惊疑也越来越重。

这是要杀人灭口?

不,不会的,无数人看见他进了叔叔家的门,外面还有护卫守着,他总不可能把所有人的都杀了。

那到底是?

张宁看着张德从书架后按开一个机簧,滑出一道暗门,显出一道通往地下的门来。

“嫂嫂就死在下面,凶手也在下面。待会无论看见什么,都要冷静。”张德叹了口气,弯腰先钻进了密室。

地道通往三个方向。书房,卢氏的房间,城外。

许多银子就是这么转到城外去的。崔氏能和张庭燕私下会面,靠的也是这条暗道。

张宁跟着张德下了地道,看见末尾那间房间里躺着的另一个人的尸体,惊得跌坐于地。

“祖……祖父……”张宁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整个人如同木头一般一动不动,只能直勾勾地看着明显是被掐死的祖父。

“这……这一切究竟是……”

赵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母亲家里根本就没有住到两天,家中就出事了。

大理寺派了人来传了她去,审问了许多关于她婆婆的事情。她心中惊骇,不敢说的太多,但对于婆婆“是否借了叔叔家钱”,“婆婆平日里和卢氏关系如何”之类的问题,还是答了一些出来。

她并不知道婆婆借了钱给谁,但家里最近少了银子,这却是能肯定的。至于婆婆平日里和卢氏关系亲昵,这两年来更是隔三岔五就要互相拜访,两人既是同乡又是妯娌,多少年的交情,两家当然乐见其成。

她迷迷糊糊的被请去大理寺,又迷迷糊糊的被丈夫从大理寺接出来,待听到说婆婆已经身亡,凶手是叔叔家的婶婶卢氏,吓得差点腿软。

借钱不还,还痛下杀手,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夫君,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娘会……”赵氏捂着嘴一下子哽咽了起来。再怎么讨厌她,她也是和自己相处了二十年的婆母,乍一听人没了,还是因为钱没了,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又不是乡间没见过世面的粗俗妇人,怎么会因为钱就杀人呢!

十一月的天已经十分冷了,张宁兀自站在冷风里,像是泥塑木雕一般面无表情,只有那不住翕动的鼻翼,让赵氏感觉到丈夫那颗心还活着,正在胸膛中痛苦的跳动着。

“先回家吧。”张宁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精气神,赤红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和胡须,以及毫无仪态可言拖着脚步而走的样子,都像是在赵氏的心上系了一条绳索,他每走一下,便牵扯一下,牵的她心肠阵阵作痛。

待上了马车,张宁准备掉头去骑马,赵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求他上车。

张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妻子钻进了马车。

车子动了起来,车轮碾压在路上发出一阵阵声响。赵氏相信现在外面谁也听不见她的话,所以她一把抱住了张宁,白着脸说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问你。可是你不能一直撑着,实在难受,就在这里哭一哭吧。”

赵氏的话一说完,只觉得丈夫的身子猛然一震,然后开始渐渐有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这个在短短几日内经受了巨大的打击和惊惧的男人,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沉重的情感,就像闸门挡不住洪水那样,从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来。

江府。

江道异得了兄长的消息,立刻就动身前往兄长家里。

江道异如今已是户部右侍郎,只要再熬些年资就能升上尚书。江家子弟多在户部、礼部任官,外放的更是有不少,是以江道奇虽然没有官职在身,却没有任何人敢小瞧于他。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自家兄长兼族长的消息让他吃惊不已。

“兄长所言当真?张庭燕死了?”江道异完全没想到这老家伙会就这么死了。他到了八十多岁还精神矍铄,身子也硬朗的很,硬生生把李硕、张允、先皇这批人全都熬死了自己还活蹦乱跳,不得不说是个老妖怪一样的人物。

“那边得来的消息,急着让我们擦屁股呢。”江道奇冷哼一声,“我说我们能提供所需,那老家伙却觉得我是想要抢权,说自己会想办法。他的想办法就是挖自己家的家底,简直是为了那把椅子昏了头了!”

“你是说……他想自己坐那把椅子?”

“若是你,你会为了别人家的江山耗尽家财,把全家都拖下水吗?”江道奇智谋惊人,看人更是极准。“就算不是,也是想要争个世袭罔替的王爵当当。张庭燕手上有兵有人,所谓皇子都被养在别人家里,连完全掌控自己手下都尚且不能,不过是一两傀儡罢了。”

“他想挣了江山留给后人,也要看后人领不领情。”

“如今张庭燕已经横死,那边也乱了套,你说我们要不要顺势把家里那个推上去?”江道异有些犹豫地说:“如今张庭燕已死,你家里那位和张家孙女的婚事,是不是想个法子给断了?”

“没必要,张宁此事过后要么守孝数年,要么事发全家受到牵连,无论是哪个,这个婚约都变得可有可无,我们静观其变即可。那位就是一面旗帜,也就他自己和那伙傻子当回事,其实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江道奇摆摆手。

“我们现在得想办法善后,不要把所有事都抖出来。”

“这个张庭燕,连死都不让人安生!”

“闲话少说,人都死了,再提也没用。御史台有我们的人,你想法子……”信国公府。

顾卿见到李茂在当班的时候跑回家,便知道事有不好。

“发生什么事了?你干嘛叫花嬷嬷去准备吊丧的东西?”顾卿上次吊唁还是春天晋国公去世的时候,这大楚能让她亲自上门吊唁的人家不多,李茂这么一说,顾卿整个人都不好了。

“到底是谁去世了?”

“李锐的外祖母去了,死于非命,张宁上折控诉其叔叔嫂嫂谋害其母,此事发生的突然,明日太常寺要去布置灵堂,所以我们得先把丧服备好。”李茂见顾卿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的样子,叹了口气。“锐儿等下就出宫返家。”

顾卿确实是吓了一大跳,“什么叫死于非命?什么叫叔叔嫂嫂谋害其母?”

是说张宁的叔叔和婶婶把他娘杀了吗?

众目睽睽之下?

“此案颇有疑点,如今正在三司会审,一时也说不清楚。”李茂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怀疑是尹朝余孽之事发了,崔老太太被灭了口。可灭口灭的这么轰轰烈烈,也是真见了鬼了。

但此事不能和家中老太太详说,所以只能敷衍几句。

“说是李锐的外祖母信了其叔叔婶婶的话,借了钱给他们家参股做生意,顺便采办南货给孙女儿出嫁,结果南边发了水灾,血本无归,到了还钱的时候还不出钱来,老夫人上门讨要发生了口角,最后引发了血案……”

“这……全京中都知道夏日江南要发大水,李锐外家怎么还会借钱给他家……”

“说是年后就借了,到了夏天的时候想要撤出已经来不及了。”

“这年头,真是借钱的是爷爷,要钱的是孙子……”顾卿抚了抚胸口,顿时觉得什么豪门贵族,到了要债的时候和那些破落户也没什么区别。

“说起来真是丑闻。等此间事了,张宁怕是要扶棺回乡,守孝六年了。”

“六年?为何是六年?”顾卿疑惑不解道:“不是三年吗?”

“父母兄弟死于非命的,要停灵三年才下葬。张宁要为其母守孝六年。张德的妻子因财而杀嫂嫂,犯了十恶不赦的‘恶逆’之罪,按律卢氏会被腰斩弃市,张德一家也要被除族。张德若是能被饶过x_ing命,怕是也要流配到严酷之地,活不了几年。”

李茂对于大楚律十分了解,对于张宁家落得这个下场,他心中触动也是极大。

若这是尹朝余孽做的孽,那这帮人真的是残暴不仁,而且已经疯掉了。

他是不是要开始考虑把家中的财产偷偷外移,再提前留好后路?要是这群疯子乱咬人,好歹还能留得青山在,不会落得这样被动的局面。

实在不行,只好装傻到底,就算东窗事发,也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

李锐身份虽然敏感,但张静入府是先皇刻意安排的结果,此事他相信陛下也是知道的。若真算起来,他们家才是受害者。

“……茂儿?李茂!”顾卿喊了李茂几声都发现他没有回答,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咦?娘唤孩儿何事?”李茂猛然回神。

“你在想什么呢?喊你几声都不答应。”顾卿絮絮叨叨的埋怨了几句,“我说你也不要在家里陪着我了,家里这边有人照看着,你赶紧去张府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就帮把手。”

顾卿想到小婶家母亲去世,全家出动去帮着办丧的情景。张家说实话比她家人口也多不到哪里去,又出了这种事,能多一个助力都是好的。

“这……”李茂为难地蹙了蹙眉头。他没和家人说过张宁曾经设计过方府的事情。两家已经有了龌龊,这时候去,倒是有些尴尬。

“你犹豫什么呢?能帮就帮,不要你帮你也算尽了心,最多白跑一趟浪费点腿脚。我们自己的道义总要做到的!”顾卿一拍桌子。

“现在就去!”

李茂一想确实如此,最多被请回来,拉点面子又有什么?

他当国公太久,已经有些眼高于顶了,这样十分危险。

李茂在心中告诫了自己好几遍,让自己赶紧警醒。

他爹曾说过,不怕大灾大难,就怕得意忘形,他如今正在走得意忘形的路子。

他过的太顺遂了,又没人敲打他,已经渐渐有些走歪了。这么一想,上次一见到张宁挑衅的笑容就怒不可遏的上门讨个说法,岂不是也是心胸不够的缘故?

“娘亲教训的是,儿子受教了。”李茂恭恭敬敬地给顾卿施了一礼。

若不是母亲,他还不知道会歪到哪里去。

顾卿看着李茂被骂了一顿反倒露出舒坦的表情走了,整个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莫非李茂是个喜欢人又骂又打的隐x_ingM?

听说以前邱老太君也经常打骂李茂,李茂都是笑嘻嘻的受着。

这么一想,顾卿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了。

嘶……

这太恶寒了,还是别再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李茂:你又坏我名声!

作者:我看你就是欠抽打,阿不,欠敲打!

李茂:(含笑)请更加严厉的敲打我吧!☆、第186章 不计前嫌

对于张宁家的夫人负气出走,楚睿在赵氏离开张府的那天晚上就得到了消息。他的暗探都是先皇留下来的精锐,对于这种朝廷大员家里的异动自然是不会忘了上报。

赵氏走的时候动静挺大,浩浩荡荡带了不少人,马车也有不少。想来家中婆子丫鬟都跟着走了。

但楚睿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结果。这件事的影响之恶劣,情节之严重,在大楚历史上是从未有过。

弟妹杀了亲嫂,这是“恶逆”的大罪,是要连累儿女子孙,甚至全家除族的险恶名声。

楚睿派出去不少探子打探此事,得出来的和张宁上报的结果并无不同,都是张德的儿子在南边寻了一个养珠+围湖养蟹的生意,由于圈的面积太大,找上张宁家借了不少银钱做这个生意,约好第一年年底还,若不能还,利息加倍,利息也是年底偿还。

结果春天做的生意,夏天来了大水,所有东西都被冲没了。老太太上门要钱,反争出口角,两人为了脸面是私下商议此事的,崔氏就这么被卢氏在私下里打死了。

此案虽然让人扼腕,过程也很蹊跷,但案子本身倒是简单明白。若不是死者是吏部尚书的母亲,凶手是她的妯娌,怕是都不会送到楚睿这来。

但楚睿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张家并不是缺钱的人家,崔氏也不是小门小户的女人,若是欠了个万儿八千的,崔氏绝不会上门去讨要。可若是借了十万八万,卢氏怕是也不敢一时恶起杀了嫂嫂。欠债不还加一条人命,全家都要吃官司的。

“这个崔氏和卢氏,细细的查。”楚睿皱着眉头,“崔氏的尸体仵作可有去看过?”

“启禀陛下,验尸结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崔氏头部遭钝器敲击而死,并非中毒或恶疾。据卢氏交代是用木瓶敲击至死的,染血的木瓶也作为证物留存了。卢氏脸上、身上有淤青和抓伤,系与崔氏在家中搏斗产生,崔氏指甲里有皮屑和鲜血,证明死者确实在死之前和卢氏争斗过。”

大理寺卿方兴在一旁接受皇帝的询问。此案其实简单明白,人证物证也都齐全。只是崔氏死亡的地方在卢氏的内房,事发时又只有她们两人,所以没人能说清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崔氏已死,张宁又上折要求严惩凶手,此案应该早日了结让张宁好早日扶棺回乡才是。

若是在过年后回乡,又要算作一年,张宁要守上许多年才能出来了。

方兴又说了一些案子进展的情况,比如说张德家儿子多,自己却没做什么营生,所以在外做官的孩子各种孝敬和开支其实已经掏空了他家的家底。比如说查到张德生意做败了的那个儿子排行老二,因读书不成去经商,已经在江南小有名气,不是投机倒把之人。

又比如大理寺传问过赵氏,她负气回家是因为婆婆一直管家,不肯交出公中银钱,年底事忙,她不愿意从私房里出钱,所以心生怨怼,含恨回家。

“崔氏一直在管家?”楚睿一愣,“他家不是只有一个嫡长子吗?”

一般婆婆一直管家,都是怕几个媳妇之间会有矛盾。若是只有一个儿子傍身,又死了丈夫,自然是夫死从子,把管家权交给儿媳的。

“是。据说张大人是个孝子,崔氏管了几十年家,不愿意放手,张宁就随她去了。平日里赵氏只管自己房里,其他事情都是这位崔老夫人管的。”

“如此说来,这祸都是她自惹的。”楚睿摇了摇头。“我明白了,方爱卿退下吧。案子有了进展,随时来报。”

“是,陛下。”

江府。

“二哥,张家出了这事,媛姐姐一定是要守孝的,你怎么办?”江家嫡女江清灵面露担心的看着自家的二哥。

这位哥哥常年在江南陪伴祖母,读书进学也是在南方,和从小在京中长大的她并不亲近。

但江清灵和张媛素来交好,凶案一出,江清灵立刻派人去了一趟张家,结果被告知大小姐住在外祖母家还未回来,只得无功而返。

到如今江清灵也不知道张媛情况如何,是伤心难过,还是愤怒不甘。

她心中放不下姐妹,所以便来问他这二哥。

“我倒是想在热孝期把她给娶了,省的她再等数年,蹉跎了人家姑娘。可是父亲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江家老二江清魂其实也想早日娶回张媛。

张太师一死,他留下的人马必定群龙无首,此时他若娶了张媛,便可顺势派人接管了他的旧部。张德的几个儿子和部下掌握着南方商路命脉,一旦有人有钱,还愁不能成事?

他弟弟如今也渐渐长成,他父亲喜欢自己的幼弟更多一些,若此时不趁父亲不在关内多掌握点自己的势力自保,怕是以后随时都会被当做弟弟的踏脚石。

“爹为什么不愿意呢?张家姐姐如今都十六啦,听人说这次要守六年孝的,就算张家姐姐守三年,那也十九了,岂不是耽误了哥哥和张家姐姐的大好姻缘?”江清灵蹙起黛眉,“爹不是那么刻板的人啊。我去替哥哥探探口风?”

江清灵在家中素来受宠,也只有她敢去探探口风而不会被骂。

“如此多谢妹妹了!哥哥替未婚妻先谢过妹妹关心!”江清魂长揖到底,对着便宜妹妹又哄又捧,引得江清灵喜笑颜开,高高兴兴的去了。

“义父到底有什么打算?”江清魂哄完了江清灵,回了自己屋,请教他的先生。

这位先生是他亲生父亲送来的谋士,一直辅佐与他。他在江南时,也是这位先生教他如何经营自己的产业,如何结交有用之人。

毕竟他明面上的身份是江家的嫡次子,这个身份还是很受人欢迎的。

“江道奇老谋深算,他不出声让你现在就娶回张媛,必定是有自己的打算。”谋士也想不通这种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为什么江道奇选择按兵不动。“张宁那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主公如今人在关外,谁也不知道张老太师会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媳妇手里,也许江道奇是怕张宁被牵扯出来牵连到你,所以才不动声色吧。”

“可老太师的人脉和兵马……”

“说的也是。我看,若江道奇一直没有表态,少主不如私下里去见见张宁,建议他先提出,到时候我们在做做动作便是。若张宁真的关心女儿,会去见江道奇的。”谋士也觉得此时不和张庭燕一派结盟十分可惜。

他们没了自己的主子,这时候正是需要靠山的时候,谁会比他们家少主的身份更合适呢?这应该是一拍即合的事情嘛。

话说江清灵因和张媛交好,所以去了父亲书房去找父亲问问张家的情况。

江道奇见女儿突然来找,问的又是张媛的事情,微愣了愣后问她:“这到底是你二哥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来问的?”

江清灵自然不会卖了二哥,摇了摇头只说是自己的想法。

“前几年国孝,表姐不也是在热孝里匆匆成亲的吗?既然有这样通融的方式,为什么不赶紧把亲事办了?张家姐姐年纪已经不小了,哥哥也已经十八,再等几年,家里几位庶兄庶姐的婚事都要被耽误了。”

“哟,你还想的这么多?你不会是怕自己的婚事被耽误了吧?”江道奇好笑的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

“才不是呢!我真的是关心张家姐姐和二哥!”江清灵一脸无奈的拉开父亲的手。

“你若关心他们,就不要再提了。至亲的热孝和国孝的热孝是不一样的。此事就算我提了,张宁那样谨慎的人家,是不会留着给人申饬的机会的。”江道奇没有和女儿说太多,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反正无非就是等几年,我们家等着就是。”

“爹这话说的……”江清灵心里叹了口气。

她二哥如今都十八了,一直没有成亲,也没有通房丫鬟,再等三年……

江南的祖母一定很遗憾吧,二哥所出的孙辈还得再等三年才能看到。

江清灵虽然热心,但并不是刁蛮任x_ing的x_ing子,她既然已经打听到了亲爹为什么不愿意热孝提亲的理由,自然就不会再多废口舌惹人讨厌。

江道奇看着女儿一脸遗憾失望走出书房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的宝贝女儿和张媛关系太好,现在看来倒成了一个问题。好在张媛马上要回燕州的老家守孝,想来再过几年,关系也就淡了。

张德那边并不知道江清魂的身份,张庭燕和崔氏肯定知道,但不会告诉张宁。

此时张宁应该会急着赶紧嫁女,但江清魂一旦有了自己的势力,就不会把江家当回事了。虽然若是现在他顺势支持江清魂接收张庭燕的势力对两边都有益无害,但对于江家来说,又多出了许多不确定的因素,所以他并没有那么热心。

能自己c.ao控和需要借助外力,到底选择哪一种,自然是一目了然。

“福才,你去打探一下,小姐过来之前,都和谁见过面。”

“是,老爷。”

他那义子,终于还是等不及了吗?

张府。

张宁不知道自己这两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自家的亲生叔叔说的惊天的秘闻,让他到如今都回不过神来,恍如做梦一般。

他的爷爷是反贼头领,他的父亲因为深受先皇恩德一直在挣扎,最后郁郁而终;他小叔的一家老小都被握在这些人手里,一方面是想辖制他祖父作为人质,一方面又是想要用他,让他不得解脱。他一直疼爱有加的妹妹张静是前朝藩王之后,而让他又妒又总是忍不住如同亲弟一般疼爱的庶弟才是他的亲生弟弟。他活了四十多年,仿佛一直生活在一个虚幻的梦境里,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家中忠心耿耿伺候了三代的管家是假的;家中的大小仆人家生子也是假的;家中各地的庄子和店铺成了反贼联络消息的据点;

家中的大小管事都是前朝被救下来的遗孤之后……

除了妻儿子女是真的,张宁现在看所有人都像是前朝余孽。

他娘当了几十年的傀儡,怕他们几个孩子落得和自己父亲以及母亲那般整日郁郁不乐的下场,求了祖父不让他们参与此事,至少能过一段平常人的日子。

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后来父亲郁郁而终触动了祖父,祖父同意了,诈死逃避,渐渐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然而如今母亲换来的,却是拿着家产像无底洞的一般填那个窟窿,以及母亲掐死祖父,祖父又杀了母亲的结果。

若早知是这样,他还不如一开始就知道原委,那样的话,到底何去何从,也就能一早就做好准备,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茫然无措,满心惊惧。

造反是要抄家灭族的。他在京中这么多年,国库有多充盈,甲兵在李茂的打理下是有多么齐整,他作为吏部主官,大楚到底有多少将领可用,多少老将一声令下马上就能带兵出征,自然是清清楚楚。

他看不到任何未来,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李茂那句“你们把张静送进我家,到底是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他也很想问问死去的祖父,他把尹静送进他家当妹妹,到底是为什么。

若是为了匡扶前朝,这做的也太过了。

张宁正在想着李茂的控诉,却有管家来报信国公李茂来见。

朝廷尚书之母去世,其母又有封诰,按制第三天太常寺会来设置灵堂,但所谓“设置灵堂”,更多的是朝廷以示恩荣的表面工程,家中丧事该齐备的东西,他们家也不能疏忽,全部都要再准备一套。

包括迎来送往,礼仪周全,都要人去做。

崔氏并非疾病而终,这些东西家中都不曾备得,张府里公中又没有了银钱,张府忙乱到什么地步,也是可想而知。

好在镇国将军府搬来了几箱银子,赵氏房里也不是没有钱,总算有条不紊了起来。

如今赵氏已经被接回家c.ao办丧事、打理崔氏的遗体等,大女儿张媛一起回家帮忙,两个孩子还太小,做不得什么。

这时候的张宁,和当年的李茂有着惊人的相似。

说曹c.ao曹c.ao到,穿着白色细麻衣的李茂进了张府,和张宁说明了来意。

他此次带来了仪金、仪仗、各色祭品和丧礼所需的东西。更难得的是,李茂带了十几个当年曾经c.ao办过老国公和他兄长丧事的老家人。他兄长一样是死于非命,横死之人的丧事有许多讲究和普通的丧事不同。

张宁没想到李茂会不计前嫌前来相助,就算只是为了做个样子,他在自己那样设计过方氏家人后还亲自上门雪中送炭,张宁心中百感交集。

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即使是有片刻触动,马上又会被其他许多想法掩盖。张宁的感慨不过是一瞬,李茂却丝毫不管他是什么想法,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如今你府中出了这样的事,想来也是需要人翊助的时候,你我两家既然是姻亲,便不用再客气了。锐儿今日出宫回家,等会还要来给外祖母磕个头。你也别想那么多,先把丧事办过去吧。”

李茂的意思是崔老太君的案子还没结,大理寺还是要经常传唤的,张宁若不在府上,府里一个镇得住的人都没有肯定不行。崔家的宗亲肯定要讨要个说法的。张宁的叔叔一家已经下了狱,张宁往日里还有叔叔家帮着,现在只能靠两边的姻亲了。

张宁只是略沉吟了一下,也没有推却,便受了李茂的好意。

李茂点了点头,吩咐自己带来的人帮着张家的下人去各处帮忙,他跟着张宁一起去忙着接待太常寺来的礼官以及各家关系较好前来打探的亲朋好友。

府里平添了一门助力,带来的东西又全,自然是稳当不少。

没一会儿,小赵氏跟着丈夫孙英也来了,帮着姐姐一起打理家中下人的孝衣、家中各处除红除彩,挂白挂丧的事情,孙英则在前面帮忙,虽然忙依旧是忙,但乱却已经比最初要好的太多了。

李锐知道了外祖母横死的消息,立刻就请假出了宫。

在他印象里,这位外祖母只有他小时候陪娘一起去张家的时候会对他特别的和颜悦色,其他时候,是很少笑的。

外祖母和祖母毕竟不一样。他祖母虽然脾气也古怪,但对其他人都是一样,并没有让人觉得特别难过。但这位外祖母对亲孙女比他要好的多,让他有些难过。

后来母亲去世,外祖母很少上门了,他去拜见她,也都和客人一般对待。

渐渐的,他登门登的也少了。

可是他却没想到,外祖母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们。

她身子远比祖母健壮的多,他总想着外祖母还能再活好多年呢。

死于非命,多么可怕的字眼。

他的父亲死于非命,他的母亲死于非命。

转眼间,这是他身边第三位死于非命的亲人了。

李锐打马回家换了一身粗布麻衣,他是信国公府里和崔氏关系最为紧密的一位亲人,所着的孝衣也是最重的。

当一身重孝的李锐出现在张府的灵堂,跪在崔氏的棺木前端端正正的行着孙辈的大礼时,张宁心里的痛楚更为加剧了。

这样好的一个孩子,竟然不是他的亲外甥,也不是母亲的亲外孙。

可他确实真正的把他当亲外甥看的,他的外甥也是如此。他祖父一手创造出来的悲剧,如今绵延了三代人,等真相全部揭开时,又让他们如何自处?

他不久前还在叹息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唯有亲人是真的,可如今再看,他这可怜的外甥,到底是真是假,分也分不清了。

张静是亲妹妹,尹静不是。

李锐到底是张静的孩子,还是尹静的?

他该何去何从?

张宁已经哀毁无容,最珍重爱惜的胡子也是一把凌乱。李锐看着张宁现在的样子,仿佛想到了自己从前之时。

跪在地上磕头的李锐已经拜别过太多次的亲人,为了这些孩子,他们这些大人应该更加强大起来,为了他们遮风避雨才是。

至少,让这样磕头的时候再少一些。

张宁想的和李茂差不多,除了李锐,他想的更多是家中的三个孩子。

他不知道皇帝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一切,而李茂知道张静的事情后有没有做过什么。

谋反是大罪,家中从仆人到亲人都涉及了谋反之事,自身难保,而知道一点内情的李茂,怕是成了他唯一能商量此事之人。

无论以前有什么龌龊,如今也只有李茂可以相信。

这样的事实,让张宁忍不住苦笑起来。

“李国公……”张宁看着痛哭出声悲拗不已的李锐,喃喃地问道:“我该怎么做?”

“……?张兄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江清魂:为什么安排我做老处男?

作者:哈?

江清魂:你不知道造反之前最该做的就是多生几个孩子吗?否则一死就百了了!作者:啥?

江清魂:所有不下一堆孩子就出去报仇或造反的男人都是二缺,二缺!☆、第187章 张宁的选择

李茂猜过许多种结果,却没想到原来是这一种。

张宁不但不知道自家参与谋反之事,甚至连家中的产业和钱粮财物从来都没有掌握在手里面过。

他能掌控的,只是家中私房里的财产,而任何一个家族私房和公库的钱都是不能比的,越显赫越久远的家族越是如此。

李茂知道张宁的话有所保留,但他愿意对自己说出一部分真相,并且诚恳的向他询问该如何做才好,已经是十分信任他的表现了。

就算是他自己,对自己亲生母亲尚且有许多顾忌不能把所有事完全告知,更别说两家一直有龌龊,而他自己又是皇帝头号的心腹了。

李茂对张宁的遭遇,也是十分为难。

他不是聪明人,想不出什么破局的办法,也完全不可能逆转僵局,他最大的信心来自于他了解帝王的心思,或者说,了解皇帝在取舍一件事的时候会以什么为评判。

所以,李茂犹豫着问道:“张兄是想保全全家,还是想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要如何,保全全家又如何?”

张宁的声音在空荡的公中钱库里回响。

“说实话,张兄全家都涉及谋反,大嫂更是前朝余孽之后,贵府陷的太深,无论如何都已经摘不干净了。所幸的是,好在张兄及嫂夫人都没有参与此事,若是向陛下投诚,抓出这些余孽……”李茂自己也觉得这话说的滑稽。

张宁同族哪里有几家是干净的。当年张太师带着全家子弟一起出山协助先皇,这个全家子弟可是全族,而不是他张庭燕一支而已。

“李兄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张宁苦笑道,“你曾和我说过,因为你是普通的庸人,所以做不到大义灭亲,侄子和妻子,你两个都想保住。事到临头,我才发现自己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不过亦是庸人罢了。”

“我家祖父是个疯子,族中老幼参与者甚多。我祖父势力庞大,似乎还有开采金银铜矿盐井,我叔叔说,家中人为了这些巨利早已疯狂,张家之崛起,除了从龙有功,我祖父两面谋划才是最关键之处。我若投诚,我的血脉至亲都要死的干干净净,换成你,你甘愿吗?”

“……作孽。”李茂心中各种滋味都有,到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了极小声的这两个字。

张宁并不知道蜀地的私盐都已经被顺藤摸瓜捣毁了不少,只有矿产没找到核心,还未察觉在哪儿有私采的。

但中原产金银铜矿的地方就那么多,皇帝若有心查探,最多三年,最少一载,总能查探到蛛丝马迹。

张宁这局,死的不能再死,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若不能进,就只能退了。”李茂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对这个已经渐渐接近大楚最巅峰之处的男人十分残忍。

“划清界限吧。”

“划清界限?”张宁的心猛地一沉,虚弱的身体也微微哆嗦起来。“你劝我……抛了一切?如此,能保全全家老小么?”

“我不知道。”李茂嘴中如此说着,但声音却十分坚定。“我只知道,你这么做了,到事发时,至少摆明了一种态度。若真的事发,有我、有你众多门生故吏在朝中相救,至少不会让你全家出事。”

……

他不甘心。

他如今四十有余,从他十七岁出仕,他爬了二十三年,除了其中三年丁忧,他从外放的七品官员做起,一步步艰难的走到了今天。和李茂这种天生幸运之人不同,他除了一开始顺遂一些,后来并没有如旁人想象的那般容易。

二十三个春秋,他才登上了紫宸殿的舞台,成为一部尚书。他在各方势力中虚与委蛇,在王权和世族、勋贵中左右逢源,他结交权贵,玩弄人心,不知做出了多少努力,方能让燕州张家立于显赫之地。

而如今,这位年轻的国公告诉他,该急流勇退,抛弃一切?

他为何说的如此容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实话,当时我刚刚从府里的尹朝余孽那得知大嫂是前朝的郡主,而我府上如同一个筛子,到处却都是敌人的时候,我也想过干脆带着家小隐退算了。”李茂脸上的苦涩并不比张宁小。

“这潭水太深,犹如沼泽,让所有陷进去的人都无法善了。但我和你又不同,你如今是苦主,又要守孝,可以退的如此名正言顺。而我圣恩正隆,有苦不能诉,有仇不能报,还得为了自家的侄儿小心翼翼的掩埋这个真相,反倒不比你如今更容易脱身。”

“尹朝所谋不小,你家财已失,又无人可用,如今又要丁忧,若是两方逼迫,你为鱼肉,他为刀俎,不如索x_ing退个干净。”李茂恳切的劝道:“依张兄的手段能力,若是自断其尾,收拢家中真正属于你的东西重新经营,未尝不能重活一次,开拓新的天地。”

“割舍……割舍……自断其尾……”

张宁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他颤抖的直打战的牙齿中突然爆发出一串奇特的、带着绝望的格格笑声,仿佛有什么可怕的情感正在随着这阵笑声一起迸发出来。

李茂由衷的为张宁感到难过。

第二天。

崔老夫人的丧事并没有大办,毕竟她是死于非命,死的又不怎么光彩。

旁人都知道张宁此时的心情,除了特别亲厚的带着家眷上门吊唁,大部分是只身前来,奉上仪礼仪金,上了香烧了悼词才走的。

江家也派了人前来,江道奇带着江家二子江清魂和夫人女儿亲自上门吊丧。他的大儿子在晋州为官,如今并不在京中,他二子与张家有亲,这样已经是十分尊重崔老太君了。

张宁亲自迎出门去,对江家的前来十分重视。

他家这次守孝必定要耽误两个孩子的姻缘,他母亲热孝还未过,若是赶在三九之前订了亲,就不需要再守这么多年的孝了。

他最想做的就是保全子女。若是他家大娘子嫁入江家,就算家中谋反之事最后事发,出嫁的女儿不会受到牵连,能逃过一个是一个,他也算是尽了心了。

但张宁直到送走了江家一行人都没有听到江道奇有半点提出让两个孩子提前成婚的意思,心顿时凉了半截。

江家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想要退亲?

张媛目送着未婚夫离开,号哭的声音更加悲苦了。

她这也是第一次得见自己这位未婚夫,发现他确实如好友江清灵所说,长得剑眉星目,身材颀长,和江南许多男儿皆不相同,心中顿时安心了许多。

可是一想到她要守孝数年,等孝期出来自己已经熬成了老姑娘,而江家不可能不让二子这么多年久旷在身,想来她嫁入江家之时江清魂已经不知多了多少个通房,多少个红袖,她就忍不住悲从中来,直哭着自己命苦。

她原本明年就要出嫁的!

她为何要风光大嫁?为了那点虚名,累的母亲向祖母讨要钱财,弄出这一桩祸事!

她简直就是丧门星!

张媛哭的死去活来,前来吊唁的女眷都纷纷咋舌,又在心里夸奖张媛的仁孝。

赵氏早就从丈夫那里知道了自家的秘密,更是哭的涕泪俱下,虽然灵堂之上守孝的家人本来就要哭号,可哭号的这么悲戚的,也是不多见。张媛在一片哭声中厌世心理越来越重,恨不得一头撞到祖母的棺木上一同去了才好,正在胡思乱想间,一个温暖的手掌抚在了她的脸上,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怎么哭的这么厉害哟,人总归有一死,活着的人若是为了死去的人毁坏了身子,让别人埋怨起逝者,那反倒是最大的不孝了。”

张媛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劝慰之言,忍不住抬起头。

一脸怜惜的老妇人带着温暖的目光看着自己,眼神里全是可惜和不赞同。她的身边跟着一个鹅蛋脸的温婉妇人,也是双眼含泪,拿着手帕不住的擦着眼角。

不是为她主持了笄礼的邱老太君还会有谁?

“邱老太君……”张媛的眼睛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东西了。“我……我好恨……”

顾卿摇了摇头,索x_ing也跪了下来,一把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少女。

“别哭,相信我,撑过去就好了。”顾卿抱住这个女孩的肩膀,一下下的拍着,“等撑过去了,你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顾卿抱着张媛,一声一声的开解着……

张宁之母的命案,以一种十分让人惊骇,却又简直到让人瞠目结舌的简单中开始,再以一种更加让人惊讶,然后由衷为之叹息的结局落幕。

张宁对自家叔婶令人发指的举动深恶痛绝,即使张德除族已经是定局,但张宁还是召集了家中在京中的诸多族老,以及张氏现任的族长,宣布自己退出张家,从此不再是燕州张氏的一员。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张家的族老族长会愿意放走这位仕途正好的子弟,但张宁的态度非常坚决,就连楚睿亲自召问,也都是这个结果。

张宁他不愿意再和叔叔同族。

张德不是主犯,就算他们夫妻被除了族,他家中的子女还是张家人,张宁竟是连和他的侄子侄女们同族都无法忍受了。

张宁此次扶灵回乡,将会将他的父母移出祖坟地,其母生前购置的祭田一半归于族中,一半成为他这支分出去的别族新的祭田。

他祖父祖母的坟茔将会继续被张宁和张德供奉香火,直至张宁这支三代之后,全部由张德后人负责。

人人都以为做出这番决定的张宁一定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叔叔和婶婶置之于死地,岂料他主动上折,说是人死不能复生,自家叔叔婶婶虽然恶逆,但仍希望皇帝能免了婶母的腰斩之刑。

张宁这一做法引起了许多人的震动。

敬佩者有之,嘲笑着有之,不敢置信者更是数目极多,但张宁一概不管,上完折子后继续闭门不出,每日里只接待前来吊丧的宾客,旁的一律都是不多言。

李茂也没有想到张宁一旦决定壮士断腕,会断的如此干脆,完全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以他如今的白身,又要丁忧上六年,更何况公中家底早就被搬了个干净,再要重新回到以前显赫的时候,远没有那么简单。即使张宁保住一切再回朝堂,怕是已经年近五十了,他如今退的这么干脆,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原来张宁和张老太师一样,都是一旦做了,完全不给自己和别人一点回头机会的x_ing子。

一时间,李茂突然就理解了张宁给方毅送妾的做法。

张宁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就是做了,做了就不后悔。就如水中的巨石,山边的青松,任你怎么敲打吹拂,它就在那里,轻易不会变化。

对于张宁出人意料的举动,楚睿自然是心中有着各种惊疑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崔氏之死必有内情。

但他想的太多。张宁父亲死的早,又一直是抑郁寡欢的,楚睿居然推理出崔氏和叔叔一直通j-ian,或一直有感情来往,然后被卢氏撞破等一系列破事上面。

就连家中银子借给卢氏,也给他推断成了崔氏出于私人原因借给小叔子,要不回来后索x_ing撕破脸皮等等上。

也不怪皇帝,他自幼生于大家,听过不少这种不伦之事,崔氏跑动妯娌府里跑的实在太勤,让他不由得想的太多。

尹朝余孽又掌握着两家前厅后院的大部分下人,他们在大理寺受了刑呈报回来的供词中遮遮掩掩,又欲盖弥彰不完全戳破,活生生造出这种假象,就是想误导审判的人乱想,为了张宁的脸面不要再继续往下深查下去。

最主要的是,楚睿搜集回来所有的证据都和张德夫妻的供词差不多,江南密报回来的折子里也确实证明了张德之子此次水灾至少赔了十万两银子,被积压的银子只有更多。

张德是绝对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的,这钱只能出于张宁府上。而张宁府上是崔氏在管着公中,赵氏因为管家之事与婆婆有数次争执,这些都指向了有问题的是崔氏和张德。

卢氏只是最后矛盾激化的终点。

如果真是这样,张宁上折要求饶叔叔嫂嫂一名也可以说得通了。

自家母亲做出这种丑事,一把年纪了还争风吃醋,三人德行都有亏,若是真判了腰斩,也许卢氏为了减刑最后不得不把这件事给吐露出来,到时候就算张宁自己退了族,家里有了这种丑事,张家一族女儿的亲事和未来都不要再提了。

这上下一联系,楚睿对张宁十二万分的同情。

谁家摊上这种烂事,家里公中的钱都被自家母亲搬完了,自己还要为了全族的名声牺牲一切,怕是都会心灰意冷,不愿再出现在人前了。

张宁一离开,朝中最重要的吏部尚书一位就会空缺出来,这位置他一直想要安放自己的亲信,却一直没有机会。张宁一直在世族派中颇得人缘,能当上吏部尚书也是水到渠成。他人望资历通通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又有信国公府这门勋贵姻亲,所以他当年也就没有再和世族派博弈,点了张宁上任。

张宁也没有让他失望,虽然有时候两头倒实在让人可恶,但他就是这个滑溜又不失原则的x_ing子,总体来说,楚睿对他还是十分满意的。

和徐贤妃那位恨不得把满朝文武都c-h-a上世族一系的堂伯比起来,张宁这个吏部尚书做的不要太称职。

想到张宁的可怜遭遇,楚睿还是做出了一系列的裁判。

张宁退族之事乃是家事,即使是皇帝手也伸不到宗族之事上去。更何况张宁这样的人才离开张家,他反倒敢去重用,再过个几年回来,说不定张宁能派上更大的用处,楚睿对此乐见其成,一点想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卢氏没有被判腰斩,但她恶逆为实,最终判了绞刑,得了个全尸。

至于她在绞刑架下会想些什么,有没有悔恨,那就不得而知了。

张德被流刺千里,流放于崖州。

崖州人迹罕至,又有毒虫毒瘴,路中不死的都已经是得了大幸,能安然到了崖州的,又往往被当地的毒蛇虫蚁所伤,不得善终。

即使这些都避过了,崖州气温酷热,在那里服苦役,对于五十有余的张德来说,不死也是脱层皮了。

人人都觉得皇帝对首恶罚的太轻,而对从犯罚的太重。只有楚睿自己知道他是为张宁讨个公道,所以才这般判决。

张德名为“德”,却失德在先,实为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妻虽然杀人,但情有可原,但张德乱1伦背1德,他却极为不齿,判去崖州,已经算是轻放了。而张德欠了张家太多的银子,注定不能偿还,根据大楚律,张德的所有资产将全部被变卖,用于偿还张宁家的债务。张德的二子杖五十,他的全家老小全部都要出力补齐这笔巨款,若不能补上,按照大楚律,这么多钱,张德的二子至少要坐二十年的牢房。

张德所有产业卖了都没有十万两,就算加上四个儿子和孙子拼凑的钱,怕是都没有多少。

但能收回一点是一点,张宁过了大半辈子,连公中的钱都保不住,也够让人嗟叹的了,若是一部大员都讨不回债款,让以后那些百姓还怎么敢借钱与人呢?

呜呼哀哉,可叹张庭燕留下的人脉为了保全张宁和自己,不惜将他儿子儿媳所有晚辈的名声全部玷污,若是张庭燕泉下有知,不知是夸他们应变有方,还是恨他们卑鄙无耻呢?

幸而张宁不知道尹朝那边的人是用这种方式打的迷雾弹,江家又是以这样的事实做的顺水推舟,否则的话,怕是会气的发指眦裂吧。

凉州。

得知嫡母去世消息的张致立刻告了假,带着老婆孩子往京城中赶。

由于妻女孩子的马车太慢,他留下了家将保护家人,自己只带着几个老家人,带了三匹空马,换乘着往京中疾奔。

“敢杀我嫡母!”张致的眼睛里s_h_è 出骇人的光芒,“我让你一家老小偿命!”

☆、第188章 话房共话

江清魂带着妹妹江清灵一起悄悄拜访了张家。

他是张家未来的姑爷,张府自然对他十分重视,张宁亲自接待了这位女婿。

江清魂的生父生母并非江南人士,所以长得剑眉朗目,身材也颇为高大,和南方那些文士截然不同。

除了吊丧那次,张宁这还是这么仔细的瞧过自家的女婿,他强打起精神,一边和他聊着一些家常,一边暗暗观察着江清魂。

他不知江家为什么没有提出趁着热孝未过娶了自家的女儿,但他后来一想,这门亲事本来就是他们家高攀,如今他已经丁忧,自己又执意要离族和本家脱离关系,那这门原本就是高攀的亲事就更是变得尴尬起来。

但现在一看,江清魂对这门亲事倒是热衷的很,江家也没有半点要退亲或者冷淡的样子,张宁又有些疑惑起来。

江清魂外表阳刚,长相也极为大气,说话不卑不亢,谈吐也是斯文有礼。可在谈话间,张宁还是从他的神色之中发现他有一些郁气。

张宁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从地方官升到京中,又任的是吏部尚书,各种青年俊彦也不知道相处过多少。像这样外表谦和有度,胸中却有郁气的,要么就是一直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要么就是有志不能伸,心中怀着急切。

无论是哪一个,以江家的地位和影响,都不该出现在江清魂的身上。

难不成因为是嫡次子,又长期待在江南,和家中亲人无法团聚,所以有备受冷落之感?

还是说其实对这门亲事没有什么期待,觉得自己配的不好,所以有所郁气?

张宁是何等人物,在说话间有意无意的套着江清魂的想法,偶尔再多问几声父母的事情,看似在闲话家常,慢慢的就知道了这江清魂的x_ing格。

此人自尊心颇高,加之出身大族又有些见识,对自己的能力很是自信。但不知道是因为父母没办法端平一碗水还是怎么回事,江清魂似乎并不太信任家人的实力,话语间更多的是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

这话若是一个寒门子弟来说,张宁自然是击掌叫好,可是若是世族之所以鼎盛,正是因为家族庞大,根深叶茂,随处都有可用的资源的缘故。舍弃自己的长处不用而去自己拼搏,岂不是可笑至极?

张宁突然就对这个姑爷产生了一些不喜。

身在局中却拎不轻形势,江家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他急着嫁女的心一下子就淡了。

后院里。

江清灵和一身缟素的张媛并肩坐在绣床上。头七还没过,张媛房里原本到处都有的大红色绣物全部都被收了起来,床帐幔布等物也都换成了素淡的颜色,看起来不像是姑娘的闺房,倒像是女道士带发修行的地方似的。

然而即便是如此,依然可以看出这里女主人原本备嫁的心情。窗边小荷包上绣了一半的荷花荷叶,几个楠木箱子放在墙角,箱子上还刻着鸳鸯和并蒂莲等物,显然是准备装布置好的嫁妆的,还没来得急收起来。

江清灵看着一下子变化如此之大的闺房,再看着双眼红肿,眼下都是y-in影的好友,忍不住难过地说:“明明好好的,再过几个月,我就要改口喊你做嫂子了……”

张媛经过邱老太君一顿劝解,心中的悲拗已经消了不少,反倒安慰起江清灵来。

“不过是三年罢了,只要你没有太快嫁出去,总有机会的。”

“我二哥一直想着要让你热孝之前嫁过去,这样就不用等三年了。”江清灵和好姐妹说着他们这几天做的事情,“我和我爹已经打探过口风了,我爹担心你家顾及名声,索x_ing就没有提这件事,只准备让我哥哥再等三年。我问你,你想不想嫁?你若想嫁,我就和我哥哥劝劝父亲,让你早点嫁过来。”

其实张媛那日哭的凄惨,她的爹娘都看出了是什么原因,后来也找她谈过。

这时候匆匆忙忙嫁到江家,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她祖母死于非命,嫡子和嫡长孙自然是要为她守孝六年,可作为孙辈,又是女儿,三年内不婚嫁就可以了,若是连三年孝期都等不及,未免显得她冷淡刻薄自私自利,于名声有损,对将来不利,很有可能成为别人的话柄。

二来她家公中的银子都被搬空了,家里剩下的都是古董、贵重的字画和金银珠宝大件这种不易变卖,又有来历的东西,她的嫁妆没有备齐,如今为了避开孝期而嫁过去,不但面子上不好看,里子也不能见人,她家还有其他妯娌,怎么能这样嫁过去给人笑话?

而顾卿则劝她说,若是他的未婚夫婿连未婚妻守孝三年都等不得,急着就添美妾娇婢,那以后若遇见其他事,只会变得更糟糕,不会更好。一个好色之人,是不会因为妻子貌美能干就对她一心一意的。若是这时候趁早看清了未来良人的面目,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所谓良人,不只是外表俊朗而已。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张媛已经对自己这门亲事看开,也不再自苦了。

她的父母都看出了她的不甘和难过,她岂不是十分不孝?在这种艰难的时候,她还要让她的父母为她烦心,她实在是羞愧万分。

所以张媛拒绝了江清灵的好意。

“我祖母走的那般冤枉,我做晚辈的,一定是要为她守孝三年,全了我的孝道才是。若是我连自己的祖母都不孝顺,你家又怎么能期望我孝顺你的父母和长辈呢?”张媛拍了拍江清灵的手,“再说了,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哪里有我们儿女吵着要改变的事情。”

“我二哥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家中家教严厉,我二哥身边并无通房和妾室,如今姐姐要守孝三年,我哥哥……”江清灵一个未婚女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得难过的捶了下床柱子,“我只是不想好好的一段姻缘,倒给什么狐媚子给误了!”“若真有情义,什么狐媚子都误不了的。”张媛想起了表弟家的老李国公、姨夫李蒙和现任的国公李茂,若一个男人真的爱重自己的妻子,哪里会被狐媚子迷的头昏目眩呢?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无论我与你兄长未来如何,我总记得你现在这番好意,永远不会忘怀。”张媛看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的江清灵。“你也不必这么为我担心,我并不觉得难过失望,再说,也不一定就这么悲观啊。”

“我才不是为了怕你以后气我才和你说这些呢。”江清灵伏倒在张媛的膝盖上。“只是姐姐,为什么会出这种事呢?我还等着喊你一声嫂子呢!”

“别哭,别哭,你怎么哭了呢……”

“呜呜呜呜……”

江清魂最后还是带着江清灵一起失望的回府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里暗里都表现出想要现在娶张媛的样子,他这位岳丈大人却一直都不接话,也对这门婚事不急迫。

照理说,女儿家应该更着急的不是吗?

他就差没和这位张大人说,若是嫁妆不够,没嫁妆嫁过来都可以这样的话了。

但婚姻之事都是长辈做主的,他意思已经带到,后面能做的只能等待。

张宁若要让女儿守孝三年,那他也就只能认了。

只是张宁却是要守孝六年的,到时候张媛出嫁,到底要谁主持呢?

张老太师留下的人马……

可恶!

张宁在门口目送着江家兄妹走远,心中盘算着江清魂为何如此急切。

是因为他年纪已大,实在等不得了?

还是因为他想早日成家立业,在家中站稳跟脚?

无论是哪一个,他自己说都是没有用的,除非江道奇亲来,否则他不会去求江道奇。

他是想早点嫁女儿过去,可若是上门去求,以后她女儿就有的委屈要受了。

信国公府里。

今日李茂休沐,又开了一次家中的“话房”,请了家中母亲、妻子,两个孩子,一起在话房商议最近发生的事情。

上次这般聚首,还是李锐刚进宫之前的事情。

李茂原本并不想把张静的真实身份说出来,李锐这孩子已经过的够苦,再来一次打击,他怕他会心x_ing大变。

而自家母亲才刚刚中风一回,再多说一些让她烦心的事,他也担心她受不住。

可张宁的遭遇,让李茂改了主意。

崔氏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能过的快活,这才不愿意把家中谋反的事情告诉他,张宁确实快活了几十年,可事到临头,所遭受的打击只会更重。

若张宁一开始就知道崔氏在做什么,或崔老太君直言相告,以张宁的才智,未尝不可避免这样的结局。如今离族丁忧,家中儿女的亲事可能也会受到影响,对张宁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一些。

他决定吸取张家的教训,让李锐知道事实的真相,以免以后事情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反倒给这个侄儿更多的伤害。

另一边,跟着丈夫来了“话房”的方氏心中也是感慨无限。

她还是第一次来“话房”。

当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信国公府里有一间建于水上,四面无遮无挡的奇特房子,是家中公爹和大伯与众多谋士幕僚商议正事的地方。

家中最鼎盛之时,通往话房的长廊入口处守着十几个家将,来往话房的幕僚和谋士络绎不绝,就算是他丈夫,也从未在家中商议正事的时候能进入到“话房”中。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信国公府两位最具重量级的主子会走的这么快,而家中的幕僚和谋士也在几年里散的干干净净。

转眼间,她和他的丈夫都能随便进“话房”了,但这种得到资格的方式,她想他的丈夫是情愿一辈子不用进话房,也不想有的。

方氏带着一丝好奇扫视着放着众多椅子的话房,忽地愣了一下。

那坐在窗台上幽幽地看着他们这边的,除了大嫂张静还能有谁?

方氏已经习惯于张静的神出鬼没了。以前她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出来,到了后来,白天偶尔也能见到她的影子。

好在大部分时候她都很安静,方氏渐渐居然习惯了这种不时冒出一个人影来的日子。

她微微对大嫂点了点头。

自己脑子并不聪明,想来大嫂是知道他们要来商议要事,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所以才来看看的吧。若是她有什么想说的能通过自己诉诸于其他人,那自己也算有点价值了。

无论身份如何,目的为何,李锐毕竟是李家人。

大嫂,也是李家人。

也许是自己的想法传达到了张静那里,一直静坐着的张静也对着方氏颔了颔首,然后露出了一抹笑容。

张静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八岁,她的笑容娇美动人,即使是方氏,心中也不由得为之触动。不过是漫不经心的一个颔首,一个笑容,张静也能美的如此惊心动魄,当年先皇会认定她能够嫁入信国公府中,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有多少男人能防备这般直击心灵的笑颜呢?

李茂发现自己的妻子在出神,但他以为这只是因为妻子对话房有太多好奇,所以拍了下她的肩膀,让她回过神来,这才在话房的椅子中坐下,开始说起自己召集全家来的原因。

李茂从李锐陪大皇子出宫,在自家的“玲珑阁”遭遇楚应元开始说起,直说到张宁的祖父如何与张宁的母亲同归于尽,死在张德府中为止。

李茂的所长并不在口才,所以叙起事来,一直是平铺直叙,对于其中有些忘记的部分,还要想一想再继续续上接着说,但即便是如此,这么多事情集合在一起,本身就足够让所有人骇然相视,若是他口才再好一点,怕是真要把顾卿的中风再吓发了。

李锐目不斜视地听着叔叔所说的一切,项城王世子的事情恍然就如上辈子的事情似的了,然而当叔叔说到家中抓到的j-ian细供出了自家娘亲的真实身份,而自家的外祖父并没有死,而是反贼势力的头目级人物时,李锐的脸色青青白白,实在是让人担心。

就坐在兄长身边的李铭发现哥哥一直在微微颤抖,这比上次他靠在自己身上无力的样子已经好很多了,可小李铭还是很担心,几乎都要听不进去自己父亲在说什么。

李茂看到侄儿这个样子,有些说不下去,一时愣在了那里。还是顾卿最镇静,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让他继续再说。

“谁管张静是什么身份,李锐是李家的孩子,这就够了。李锐,你也别这般难过,人出生难道还能选择父母不成?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顾卿的话犹如当头木奉喝,震的李锐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祖母说的是,是我想左了。我母亲已经去世,我外祖父也已经去世。我又不搀和造反的事,他们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孙儿只需谨记自己是李家的人,张宁和张致是我的舅舅,这就够了。”

“你说的没错。这样想才对。”

李茂见老太太轻而易举就让侄子重新振作起来,心中对自家母亲也是佩服不已,眼神中不由得流露了一丝情绪出来。

顾卿见到李茂那种“啊我好佩服你”的眼神,头昂的更高了。切,你们是没见过多少虐恋情深的小说和电视剧,什么仇人之女爱上杀人凶手之子,什么两情相悦才发现是亲生兄妹,什么你杀我我杀你却杀出感情的,不要看得太多。

不过是一个前朝郡主的儿子,还是过气的都快被人忘掉的,有个什么关系。

“母亲所言极是。先别说锐儿是李家人,我大哥又是为了救驾而亡,就冲当年大嫂是先皇安排进府的,就算此事被揭发,我们家也没有任何可以被动摇之处。”李茂看了眼侄儿,见他没有表现出难过或尴尬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大嫂身份虽然尴尬,但我们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方氏听了丈夫的话,忍不住看了一眼张静。

张静的鬼魂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眼神也不望向这边。

方氏总算是知道为何大嫂身上总有一种神采飞扬的气质了,原来她竟是前朝的郡主。

那般出众的言行举止、那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勃勃野心,原来都来自于这里。

只是那位张老太师,为何不亲自抚养一位皇子,却抚养了一位郡主呢?难不成他早就想要拿她来联姻,所以才将她教的这般出类拔萃,就为了成就他将来的布置?

若真是如此,那李锐这位将金枝玉叶当棋子用的外祖父,当真死的极好。

“我并不担心锐儿的身份会带给家里什么变故,我担心的是,尹朝余孽最近动作频频,这一年来更是将张家几代的积蓄都搬空了,所谋必定不小……”李茂难掩脸上的担忧之色,“若是他们想要起事,或者有什么大的动作,大楚将会再生事端。”

“爹是担心他们要造反?这时候?不会吧!”李铭两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如今天下太平,陛下也颇得人心,他们此时反了,不是找死吗?”

李茂也觉得尹朝余孽再啥也不会这时候揭竿而起。先别说有没有人百姓会盲从,就算有人跟着一起反了,数量也不会太多。

如今西、北两军都装备齐整,中军更是各个都是精锐,除非尹朝余孽变出百万天兵来,否则大楚城坚墙固,军备又精良,能成事才有鬼。

“我只是担心。毕竟他们有钱有粮,手中又有军队,现在也不是十分太平,江南那边今年闹得这般大,北面去年岐阳王余孽叛乱也损失了不少兵马……”李茂摇了摇头,“罢了,我和你们说这些干什么呢?这是我们这些朝臣该考虑的问题。”

“不,我觉得你担心的不错,这时候,我们得先未雨绸缪才是!”顾卿的眼睛里冒着莫名的金光,“张家的事给了我们一个教训,无论什么时候,首先得要有钱!还得是自己能够控制的钱!”

她站了起来,铿锵有力地说道:

“j-i蛋决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铭和李锐对视一眼,无力的捂住了眼睛。

n_ain_ai,重点不是有钱,而是不要掺合这些破事好吗?

还有,您到底在激动个什么啊!

☆、第189章 张致回京

李茂显然也没想到母亲会得到这么一个结论,不由得好笑了起来。

“娘,又不是我们家要造反,您未雨绸缪什么啊!”

“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谁知道尹朝余孽到底有什么倚仗?再说,皇帝的心思也很难猜,今天叫我们做内j-ian,明天叫我们当卧底,也许后天就想把我们灭了。所谓居安思危,现在小心防备才是对的。”顾卿想到了电视剧和武侠小说里各种“前朝宝藏”,忍不住喜笑颜开地说道:

“我们把家中的财产想法子藏一些起来吧。藏到只有我们几个知道的地方。但凡钱粮财物都存一些起来,最好是金银,取用起来最方便。”

李茂无奈的看着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若真要坚持,儿子无非就是累一点。只是,家中金银,到底要存到哪里才合适呢?搬出去倒是容易,可放到哪里都不安全。若是运回荆南老家,老家的宅子也没什么可以存东西的地方……”

他们在荆南老家的宅子堂伯家倒是一直照顾着。可是他爹当年起的不过是几间大瓦房,加一起还没有李锐一间主房大。他们家虽然不是什么豪富之家,可是几十万两金银也是随时可以拿出来的,他家那大瓦房可放不下。

‘也是,到底放哪里好呢……这里又没有银行……’

顾卿傻了眼。

敢情儿以前皇帝一抄家抄个底朝天,不是人家不知道狡兔三窟,是因为搬出去显眼,又没地方藏啊?

方氏看了眼窗台上坐着的张静,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但张静冷笑的瞟了她一眼,倒吓得她不敢吱声了。

岂料顾卿是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几个家人的表情看的是清清楚楚,方氏只是微微动了动唇,顾卿立刻就注意到了。

“方婉,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顾卿一下子点起了方婉的名字,“这是家中大事,你但说无妨。”

“我想,也许可以放到齐云山去。爹的墓室很大,放家中的银子是足够了。娘的……从来也没整修过,此时修葺一番,也不算显眼。”

方氏的话一说完,李茂就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李锐和李铭脸色也十分怪异。

她心中咯噔一下,顿时下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齐云山埋葬着的都是勋贵老臣,李硕作为开国国公,位同亲王,墓葬群是山中最大的,且占据了主峰。他的坟由工部督造,门口也有断龙石,只待邱老太君也百年之后,便将棺椁移入两人合葬,然后放下断龙石,启动机关,再不开启。

只是李老国公已经葬进去好几年了,另一边邱老太君等着进去的同葬x_u_e却还空着,也从来没有打理过,既然是墓室,自然有陪葬室,可以放的东西实在是太多。

方氏的主意其实不错,可是在活人面前说到墓地,又说可以趁此修葺,就有些不好了。

顾卿却是大大咧咧惯了,一点也不觉得死亡是什么好忌讳的事。她甚至想到了古墓派的那个墓室,王重阳在里面藏了那么多准备复国的财物,还有那本刻在石棺上的九y-in真经,当即一拍巴掌,赞了一句。

“妙极妙极!这主意好!”

“什么?”

“娘,你怎么也瞎起哄!”

“n_ain_ai,不好!”

“我觉得挺好。我的棺椁早就准备好了,倒是墓x_u_e一直都没修葺过,回头等我死了再来修,岂不是来不及?正好趁这个机会修整下墓室,顺便把家中金银搬过去,以后每年的进项,都趁扫墓的时候放进墓中。到时候是要在墓中另留个出口,还是多派些家人守墓,就看你们自己怎么商量了。”

顾卿说起生死毫不畏惧,李锐和李铭两个孩子倒是眼睛里都闪着泪光了。

“n_ain_ai,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家还兴盛着呢!”李铭擦了把眼泪,“您行善积德,一定会长命百岁。”

“那就更好,多收几年封诰银子,给你攒钱娶媳妇。”顾卿笑嘻嘻地逗他。

“n_ain_ai!”

李茂见母亲越说越惊世骇俗,连忙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只说回头一定会考虑考虑。目前还没到这种地步,若局势一开始动荡,他就想法子按照母亲说的去做。

不过有一点老太太说的是没错的,那就是君心难测,最好还是多留几条后路。想来他也要布置一番了。

因为家中情形越来越复杂了,他们几人不得不将未来规划一二。

顾卿在各家权贵的女眷中都颇受欢迎,她也想为国公府多打探点消息,顺便相看相看李钧、李铭的媳妇,便自告奋勇负责交好各家女眷的事情。

方氏已经在京城中没有什么名声了,皇后也曾明确表示过不想看到方氏出门,或者再想什么法子扯信国公府的后腿,所以原本是最合适人选的方氏,反倒变得尴尬起来。

顾卿既然经常要接待各家女眷,那就不可能像以前那般管家了。好在方氏早已出了月子,身子也养的挺好,此时再重新管家却是不碍的。

李铭开过春就十一岁了,现在家中各兄弟都在外面读书,他一个人在府里孤单的很,李茂便决定等开过春就送他去国子监,虽然他年纪小了点,但让他去国子监主要是为了拓展下人脉,顺便学点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他是信国公的嫡子,想来在国子监里也没有几个人看他年幼就会欺负他。

李锐继续做他的伴读,只是偶尔也要开始看看顾卿分给他的家业,学着怎么打理产业了。

“还有一件事,也和锐儿有关,我刚才忘了说……”李茂不是忘了说,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婚事定的有些混乱,他怕日后又做不得数。

可是这事迟早还是要让李锐知道的,不如还是说个清楚。

所以李茂把李锐如何陷入狱中,皇帝教他如何装作走投无路的样子引起晋国公府的注意,如何和张家结盟定下亲事,赢得晋国公的盟约等等说了一番。

李锐一下子沉默了起来,低声问道:“所以说,不是八字不合,而是因为要定盟约,所以便和陆家解了亲事是吗?”

他想起这么多年都在猜测着的未婚妻的那张脸,想起解除婚约的那么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想起父亲当年回家后告诉他他会有个很漂亮的妻子……

原来是这样吗?

顾卿和李茂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为难的表情。

这陆家的事错综复杂,远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

“八字确实不合,这倒并非我们牵强出来……”当时张天师一看两人的八字就说不妥,看起来倒不像是全因为皇帝的意思。

“你那位未婚妻早就想解了婚约了。她嫌弃我们家出身Cao莽,耽误了她家的名声,你又没办法给他们家带来什么好处!这般功利的女子,我才不要她进你的门!”

顾卿一想到那件事还犯堵,她见李锐居然还有几分怅然的意思,便把当时在花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你要相貌有相貌,要品x_ing有品x_ing,哪一点配不上那位陆家小姐?他家既然嫌弃你,这门亲事退了也罢,我倒觉得退的好,欢喜了好几天呢!”

“此事说来话长,陆家只所以要退亲,还和他家围垦占湖有关……”李茂想起陆家的急功好利,才发觉原来这父母两都是一样的x_ing格,他怕此事变成李锐和顾卿的心结,便把陆家如何使江南水脉枯竭、河流改道,致使此次水灾众多湖泊无法蓄洪,差点造成大祸之事说了个清楚,又说起陆家和皇帝的暗示,皇帝的顺水推舟,最后惋惜道:

“锐儿的这门亲事已非一家一房之事了,说起来颇为复杂。更有晋国公和江氏在其中推动谋划,陆家成了最大的牺牲者却毫无办法,说起来也是让人嗟叹的事情。”

李锐闷着头,心里有些难过。

原来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是陆家小姐嫌弃他吗?

他和他爹一样,最后都成为了别人取舍之后“舍”掉的那个部分?

他爹……

哎!

李锐突然想起了他爹当年和他说过的话,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记得模模糊糊,那意思好像是,’若是你被姑娘嫌弃了,就找个比那个姑娘还要好的,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让抛弃你的姑娘后悔。’

这么一想,李锐郁闷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以他爹的人品相貌都有被人嫌弃的时候,他拍马都不及他爹半分,被人家高门姑娘嫌弃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当年父亲比他可好多了,至少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又是晋阳张允的弟子。

他有什么值得人家小姐倾心的呢?

李锐奇迹的被自家失恋到全天下皆知的父亲治愈了。

“说起来,那位张家的素衣小姐,我曾见过一次。”方氏回想了一下,似乎是在晋国公府的老太君大寿时候见过,印象中是个长相极为标致的美人胚子。

“就以相貌来说,当年便在众家小姐之上。”

李铭羡慕的张大了嘴,完全不懂哥哥在低沉什么。

张家,那可是顶级世族!

“我明白的。请各位长辈不必为我挂怀。”李锐挠了挠头,“莫说是张家女儿,就是乡野村妇,若是家里有婚约,我也不会嫌弃的,更何况是张家女,这已经算是我高攀了。”

他们见李锐确实不像是介怀的样子,总算也松了口气。

顾卿更是笑得暧昧,她只要一想到张家妹子的身材,忍不住就为李锐的好命在心中暗爽。

小子,你介怀个屁啊!

我都羡慕好嘛!

到时候不要幸福死哟!

京中大道。

现在已经是年底时分,眼看着再过十天就要过年,京中来往各处的驿道都十分繁忙。通州又是四州相连的要道,路上客商行人络绎不绝,都是急着回家过年,或访亲探友的。

这一日,通州通往京城的大道上突然听得蹄声如雷,十余乘马疾风般往着京城方向而去。

再一看,马是有十余乘,可只有六名骑手,想来这些人是一人两三骑,从极远的地方不停换乘,急行到了此处。

马上的骑手都是玄色大氅,里面穿着玄色劲装,为首一人里面穿着白色的裘皮骑服,双目皆赤,所骑的骏马通体赤红,神骏非凡,一望便知是从北方而来。

这一群人都是体格彪悍之人,不但南方少见,北方也很少见到有这般体格的。但见这六骑人似虎,马如龙,骑手矫健,奔马雄骏,每一匹马都是高头长腿,和路上赶路之人的矮脚驮马绝不相同。

待奔到近处,行人眼前更是一亮,原来每匹马都是战马,马蹄的蹄铁都是战马方有的制式,跑起路来既稳又快,还带着一种让人血脉赍张的韵律。

这群人人数虽不多,但由于战马雄壮,骑手又带着一股苍凉的沙场之气,是以气势之壮,让驿道上的众人纷纷退避,让出道路让他们从中驰出。

“这是什么人?看样子是往京城而去的,是北方起了战事吗?”一个商人心惊肉跳的问同行的朋友,他的朋友乃是游商,见多识广,也许能知道一些什么。

“看着像是凉州军中的将士,那为首之人骑得是西凉马中的神骏,想来也是将军一流。”那游商摸了摸脖子,觉得那马掠过所带起的疾风仿佛还刺着他的皮肤,不由得十分羡慕。

这样的骏马,来一匹就抵上他一年的辛苦了。

“将军不得君令可以入京吗?”

“没见他穿着白衣吗?怕是去奔丧的。”

“咦,没见头上戴孝啊!”

“傻啊,路上这么大风,带着孝巾一下就给吹走了!”

骑着马日夜不停的赶着路的正是从凉州赶回京城的张致。他带着都尉府中五名好手,一路从凉州马不停蹄,生怕错过了嫡母的热孝,没有给嫡母磕上一个头就让她魂归地府了。凉州到京城何止千里,他已有几夜未睡,双目赤红倒不是气的,而是困的。眼看着再过半天就能到达京城,张致忍不住猛地一抽马鞭,恨不得c-h-a翅而飞才好。

他自小就被抱在嫡母房中教养,和与他同年的嫡姐一起长大,虽然只是个庶子,但吃穿用度只比嫡子嫡女差上一等,他嫡母待他视若己出,从小给他延请名师,又悉心照料,是他自己不争气,读书实在太差,x_ing格也暴躁,反倒喜欢舞刀弄剑,渐渐走上了行伍的道路。

他小时候是没吃过什么苦的,现在想起来,他对自己的亲娘倒是没有什么印象了,那位姨娘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也许是没有养过的缘故,见了面也只是点头问些吃了喝了的事,他一点也生不出亲近之意来。

说他白眼狼也好,说他势利眼也好,他嫡母待他恩重如山,他自然也就如亲母一般的伺候她。他自己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一成年就远远的去了边关,不给父兄为难,而后又娶了一个商家女子,更是不会威胁到兄长的地位。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嫡母身体一向硬朗,居然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

养育之恩更大于生恩,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他带着五名精锐武官一路畅行无阻的进了城,直奔外城的张德府上而去。

此时张家已经被抄的干干净净,只留个屋子给家中老小居住,等房子一找到卖家,这府中的老小都要搬出去住了。

张致一抬头看到“张府”的牌子还挂在门头上,胸口热血上涌,抬手一马鞭抽了上去,将门牌抽到地上,用脚踩了上去,跺了个七零八碎,大声骂道:

“同姓同支,居然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这张府的牌子还敢挂在上面!”

“大人,现在如何是好?”一名属下看着紧闭的大门,这般动静都没人开门,显然里面的门子已经被这阵子的波动吓破了胆子。

“砸!尔等和我一同进府抓出我那侄儿侄女,一起捆了去给我嫡母磕头认罪!”

“得令!”五位人高马大的壮汉连声呼叱,出拳出脚,抽刀拿剑,刹那间就把那扇门儿从外面砸开,涌进了府去。

东城张府。

“老爷,老爷,不好了!张致老爷带着几个家将冲进了外城张爷爷家里,把几个堂少爷给打了!”

“什么!”张宁惊得也顾不上给母亲续香了。

“他怎么没有先回家里!”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张致:不要叫我张致,叫我“我爱张”(几天没睡)。

张德:不要叫我张德,叫我“黑锅德”。

张宁:不要叫我张宁,叫我“悲情宁”。

张远:……管我什么事!☆、第190章 辞旧迎新

“杀人啦!杀人啦!”

“堂叔,堂叔,我是张庵啊!”

“啊!救命!救命!”

张致像是一只疯虎一般冲进了张德府中,直接朝后院而去。

一路上,无论是厅堂还是正屋,所有的东西都被捡的干干净净,等待着变现成银子还给张宁家,好几个家丁冲出来想要阻止,结果被张致带来的壮汉一下一个全部都放倒了。

张德有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外地做官的是嫡子,其他两个都是庶子。一个女儿今年十二,还没到出嫁的年纪,想来以后也不会太好。

大儿子的孙子和妻子并没有和他一起赴任,此时正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大儿子之妻死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婆婆卢氏会打死了崔氏,卢氏平日里十分温和,就连重话也不曾和她说过一句。

刚出事时,家里曾有传过风言风语,说是崔老太君和她公爹有染,被她婆婆发现才一怒之下打死了她。可她知道这也是无稽之谈,她公爹从来不在崔老太君来的时候去后院,有时候更是直接就不在家里。

人言可畏,大儿媳第一次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

张致把张德的子女和孙子一个个给搜了出来,叫家将用绳子捆了,拖拉成一串就朝府外拽去。一路上家丁下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他们之中有许多是张太师的人,正因为精通武艺,此时更不能暴露,只能任由张致胡闹。

张致许多天没睡了,人在疲惫的时候x_ing格最是暴躁,他气上心来的时候丝毫不考虑将来会不会被弹劾、外界会怎么传他,他心中只一心一意要让堂叔后悔,让这些晚辈去磕头谢罪,是以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轻柔,张德的两个孙辈已经是鬼哭狼嚎了。

张宁骑着马飞奔到张德府上的时候,看见的正是张致拉着一长串人边骂边喝的往门前走的情形。

“胡闹!快放了侄儿侄孙!”

“哥!我要拉她们去给娘认错!”

“我叫你放了他们!”张宁站在大门口,顶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拧着眉头喝道。

“自古父债子偿,他们的爹不在京城……”

“如何去偿有朝廷律法在,陛下的圣断已出,祸不及子女,你是在抗旨吗?”

“你……哥你居然替这些人说话!”

“回去,不要在这里丢人显眼了。”张宁一身重孝,麻布制成的冬衣完全抵挡不住寒风,冬日里的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张致从小就怕这个哥哥,张宁一呼喝,张致只得不甘心地瞪了一眼后面的众人,丢下绳子跟着张宁上马。

张致的家将们都松了一口气。

若是闹出人命来,他们的主子是情有可原,然后就该他们当替罪羊了。

能以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方式结束,既出了气又没出什么岔子,自然是最好。

张宁和张致骑着马一同回府,路上一言不发。

当得知张致是自己的亲生弟弟,张静反倒是抱养来的时候,张宁只觉得家里受害最深的就是这位弟弟。

一出生就没了嫡子的地位,没有继承权,娶不到好女子,明明亲生母亲就在面前,却要喊一个不相关的女人叫姨娘。

难怪父亲一死,那位姨娘很快也就“郁郁而终”了,怕是祖父担心当年的事终会走漏,对姨娘下了毒手吧?

张致跟着哥哥回了府,张宁安排下人安置好几位家将,便带着弟弟去了灵堂给母亲磕头上香。

张致从小被崔氏养大,他小时候生过一场痘症,崔氏衣不解带的守了他三夜,更是亲自为他整理痘疮,丝毫不惧也会染上恶疾。从此他便把她当成了亲生母亲,连姨娘都要远远排在后面。

张致执意要家人打开棺木,见嫡母最后一面。张宁担心自家弟弟暴脾气,一看到娘亲的伤口,会忍不住掉回头把堂叔家的人杀个片甲不留,所以极力阻止。

张致争不过哥哥,张宁道老太太已经走了十几天了,此时样子肯定不太好看,棺椁里又放着防腐防臭的填料,一开棺势必有所损伤,虽然知道他想尽孝,但还是以逝者为重比较好。

所以张致最后只能趴在嫡母的棺椁上哭的声嘶力竭,他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此时哭的像是个孩子,丝毫看不出有任何虚假。

周围的下人有不少都啧啧称奇。要知道自家老爷虽也悲痛欲绝,却绝没有张致哭的这般摧人心肝,只是自家老爷那几天过的犹如失魂落魄一般,也是让人无限唏嘘。张致一阵悲哭之后终于还是体力不支,直接晕倒在了灵堂里。

张宁和其他下人吓得半死,待发现只是晕厥过去以后这才安定了心神,赶紧将他抬到昔日住的屋子里,好在家中早就知道这位老爷是要回来奔丧的,他少时住的院子早就已经整理好,一回来就可以住了。

第二日,张致在少时睡过的房间里醒来,霎时间还以为自己重返过去,时光倒流一般。

只是片刻,全身的酸楚就告诉他,他并未回到小时候,自己只是回了小时候住过的房子。

他起了床,在家中下人的伺候下洗漱,起身就找大哥。

张宁这时候正在书房。他虽然已经上旨丁忧,但他毕竟是一部尚书,要卸任之前还有无数工作要做,交接也要做好,是以虽然他家重孝,属官该来的还是来了不少,直把他的书房当成了吏部衙门的办事处。

张致在外间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等着张宁处理完公事好来见他。

张致这一路奔回何止千里,他到通州的时候,怕是妻女等人都还在凉州颠簸呢。此时一放松下来,真是浑身上下无处不痛,一坐倒在椅子里就不想起来了。

酸痛难忍间,他想起了自家千里疾奔去凉州讨救兵的侄儿。当时李锐到了他们都尉府的大厅里,也是这样四肢摊开的躺在椅子上,怎么也起不来。

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远不能和当年可以几天几夜疾驰行军的自己相比,这一场路赶下来,全身都要散架似的。

只是李锐毕竟还是救回了李茂那个老匹夫,可是他嫡母却是永远回不来了。

张宁足足忙了一个时辰,才送走众多属官旧部。他一出门看见自家弟弟毫无形象的瘫坐在椅子里,也是一愣。

张宁凝视着自己的弟弟,第一次发现其实他长得还是和他娘有几分相像的。

尤其是眉毛和嘴型。

为什么他一直没发现呢?

他弟弟为了打仗方便,可是从来没蓄过须的。

“哥,你好了?”

“好了,你跟我进来。”

到了书房,张宁有些沉默,不知道该如何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他。

“我离了族,是从父亲这边分的房,所以你如今也不在族中了……”

母亲头七刚过,他就自己把自己这房除了族。他手中有太多张家的把柄,张德背黑锅之前又告诉了他不少秘辛,是以张氏的族老们没有一个敢拦着他,就连他娘当年置办的祭田也都乖乖还了一半回来。

“离了就离了,反正我也没沾过半分光。”张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在军中打拼,靠的是赵老将军和李老国公的面子,军中半点都不认张家的。张家也不承认他这个庶子的地位,他连进家庙祭祀的资格都没有。

“离了反倒好,一想到娘的灵牌以后要和堂……张德夫妻的放在一起,我就寝食难安。如今正好,我们自己供奉父母的香火,也不劳族中惦记!”

一想到嫡母会死的原因,张致就怒不可遏。

“不过是缺钱而已,为何不来找我?为了些许银子,居然弄到这种地步!”张致的牙齿咬的咯咯响,“张家什么时候穷到需要上门去逼债的地步了吗?”

他的妻子戴氏娘家是西北巨贾,贩卖丝绸良马,又做着粮食的生意。戴氏嫁过来的时候,戴家自知家里没有什么身份,陪嫁了几十万两银子,更有资产无数,若单论富裕,张宁还没有自家的弟弟有钱。

“并不是钱的原因。”张宁想了想,改口道:“不仅仅是钱的原因。”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难不成是堂婶被人下了蛊不成!”

“此事说来话长,而且其内容惊世骇俗。但内中情由,和你也有关系,所以我不得不说……”张宁捋须而叹,“其实……”

“……你是我的亲生弟弟。”

张宁不顾张致已经惊骇的站起来了的表情,开始自顾自的说着他从张德和李茂那里得知的事实。有些东西是他自己的推断,便也夹在其中说了出来。

和李茂不同,张宁想要说清楚一件事,往往是言简意赅,连内里的缘由都分析个清楚。其中y-in谋鬼蜮之险恶,张家局势之危险,以及张家满门的牺牲,无不让张致胆颤心惊,恨不得把自家祖父拎起来再问一次才好。

张宁会把所有事情和盘推出,正是因为他笃定自家弟弟和他想法是一致的。

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奋斗了几乎半生,谁乐意掺合这种破事?!

他们可不知道什么尹朝后人,前代牵扯不清的孽事,如今也该了解个干净了。

果不其然,张致一听完所有的来龙去脉,当即森然地冷笑了几声。

“敢算计到我们家头上,就算是祖父糊涂,此仇也是不共戴天。若他们真的起事,看我不带兵灭了他们!”

人怒到极致时,连狠话都不屑说了。

到时候战场见真招吧。

听闻小舅回京,李锐在休假的时候连忙上门拜见。

张宁张致虽然知道了张静并非他们的亲生姐妹,但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无论张静是出于愧疚还是为了掩饰真实身份,她这个姐妹都当的让人心中暖洋,感情却是真的。

所以对于这个侄子,张家两弟兄心中感情复杂,到最后还是情感上占了上风,丝毫没有芥蒂的地方。

张静与李锐和他们一般,都是可怜人罢了。

既然已经错了这么多年,又何妨错下去呢?

李锐的心情也是差不多。他在人生最无助的时候得到了两位舅舅的帮助,大舅请来的先生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无药可救,小舅请来的先生让他发现了自己的才能,在这一点上,两位舅舅对他恩同再造,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抹杀的。

张致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这个侄子,谁也想不到再次相见居然是这个样子。张家等崔老太太的七七过后就要扶灵还乡,张宁准备除了自己的心腹家人,老的家生子一个都不带,留下来守着老宅和京城的庄子。

哪怕这些人都是祖父的探子和助手,他也懒得管了。他家如今只剩个空壳子,不便搬走的财物他都寄存在了岳母家里,那些反贼除非把他家宅子卖了,否则也生不出什么事来。

只是张宁想起自己送到李锐身边的十几个下人中,还是有几个是家中家生子的子侄,从小养着准备留用的,后来才想方设法安排到李锐身边,所以便劝着李锐小心提防,不行干脆就把他们换了,免得夜长梦多,生出事端来。

李锐没想到居然连舅舅身边也被尹朝余孽渗透了人进去,心中对这些跳梁小丑生出了十二万分的嫌恶,恨不得把那几个所谓的皇子抓出来木奉杀了才好。

连根都断了,看他们还拿什么名头复国!

张致回京后的第四天向吏部上了折子请求“丁忧”。他是庶子为嫡母守孝,所以也要守满三年。张宁已经派人回了燕州老家去寻个好的地脉,将父亲和母亲迁坟另葬。这是大事,张致表示必须也一起回去才放心。

等安葬完母亲,张致便和张宁在那边结庐为母亲守上三年,然后再回返凉州重新上任。

张宁是嫡长子,其母又死于非命,按制要守满六年,所以这之后自家晚辈的婚丧嫁娶之事,眼看着就要靠弟弟弟妹来帮着c.ao持了。张致上的折子很快就通过了吏部,直接到达了皇帝那里。楚睿对张家这位庶子很满意,直接批了他的“丁忧”之请,并给他半年时间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和边关的工作以后,再开始二十七个月的丁忧。

乍一看张致的丁忧时间似乎变得更长了,但皇帝允许他回边关处理公事,就表示这个“都尉”之职即使他走了旁人也只能“代”,而不是和张宁一般“委”,回去就能继续上任,而且很可能还会更进一步。

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安抚吧。

关外。

尹天翊收到了京中来的急报,惊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一下子载倒在地。

“主公,发生什么了?”一位武将打扮的下属赶紧扶住了自家的主子,这一扶,更是心中猛然一惊。

这关外冷的冻骨的天气,他们的主公却满鼻尖都是汗珠子,手也在抖。

“京中……京中有变。”尹天翊和一旁的某个文士说道:“贾先生,有劳你回趟京城。”

“还能有何变化?虽说楚睿拔了我们不少据点,但据点原本就算不得我们在京中的重点,更何况张老太师亲自去了京城……”贾先生是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文士,长相十分普通,说话也是慢条斯理。

尹天翊正是前朝五皇子的后人,若尹朝还在,他就是皇族血统最浓厚的那个人,也就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送在江家,一个送在通州的某个官员家中寄养,而他则是数十年来如一日的奔波着复国大业,直至来到这里。

“张老太师死了,被崔氏掐死的。”尹天翊铁青着脸道,“张老太师为了在水灾之前囤粮,挪了张家公中的银子,崔氏要钱不成,两人起了争执,同归于尽了。”

“这……这……”贾先生接过尹天翊手上的信函,细细的看了起来,等看完了,这位文士也坐不住了。“我稍作休整,这就回京城一趟。”

他顿了顿,又问主子。

“张家经过此事,这步棋子彻底就废了。张宁和张致又不可用,是不是想法子让他们……”

“万万不可!”尹天翊惊道,“如今大楚境内局面全靠张老太师留下的人手维持,老太师手下的人马说是拥护尹朝,其实各个都是他的心腹。他才刚死,我们就开始针对他的后人,太师那边的人马上就会生变,反倒会去救张老太师家的后人,莫生出无数事端来。”

“可恶,如今也不知道京里是什么局面……”贾先生对这关外消息传递的效率生起怨气来,如今两眼一码黑,他就算回了京也是尘埃落定。

大楚留着的人手肯定急着在重新站队,若再不回去,谁知道张庭燕留下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此番回去,尽力收拢张老太师的人手便是大功,不要再节外生枝。如今我们起事在即,张老太师又横死在京中,你去了京中,我也能放心许多。若是真要解决不了,就去岐阳王那边借人手。如今一点差错都不能再有了,切记切记!”

尹天翊为这一天谋划了许多年,甚至联合了大楚几乎所有反对楚睿的势力,如今又和岐阳王后人在关外同筹起事之事,不愿意看到老家出任何差错。

大楚留下的人马都是内应,一旦暴露,他们便只有铩羽而回的份了。

“主公主公,华朵部的首领带了两千族人来投!”一下属在帐外禀报。

“太好了,最顽固的一部也来会师了!”

“恭喜主公!”

“主公重整河山就在眼前!”

宫中。

坤元殿寝宫。

“娘娘,这是第二个月了吧?”张摇光的贴身女官丁旖兴奋的说道,“邱老太君的册子果然有用!娘娘您一定是怀了龙种了!”

邱老太君实在是太神了!娘娘终于又怀上了!

“先不要声张,等过年的时候再‘发现’吧。”张摇光也是一脸喜色,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时隔多年,终于又有孩子来了呢。

辞旧迎新之时本就是天地交泰之日,皇后在过年的时候发现有孕,无疑是喜上加喜,是整个大楚的幸事。

张摇光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有孩子,但孩子既然来了,她作为母亲,自然是要从一开始就给他/她最好的一切。

出生的时机,很多时候决定了孩子生下来受不受宠。

看起来,她要开始趁着快要过年,好好的“整顿”下后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顾卿:不要太崇拜我,我只是个传说。

皇后:……

德阳郡主:……☆、第191章 孙顾卿的带孙日常

又到了忙年的时候,虽然李锐舅家出了事,但该过的年还是要过的。顾卿今年中过一次风,左手是不是就会发抖,精力也大不如从前,所以还是请了方氏出来管家。

无论方氏其他方面才能如何,在管家这一项上是绝对称职的。再加上她一直都管着家,熟悉家中下人的根底,和老太太一起理起事来,倒比前几年都快得多。

毕竟前几年老太太除了会撒钱,什么都不会。

方氏看着年底账房送上来的赏银数量,差点泪流满面。

皇天后土啊!还是花嬷嬷能干!老太太终于不大炸特炸金锞子了!

要知道前几年每到年底她就只能默默的掏自己房里的钱来补贴啊,老太太赏下人都是一两银子一个的银锞子,给家里亲朋好友家的孩子都是散大把的金锞子。她和老爷也只能按照老太太的减一等给,又不能扫了老太太的兴致制止她,这几年也不知道多散了多少压碎钱出去。

她一直怕到后来养的家里下人胃口越来越刁,到了年底要发的少,反倒怪她吝啬了。

今年理事速度比往年要快得多的原因还有一个,那便是李钊过年放假,也在帮着自家堂祖母一起管事。

如今是铭儿帮着自己这边处理琐事,李钊帮着老太太负责算账核款,俨然两件贴心小棉袄,乖巧极了。

李钊原本要回乡过年的,但陈四清刚刚得了这么一个关门弟子,简直当宝贝,死活不让他今年回乡去。李钊的母亲关心儿子的前程,便来了信嘱咐他不用回来,随着信一起上京的还有今年的年礼和给儿子、庶子准备的各种东西。

李钊的娘为了这个儿子,可以说是煞费了苦心。不但送来的年礼都是些贵重的东西,类目也是五花八门,若只是以亲戚算,这礼也太厚了点。

顾卿收的却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她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并且大力夸赞自己十分高兴,回过头去就悄悄吩咐花嬷嬷,回礼再重三成。

如果李钊的母亲是聪明人,下次便不会送的这么重了。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花嬷嬷带着持云院里的丫头们把顾卿三十进宫那天要穿的诰命冠服拿出来提早挂起来整理一遍,孙嬷嬷带着下人们将屋子里的陈设和布置全部更换了一遍。年底的时候客人比较多,府中的摆设和勇气都是要开库取出贵重的,用来待客的。

方氏那边也闲不得,家庙的祭品祭器从月中就开始拿出来擦洗整理了,还有过年的新衣、各地庄子络绎不绝送上来的年货租银等,都等着她来处理。

今年的冬天非常冷,冬衣却只发了一件新的,其余换成了布匹发了下去。

倒不是信国公府吝啬,今年夏天江南大水,南方来往的道路都受到了影响,粮食也没有收上来多少,连皇帝都减了南方今年的税,可怜收成有多惨淡。夏天的洪灾不但导致京中的粮价上涨,连棉花也少收了不少,南方崖州的棉花一下子涨到了一个吓人的价格,京中许多人家今年都没给下人发新衣,而是换成了好料子,让他们自己重新拆了旧年的棉袄做新面子。

信国公府已经算是厚道的了,开了库取了一些去年的棉花给二等以上的下人都做了新棉衣和棉鞋,二等以下的也有新料子。

齐耀先生和杜进先生都回乡过年了,李锐已经进宫,齐耀先生见他并没有走上和信国公府离心离德的道路,也和他家侄儿齐邵交好,心中十分欣慰。

齐耀在年前就和信国公府约好,等来年开春他就不来了,算是完成了他西席的任务。

杜进倒是留了下来。他颇为欣赏李铭,便准备再留几年教导悉心李铭,等李铭再大一些便回乡。

李茂欣赏杜进老成持重的行事风格,索x_ing让李铭也给杜进行了拜师礼,算是正儿八经的延请了他成为府上的教习。

蒋师父终于还是赢得了烟云的芳心,据说是上次花会后烟云伤了手,蒋经义给烟云送了上好的伤药,一来二去间互相熟悉了起来,烟云这才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虽然蒋经义确实是个糙汉子,但他也有温情的一面。对待烟云小心翼翼的态度更是让烟云心中熨帖,最终答应了他的求亲。

顾卿如今身体越来越差,最怕的就是某一天突然挂掉,留下一群丫鬟没了着落。烟云愿意嫁给蒋师父,蒋师父又诚心相求,愿意三媒六聘的娶了烟云,顾卿最后还是点了头,并且送了一些好东西给烟云做嫁妆。

至于当年承诺蒋师父要给他出钱娶媳妇,如今自然是一并也便宜了烟云。

须知丈夫的钱就是媳妇的钱,蒋师父省了这一大笔银子,日后都是要交给烟云管的,岂不是便宜了烟云?

今日李锐回了府,破天荒的没去舅舅府里,而是了持云院来陪祖母和妹妹。

顾卿正愁着没人带小李湄,花嬷嬷和孙嬷嬷都给她拉出去c.ao持家务了,她自己也和李钊有许多事要忙,小李湄如今已经四月有余,长得十分……强壮,总是在床上翻来翻去。

顾卿连续好多个晚上做噩梦,都是小李湄从炕上一下子翻了下去,然后摔了个稀巴烂,所以只要她醒着,都把她放在主屋的大炕上,让她在自己身边翻来翻去。

“亲亲,你看,你大哥来啦。”顾卿冬日里常坐的那面大炕上已经移除了所有的东西,上面铺着厚的毛毡和上好的牛皮炕席,炕上暖和,屋子里也是热烘烘的,顾卿便脱了小李湄的大衣服,随便小李湄怎么侧翻。

小孩子一穿的少就高兴,滚起来更带劲了。

李锐无语的看着一边咿呀昂叫着一边翻过来翻过去的李湄,忍不住挑了挑眉问道:

“n_ain_ai,亲亲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这胖的脖子都没有了,是不是该管一管了?

一个女孩家,长得不眉清目秀就算了,而且还这般粗壮,如何是好?

李湄第三个月就开始胖了起来,她白天一到两个时辰喝一次方氏的n_ai,方氏n_ai水不够和晚上休息的时候就是两个n_ai娘喂。也许是n_ai水太充足,也许是亲娘的n_ai养人,再加上这孩子胃口特别好,渐渐的,顾卿猛然发现李小妹已经长成当年他哥哥那副样子。

……你想的没错,就是米其林轮胎小人的那个样子。

因为这变化是一天天产生的,再加上小宝宝你也没办法给她减肥,顾卿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让身边每个人接受“啊小孩子这样还是蛮可爱的哈哈哈”这个事实。

然而,连亲兄弟都觉得她吃的太多了,顾卿觉得这小姑娘若是过年的时候抱出去见人,怕是要把众家夫人们吓个一大跳。

若是她们自动脑补李小妹将来是个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女汉纸怎么办?若是脑补完了以后李小妹名声没了嫁不出去怎么办?

顾卿陷入了深深的烦恼之中。

“也……也不是那么胖吧啊哈哈哈……”

顾卿干笑着把快要滚下去的李湄往另外一个方向一推,李小妹像是车轱辘那样又朝另外一个方向转过去翻了,一边翻还在一边笑。

好在笑声还是十分清亮可爱的,没有声如洪钟。

“……大概吧,呵呵呵呵。”

顾卿没什么底气的把接下来的话收回去了。她刚才推到了一大把肉,还不是软绵绵的,都是结实的那种。

“很胖。这么翻还这么胖……”李锐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妹妹不会和我一样是容易长胖的类型吧?”

顾卿没敢吐槽‘你那不叫容易长胖,你那叫暴饮暴食造成的痴肥’,只好接话道:“大了就好了,大了就瘦下来了。这叫n_ai膘,等开始吃糊糊米粥的时候就会瘦下来……的吧。”

“n_ain_ai你自己都说的没有底气。”李锐斜眼看了一眼妹妹。

“因为我也没养过这种孩子啊!”

姑娘我压根就没养过婴儿好不好!谁知道为什么会胖的眼睛都看不见,而且还一天到晚动个不停啊!

李锐也坐到炕边,伸手抱起了妹妹。李小妹被打扰了欢乐的运动时光,十分生气的挥出了拳头,正捣在李锐的鼻子上。

李锐先是觉得什么嫩滑的东西碰到了他的鼻尖,然后鼻内突地一酸,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

不是难过的,而是鼻子酸胀后的自然反应。

“她为什么力气这么大!”李锐把妹妹放在大腿上,伸出一只手来捂住口鼻,“这真是我妹妹吗?投错胎了吧,这其实是我弟弟吧?”

李锐有掀起尿布再看几眼是不是全家弄错了的冲动。

顾卿已经好久没看到李锐这么搞笑的时候了,心里暗暗给李小妹点了个赞,装作不高兴的把李湄从李锐腿上接过来,又放回炕上。

“说什么呢!有这么说自家妹妹的吗?”

“我说n_ain_ai,你还是把家中财产再分一次吧,从我那份里出得了。”李锐伸手擦干净了眼泪,带着鼻音说道:“我怕我那妹夫以后被揍得英年早逝啊。”

“连女人的揍都挨不住,活着还干什么!”

“n_ain_ai,你觉得我力气大不大?”

李锐随手拿起一根给祖母捶腿的美人拳,当着顾卿的面稍微一用力,那根硬木所制的长柄小槌就从中断开了。

而李锐半点都没有吃力的样子。

一旁伺候的丫头们惊呼出声,几个婆子更是吓得退了几步。

都说李老国公生有神力,能挽三百斤的弓,开八石的劲弩,时人奇之。但老国公辉煌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除了家中一些家将和老人,竟是没有几人再见过这种神力。

顾卿知道李锐力气大,却不知道他力气大到这种地步,是以惊得瞠目结舌,拿起半截美人拳使劲看了起来。

“你……你在宫里学了什么内功?”顾卿这时候也顾不得在心里笑话李锐了,只想问清楚孙子是不是在皇宫里遇见了什么高人。

她总是忘不了满腔的武侠梦。

“没有,我没在宫里学什么内家武功。我日日跟着师父练习弓马,宫中有武将教授我和秦斌武艺,独没有n_ain_ai说的什么内功。我这力气本是天生,随着年岁越来越大,再勤练弓箭兵器,就成了今天这样。”李锐给顾卿看自己手上的茧子和伤口,“我怕妹妹也是这般力气,那以后……”所有下人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小小姐长大后狂笑着折断各种东西的样子。

嘶……

怎么感觉背后都在冒寒气呢?

顾卿早就觉得李小妹实在太有劲了一点。她抱她起来的时候,有时候若是她不愿意,蹬腿蹬的厉害点,能把她隔夜饭都给蹬的吐出来。

她三个月就能侧翻,四个多月时候可以滚起来了,这算发育的比较早的,除了身体健壮运动神经发达,找不到其他原因。

“那个……力气大也算是优点,女孩子有自保之力,以后总不会吃亏。”顾卿又一次把李小妹捞了回来,“话说回来,你力气这么大……”

顾卿凑到孙儿耳边,小声的说:“以后对张家姑娘温柔点。”

造孽哟,看李锐这样子,别一不小心把张素衣的腰给折断了!

“哈?n_ain_ai你说啥?”李锐掏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张家姑娘?什么温柔点?

“还有,不要太激动。”

作为一个进宫以后全是太监伺候,连正儿八经的宫女都接触不到几个的李锐小朋友,乍一看到张素衣姑娘那肉1弹的身材,怎么可能把持的住!

若是把持不住,一个用力……

好吧,人家姑娘那个不是假的,应该不会出现爆掉的惨剧。

不过为了阻止有更可怕的惨剧发生,顾卿表示还是必须对自家的孙子耳提面命一番才能安心。谁知道等李锐长大了,她还好不好意思和他说这个话呢。

“激动……什么?”李锐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n_ain_ai见过张家小姐?”

“恩,n_ain_ai偷偷去见过一次,她不知道我是谁。”顾卿看了一眼李湄,忍不住摇了摇头。

若她家小李湄能有那样的长相身材就好了。

以后一定要让她注意饮食!

不会吧……

李锐看着n_ain_ai盯着李湄一直摇头,惶恐的瞪大了眼睛。

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原因。

难不成n_ain_ai的意思是,张家小姐长得也十分强壮,怕他心有不甘?

为了防止两人吵架时失手,要他小心不要用力过猛?

“……那啥,n_ain_ai,张家姑娘很……”李锐想了想,觉得用粗壮这个词对姑娘来说太过分了,转而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极小声的凑到n_ain_ai耳边嘀咕。

“……很丰腴?”

‘n_ain_ai这么聪明,用这个说法应该明白吧?’

‘李锐这么聪明,居然能从她这么隐晦的语言里了解到张家小姐的身材?’

顾卿怀疑地上下看了李锐一眼,很怀疑他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对女人一无所知。

是偷偷和同学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了?

还是看了什么小黄书?

“……是不是?”李锐直盯着顾卿的表情,满脸都是紧张。

虽然他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是……

总还是希望能够娇小可人的,对吧?

“……是。”顾卿悲愤地点了点头。

这种旷古难见的尤物身材,居然便宜他家孙子了!

李锐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女张飞女祝融女许褚的形象在他眼前胡乱飞舞着。

婶婶不是说小时候见过一面,就相貌来说,在众多闺秀之上吗?

难道只有脸能看?

“嚯嚯嚯嚯嚯嚯……”从一旁欢快的蹬着腿的李湄口里发出了一大串的笑声,直笑的李锐背后发冷。

“总而言之,你要记住n_ain_ai的话,一定要温柔!”顾卿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继续叮嘱着李锐,“张家小姐长得极美,就是身材……丰腴了点,你莫欺负人家。”

李锐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我保证不欺负她。”

她到底是有多壮,才会让n_ain_ai这么反复叮嘱啊!

作者有话要说:看见大家的祝福了,谢谢你们!我爱你们!我会努力挖坑填坑挖坑填坑挖坑填坑……的!

小剧场:

读者:李锐和李湄为什么会是这种体质呢?

作者:其实前文小番外有解释哟。

下面有请李老国公亲自解答!

李硕(自白):我十四岁那年,乡里拉壮丁当兵,这时我堂伯家的堂兄才刚刚十六岁,身子骨瘦弱的风都能吹跑,我却喝水都长个,我想了想,冒了我堂兄的年纪,去当了兵。☆、第192章 偶像崇拜

汾州胡市区

经过半年的筹备,汾州的胡市区终于在灵原县外建立了起来。

鸿胪寺的左少卿是个十分能干之人,x_ing子又严厉,是以在他手下行事人人自危,恨不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干活才好。一个互市的市场,虽涉及户部、工部、吏部多个部门,但从制定胡市的政策到完全开市,这位左少卿只花了半年不到就建立起来了,可谓是一名能吏。

当然,这也和朝廷重视胡市有很大的关系。

汾州外的各族因为靠近中原,对中原汉人有着仰慕和交好希望,对于这样的盟友,大楚自然是十分欢迎的。若汾州的胡市能够成功,日后凉州、幽州的胡市便可以尝试着也开放起来,北方苦寒之地和西方丝绸之路上的商路一旦通畅,也可减少不少的摩擦。

李钧秋末回到汾州时,汾州关外的羯人和其他胡人也已经来了汾州。夏季水Cao丰美,牛羊也在繁殖,加上羯人们忙碌了半年编织毛衣围巾袜子等物,到了这个时候正好可以过来交易,换取所需。

除了羯人,汉人中十几个大商家的管事也都齐聚汾州,他们由朝廷指派,集中收购牛羊马匹和其他羯人的出产,但在这里的商家大多都是瞄准了“马”这一项,对于牛羊倒是在其次。

至于其他的出产,羯人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

“李钧,你在看什么呢?”王译官抱着一堆书简朝前走了几步,看见李钧还留在原地东张西望,忍不住催促,“左少卿大人还在大帐里等呢。”

“哦,没什么。来了。”李钧收起有些失望的神色,加快脚步跟着王译官朝着胡人的大帐继续前进。

也许会在大帐里?

胡人的大帐里早就坐满了胡人和汉人的商人。胡人和汉人之间有一长桌,这长桌乃是从都亭驿的衙署搬来,桌身特别长,胡人和汉人分坐两边,上首坐着主持这次交易的左少卿和户部官员。

李钧进帐的时候,羯人们正好纷纷落座。李钧扫了一眼,发现没有豆铃,心中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来。

没来?是病了,还是家中不允了?

“李钧,李钧,李钧?”王译官一戳李钧的胳膊,“你是行人,怎么能愣着!”

行人负责胡汉双方的沟通与接待,在这种会议上还要介绍各自的身份。

见李钧这几天都有些魂不守舍,王译官也是提心吊胆。

李钧来之前早就已经把所有人的身份记得滚瓜烂熟,也在私下里对应过样貌,此时他履行起行人的职责,开始商会之前的介绍。

他的羯语已经学了大半年了,做做介绍什么的已是足够,又熟悉羯人的礼仪和规矩,知道每个部族以谁为尊以哪个部族为尊,介绍起来并无不妥之处,自然是两边都很满意。

然而会议开始下去以后,这商谈就变得如同吵架一般。

无论是出售什么,这些商人们都对朝廷定出的公允价格提出异议,然后压价不成后只得接受,有些商人很干脆的就定了文书买走了多少只羊多少只牛的专卖权,有的商人还在观望,准备将钱花在钢刃上,买马买狐皮狼毫之类才是正经。户部负责金部的郎中安排手下的属官不停的订立文书。

由于羯人是所有部族把马匹牛羊一起集合起来整体委托大楚贩卖,然后大楚再分上中下三等给每部提供的货物估价,所以这文书是大楚“代”羯人们签订,商人的钱得先给大楚,然后再由大楚分配给提供了货物的不同部族。

羯人们虽然听不懂汉话,但看着汉人商人们争得脸红脖子粗,然后一个个订立契约,心里也知道东西是卖出去了,各个都十分高兴。

“朗姆,为什么他们不卖我们的马?”

“不知道啊。”

“最好的东西要在最后卖,若是先卖掉了,有些人就不会再买牛羊毛皮等物了。”王译官用羯语向羯人们解释。

羯人们中的一部分聪明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另一部分人听懂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先卖掉了马其他东西都卖不掉了,但为了表示自己并不笨,也纷纷跟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只是慢了一拍就是慢了一拍,这场景看起来十分可乐。

听懂了为什么的羯人纷纷在心中大骂汉人狡猾,卖个东西也这么多名堂。

幸亏他们把东西委托汉人代卖了!就算大楚收取一定的“担保”费用也是占了便宜。真让他们跟这些汉人商人做生意,怕是卖的没这么快,也没这么多钱,到时候还要被j-ian商压榨到血本无归!

大楚官儿好,商人不好!

汾州关外诸族已经把东西卖的差不多了,到了毛衣的时候,各家商人都很沉默。

这东西以前从未有人见过,也不知道是如何织就的。虽然羯人在李钧的建议下给这些商人的管事头领都送了一套上好的羊绒衣或狐绒衣,但对于这东西能不能卖上价,以及这毛衣好不好卖心里都没底。

他们大多是来买牛羊马匹皮裘毫毛等物的,大部分来的都是管事而非东家,这羊绒衣和羊毛衣并不便宜,狐绒更贵,谁也不敢先下手。

“两位大人,这个价格,是不是定的太高了?”一位商行的商人拿着手中的“商册”为难道:“而且衣物这东西,若非量身定做总有不合适的时候,这些绒衣毛衣都是成衣,买卖之时还得有给人试的地方,能买得起的人家不见得愿意买它们。”

大户人家都是量体裁衣,有自己的针线房和针线娘子。这羊绒衣价格不便宜,羊毛衣虽然价格低了许多,但差不多和一般的夹袄一个价格了。

羯人们每件毛衣都是手工制造,她们听从邱老太君的建议,按照汉人男人和女人、小孩的身高体格织了大中小三号,大部分是套头低领的,也有一部分是高领,高领以羊毛衣居多。

顾卿想的很好,羯人们也想的很好,但所有人都忘了这成衣比订做的衣服难卖这上面。

李钧知道这些毛衣都是羯人姑娘们忙碌了半年的结果,羊绒纺线不易,这些羯人的纺机还是从皇帝的赏赐从羯人这里买来的,若是卖不出去,那才叫损失惨重。

想到这里,李钧忍不住开始为这些羯人推销起毛衣来。

他先是说了这毛衣的来历,乃是京城信国公府的不传之秘,信国公府的邱老太君感念羯人救过信国公李茂一命,这才把这门绝技相授。这衣衫比棉袄夹袄都要轻薄,而且可以下水清洗,不像棉衣洗过数次以后就不保暖了,只能不停的拆掉面子重新做新衣云云。

为了表示出这羊绒衣的珍贵,李钧说了信国公府所有主子都是穿这种绒衣来御寒的,而且其触感细腻温暖,很受士人们的推崇云云。

他的介绍一出,有些商人就有些意动,大多是冲着信国公府的牌子,想着回去后怎么施为。这些商人来之前都打探过了都亭驿的官员出身,毕竟以后他们最长打交道的一定是都亭驿的官员。这李钧身为信国公的堂侄,自然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即便是如此,很多人还是小心翼翼,最后是凉州巨商戴家买了大半,又有一些基业大部分在京城的尝试着买了一点。

戴家会买这么多,是因为凉州也是苦寒的地方,羊绒衣可以卖得。而且戴家在京城、通州都有许多毛皮铺子,他们目的不在于马,凉州自己便产马。戴家乃是专门来和朝廷搭上关系,顺便买些毛皮和奇物回京城贩售的。

这些毛衣虽然价格不低,但和好的料子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他们买些稀罕货放在店里招揽生意,也能显得自家实力雄厚,顺便可以证明自己是朝廷钦点汾州胡市专售之权的商家。

顺带一提,戴家的嫡长女嫁给了李锐的舅舅张致,戴家和信国公府其实也算沾亲带故,只是两家一直没什么交集。

就算为了信国公府的牌子交好一番,这毛衣也可买。

羯人们见自家妇人、女儿、老幼忙活了大半年的东西差点卖不出去,各个都心急如焚,待看到李姓的那位官员起身为他们推荐毛衣,心中各个都十分感激。

他们有许多人语言不通,会说汉话的也肯定不如汉人说的这么利索,再加上李钧毕竟是官员,说起话来比他们自己卖要有说服力的多。

“此子可堪大用。”户部郎中低声和左少卿齐煊说道:“不以论商事为耻,是个不拘一格之才,如今边境的胡市就需要这样的人。”

“那是今科二甲传胪李钧,是裴大人从吏部要过来的,以前就和羯人交好,而且善于讨价还价,在京城帮着羯人采买过不少东西,南边的羯人都很信服他。”

齐煊见羯人的毛衣总算是卖掉了大半,心里也十分满意。“如今他是资历不够,等资历和经验都够了,我准备把这边的互市交给他主持。”

他是鸿胪寺的左少卿,算是鸿胪寺的第二把交椅,如今各地胡市自然是重要,但鸿胪寺本身还有许多公事,他在各地待不了多久,总是要回京的。

到时候,就靠这些培养起来的新人们担当大任了。

第一次胡市十分重要,若是羯人的东西卖的不顺利,就会影响到下次的交易。羯人们的东西汉人愿意要的本来就少,虽然成规模买卖可以解决不少问题,但一直向关内倾销牛羊马匹就会造成关内货物的卖价变贱,这是户部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羯人只有毛皮、毛衣这种关内稀少的特产其实才是最合适互市的商品,但若是第一次就卖不出去,以后羯人们也不会再花大心思去纺线织衣了。

到了压轴的买卖马匹阶段。

最好的良马其实都已经被兵部按照比市价低一点的价格买走了。这也是大楚和羯人事先商议好的结果。战马一直是大楚最缺的东西,马匹里能做战马的马本来就少,而训练出来的公战马都是要骟掉以免在打仗期间发情的,这就让留种变得更加困难。母马无长力,大部分都是做驮行李和兵器驮马。

“西凉马也不过七十五两一匹,这羯马再好,这些品质的在关内也就卖个四五十两,这一千匹要三万五千两,实在是太贵太贵!”

“蒋兄不要,那我们袁家要了!三万五千两,上品一千匹!”

“谁说我们不要?我是嫌价格贵!”

“你嫌价格贵,我们不嫌弃啊,齐大人、赵大人、这马价格我们袁氏马行接受,愿意现在就订立文书。”“慢着,我们汪氏马行也能接受,齐大人、赵大人,我们也愿意订立文书!”

齐少卿和汪郎中都是面带微笑的看着商人们之间互相竞价,所谓上品,自然是以中原马匹买卖的品质来分的,羯人所带来的好马兵部已经要走,这剩下来的马作为民间所用之马,依旧是十分抢手的东西。

上品马一千匹全拿是三十五两一匹,这价格远远高于一个奴婢卖断终身的价格,等转手到了关内,还不知道要卖成什么价。

中品马和下品马也都各有各的用处,羯人售价比汉人的卖价低了不知道多少,这也是户部的注意,让他们互相竞价,最后抬到合适价格。

羯人前面的东西都卖的还算顺利,只有带来的马匹一共“商议”了三天,这才全部花落各家,其结果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但不管怎么说,都不算白来一趟。

十月是负责卖,到了十一月是负责采买。

羯人卖了东西的货款,由大楚以同样的方式向商人们采买物资。羯人们列的清单五花八门,举凡铁锅木碗、柴米油盐的用物有之,绸缎布匹、瓷器玉器的贵重物品也有之。

大楚召来的商人大部分是汾州和不远的通州当地的商人,东西调来的方便,羯人们提供的货单里也没有要什么难买到的东西,无非就是量大些,所以交易起来倒是也还容易。

开始的第一次“互市”直到十一月底才算完全结束。

在互市期间,灵原县外的胡人驻区也到处都是互相交易的人群,鸿胪寺新设的都亭驿在帐篷区里划了一条长街,设了专门的译官帮助汉人和羯人们做生意,此地负责组织防军的怀远郎将赵星带着护军天天维持此地的治安,一切进行下来也算是乱中有序,皆大欢喜。

此次互市,羯人和汉人的商人各取所需,大楚更是赚的盆满钵满。除掉一开始规定的“管理费”和“担保费”抽成,两边交易的税金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羯人自然是抵触交税的,所以把税金折到了货物的价格中进行增减,而羯人的税都由大楚的商人交了,这税钱都是明摆在台面上的,逃不掉漏不得。

当户部的官员押着这次互市中得到的银子准备返回京城时,就连齐煊和赵郎中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无商不通财货,商业之利,实在是惊人啊。”齐煊摇着头,“等凉州互市一开,怕是费税所得更巨。”

西域的玉石可比羯人的毛皮牛羊值钱多了,西凉马也是价格不菲,只是产量较低罢了。若是陛下有胆量开放边关和商路,派出军队保护来往商人,想来那条丝绸之路也能继续通畅,凉州可以回到过去的繁盛之时。

“凉州要开,得看西域局势如何。若那几个胡国还在征战中,陛下怕是不会开的。”赵郎中摇了摇头,“幽州路途遥远,又要增加不少成本,倒没有汾州这么容易了。我看燕州有可能会开一个。”

“你说我们在这里说这个干什么呢,赵大人马上要回京了,还是赵大人好,今年还能回京过年。”

“哈哈,各司其职而已,齐大人为大楚鞠躬尽瘁,在下心中佩服。”

“哪里哪里……”

话说左少卿在和马上要回京的赵郎中互相打着官腔,李钧的住处却迎来了一群羯人。

这些羯人是来送礼的。

托李钧在互市中大力推荐毛衣的福,这次羯人的毛衣还是被半信半疑的商人们采购走了大半。剩下的毛衣他们摆在鸿胪寺指定的交易集市上买卖,也能卖掉一些。

他们身上并没有多少金银,采购的物资还没结算出来,大楚退回的货款还要再等一阵,这些羯人所以都拿着各自留下的上好毛皮、绒衣等物过来表示感谢。

李钧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行人,哪里敢收这么多珍贵的礼物,如果收下了,同僚之间就先要眼红,让他难做。

双方推来推去了好一阵子以后,陪同前来的卢默看不下去了,最后建议让羯人们把这些礼物当做送给年礼送给京城的邱老太君,就当是感谢她教会羯人这门技艺的谢礼。

这提议甚好,李钧也能承情。他欠信国公府中人情良多,自家弟弟如今也住在信国公府里,这些礼物以这种方式相赠,倒是合适。

于是鸿胪寺回京回报这次互市情况的官员就被委托着带上了这一批礼物,在回京的时候顺便捎去信国公府。

李钧在互市的两个月中一直和羯人们在打交道,没事去东边喝喝酒,西边聊聊天,其中一些羯人传出来的消息让他十分在意。

羯人居无定所,虽然大部分聚集在汾州以北到燕州以西的部分,但也有一些羯人在北面居住。夏天,燕州和幽州以北遭遇了大旱,许多Cao场衰退,北面住的羯人们就开始南下往汾州投奔南边的羯人,原本居住在这些地区的瀚海十部也开始纷纷迁徙。

有几支北方来的羯人说瀚海十部里托特部收拢了其他九部的受灾牧民,听说在商议什么大事,由于北胡和羯人并不同脉同源,他们知道也不是很多。

李钧十月底的时候得了这个消息,他一听就觉得其中有些怪异,便费尽心思拖着王译官在羯人们里打探了一个月的消息,这才打听出瀚海十部里似乎有汉人的踪迹,而且他们正在渐渐往南边迁徙,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李钧和王译官得到这个消息后大惊失措,连忙上报左少卿齐煊。

此时已经到了十二月初,快马赶回京城也要到月中了,齐煊不敢怠慢,当天拟了折子就让人以“加急”的方式快马报回京城。

瀚海十部的异动从夏天就开始了,然而李钧等人年底才得到消息,这消息到底有没有用也不得而知,但总归是条情报,不可姑息。

京城,信国公府。

腊月二十三那天,信国公府突然有鸿胪寺的官员拜访,带来了羯人送过来的各色毛衣和毛皮,说是羯人的谢礼,同时而来的还有李钧的一封家信。

府里欢天喜地的收下了这份远道而来的礼物,东西值不值钱倒是其次,这些东西京里只有他们人家收到了,可见这些羯人是真的把他们府上记在心里,极为重视的。

各种毛皮和毛衣拉来了两车,而且件件都不是凡物。其中专门送给邱老太君的上品,大管事立刻派人往持云院送了过去。

接到消息的顾卿一边高兴与自己这只蝴蝶终于扇对了次翅膀,一边喜气洋洋的叫丫头们把羯人专门为她织造的毛衣和围巾给抖出来看看。

这一看,顾卿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这……这都是些什么……”

羯人短短半年居然能在毛衣和围巾上织出人物肖像来,这无师自通的也太厉害了点。

只是……

你妹啊!

干嘛要把自己野兽派的头像织的到处都是啊!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有些称谓错误啥的,123言情抽的不给我改,我又不想伪更,所以等到今天中午才改过来了。谢谢大家指出错误哈,我最近颈椎不好所以都没怎么仔细检查,老是犯常识x_ing错误,还有一堆错别字,谢谢各位抓虫。

小剧场:

买了最多衣服的戴家:(呆滞)好多衣服上都有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戴家商人甲:好像是个人头?

戴家商人乙:也许是胡人的神仙?

东家:这……也只能按保人平安的胡神上安了,不然哪里卖得掉……

这么丑!☆、第193章 天象大乱

购回了羯人所制的毛衣在自家毛皮铺子和绸缎铺子里卖的戴家,出乎意料的赚了一大笔。

大楚产棉花的地方本来就少,江南又遭了水灾,市面上棉花数量已经锐减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若不是西胡入侵以后大力推广棉花,在尹朝之前,棉花也只有崖州一些地方才产,老百姓根本用不起棉布和棉袄。

即使是如此,棉花也成了重要的战略物资,由户部统一收储,所以今年灾荒一起,户部再收储完市面的棉花,就连京城许多人家都已经买不到新棉了。

寻常过年总要添几件新衣的,毛裘虽好,但那是穿在外面的大衣服,贴身的总是夹袄,棉花一旦旧了就不暖和,这时候羯人产的绒衣和毛衣就成了新的选择。

一开始,这些衣服只是商人阶层买的多。毕竟商人容易接受新事物,这所谓信国公府流出来的不传之秘也挺对商人们的胃口,纷纷购置,家中子女夫人也都有准备。

而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有钱人手上没有一件羯衣都算落伍,尤其是羊绒衣,轻薄柔软,触之如美人皮肤般顺滑,尤其适合贴身穿着,受到了许多读书人的追捧。

夹袄毕竟厚重,冬天写字作画都伸展不开,一件羊绒衣加一件羊毛衣就十分暖和了,摆个炭盆读书写字已是足够,不需要再添什么衣服。

加之异域之物总是新奇,产量又不多,大楚的书生们也算是赶了一次时髦。

顾卿并不知道外面已经开始渐渐风靡开叫做“羯衣”、“邱衣”的毛线衣和羊绒衫了,她家自从她鼓捣出羊绒衣后每年都织造一些好的给主子们用,如今从小李湄到顾卿里面贴身穿着的都是厚厚的羊绒衣,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新鲜。

今年除夕的团圆饭吃的十分欢喜,除了李钧不在略为可惜,家中其他人都聚在了一起,一起玩玩游戏逗逗李湄直到半夜。

今年守岁依旧是三个孩子守的。顾卿和方氏初一一大早要去参加宫里皇后主持的朝会,李茂清早也要起来去朝贺皇帝,一家人里,只有三个能睡到第二天中午的孩子可以守岁了。

第二天一早,顾卿和方氏穿上诰服命冠,乘上马车前往宫中。方氏许久没有出现在人前,自然是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但她这一年来经历了颇多的变故,已经渐渐处事不惊,对旁人异样的眼光也是视而不见。

再可怕,不会比时不时冒出来的大嫂鬼魂要可怕。

方氏被禁过足的事情只有一小部分命妇知道,这些大多和皇后有故。所以知道的这一群人可以说是大楚贵妇圈子里最顶级的那一部分,方氏原本也该是这其中的一员,但她出身太差,由于李锐的事情,名声又坏掉了,想被接纳,已是不成。

而京中勋贵之妇大多是曲意奉承之辈,这种人方氏也瞧不上,是以按照品级朝贺皇后的时候,方氏一直站在婆婆邱老太君身后,两边都不加入。

今年晋国公府还在孝中,晋国公张诺八十多岁的老祖母原本应该来朝贺的,但她年纪太大,腿脚也不利索,张摇光便免了她的朝见之礼,还赐了许多东西下去,让她在家里安心养病就好。

是以今年站在队伍最首的便是邱老太君。

邱老太君因为帮德阳郡主看好了不孕之症而成为了许多贵妇心中的救星。

顾卿放眼看去,发现有一半的女眷她都能喊上来名字,都是在这几个月中登门拜访请她算安全期的夫人。

这些妇人对顾卿自然是感激不尽,虽然没几个已经怀孕的,但解决了一些难言之隐的倒有不少,这也是极大的恩德。

皇后对顾卿更是和颜悦色,好到顾卿有些受宠若惊的程度。就连一旁站着的方氏都难得的得到了皇后几句夸奖,赞她为信国公府开枝散叶之类的,让方氏心中大为震惊。

这位皇后可是对她从来不罗嗦的!

“有什么好高兴的,无事献殷勤非j-ian即盗,张摇光这种x_ing子,对你好一定是想要利用你做什么。我看是家中老太太又有什么让皇后想用的了,对你不过是一点余恩罢了。”张静的身影出现在方氏的身侧,把方氏吓得身子微晃了晃,显些没站住。

张摇光见自己不过勉励的虚话,竟让方氏感动成这个样子,心中也是十分满意。

这方氏又蠢又笨,但和李家人一样,对皇家还是十分敬畏的,他家满门忠于皇帝,对自己这个皇后也是毕恭毕敬,作为国公夫人,只要这一点做的没错,她往日做的昏聩之事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只是毕竟是个蠢人,也别想有什么大用,只能当个稳定信国公府安宁的摆设了。

真看不出这种女人,李茂为什么还能一直放在心里。难不成李家上下都是情种?

方氏并不知道自己对张静出现在此处的震惊被皇后当成了对她敬畏的证明,她竭力稳定情绪,在心中大吼道:

“这不可能!这可是皇宫,龙气聚集之处,为何你一个鬼魂能出现在这里!”

“我也是龙子龙孙,为何不能出现在此处?”张静不屑地看了方氏一眼,袅袅娜娜地走到了皇后才能坐的凤座前,一屁股坐了上去。

“也不过如此嘛。”

方氏已经被这位大嫂彻底征服,无论她是人是鬼,方氏这一辈子也都只有望而兴叹的份,完全没有任何正常应对的法子。

对于自家大嫂的话,方氏只能紧紧盯着自家婆婆的后脑勺,装作不看见,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至于“无事献殷勤”云云,对方虽然是皇后,但真要命令他家做什么不好的事,还有皇帝在上面压着,难道真能为所欲为吗?

皇后和各家命妇一一寒暄,鼓励有之,赞誉有之,做足了皇后分内之事,这才走到大殿正中的凤座前,准备转身正坐,接受众命妇的朝拜。

方氏眼睁睁看着穿着宫中最隆重的冠冕礼服的皇后,端庄优雅地往后一倾,仪态万千地坐在了……

她大嫂的脸上。

然后再往下一压,整个人正坐于凤座之上,将她大嫂整个挤到了一边。

大嫂的鬼魂犹如实质般跌在凤座之下,又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狼狈的趴到在地。

一时间,方氏长久被张静所压迫而压抑着的心情突然得到了一丝释放,恨不得放声大笑才好。若不是如今命妇们鸦雀无声,整个场面十分肃穆,方氏咬着舌根不准自己笑,想来她一定是已经笑道捧腹了。

该!

——叫你嚣张狂妄,你总归是个死人,要给活着的人让路的!

张静似是有所不甘,又有些不可思议,从地上爬起身来就往皇后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方氏不知张静恼羞成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当下也忘了此时还在命妇朝会之中,捧着白玉圭就往皇后方向走了几步。

“娘娘!”

“呃,我有些……”皇后一坐下来,猛然间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只说出几个字就抚着胸往后仰倒。

而在方氏眼里,从地上爬起来的张静正冷着脸伸手掐着皇后的脖子,皇后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整个人虚弱了起来,惊得她神魂险些不能附体。顾卿站在最前方,自然也看到了皇后娘娘的异状,连忙上前几步探试。皇后身边的众女官围了上来,嘴里大呼小叫着,更有女官连忙奔出殿外,去请御医。

虽然年中请御医实在不吉利,可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方氏也赶紧到了皇后的身边,紧紧瞪着张静的眼睛,在心中不停喝骂与她。

‘我竟不知大嫂这般的小心眼!莫说你只是前朝的龙子龙孙,这江山早就改了姓,这皇后的凤座只有皇后能坐,你一个前朝郡主,从哪里看都不该坐在上面,被挤下来便是证明!’

张静扭头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手上动作却不停。

“大嫂!你若此时为了一时的面子掐死了皇后,你以为你在大皇子身边伴读的儿子会有什么好日子吗?你说我蠢,我看你死了以后才是变得愚不可及!’

“你这阵子倒是学了嘴利。”张静收回了手掌,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邱老太君,“我们家老太太又要整出事来了,有训斥我的功夫,我看你还是劝劝婆婆收敛点吧。”

方氏见到张静不再掐皇后的喉咙,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满殿之人只有她一人看得见大嫂的鬼魂,她就是想要制止,也怕被人当做疯子给拖走。

好在大嫂总还是关心儿子,没有乱来。

待她听到大嫂的话,用余光往左边一看,又被吓了一跳。

她今日里受的惊吓也太多了,再来几次,命非得送掉半条不可!

她婆婆居然在扒皇后的冕服!

顾卿站得最前,第一时间就靠到了皇后的身边。

此时命妇们乱糟糟围了上来,加上女官、太监等人,每个人嘴里都七嘴八舌,吵得顾卿头都要炸掉了。

她一边摸着皇后的脉搏,一边不停的和皇后说话,想要问问看她如今的情况,谁知皇后如今十分虚弱,旁边声音又嘈杂,顾卿一来无法安心估算脉搏的跳动次数,二来皇后居然听不到顾卿的声音,只知道冒冷汗,急的顾卿转过头一声厉喝:

“都散开些,这么挤着是想要皇后喘不过气吗?!”

她年高德劭,在场诸女之中除了皇后她地位最高,所以她一发了脾气,命妇们也不敢多言,乖乖的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老太君既然自告奋勇的管了这件事,皇后若有什么不对就是她的责任,她们又不是大夫,一边看着就好。

刘贤妃的家人也在命妇之中,看了这般情形,忍不住开口问道:“皇后这是……身子不舒服吗?”

她女儿在后宫中封位仅次于皇后,如今宫中一直都没有贵妃,若是皇后有恙,就该她家女儿代理宫事了。

顾卿算完了皇后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睑,问过她以后知道张摇光早上没用膳,心里便推算出了八分,再一听刘太君的话,真想对着殿顶翻个白眼。

这有眼睛都看得出皇后身子不舒服,有什么好问的。

张摇光心里也害怕的很。

她腹中八成是怀有胎儿,原本也该是今天弄出些端倪让所有人知道的,但不该是接见命妇的时候。

这些命妇里有不少是后宫妃子们的家人,此时消息出去的太快,对她反倒不利。

她思咐着是自己这阵子c.ao劳太过,早上又起得太早的缘故。虽然腹中并没有疼痛的感觉,但她毕竟已经年过三十,现在出现心悸、头晕、视线模糊的情况,心中的惊惧可想而知。

多少女人就是在一次昏厥后醒来没有了孩子的,她只有靠苦苦支撑才能让自己不晕过去。也多亏邱老太君赶开了一群围上来的女人,刚才有一瞬间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顾卿收回把着皇后脉搏的手,张摇光用尽力气捏住了顾卿的袖角,脸上全是忧色。

“娘娘放心,您这是太过劳累早上又没进食造成的头晕乏力,唔,略有些小问题,也不严重,连药都不用吃。”

顾卿拍了拍皇后的手,安慰了她一阵,然后开始动手摘掉她头上九龙四凤冠、散掉她的头发,又扒开她的衣领,开始去掉玉带绶环蔽膝,直惊得一旁的女官大叫住手,却又不敢上前强拉邱老太君。

方氏回头,正看到婆婆在脱皇后的衣服。这时候天冷,虽殿内十分暖和,但脱掉了翟衣说不定就会受寒,其他人都在冷眼旁观,方氏也只能壮着胆子问自家婆婆:

“娘,您这是在干什么?”

皇后如今是急x_ing低血压,这问题一般出现在体弱者和早期妊娠的患者身上,皇后身上穿的太厚重,屋子里又热,还围了这么多人,只会让皇后的不适加重。

但这些她无法解释给别人听,所以只能手中动作不停,对媳妇的问话充耳不闻。

一旁的夫人们悉悉索索的开始私下议论了起来。这位邱老太君的惊人之举让她们都心中好奇,又惊诧于她的大胆。

若皇后真有什么不测,这邱老太君就有谋害皇后的嫌疑。

几位皇后的贴身女官咬了咬牙,想要上前阻止邱老太君的举动,正抬起手想要拉开,却发现皇后娘娘盯着她们,缓缓地摇了摇头。

既然皇后都信任邱老太君,她们也不敢多言,只好眼睁睁看着邱老太君将皇后头上身上的珠翠玉环、玉带花带玉绶等物全部摘下抛在一边,然后放倒在凤座上,转身要几位女官去拿杯温水来。

皇后自被顾卿摘掉了所有累赘之物后身上就轻松了许多,如今再被放倒,眼前视物模糊的情况更是有了好转。

再过一会儿,御医一阵疾跑着赶到了殿中,诚惶诚恐的给皇后号脉。

能不诚惶诚恐吗?皇后娘娘都衣冠不整了!

“……这……请皇后娘娘换一只手。”御医揭下皇后手腕上的丝帕,又盖在另外一只手上号了起来。

顾卿见到御医凝重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她的判断错误了?皇后娘娘真是有什么不好?

完蛋了!

那御医号了快有一刻钟,满殿的夫人们都紧张的等着他的结果。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御医收回了手,满面笑容。

他知道自己要得赏了。

“恭喜皇后娘娘,娘娘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只是月份太早,脉相不是很清楚。您会头晕目眩,是因为娘娘这阵子休息的不好,一时气虚体乏的缘故。您如今身上不能穿戴重物,邱老太君做的极为合适。”

皇后的冠冕和身上的大衣裳能有几十斤,虽说这是刚刚怀孕,身子并不笨重,但她毕竟年纪大了,能轻松一点都是好的。

至于夸奖邱老太君,御医也是无奈之举。皇后衣冠不整给他见到了,虽然说并不是他有意看到的,但他毕竟不是太监,若不这么说,他怕陛下心里存有芥蒂。

如今邱老太君这是急救,事急从权,他这般直视皇后也不算失礼冒犯了。

“胎儿并无问题,不过为了您腹中的孩子,这几个月还是不要劳神为好。”

太好了,她的判断果然没错!

顾卿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看见邱老太君如此为自己担心,为了她的安危连谨慎都顾不得了,皇后心中一片滚烫,看着她的眼神也分外感激起来。

皇后有孕又受了累,这场朝会自然是匆匆结束。

直到顾卿带着方氏回到府里,方氏还在暗暗后怕,也不知道张静这神出鬼没什么时候才能完了,会不会哪天一时发疯去害其他人。当夜,钦天监。

张玄每年y-in阳交换之时都会夜观天象,此时是天地交泰之时,可隐约看见一年的格局。

张玄看着帝星一点点暗了下去,北方乱象出现,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破军为何……

“天君……”张玄倚着栏杆,喃喃出声,感觉全身的力气泄了个干净。

“这天象……天君下凡,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顾卿(掏掏耳朵):哈?星星我只认识金星。

金星管神马啊?☆、第194章 萌(荫)星出世

帝星黯淡,是所有星象家最不愿意看到的星象。

不是每一个皇帝都会让帝星闪耀的。楚睿自登基以来,帝星明亮,且光芒从不隐约,这是地位稳固,君主英明的景象。

也许楚睿有好猜忌、喜欢玩弄人心的毛病,但在为君一道上,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皇帝。

自他登基以来,从未大肆扩充后宫,生活上也十分勤俭。这么多年来,除非遇见生辰或身体不适,朝会他从未缺席过,每日起的早睡得晚,除了子嗣不是十分兴盛,几乎没有什么给谏官诟病的地方。

在为政中,他秉承先皇休养生息、轻徭薄役的政策,使得大楚在这十年间飞快的繁荣起来,再无建国之初民生凋敝、百废俱兴的模样。虽然有些地方还是跟不上前朝太平盛世时的鼎盛之象,但这并不是他的过错。

在这种派系泾渭分明、老臣宿将不断去世或致仕,青壮派又接二连三的丁忧的时候,楚睿在登基的十年间让大楚百姓渐渐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就“平衡”一道上,他的能力比有两位老国公辅佐的先皇要强得多。

更别说他提倡科举、退隐还耕、开放夜禁刺激商业发展,这些都是尹朝皇帝都没有成功过的事情,而他为此做出的妥协和各种退让,也是他如今在朝堂上始终无法集权的原因。

张玄下山,被朝廷点召,他愿意去京城赴任,有大部分原因是帝星清明,局势开朗,他认为此人、此江山可以辅佐的缘故。

等到了京城,虽然对于人际关系上有些不能适应,但钦天监里的人最多背后说说闲话,真要下黑手使绊子的,那是一个没有,吏治也比较公平,有人上就有人下,并不全看家世和地位。

破军星乃北斗第七星,在道教中被称为“耗星”,消耗乃是自然之象,万事万物都在不停消耗之中,这本是永恒不灭的定理,所以破军星也无所谓好与不好,因为破军星永远都和“天相”星相对,破军消耗,天相补充,一直维持着平衡。

天相是“印”星,限制和稳定之力。“印”的能力是能善能恶的,可以升官发财、集聚人力,也可以使人受刑受罚、家破人散。

天相乃是辅佐,破军乃是杀伐,它们是互相制化的星曜。

所以破军所对的“天相”一旦黯淡,破军大盛,天下就要开始进入征伐之中。一直只有“耗”,而无制约,世道就要大乱。

有规则的杀和无规则杀,本就是两重天。

破军所对的“天相”先灭,而后破军大盛,破军搅乱北方天象,截断了帝星的气数。

这破军紫薇同宫,应是领导者的地位,其危害更是可怕。张玄看到一瞬间天地清明开阔的样子陡然就变幻了模样,顿时惊得快要跌下高楼去了。

能让他勉力支撑的,是京城中依旧还在闪亮的“天梁”。

天梁乃“荫星”,又是萌发之星,主贵,具有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力量。为了表现出“逢凶化吉”的能力,通常“天梁”坐命所预示之人身边都是一堆容易遭遇灾难的人,自己也经常出现各种小毛病,然后才能发挥解厄除困的能里。

“荫星”又称“老人星”,如今荫星大亮,预示着是一位老人在起着稳定局势的作用。随着北方天相黯淡,南方天梁大亮,便和北方凶恶之象成分庭抗礼之势。

北方有十杀星与破军一同出世,更有亦正亦邪的贪狼星遥相呼应。天梁身边便聚集了“天同”、“文昌”、“武曲”、“禄存”、“巨门”五主星,丝毫没有逊色。

天同平和,主“福运”,乃合作的中枢;文昌主“文”,乃是谋星;“武曲”果决,乃是“将星”,和“禄存”一起出现时,便化财源,有源源不断之势。禄存主“财”,开源节流,巨门主“是非”,但与天同一起出现时却能化解纠纷。

这些命星随着凶星入世一个个变亮了起来,只可惜荫星并无帝命,否则这场杀戮之局用不了几年就会堪破。

张玄一心一意的觉得这“荫星”天梁乃是天君的化身,甚至认为邱老太君应该是曾遭不测,后遇天梁星君下凡,附身其上,所以才能一次次化解灾厄,攒下这么多功德。

对于又被称为“侠客星”的天梁来说,功德是最易得的。

张玄看着北方凶光大盛,心里的焦急无以复加。

今皇不喜鬼神术数,他虽然隐约看见了天机,但就算再给他几条命,把他所有功德都抵上,都改不了一点点天命。

他觉得现在的大楚很好,很平和,很兴盛,他不愿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天象。

把全天下的j-i蛋聚集在一起,难道就能撞破石头吗?

天道之所以是天道,便是因果循环后的产物,岂能靠人力扭转?

为今之计,只有去找天君解惑了。

龙虎山上。

“义父,天象变了。”张天师的大弟子璇玑正与师父并肩站于观星台上。

冬日的寒风刺骨般冰冷,可比寒风更加冰冷的,是她已经跌入冰窟里的心。

张璇玑今年已经五十有二,乃是张天师的义女。她一生未婚,尤善星象。张玄的天象占卜之道都是由她代师授艺的。

张天师一生见过无数天象,可从来不逆天改命,概因他知道人定不能胜天的缘故。

“京城有吉星现世,局势也不算太糟。”张天师安慰自己的女弟子。“我们固守山门,做好本分就好。”

“南方众恶星也现世了,天梁虽然有逢凶化吉之能,但天梁却是所有星曜里星命最短之位,徒儿担心……”璇玑脸色苍白,“天下不稳,道教不兴,难不成我道门还要再等上数十年才能大兴?”

“自古祸福相依,你不必多虑。”张天师看着北方的群星,“只是破军入紫薇,北方将有大劫难,实在让人嗟叹。”

“义父,给皇帝示警吧。”张璇玑满脸泪水。

作为可以看穿天机之人,往往是最为痛苦之人。

“我亲自去趟京城。”

皇宫中。

得知皇后又有孕了的楚睿欣喜若狂。

他子嗣不丰,仅有三位皇子,皇女倒是有六七位。三位皇子里,大皇子即是嫡又是长,可是身后外戚势力太强,若无削弱之力,即使上位也沦为傀儡;二皇子和大皇子年纪相差不大,但x_ing格暴躁,并不讨他喜欢;三皇子母位太低,养的有些萎缩,今年方才移出母亲的住处自己独住一殿,还看不出能力如何。

他盼着再生出一位母位尊贵的皇子,已经盼了有七八年了。

这七八年间,他和皇后努力肃清后宫,不惜将自己亲母架空,还后宫一个清净。只是明明明争暗斗已经减少不少,可他的子嗣还是极为单薄,并不如前几年那边站不住,而是出生的就少。这便是命,求不得怨不得。

如今皇后年近四十又有了身孕,又在这辞旧迎新之际发现,岂不是一桩大喜?

若是男孩,大皇子以后就有了助力,以后储位也会坐的更稳些!

楚睿高兴的抚摸着皇后的肚子,好似这样就能碰到孩子一般。张摇光看着楚睿高兴的样子,心里更是满足有之,得意有之,更多的还是欢喜。

而后许多天,楚睿都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就算元日之后的第七天大朝之时,殿上百官为了张宁走后“吏部尚书”空缺之位争得你死我活,他也都是好声好气的听着,一定也没有不愉快的样子。

嫡子和一般的皇子不同,楚睿有预感这一定是个男孩,就连做梦都看见一个带把的男娃娃笑着朝他爬过来。

所以朝臣们吵的热火朝天,楚睿眼里的情景却是这样的:

“刘大人既然已经在几年前被撤了尚书一职,便是不称职。不称职之人,怎能因职位空缺就任由他尸位素餐?”

‘唔唔唔,说的不错,刘家那家伙是贤妃的堂伯,若是当了吏部尚书,别人还以为我属意二皇子,若是二皇子抖起来欺负我的小儿子怎么办?不能让他当。’

楚睿赞同的点了点头。

反驳的大臣立刻满心鼓舞,继续争辩了起来。

“齐大人也不妥,国子监祭酒掌教导诸生,并无从政之经验,须知官员任免考校与学子完全不同,怎能一概而论?”

‘嗯,是极是极,齐煜学问虽好,但为人太过保守,只是善于教书育人而已。齐煜可以留着给我小儿子做老师,但不能做尚书。’

楚睿又点了点头,示意此人不做选择。

“鸿胪寺卿裴大人虽然经验资历都够,但如今互市之事还需他主持,他代了吏部尚书之职,鸿胪寺卿又有谁能出任?以后祭祀、经筵、册封,难道都不需要了吗?”

‘裴爱卿年事已高,就算做了吏部尚书没几年也要致仕了,不妥不妥。再说我小儿子出世,肯定还要入册开庙的,裴爱卿精通周易,我小儿子的定名还得请教于他,还是让他留在鸿胪寺吧。’

楚睿赞同了一声,略过了鸿胪寺卿失望的眼神。

李茂在一边心中越来越是疑惑。这位陛下是勋贵派的人选也不提,世族派的人选也不用,齐煜和鸿胪寺卿是中立派的老臣,他也是摇头。

总不能用宗室吧?先皇定下的规矩,宗室不得入六部为官,就算只是暂代几年,和任了正职也没什么区别了,陛下不可能点了宗室的啊。

楚睿心里喜滋滋的想着自己的小儿子,只觉得底下的朝臣都吵得紧,让他没办法好好想问题了,再一抬眼看见李茂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张口问道:

“李爱卿一直没有发言,可是有何见解?”

赶紧给朕搞个说法出来,快点结束今天的朝会,朕还要回去看小儿子呢!

皇帝的话一出,所有人都往李茂那看去。

勋贵派们更是翘首以望,希望这位深受皇帝信任的国公大人能说出他们的名字来。

李茂心里暗暗叫苦,这得罪人的事情皇帝干嘛要问他意见?

须知他一贯是争千秋不争一时,这种情形属于他最讨厌的一种情景。

这吏部尚书之位乃是六部中最关键的职位,甚至比他这个兵部尚书还要更受重视。若是勋贵派,如今朝中资历够的都快致仕了,后起的年资和经验都不够,当不得此任。

若是世族派,如今六部尚书里除了兵部尚书的自己不是世族出身,其余各部尚书身后都有累世大族的影子。如今态度暧昧的张宁丁忧了,皇帝肯定不想看到这位子上坐上一个旗帜鲜明的世族子弟,前任刘尚书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中立派的人选又被皇帝连驳两人,李茂此时也摸不清皇帝的心思了。

“这……臣并没有吏部任官的经验,不敢妄言……”李茂开了口,然后突然灵光一闪,急着又说了下去,“但吏部尚书张宁在任期间政绩卓越,又了解所有官员的履历,吏部之事,他才是最了解也最有资格发言之人。臣认为,这吏部尚书一职该有谁接任比较合适,不如请张大人自己拟个折子,推荐几个人选。”

丁忧之后,并不是每个人返回官场原职都有空缺的,这时候就需要换官。也许是现有的吏部尚书换走给丁忧的官员挪位子,也许是丁忧的官员平级换了个官位成了闲职,都看皇帝如何抉择。

张宁当了这么多年吏部尚书,有多少可以调任的官员,官员的能力如何,哪些人几年后他回任就该丁忧,他自然是比谁都了解。

李茂此举一来是卖了张宁一个人情,二来张宁是老成之人,提出的几个人选肯定是不会让皇帝忌讳又让众人信服的。李茂自己本身就代表着勋贵派,提出谁来都会被世族派大力反对,还不如把这个推荐的事情交给原本就干这个的张宁。

楚睿正愁着这场争论要吵到天荒地老,一直不得下朝,听到李茂轻飘飘就想了一个又拖延几天的好法子,忍不住眼睛一亮,立刻拍板。

——就这么定了!

今天大朝之后是人日,后面又要放三天假,再等张宁拟折子、上折,再廷议,不知道要过多少时间。

人日过后没多久上元节又要放假,讨论不出结果再拖几天。

楚睿去年累的够呛,本来就打定主意今年趁过年好好休息一阵,休假休假再休假,皇后怀了身孕,大家一起休假!

朕要休假!

楚睿愉快的定了张宁提名的决议,然后飞快的下朝回后宫去了。

世族派都想着是不是去拜访一下张宁,又觉得孝期上门功利x_ing太强,怕反被张宁反感。

张宁是李茂的姻亲,勋贵派都盲目乐观的以为李茂和张宁事先通过气,李茂会这么做一定是对勋贵派有好处的,所以都对李茂和颜悦色,这个约了去吃酒,那个邀了去听戏,倒让李茂哭笑不得。

他哪里有那么多运筹帷幄哦,都是靠随机应变!

这误会大发了!

东宫,上阳殿。

李锐的放假时间和官员是一样的,今日宫中第一次大朝,他便也是今天入宫拜见大皇子,直到傍晚出宫回家。

第二日是人日,放假三日后才要正式入宫进学。

他在上阳殿里拜见过了大皇子,而后四个孩子又被引着去后宫的坤元殿给皇后娘娘请过了安,得了许多赏赐,这才又回到上阳殿,各自分享过年间的趣事见闻。

四个孩子和大皇子不同,他们过年返家,自然是要到处走亲访友,不会闷在宫里的。大皇子过年间要忙许多事情,他是兄长,还要负责这一辈的祭祀,宗室里有些老王亲也要他代替皇帝去慰问,这么算下来,倒是他这个年过的最差。

好在皇后娘娘又有了身孕,算是喜事一件,否则大皇子楚承宣怕是今年最苦逼的一个了。

待李锐和几个孩子在宫中待到了下午,眼见着天色已晚,便和大皇子开始告辞,准备趁着宫门没有落锁往家赶。

李锐在宫门口和几个同学别过,正准备上马回家,宫门外有一个老太监此时也要出宫,和他打了个照面。

大楚宦官并没有什么权利,唯一好处就是并不是不能出宫的。若是有差事,内侍监和奚官局的太监也可以拿着牌子出宫办事。一个眼神对接,李锐觉得此人好像对他笑了一下,又觉得是自己看花了。

他平素都住在上阳殿里,最多在东宫里跟着大皇子到处走走,宫里是不认识什么人的。

至于老太监小太监,他见的也不多,只认得几个伺候他们起居的,和大皇子身边的那几个心腹太监。

这太监腰间挂着内侍监的牌子,明显是个有品级的太监。

正因为如此,当他离开宫城,往内城而回的时候,发现这个太监骑着马和他同路,他便升起了十分的警惕之心。

“大公子,后面那个太监好像一直跟着你?”

奉命前来接主子的家将首领打马到了他的身边。

“不必管他,小心防范,不要让他近身。”李锐一夹马肚子,往前又快奔了几步。

那太监骑着一匹矮马,见李锐准备加速,连忙叫唤了起来。

“李大公子,慢走慢走,咱家有事与你相商!”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把荫星看成萌星,还写错了,我真是萌萌哒……

小剧场:

顾卿:感觉自己萌萌哒!

作者:……老人星。

顾卿:石化中。☆、第195章 大骗局

李锐根本不想和皇宫里的任何一个不认识的人接触,皇宫里的事情有多复杂,他待了还没有一年,就已经从心里开始厌烦了。

上个月,他就目睹了一个太监请仇牧去见侍读学士,结果那太监是二皇子的人,仇牧险些吃亏的事情。

“公公,我还要赶回家,怕是不能和你商量什么事情。”

内侍监乃是管着天子身边事务的部署,内侍监的宦官轻易不能得罪。虽然李锐笃定二皇子是调不动内侍监的人的,可也难保有什么其他y-in谋。

但这位公公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李锐改变了主意。

“我要和你相商的事,和令堂有关。”

李锐出于谨慎,并没有去任何有屋顶有墙的地方和这个老太监商议所谓“令堂”的事情。家里的话房告诉他,要和一个人商量一件绝对不能给别人听见的事,最好的地方是四周空旷无人之地,只有两个人的地方。

所以李锐带着家将和老太监打马去了城外,这老太监脚步虚软无力,绝对不是什么练过功夫的人,李锐并不怕他。

到了地方,李锐让那些家将离到听不到说话的距离,站到了一个土包之上。

那老太监颤颤巍巍的也走上了土包,跟着李锐一起看向远处。

“咱家叫做王浩,曾是先皇的暗卫,明地里的身份是内侍省的内谒者监。”那老太监静静的开口,又说出一句让人惊讶的话来。

“当年,咱家便是你母亲向宫里传递消息的‘暗人’。”

所谓内谒者监,就是负责引导和伺候进宫的诸命妇的太监。所有敕令和外命妇的名帐他们都由他们来宣。但凡诸亲命妇入宫朝会,提前就要将自己的册籍抵到内侍省,然后由这些太监来负责勘验身份;一旦命妇下车,他们则引导至朝堂或后宫进行奏闻。

若是内命妇需要朝参,或向宫里递折,也是先递到他们那里,再行入宫。

李锐愿意进宫伴读,愿意接受皇帝的指派在成年后交好各家世族,便是等着这一刻。

他想查清自己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婶母的只词片语中,从鬼面的推测判断中,李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会死。

谁在逼迫她?逼迫她干什么?母亲的敌人到底是谁?

他想知道。

“你和你母亲完全不像,你长得更像你父亲一些。”老太监用一种在商店里挑选货物的那种颜色看着李锐,这让李锐十分不悦。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吃惊,你知道你母亲的身份,对吗?”

“我娘是燕州张氏的嫡长女,受过先皇的指示监察我家。这件事我早就知道,先皇当年就告诉我祖父了。”李锐毫不犹豫地就说了出来。

“他们还真是卑鄙啊……”王浩露出有些残忍的微笑,“那他们没有告诉你,是他们逼死了你的母亲吗?”

他在说谎。

他到底要图谋什么?

为了知道他的盘算,李锐捏紧了拳头,装出一副十分震惊的样子来。

“你说什么?!”

“我猜,他们也没告诉你,你娘的真实身份。是了,先皇已死,谁会知道你娘的真实身份呢?你娘,是比张家女儿还要高贵的金枝玉叶啊。”

李锐板起脸,像是不高兴地似的说道:“你都在胡说些什么?”

“这话说起来有些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当年尹朝被胡人所灭,一支藩王因驻军在燕州抵抗胡人而幸免于难。你母亲就是那位藩王的后裔,从小被寄养在燕州的张氏家中。而后张庭燕带着家中子弟出山襄助先皇,便是为了图谋大事。”

“原本,张庭燕是想让你娘进入中枢,伺机嫁给现在这位陛下的,但她身份高贵又自视甚高,不愿意做妾,这反倒引起了先皇的注意。先皇招揽她做个‘暗人’,她答应了,最终成就张家子弟的三代人得到先皇重用的结果。”

“但你娘本身是尹朝皇室之后,尹朝一直没有放弃过颠覆大楚的举动,渐渐还是被先皇发现了蛛丝马迹,开始清理军中的尹朝探子。”王浩的声音有着太监特有的j-ian细,此时回忆着往事,颇有一丝光怪陆离之感。

“先皇当时将此事委了你爹去做,而京中诸暗探的首领便是你娘,后面的结果,你可以自己想象。”王浩的话点到即止,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李锐紧咬着牙齿,仰着头看着已经渐渐发红的天空。

王浩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负责清理尹朝在京中人手的父亲渐渐发现了妻子的身份,出于对妻子的保护,他并没有将这个结果告诉皇帝,而是回家质问妻子。

“你娘并没有逃避,而是承认了这一切。她身份特殊,你爹无法接受,颇受打击,连续几天宿于宫中。你娘担心京中局势变化,便传讯出去,让张老太师暂时让尹朝的人手退出京城,以保存实力。”王浩看着已经面无表情的李锐,接着说道:“但张太师做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决定……”

“他联系了岐阳王在京中留下的势力,假意要给岐阳王报仇,安排了一场刺杀。”

“先皇遇刺,你父亲护驾而亡,你娘彻底崩溃,心灰意冷,不再掺合复国的事情,只在家中一心一意照顾你。”王浩叹息了一声,“只是此事还是被先皇知道了,由于李蒙救驾有功,先皇同意留下你的x_ing命,你母亲便只能自尽保全信国公府的名声。”

“此事你祖父、你叔叔都知道,却刻意隐瞒你,眼睁睁的看着你娘投湖,第二天去报‘殉夫’,还给你家挣了个‘烈妇’的封赏下来,实在是打的好算盘。你明明是嫡长孙,为何却没有成为世子,更是两个傍身的爵位都没有?原因便是如此。”

他在胡说。

李锐在心中冷笑。

这太监的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因为里面有七分是真,那三分假就显得格外真实。

若他不是实现知道了母亲的身份,又从婶婶那里得知娘那天是被一个男人逼迫,要她杀了他爷爷和叔叔才投湖自尽,怕是此时真信了这太监的话。

即使不信,对大楚皇家和自己的亲人也会有了芥蒂。尹朝这些余孽根本不知道屏风后藏着他的婶婶,早就知道了他们不怀好意。

也不知道舅舅抽身事外是得了叔父的建议,叔叔已经知晓了他们想要造反的盘算。

先皇若要知道了娘的真实身份,怕是自己早就死了,先皇怎么可能留下前朝余孽呢?就算有什么原因留下自己,先皇也不可能不和当今圣上通气。若是知道自己是前朝郡主之子,圣上怎么敢让他做大皇子的伴读?

是的,就算爹知道了娘的身份,也不会告诉皇帝的。

他们家人从小就被祖父教育“君子固本”,一切以家人为先。怕是娘真要造反都会

为了国家大义灭亲这种事,在家他是做不出的。

“你很冷静。在这个年纪有这般的城府,不愧是你爹娘的儿子。”王浩见李锐并没有失态,更没有做出杀人灭口之类的举动,意外的眯了眯眼。

“怎么,你不相信?”

“我为何要相信?”李锐有意套他再多说一点,不屑地说道:“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突然跑到我面前来,说我娘是前朝郡主,先皇和我全家逼死了我娘,我就要信?”

“简直是滑稽。”

李锐昂然地斥道:“你的故事说的很动听,不幸的是,我一点也不信。一个先皇的暗人为何要和我说这些东西?我劝你还是好好说清自己的身份,否则我直接抓你去见陛下。”

“不,你信!”那太监听了李锐的话,反倒精神抖擞了起来。“你若不信,此时就该抓了我回宫里才是。你如此反驳,便是心虚了。”

他心中暗喜。他是张庭燕手下一个重要的暗人,表面上一直伺候先皇和今皇,做了两代的暗探,专门传递宫内外的消息,私底下却是把消息传给老太师手下,一做就是几十年。

“至于我,我虽是先皇的暗人,但效忠的却是前朝的王室。我和你娘有着多年的交情,实在不忍心看着你这么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便好心提点你一把。”

如今老太师已死,张家又脱了族,他们不能阻止这一切,又眼见着李锐一点当上信国公的希望都没有,这些人便升起了利用李锐一把的决定。

无论是让他对皇室兴起了仇恨之心,还是对李家有了心灰意冷之意,对他们来说都有了可趁之机。

他们如今要做的就是搅乱局面,越乱越好,越乱越对。

若是能趁机渗透到李锐身边去,那就更好了。

“我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我娘死了,我爹也死了,死无对证。”李锐竖起了眉毛,“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又信了,你还能指望我如何?我如今是大皇子的伴读,前途正好,难不成跟着你们造反不成?我劝你还是快滚吧。”

“跟着大皇子便是前途正好吗?信国公府原本都该是你的位子。如今你爹的位子给了你叔叔坐,你弟弟以后要爬到你头上,反倒把你赶出去,这也叫好前途吗?”王浩反讽道:“他们夺去了你的一切,然后让你活着,就叫好吗?”

“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李锐勃然大怒,指着土包外对着王浩吼道:“滚!”

“你现在叫我滚,以后却会用到我的。你娘的手下都还在,前朝的人也还在,就在等着你这个小主公长大。你若想好了,想要信国公的位子,便在上阳殿的罗汉松下放三颗品字形的小石。我会派人来找你。”

王浩咧开嘴,刻意误导李锐,让他以为自己是前朝唯一剩下的后人,而信国公之位唾手可及,随时都会有大批人手等着听他调用。

只要他真的开始用他们,那才真是让他万劫不复,只能乖乖的沦为傀儡。

他会拒绝吗?

一个寄人篱下,小时候一直被婶母捧杀,叔父虚伪,自家唯一对他关爱的n_ain_ai又中风随时可能去世的孩子,会拒绝吗?

等他陷入朝不保夕的时候,便会来找他们的。

王浩说完了一切,像是真的就是来专门讲个故事似的,朝着李锐相反的方向走开了。

李锐没有拦他,也没有杀他,只是背对着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王浩走了几步,像是没有刺激够李锐一般,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着土包上的李锐又说道:

“你以为你爹真是自己扑上去的吗?”

王浩说完这句话后,李锐猛然转身。可能是李锐转身的动作太过猛烈,王浩吓得还以为他会跌下小土包。

李锐站在比较高的地方,他的身影看起来真的是很孤单。一有风吹拂,他散下来的头发就无力的飘扬着。李锐紧握住自己的双拳,往前稍微走出一步,低头看下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锐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秋末的时候送走了自己的变声期,如今他的声音十分的低沉,低沉到王浩有些惧怕的地步。

一片死寂之中,王浩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这难道是杀气吗?

愤怒吧,猜忌吧!

王浩得意的在心中大笑着。

他什么都没说的离开了。

土包上的李锐板着脸,紧闭着嘴唇,闭到嘴唇都发白了。

“……有病!”李锐吐出了两个字。“尹朝的逆贼都有病!”

“都他妈有病!!!!”

信国公府。

李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是了,他在那小土包上站了许久,站到双腿都麻木了。远处的家将们担心他,不得不直接把他拖了下来,拽着他上了马。

他混混沌沌的跟着家将们回了府,又被送到了持云院来。

西边,最后一缕夕阳也不见了,带的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婶母那晚在那里,一定知道些更详细的!

上次是叔叔说的,只是大略的说了些过程,婶母听到了所有的对话,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对了,去找婶婶!

找婶婶!

李锐第一次没有直接进n_ain_ai住的主屋,而是径直朝着已经搬回锦绣院的方氏那里而去。

“大公子,您不去见太夫人?”

“咦?大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

“大公子,您是要回西园洗漱吗?快到晚膳的时间了!”

一路上,下人的问好声不绝于耳,李锐却充耳不闻。

他的脑子里不停的回旋着一句话。

找婶婶问清楚!

问清楚!

跨院。

方氏此时刚刚和李铭吃完晚饭,李锐来的时候,方氏反射 x_ing扫视了一圈屋内。

大嫂没出来?

每次李锐在的时候,张静一定会出现的。

李锐虽然心中急切,但脑子还清楚,牢记着自己是晚辈,先是规规矩矩的求见,等婶婶派了人出来请他,他才进了屋子。

一进门,他就请婶婶屏退下人,只留李铭。

留下李铭,是为了避嫌。

“你问我当时你娘和那男人说了什么?”方氏听见李锐的问话,满脸都是惊疑。

他是不相信她说的话吗?还是觉得她说的有不详实之处?

李锐一见婶婶的的表情便知道她是想多了。

“婶婶无需多虑,今日有人找上我,说我爹不是自己去给先皇挡箭的,我听叔叔说,当年我爹会死似是和尹朝余孽有关,所以来问问婶婶。”

“谁会找上你说这个?”方氏一脸惊惧地看着李锐,“那些尹朝余孽终于还是找上你了吗?”她恐惧了这么多年的事,终还是噩梦成真了?

李锐沉默着点了点头。

李铭口中发出了一声惊呼。方氏更是一下子软倒在了榻上。

难怪大嫂没有出现!

她怎么有脸出现!

当年那些人说的话,如今似乎还在方氏的耳边般记忆犹新。那男人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恶毒,带着视人命如Cao芥的冷漠和残忍,将方氏困在了一个巨大的牢笼里,用了无数年才走出去。

她以为那些人已经放弃李锐了,她以为那些人已经不能拿信国公府怎么办了。

所以,他们还是动手了吗?

不行!如今这么多人苦苦撑着这个家,怎么能让这群y-in险毒辣的小人给拆散了!

想都不要想!

那天晚上的事是方氏一生的梦魇,只要一回想起来,整个人都会忍不住颤抖。

她就一边颤抖着,一边竭力不要让自己失态的和李锐说道:

“你爹,应该是那些人杀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边回忆边学着当时那人的话。

“那时候,那男人说,‘你得快点了,他要对我们下手了。若信国公府不乱,死的就是我们。李蒙的事……’。”方氏学着那男人的声音叹了口气,“他长叹了口气,和大嫂说,‘你要相信我们,真的是意外。谁也不知道李蒙会扑上来,他本不是会那样做的人’。”

李锐听到这里,一颗摇摇荡荡的心好似终于找到了胸腔,珍而重之的回到了原地。

“大嫂听了他的话,痛斥道:‘不,你们不了解他。他就是会那样做的人。你们杀了他,我真后悔当初……’”方氏的话突然停住了。

“大嫂没说完,到底后悔当初什么,我也不得而知。”

“侄儿谢过婶母。”李锐长揖到地,“侄儿明白了。”

他娘是后悔和那些余孽报讯。

他娘是后悔没早一点醒悟。

可后悔无用,事已至此,只能往前看了。

李锐出了方氏的院子,咬牙切齿地一锤墙壁。

这些尹朝余孽是笃定他在公府里过的无比凄惨,就等着他们救苦救难不成?

还是认为他父母双亡,就算是得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心里猜忌怀疑,惊恐不定?

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他虽没有父母,可难道就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李锐直起身子,转头就往持云院的主屋而去。

“n_ain_ai!n_ain_ai!”

他有的是大人告状!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李锐:嘤嘤嘤,n_ain_ai,今天有人骗我!

顾卿:是不是女人?

李锐:……

☆、第196章 扶棺回扶乡

李锐的“告状”引起了信国公府一家的高度重视。

顾卿坚定的站在维护国家稳定、支持国家繁荣发展的一边,慷慨激昂的对这群想将自家孙子培养成“恐怖分子”的国家分裂人员进行了强烈的谴责,并表示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彻底粉碎这些国家分裂分子的野心。

李茂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只有两个字。

告状。

让他们觉得李锐还有利用价值,李锐就不会有事。这些尹朝余孽只所以还没有把张家和李家攀咬出来,是因为还没有起事,需要低调而行。若是他们一旦起事,为了逼着皇帝不再敢信任朝臣,一定是会揭开李锐的身份的。

出于这一点考虑,李茂决定先下手为强。

但怎么向皇帝告状,并且肯定信国公府一家都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受害人,这就很需要斟酌了。还有张家,张家刚刚卷进了这件事,都还没有离京,这状必须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能告。

在此之前,李锐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和这些人保持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一不能打Cao惊蛇,二不能让这些人狗急跳墙,最好能让他们自乱阵脚才好。

“难不成我们一家都是这种倒霉的命?”顾卿看着满脸恼怒的孙子,再看看一副若有所思样子的便宜儿子,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一个两个三个都把注意打到锐儿身上,巫蛊害人的那个是谁还没找到,现在锐儿又成了前朝余孽等着长大的小主子……”顾卿把案桌拍的啪啪响,“下次再来一个美人计,苦肉计什么的,就真把人拐跑了!”

“n_ain_ai,你说什么呢!”顾卿的话成功的让李锐一点愤怒的气氛都没有了。

他是那么容易被拐的吗?

“我算是知道了,想要做好一个反贼,实力财力倒是其次,首先要会瞎掰掰,都掰的惊世骇俗听着都胆战心惊才行!最好再扯个凄惨的身世身不由己的命运,最后弄的人家反社会反人类黑化了再来一句都是你们逼我的。这么多年了,从古到今怎么都是一个套路!!!”顾卿义愤填膺的骂着所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话,“这是活生生的造反派运动!”

“信的都是SB!”

……

……

……

李茂和李锐对视了一眼,得出一个结论。

n_ain_ai气疯了。

“别管他们,对于这些人,最好的就是自己好好过日子,过的风生水起,过的幸福快乐,活气死他们!”顾卿敲了敲桌子,“就让他们躲在y-in暗的角落里发臭去吧!”

活该一辈子当个卧底!

人家红娘子和鬼面还知道想办法逃出生天寻找自己的自由呢,这些人就只能自甘堕落了,简直无药可医!

李锐觉得自己每次骂不出口的话n_ain_ai都能轻而易举的说出口,n_ain_ai现在说的话就是他心里想要说的话,所以他格外用力地点了点头。

家庭会议完毕,李茂表示这件事他会想办法处理,让李锐就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顾卿听见李锐可怜见的到了这个时候还没吃晚饭,连忙拉着他去膳厅,叫下人们重新摆饭,一面心疼一边拉着李锐的手唠唠叨叨,让他自己在宫里小心。

李锐被自家n_ain_ai宠的心里滚烫,连走出门时脚步都是飘着的。

啊,今晚星星好多!

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李锐用完饭,朝着自己的擎苍院而去。

半路上,李锐在北园的路上遇见了专程等着她的花嬷嬷。

李锐知道这位n_ain_ai的心腹是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的,她会专门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着,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花嬷嬷见了李锐,很干脆的拉着他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然后抬头问他:

“我晚上听太夫人的唠叨,似乎锐少爷你在宫中遇到了危险?”

“……也不算是危险吧。只是遇见了一个小人。”李锐有些不自在,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锐少爷您也知道,我前半生一直在宫中,直到当年宫城破,才被老国公救出来。”花嬷嬷知道李锐和女子接触少,对他的退避不以为意,反倒觉得他怪可爱的,“我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宫里几处秘密告诉你。若是你在宫里真有危险,也好退避。”

花嬷嬷的师父是宫中世代相传的暗卫,只不过后来江山易主,暗卫们都不愿意侍奉胡人,昔日的辉煌也就不再有了,甘愿做一个普通宫人。

但有些秘密,还是口耳相传下来了。

“锐少爷,我下面说的几个地方,您一定要记住了。”她将冷宫里和东宫之中几处密道和暗处告知于李锐,而后又补充道:“冷宫的密道通往宫外,东宫的密道通往内城。我师父只知道这两处,因为她的师父当年是伺候皇子的,而她原本被配给后宫保护皇后。想来宫里别处还有其他地道,不过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多谢花嬷嬷如此挂心与我……”李锐知道花嬷嬷会和他吐露这些一定顶着巨大的压力。“我们家欠您太多,我们兄妹几个以后一定为您养老送终,绝不虚言。”

花嬷嬷拢了拢袖子,“我花朝还缺送终的人吗?你妹妹如今是我的干孙女,你便和我的孙子没什么两样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自己万事小心,为你祖母保重,方才是正理。”

邱老太君,再也承受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花嬷嬷告诉了李锐几处宫里的秘道,就如来时一般独自一人回返持云院了。

李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满心都是旁人对他的关爱,全身上下都涌起了面对狂风暴雨的勇气。

前路再艰难,总不是他一个人面对,他怕什么?

李锐带着家人一路到了西园。一路上灯火都没有以前那般明亮,只有他的擎苍院沿路还是灯火通明。

李钧得了官职,常驻汾州,就连今年过年都没有回来,他原本住的小跨院里就剩几个家人,自然不会一直亮着灯火。主子和下人灯油和蜡烛的分例都是不一样的。

李钊成了陈四清的徒弟,虽说可以天天回家,但这位陈老大人不知道是身体不行了生怕自己会有不测,还是真的实在喜欢这个弟子,三天两头留他在府里住下,俨然当做自家子侄看待。

对于此事,李茂是乐见其成,李钊见全家都支持,也只能隔三差五才回来一趟了。

至于李铭……

自从他娘搬到持云院以后身体迅速的好起来,李茂和李铭都劝方氏先在持云院老太太照顾一下调养下身子,等小李湄百日后,方氏搬回了锦绣院,李铭却犯赖继续住在持云院他娘原来住的小跨院里。

其实也不难理解,原来他住西园的云中小筑时,隔壁就是哥哥的擎苍院,不远就是两位堂哥住的偏院,没事四处窜窜,和这个聊聊天,和那个打打牌,怎么都舒服。

可好景不长,他哥入宫,他堂哥去了汾州,小堂哥也被人拐跑了,一回西园孤零零的,小李铭已经热闹惯了,突然一下一个人住一个园子,总是不能适应的。

但李锐理解归理解,对于李锐这种已经十一岁了还赖在n_ain_ai院子里不走的做法,他只有一个感想:

——哼!马屁精!跟屁虫!爱哭鬼!

别以为他不知道,香云姐姐说他是哭着不想走,n_ain_ai心软才留下他的!

赶明儿他就和叔叔说去,哪有十几岁了还赖在后院的?

不(xian)合(mu)规(si)矩(wo)啊(la)!

当夜。

自从舅舅家出了事,他已经不让舅舅家那边来的仆人进他的主屋了,苍溪和苍岚还在近身伺候,但晚上也不准她们住在外屋里值夜,守夜的都是家中的小厮。

他晚上也不需要人怎么伺候,起夜自己就解决了。

有在牢房里那半个月,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白天经历了太多事,让李锐到了很晚都睡不着觉。

每个青春期的少年都会感怀自身,李锐再怎么成熟,也不过是个刚刚到十五岁的小屁孩子而已。

他不由自主的想象若是婶婶一条道走到黑,叔父选择继续疏远与他,祖母把自己关在持云院里一天到晚怀念祖父……

那如今的他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没死的话,他会义无反顾的投身到反贼的队伍中去吧?

也许会沦为傀儡,也许会变成一个很可怕的人。

也许会折腾的自己家破人亡,众叛亲离。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他就不寒而栗。

无论上天是不是夺走了一切,但总归还是给他留下了希望。

而希望,会衍生出美好的一切,让他得到内心的安宁和喜乐。有没有权势或者财富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了。

转眼间,这个年就过去了,张宁向皇帝提交的三个人选最终得出了结果,由原吏部左侍郎张化升任了吏部尚书的位子,而吏部左侍郎的位子由这次在吴州救灾有功的主官顾瞻得任,调回京城。

吴州这次水灾免职了不少官员,更有贪污了河款不见踪影的数位罪人连累了许多属官,以致于整个吴州地区的官员都要大换血,要么升迁要么降职,还有许多空缺等着填补,此时由最熟悉吴州事务的顾瞻升任吏部左侍郎,对张化来说平添了一位助力。

而张化,乃是晋国公张诺的同族,不过他是庶子出身,又和张诺同族不同支,平日里也很少去攀什么关系,是个实干的能臣。

最主要的是,他的妻子是勋贵之女。

皇帝对这个人选虽不能十分满意,但也觉得可以接受。

张诺任的是平章政事,几乎就是宰相,他丁忧以后楚睿一直没有再升任他人坐这个位子,此时升了一个和张诺沾亲带故但立身还算中立的尚书,既是安抚也是顺理成章,这人选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宁处理好一切,在正月十七那天,和兄弟妻儿一起扶灵回乡。张致的妻子和儿女也到了京城,因有重孝在身,不好上信国公府拜访,还是顾卿亲自去的张府探望李锐的舅家亲戚。

张宁自离族以后,将自己父亲这支从族中脱离了出来,另立了一房张家。他顶住旁人的反对将张致写入了家谱,从此以后,张致也算是正房嫡系了。

对此,张致的妻子戴氏欣喜若狂,对待大伯一家也是分外恭敬。不但自愿出了二十万两作为以后两家公中的钱财,还承诺侄女出嫁一定好好添妆。

她家是凉州巨贾,她自己更是带着家中四成的产业嫁过来的,每年的收益她能分得四成,就连张致在家里对这媳妇都不敢过分,此时见她大方,脸上也有面子。

张宁知道戴氏想的太多了,但此时张家出族也确实需要这笔钱,他们房里那几万两银子实在算不得什么,便接受了她的好意。

张宁出族时,把属于张家历代的资产和田地庄园全部收了回来,又拿回了一半的祭田。他是没有人手打理这些产业,但他弟媳戴氏能动用的人手实在是太多太多,他自己还有许多通州带回来的心腹,到时候跟着戴氏的人学习个几年,慢慢从尹朝余孽手里争回家产无非就是时间的问题。

公中总是还会充盈起来的。

至于不好动的古董、皇帝的赏赐等大件等,张宁封箱派人送到了岳母家。

他家宅子是御赐的,不能搬家,但家里东西过一遍放到岳母家保管却是可以的。

张宁不知道自己这么做,那些被直接一脚蹬开的尹朝余孽会不会气的撞墙,但他现在已经管不到这些了,这几年他安心教好两家四个男孩子,再把大女儿嫁出去,就算是尽了他父亲和大伯的本分。

至于京中纷争、明争暗斗、余孽作乱,他在燕州结庐守孝,山高皇帝远,顾不得那么多了。

张宁和张致扶棺回乡那天有无数官员来送。崔氏身上有诰命,朝廷按制派出了五名太常寺的官员送她返乡,在原籍负责丧事礼仪等。李茂带着家中子侄过来相送,临走时塞给了张宁一封信。

那里面写着燕州可以直达天听的驿站地点和接头暗号。

李茂自上次汾州马场回来以后就得到皇帝的信任,给了他各地驿站的单子,许他可以动用这些驿站的通路传递信息。

李茂担心尹朝余孽还会找上张宁,万一张宁有杀生灭族之祸,便可以带着家人去这些驿站暂时躲避,请求支援。

他这已经是一种滥用职权,但李茂自信张家之事事关社稷,若真有用上燕州驿站力量的一天,他绝对不会被皇帝责问。

张宁和张致对自家这位外甥十分不放心,反复叮嘱一定要凡事多和家人商量,定期和燕州通信,这才依依不舍的上了路。

待张宁和张致看到了李茂给他们的信到底是什么内容,其中又托付着什么样的信任和关心,两兄弟心里都十分复杂。

这李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也算是阅人无数了,可是却很难总结出来。

这样拿所有资源维护自身或自己在乎的人,不得不说十分大胆,也毫无立场可言。

李茂确实不聪明。

但他的不聪明,并不能掩盖他的其他优点。

最起码,张家兄弟是被感动到了。

紫宸殿。

“这种重要的奏章,居然被压了半个月才送上来!”楚睿寒着脸将参政知事吼的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齐邵在心里替这位老大人喊冤,这本奏章是陈事奏,属于题奏,一没有加急,而没有加密,只是一封普通的奏章,而且还是走鸿胪寺的门下过来的,这种题本几位参政参阅过后有必要才会上达天听。

但这题奏的内容不过是一些羯人所说的闲言片语,几位大臣自然是不可能当做要事来办的。

若不是鸿胪寺左少卿见许久都没动静,而且越打听羯人那边消息越具体,心中实在不安又重新走了急函过来,怕是陛下到现在也看不到这本奏章。

晋国公张诺丁忧后,这中书省的效率越来越低了。现在有许多官员明明都不是急事都用朱盒将奏章呈上来,就是怕被积压太久。

以前晋国公还在的时候,一些不要紧的公务都是立刻就办的。要不然皇帝一天到晚处理些j-i毛蒜皮的事情,早就撑不住了。

那参政知事也不知道这奏章有什么重要的,心中直叫苦。

只有楚睿知道当年张玄的预测,关外大寒,若无衣无食,怕是要扰边。

去年夏天南方暴雨,北面居然大旱,而这大旱的消息,竟是一点都没有透露到南边来,若不是汾州的行人李钧听到蛛丝马迹细细打探,怕是关外在调兵都不知道。

“齐邵,宣兵部尚书李茂来见!”

“是,陛下!”

另一边。

张璇玑进了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住在青云观里的师弟们。

石益等人这半年都在和张玄一起撰写《玄妙》,张玄平日里还要当差,每日来往于京郊和内城中十分辛苦,所以便改为三天来青云观一次,和几位师兄弟坐而论道。

张璇玑是他们的大师姐,她一出现,把几个师弟吓个半死。

他们这大师姐,轻易是不下山的!

只有张玄隐约知道这位精通天象的大师姐来是为了什么,待一过问,果然是除夕之夜那个天象的原因。

“我虽是钦天监的官员,但我官位太小,奏章是不能直接上到陛下那里的。”张玄为难的说,“可是我若从钦天监走帖子,这占卜之事是不能作为内容的。”

“为今之计,师姐只能跟我去信国公府一趟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作者:请问李国公有没有用皇帝的驿站传递什么不可告人的消息呢?

李茂:……没有。

作者:以后会不会有呢?

李茂:……看情况。

作者:李国公还真是一位不拘小节之人啊。

李茂:……过奖。☆、第197章 李钊的翅膀

‘五十多岁的大师姐,还真是好威风。’

这是顾卿看到张璇玑后的第一个感觉。

‘道家的养生之术真是牛掰,说她三十多岁都有人信!’

这是顾卿得知张玄这位大师姐后的唯一感受。

“这位女道长,真的有五十二岁了?”顾卿反射 x_ing去看花嬷嬷。

花嬷嬷生的也是端庄美貌,六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像是四十出头。

但是老了毕竟是老了,仔细观察花嬷嬷的脖子和手,还是能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可是这位张璇玑,真的是哪里都看不出来有五十二岁。

搁现代,顾卿一定觉得她拉皮打针了。

张璇玑如同几位师弟一样,被邱老太君的功德晃瞎了眼。

就凭这功德,她就相信师弟的推测,这老太君一定是“天梁”下凡,拯救世人的。

“我自幼长在山中,吐纳天地之气,是以看起来比旁人年轻些。不但是我,我师父今年七十有四,依旧是鹤发童颜,丝毫不见老态。正一道不会炼丹,但炼气之术却还是有的。”

张璇玑很少下山,但上山的信徒见到她而惊讶的事情倒是常有,所以她也知道顾卿在惊讶些什么。

但凡女子总是爱惜容貌,即使是天君下凡也不能避免。

想来这位天君在天上也是美貌异常,托生了一个老妇人身上,怕是憋屈坏了。

“凡人真的有这样的养颜之术?”顾卿眨巴眨巴眼睛,羡慕坏了。

她还以为只有神仙或者修真人士会什么养生功法,想不到这古代随便一个嫡系的女道士都会内功。

张玄不知道邱老太君还对养生之术感兴趣,他自己从小就练过龙虎山的《丹鼎经》,见邱老太君惊讶,便主动接话道:

“老太君若是想学,日后我来教您吐纳之术。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内功,只是让人老的慢些罢了。”

顾卿两眼发亮。

减缓新陈代谢吗?

还是通过呼吸来调整身体的状态?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张玄点了点头。

“还是算了吧。”顾卿突然间又没有了兴趣。

她如今是二十八岁的心理,五十八岁的身体,六十八岁的外表。

就算减缓衰老,最多不过让她一直看起来像六十八岁。

这么一想实在是太沮丧了。

更何况,张玄一个大龄未婚英俊男青年天天教她内功什么的……

顾卿立刻想到了小龙女和杨过,练那啥内功的。

太丧失了!

她才不要和他双修(大雾)呢!

张玄也不知道这邱老太君为何变脸的这么快,和师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均是迷惑。

这是看不上凡间的炼气之术?

“虽然老身对道家的炼气之术很感兴趣,但老身已经五十有八,呃不对,如今已经过完年,老身已经五十有九了,即使再青春永驻,也是花甲之态,学了也是无用。”顾卿说话后,有些好奇的又看了眼张璇玑,“恕我冒昧,敢问张道长右眼是受了伤?”

这位叫做璇玑的女道右眼上覆着一块小布,用带子连了起来,看起来很像是眼罩。

张玄为难的看了一眼师姐,张璇玑倒是落落大方的取下了眼睛上的软布。

露出了一只有着两个瞳孔的眼睛。

“原来是重瞳。”顾卿曾经接触过一个一生下来就重瞳的小宝宝,所以对这种现象并不陌生。原本是○形的瞳孔变成了∞型,看起来确实很吓人,但其实只是瞳孔发生了粘连畸变,分裂成两个瞳孔而已。由于眼眶里全是瞳孔,看起来就十分可怕,尤其有一个眼睛又是正常的,想来这位叫做张璇玑的女道士自幼在龙虎山入道,并不是像张玄那般是个兴趣使然自愿上山的例子。

张璇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捡到她的眼睛冷静成这个样子的,仿佛重瞳就跟人花了头发、晒黑了皮肤一般,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虽是重瞳,看东西却和常人并无不同,但她父母就是因为这个把她抛弃在龙虎山下,长大之后更是遭遇了不少奇异的眼光,此时有人以平常心相待,她便也不在覆上眼布,大大方方的和顾卿说话。

“实不相瞒,这次我下山,乃是想要向皇帝示警的。”张璇玑一张嘴就是向皇帝示警,倒把顾卿唬了一跳,赶紧叫下人先出屋子,只留花嬷嬷一人。

这是又要发洪水了,还是天要大旱啊?

这些道士有这本事还在山上呆着干什么啊,都去钦天监啊!

张璇玑并不觉得她的推断有什么别人不能听的,但老太君谨慎,她便也住了嘴,等人走出去了才继续往下说。

顾卿听了张璇玑的推断,顿时觉得脑袋里一堆浆糊,完全对不上号。

天良?是丧尽天良的那个天良吗?

破军又是什么星星?金木水火土,没哪个叫破军的啊!

天象大乱?帝星黯淡?

北方杀星?

她走错片场了吗?

“这个……”顾卿不好说自己一点都不信,只好和张璇玑说道:“老身不懂星象……”

‘骗人!’张玄。

‘骗人!’张璇玑。

“不过听两位道长所说,这天象应该十分严重……”顾卿干笑了一下,“不然,请璇玑道长给陛下写封信,老身把这信带入宫中,也算为陛下示了警。”

张璇玑找邱老太君并不是想让她带他入宫,而是想要传递消息给皇帝。她是重瞳子,很多时候并不方便露面。

邱老太君愿意入宫为她送信,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更重要的是,天君下凡的邱老太君既然愿意帮他们,这说明天上也是站在大楚这边的。既然天命在大楚,那大楚就不会倒。

张玄和张璇玑喜出望外的谢过了邱老太君,就在这信国公府借了笔墨,书信一封,交予邱老太君带入宫内。

顾卿自己是不相信能从星星上看出什么天下大势的,但难保别人不能。而且若是皇帝信这个,她又有意不报,以后被皇帝知道了,怕是会以为她家居心叵测。

所以顾卿不敢怠慢,第二天就递折给宫里,要求见皇后。

这信件她递给皇后,再转交给皇帝没什么,最多就是一个糟老太婆子被道士给迷惑了,若是直接让李茂递,就不那么合适了。

皇后此时正在养胎,听说邱老太君求见,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情,待知道是龙虎山的一位女道长从天象上看出北方将要大乱,心中十分好笑,虽然接下了这件事情,但并没有当成什么大事来办。

皇帝自皇后怀孕后,几乎是每天都来看看,所以当夜这封信就到了皇帝手上。

楚睿白天刚刚为齐煊的奏章半个月才到而吩咐了李茂注意北面军备,结果晚上就来了这么一封信,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尤其是帝星黯淡,破军星出,天梁护庇这些话,简直让他背后冷汗直冒。

这来的太凑巧了,让他不得不信。

好在是帝星黯淡,不是帝星陨落,不然楚睿就不光是冷汗直冒了。

第二天楚睿就宣了青云观的张璇玑入宫,也派人去打探了一下这张璇玑的来路。

此人在道门十分有名,因生有重瞳而被家人抛到龙虎山下,又被山上的道人捡回去,张天师认为重瞳异象出现在女人身上视为不祥,便把她当做男孩子养大,一直到了十四五岁才恢复女冠的身份。

此女在y-in阳占卜、紫微斗数上有极高的天赋,尤善星象。大楚刚刚起事的时候,她就预言过“紫薇正位,天下将安”,后来张天师派出道兵下山帮助大楚,便是因为这句箴言。

待楚睿看到张璇玑的眼睛时,对她的话不由自主就先信了几分。

世人常说生有重瞳者乃是圣人,虽然张璇玑只有一只眼睛是重瞳,可生有异相又对天象命理之术十分精通,自然是比一般的普通人更有说服力。

也不知道张璇玑到底和楚睿说了什么,等她离了宫以后,楚睿就赐了赏给那青云观,并且下旨让这位女道长常驻宫中,待诏讲道。

这是连张天师都没有得到的待遇,要知道张天师来了,也就得了个“正宗”的招牌,领了一套法衣加些红铜走人,皇帝可没让他留在宫中给自己讲道。

一时间,各种议论不断,有的人认为皇帝是想学长生不死之道了,有的人认为皇帝大概又有什么事想要借用道家的力量。

若不是这位女道士一出宫就再也没出来,又有消息说她至少有五十岁了,其他人说不定还会想到什么香艳的事情上去。

李茂被皇帝点了去,告知了幽州、燕州以北的广漠地区去年夏天发生了大旱,又有关外胡人中最强大的几个部族纷纷有所异动,让他从明日开始点检军备,计算兵员数量,随时准备应对战事。

北方的镇北将军袁羲因为王泰和作乱之事已经被调入京中,成了一个荣养在京里的闲散之人。此时刚刚调去的镇北将军乃是中军老将秦武阳,正是大皇子另一伴读秦斌的爷爷。

秦武阳年事已高,但他是军中宿将,虽然没有带过北军,也能镇住局面。

最重要的是,他为人忠心耿耿,和他家一般,三代都是孤臣,所以才能在他父亲李硕交出兵权后,能够接过大旗执掌中军。

中军乃是大楚精锐中的精锐,是楚睿能够保证帝位稳固的重要依仗,若不是数量只有十万,楚睿哪里还需要顾及什么勋贵派世族派,他一个人说话就够了。

王泰和带走的一万北军到现在也没有发现踪影,李茂和几位朝中老臣都认为王泰和应该在北面还有基业,否则光一万人的补给就能拖垮他。

军中一旦补给不上就会哗变,尤其他们都是背井离乡的反贼,一旦哗变,任你是天王老子也只能等死。

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了。

陈四清府中。

陈老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一生生了无数个孩子,光嫡子就有六个,庶子和庶女更是不计其数。不过他为人古怪,除了留下了幼子在身边,其他都赶出府去别居了,而他幼子之所以会在他身边,是因为他这个幼子天生便是痴呆,必须要人照顾。

李钊是陈四清所见过的最具有术数天分的孩子。这世上会读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过目不忘的他也见过不少,可是能够全靠心算就能用简单的办法算出复杂的东西,而且从未接受过训练的,他这么多年来,就知道两个。

一个是他自己,一个就是李钊。

他之所以这么喜爱这个孩子,是因为他从李钊身上看到了自己。

陈四清年幼时也是读书不成,但天生就对各种数字敏感。后来的一段时间,家里人都已经放弃他,而去培养他的弟弟,认为他成不了才。

直到他后来在军中混上了一个管着后勤的小吏,又被先皇发掘出他的才能,他才开始真正的有了用武之地。就凭当年先皇能不嫌弃他一把年纪,愿意手把手教他,他就甘于让家中几代人为皇室打理私库,一辈子效忠大楚。

而今他见了李钊,又听到了他的经历,便也想做一次伯乐。

他学成一身本领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仕途也不算长,但李钊今年才十三岁,可以塑造的地方还有许多,未来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世人都说术数无用,格物无用,却不知道这些学的好了,比光会做学问不知道强过多少倍去!

如今这一老一小正带着陈四清的两个重孙子窝在书房里玩“大富翁”。

他的两个重孙子都已经有十来岁了,如今也跟着陈四清一起学着账务、算术以及统筹之术。这如今算是陈家的家学,就如仇家的家学是机关一样,每个孩子七岁就要开始学习。

“到了我家了,给钱给钱!”李钊伸出手来,向自己的老师要银票。

陈四清肉疼的在自己的钱堆里数了一张两百两的出来,让李钊去找。李钊没有零钱,便把手上的纸钞丢到“银局”里,兑换了四张五十的出来,甩给老师一张五十的,把其他几张五十的乐滋滋的揣好。

陈四清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个“银局”,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他:“你在家中常玩这个?”

“也不常玩这个,到我了到我了!”李钊从大重孙陈放的手上拿过骰子。“我祖母做了不少游戏给我们玩,我大堂兄喜欢玩军棋,我堂弟喜欢玩一愚惊人,我哥哥爱玩三国杀,他们都不爱玩这个,说这个是商家玩意儿,有辱斯文。”

大楚商人地位虽然并不低贱,但依旧是不入流的。这游戏多亏是买卖土地,勉强算是地主富家翁之流,若是买卖店铺做生意,怕是玲珑阁里摆了也卖不掉的。就算是买,也是商人家里的孩子才会买。

陈四清一听李钊的话,便知道了他家几个孩子都是什么习x_ing和爱好。

他和一些迂腐的大人不同,并不认为这些游戏便是“玩物丧志”。他自己也常设一些数字游戏让孩子们去解,比寻常教导之法更容易教会他们解题之法。这邱老太君居然能创造出这么多种不同的游戏,想来也是一位不一般的妇人。

作为后院妇人,能够因材施教,发掘孩子们的天赋,便是最了不起的能力了。

怪不得她两个儿子李蒙和李茂都是人才。

李蒙自是不必说,至今再难有人如他这般,让勋贵与世族一齐交口称赞。李茂虽然看起来平庸,但他以平庸之身在这朝堂之上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而且还一步步往上走,难道仅仅只靠着运气和余荫吗?

就算他父兄面子再大,也要别人看的上他,才会帮他。

这大富翁是李钊前日回家带过来的玩意儿,家中两个重孙儿这两天一有空就和李钊一起玩它,无意中被他看见,所以才让李钊拿出来一起玩。

他会玩它,是因为他一眼看出这游戏居然也涉及到经营,更有许多规则十分有趣。

果不其然,游戏一开始,李钊介绍起这“银局”和“银票”的作用时,就让他的眼睛一亮。

时人交易,大多用铜币,金银交易毕竟极少,只有收归国库或地方财库时,会将铜钱换算成金银,打上官印,收入库中。在民间,即使是大富大贵的人家,银子也都不是常用的,平常家中采买,大部分用的是铜钱和布帛米粮。

上个月他受诏入宫,皇帝便向他提出如今汾州胡市各种难处,寻求他的解答。其中之一便是银两运输不易之事。

各地的商人带着大箱的银钱前往汾州,购买胡人的马匹牛羊,朝廷作为担保,先收了他们的货钱,然后再给采买的商人购买胡人要的东西,最后收取税金和交易的抽成,运回京城。

这些钱过了三次手,先不说运送过来需要多少工夫,就连清点都要花费许多的时间。至于每次保管这笔钱,更是要派出几队护军日夜巡逻。

楚睿见这交易的过程十分繁琐,虽然对大楚有利,可还是头疼的很。胡市交易是在十月,牛羊正肥可以宰杀的时候,可是等互市完了以后计算完税金和抽成运回京中,往往都到了第二年了,前一年全国的征税早已结束,明明是前一年的税款,却要到第二年才入账,户部已经来抱怨过好几次,说是增添了无数麻烦。

陈四清当时并没有什么好法子,只好说回去再想想。如今看到李钊带着这“大富翁”来,又玩上几盘,顿时察觉到了这“银局”和“银票”的好处。

若只是在汾州互市中用这种银票结算,在清点上也不知道要方便多少!到最后换成银钱,由各地商家在京城的铺子里提钱上缴国库,也免了许多麻烦。

就是在信用上,朝廷还得想些法子让胡人和商人都能接受。

陈四清连赢几盘,赢的老怀大慰,恨不得亲李钊几口才好。

“李钊啊李钊,你真是我的福星!不,你真是大楚的福星!”

“哈?”李钊被夸得莫名其妙。

输钱还能输出个福星来?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要换整个副本了。

小剧场:

李钊:仙主,行走如意。今日陪师父玩牌,连输几局,师父夸我是福星,原来大人也争输赢的……

万宁:箱子,出入平安。今日陪我姑姑玩双陆,连赢几局,我姑姑把我赶了出去……

接到信的万宁……

万宁:原来……原来不能赢的!☆、第198章 祭祀天地

对于汾州胡市银子难以清点的问题,陈四清提出了完美的方案。

大楚将在户部和都亭驿里开设“银局司”,由户部专门的官员管理。银局司的户部官员专门负责开具一种叫做“银票”的凭证,这种凭证只有在互市中有用。来汾州参与竞买权的商家交纳一定的保证金换取银票,进行交易时,用这种银票代替银子,到最后结算之时,根据银票数量交纳官府税金和担保金,然后剩下的银票换算成银子最后结算。

所有一切交易完毕,官府退回给商家开具银票的保证金。

因为互市中的交易最让户部头疼的就是清点银两,所以这个方案可以解决一半的耗时问题。胡人根本没有钱,所以用不用金银交易无所谓,这种大楚做“银局”的方式和大富翁一样,只不过大楚变成了“银行”,买卖土地房子变成了互市中双方购买或出售东西。

有了“银票”,管理起互市更加方便,而银票只能在互市中使用,则保证了不会出什么大的乱子。

先皇和楚睿在经济上的事务一样是询问陈四清陈老大人的。而他每一次都没有让他们失望。刚刚立国时,但凡铸钱、开源、节流,每一次完美的方案都是他拟出,这十数年来,皇帝私库里的银子翻了三倍,便是这陈家的功劳。

只是陈家几个嫡子能力都平平,说是他们在打理私库,其实还是陈四清在出谋划策,他们只是执行而已。等陈四清一死,怕是私库里的钱就没办法涨得这么快了。即使如此,楚睿还是对陈家十分感激。

他手上有钱,就不需要动用国库,谏官也不会盯着他今天加了一个菜明天送了皇后一件什么东西瞎啰嗦,更不用担心留下奢侈过度的史名。

他的私库和私库都十分充盈,遇见灾年或战争,也能支持好一阵子。“陛下,其实这并非老臣的主意,而是臣的小弟子李钊给臣的启发。”陈四清有意提携弟子一把,让他在皇帝面前留个印象,便继续说道:

“微臣这弟子喜欢玩一种游戏,开局之始就会发布这些银票代替钱来使用,更有银局管理银票,到游戏最后结算收益。微臣和弟子玩了几回这个游戏,突然灵感一闪,觉得在小范围内使用这种银票也不是不可。商人多变通,只要对他们有利,他们很容易接受新的事物。”

“陈大人的弟子,似乎是信国公家的侄儿?”陈四清正式收了这个孩子做弟子时,倒是引起了京城许多人家的注意。

陈四清受徒弟向来不拘一格,商人也有,士子也有,农民工匠也有,但只有一点,那人必须在算学一道上有极高的天赋。

但来找陈四清拜师的,大部分都是成年人,因为小孩子大部分是接触不到算学的。只有一些商家的孩子,从小在店里看着算账,才会发现这种天赋。

楚睿从陈四清口中知道李钊在算学一道上的天分常人难及,心中也是诧异。

“这……李钊家也算是富族,为何嫡子会精于算学?”

一般只有拿来当管家培养的庶子会精于算学,嫡子应该学的是孔孟之道才对。

说到这里,陈四清也是好笑,忍不住摇着头说:“说来也好笑,信国公府的邱老太君发现此子在心算上颇为了得,便拉了我这小弟子帮着算账。一来二去间,李钊的心算越来越强,又自己总结一套省事的法子,老臣一见此子惊为天人,立刻就收为了关门弟子。”

“……这李钊,竟有这般天赋吗?”

“老臣的几个儿子其实都不成大器,孙子辈也都是榆木脑袋。老臣也不知道还能效忠陛下几年就要驾鹤西去了,以后我的衣钵,怕是只有这个孩子能够继承。”陈四清捻着花白的胡须,“天赋倒是其次,这孩子心思憨直,没有野心,也没有贪欲。这才是最难得之处。”

楚睿一听陈老大人这话,便知道了为何陈四清看着这李钊。

要管皇家的私库,最重要一点就是不贪。一旦动了不改动的念头,欺君乃是杀头的大罪,反倒给自己惹了杀身之祸。陈四清一声阅人无数,又是和钱粮打交道的,见惯了险恶的人心。他既然相信李钊的品质,愿意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甚至认为他的品x_ing能力更胜过自己的子孙,那这个李钊就一定有过人之处。

“我已用天眼看过,信国公府的邱老太君乃是荫星天梁托世,荫星又是老人星,所以这位封君老了以后便有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蒙荫周围之人的能力。陛下不妨多接触接触这位老太君,帝星虽然黯淡,但也不是不能消灾解厄的。”

楚睿想起张璇玑的话,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此说来,邱老太君倒是为国发掘了一个人才。邱老太君几个子孙各个都是国之栋梁,当赏,当赏!”

当下就赐了各种封赏下去,信国公全府上下人人有份。

这倒引得陈四清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是那一句话引得了龙心大悦,给这信国公府上下带来这么多好处。

该赏的难道不该是他吗?

他为了这套“银局”的法子绞尽脑汁了好多天,这才做出十全十美的谋划来好不好?

信国公府。

“你爹好像有好几天没有回来了?”顾卿把小李湄放在膝盖上,让她自己在上面蹦跶。一旁看着的下人们心里吓得要死,老太太虽然现在身体比以前要好得多,可小小姐长得这般……健壮,若是把老太太的腿蹬出个万一来怎么办?

李铭忍不住伸手抱住了自家妹妹,点点头回n_ain_ai的话。“我爹说北面的异族有异动,所以要发公函去北面要求戒备。我爹住在部里好几天了,说是要清点兵员数量。”

所谓兵将未动,粮Cao先行。去年南方大水毁了不少收成,朝廷免了江南去年和今年的春秋两季的税,又开库放了粮食和种子,国库没有前几年那么丰盈。

加上前年雪灾,又调出了不少棉花,现在粮食和棉花的储备都不够用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发生战争是很让人头疼的。

李茂拉着户部和工部的人已经在兵部算了好多天了,若是真打仗了,户部如今可以拨多少钱,多少粮,辎重要运过去需要多久,他都要在皇帝问策之前统计出来。

好在现任的户部尚书是张宁的心腹,算是有些香火情,工部侍郎仇靖之子和他侄子又是同学,也有交情,所以倒没受什么阻力。

“咦?北面真的要打仗了?”

难道那张璇玑说自己夜观天象,发现北方将要大乱是真的?

古代人才可真多啊!

顾卿看着李铭小小的人儿吃力地抱着胖嘟嘟的妹子,喘着气在把她抱上暖炕,让她在暖炕上爬来爬去,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了小李湄的屁股上。

皮疯了这孩子!

嘶!

李铭的脸皮抽了抽,替自家妹妹肉疼。

小李湄却像是没感觉到n_ain_ai打了她一般,一边咯咯咯的笑着,一边爬到另一边去揪毯子上的花去了。

“二月你真要去国子监?”顾卿有点不舍的看着自己身边最后一个孙子,他今年才十一岁,就要去国子监读书,实在是让人心疼。

她家的微霜堂对国子监学生开放,所以她知道一些国子监的制度。

国子监在理论上是寒门和高门一半一半,但实际上寒门能得到推荐升入国子监的毕竟很少,大约只占国子监的三成。五品以上官员的孩子如果上折得到同意便可以进入国子监读书,这个年龄一般是八到十五岁,等读完最少也要七年。

有些人家孩子能够直接蒙荫入官或者有爵位在身的,就不愿意进国子监,因为花的时间长,考科举还不一定能过。

但对寒门子弟来说,能够被推荐进入国子监,代表每个月朝廷会专门给生活费让他专心读书,食宿都在国子监里,又省下一笔开支,简直就是他们这些寒门的福祉。

国子监读书是“三舍升补法”,学生进学时进行一次考试,由博士根据学生的学习程度进入“小学”或“大学”。在大学,又分内舍、外舍和上舍,小学考试合格直接进入大学的“内舍”,不合格的进入“外舍”,“内舍”考的好的,进入“上舍”。

能够在科举中得到名次的学生,大部分都是“上舍”的学生。

在国子监,只占三成的寒门学生大多在“内舍”和“上舍”里,“外舍”大多是混日子的,国子监学生不需要乡试,所以比其他人多了许多便利,哪怕考不上,起点也不一样。

混日子的人就什么人都有了,二十多岁娶了妻生了子了还在里面读书的也有。只要没犯什么劣迹,国子监便不能把他们清退。

顾卿和杜先生请教过,他说以李铭的程度,一进去应该就是在内舍。能进内舍的,大部分是十四岁以上的孩子,他这么一个小毛孩子,在一堆少年甚至青年之中读书,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欺负。

明面上的是不会有了,可是他年纪小,暗地里吃亏总是有的。

李铭看见自家n_ain_ai在发呆,便知道她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了。比如他哥哥在宫里会被人欺负,他爹在朝里会被人欺负,他堂兄在汾州会被胡人欺负,他表弟在陈老大人府里会被亲孙子欺负。

比如他在国子监会被大孩子欺负。

虽然说被人这么关心是很幸福啦,可是他们好歹也是贵胄出身,难不成会像街头的莽孩子一般被人按到地上打不成?

就依他兄长的脾气和力气,谁要欺负他,得先看看自己有几条命好不好?

“二月十五就去上学了。”李铭摸了摸脑袋,“还有半个月。今年二月二我娘要去送果子吗?”

“要送的,我都得去。那天家里大人都不在家,你不准乱跑!”

“哦。”

他想乱跑,也没地方跑啊。

去年大水,今年二月二皇帝要去南边的郊庙祭祀苍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然后去北面的郊庙祭地,再亲耕以示重农。

所有文武百官都要去耕上几分地,皇后娘娘再带着命妇们来送一些点心果子,做好妇人的典范,这便算祭祀完毕。

由于先皇曾经差点遇刺身亡,现在这位皇帝楚睿就不爱出门祭祀,有时候干脆就叫宗亲或大臣代替他去祭祀。

皇帝都不去,皇后就更不去了,命妇便去的也少,顾卿和方氏也不知道享了多少年的清闲日子。

但是去年大水,还是有许多不好的传闻出来,有说皇帝不敬天地鬼神,天地就降下灾祸的;还有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这是妖龙作乱的,弄的人心惶惶。

于是一来为了堵悠悠之口,二来楚睿心里也怕是自己不恭造成的灾祸,三来张璇玑说北方即将大乱,让他心中难以释怀,所以今年他便准了太常寺的奏请,在二月二的青龙节大祭一次。

皇后有孕不可c.ao劳,今年命妇之首就由刘贤妃暂代。顾卿猜想以皇后的x_ing格,怕是想要硬撑着自己去的,大概是被皇帝劝下了,才不得不由刘贤妃替代。

只可怜她今年都快六十岁了,居然还要跟着一群年轻妇人一起东奔西走,给官员们送饭去。这形式主义从古到今都有,真是累死人也!

到了二月二那天,顾卿在方氏的搀扶下进了朱漆马车,带着在家中做好的各种类型的点心果子,跟着礼官一起往南面的城门而去。

一路上不少去祭祀的官宦人家都同路而行,远远的见到两驾朱漆马车过来,都在一旁避让。朱漆皂顶是超品,朱漆朱顶是一品,老弱妇孺才坐马车,这一门两位能做朱漆马车的诰命,除了晋国公府,就只有信国公府了。

晋国公府正在孝期,那这车驾是哪个府上的,一望便知。

李茂清早就已经入了宫,他们这些官员是跟着皇帝一起祭祀的。由于先祭天,天乃乾,女人不能去,顾卿这些女眷只能先到北面祭地的郊庙先等着,等皇帝祭完天,然后圣驾驾临南方的社庙,等着男人们种完田,这才能做最后的“面子工程”。

顾卿在家中已经把祭祀中的礼仪规矩学的差不多了,待知道居然还要等到皇帝来才能开始祭祀,出门前很是吃了一些扛饿的东西。

方氏虽然比顾卿年轻,可是胃口却没老太太那么好,她清早起来只用了点粥水,到了地方以后胃里有些空,可为了脸上的盛装,她也不敢吃什么东西。

顾卿和方氏下了车,社庙已经有不少太常寺和内侍监的官员出来迎接了。

“邱老太君,陛下吩咐过了,您和几位老封君年事已高,就在马车里等就好。国公夫人请跟我来……”这个引导之人是个太监,显然是专门负责带领命妇的。

顾卿一听还有这种好事,为自己是个老太婆欣喜不已。

谁知道皇帝什么时候才来啊?要是等上一两个小时,岂不是要站晕过去?

还好不是夏天,要是夏天,在车厢里也要给闷死。

顾卿挥舞着小手帕,一脸感动的送走了方氏。

自己保重啊!罚站切记左脚站完了右脚站,交替进行!

太常寺的官员引导着几位老封君将马车停驻在社庙的四周。顾卿的马车停靠在最右边,她的马车前后并无遮挡,只有左边靠着另外一户人家的马车。

那户人家的马车里面也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封君,但只是礼官迎接的时候露面过一回,而后一直都掩着车帘,也不和顾卿打招呼。

顾卿也不是爱交际的人,人家不来和她打招呼才是更好。

自己一个人在里面歇息,对于无时无刻都有人在身旁的顾卿来说,还真惬意的很呢。

只是惬意没有多久,没过一会儿,她突然听到左边的车厢里发出了咚咚咚咚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因为左边那辆马车和她挨得近,所以她隐隐约约听到了。

难道车子里的老太君晕倒了,头撞了车壁?

还是突发疾病,所以敲车窗示警?

因为皇帝也要来祭祀,所以除了命妇,闲杂人等是不能进入内圈的。花嬷嬷和家中护卫下人都留在了外圈,所有命妇一应的伺候都有内侍监的内谒者和太常寺的低等官员负责。

“那边的老夫人,你没事吧?”

顾卿把车帘掀开,伸出头往那边观望。

那边的车帘动都没动,连咚咚咚声都没有了。

顾卿心中实在在意,便唤了门口的太监和礼官几声,结果却没人答应。

这下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对了。

明明刚才还在好几个人,还问过她渴不渴,要不要喝水的。

她担心等下要是如厕找不到厕所尴尬,拒绝了那个小太监,他还隐隐露出了几分失望的样子,让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外面有人吗?”顾卿又把声音高了几度,头也不往外伸了,感觉把车帘子放下来准备出去找人救援。

她们车子停的地方并不偏僻,但因为怕有穿堂风让她们这些年纪大了的老太君受寒,有一面是靠着社庙的,能跑的方向只有三面。

前面掌着马车的礼官没有了声音,旁边又无人搭理,顾卿心里乱糟糟的,后背上冷汗也不停的在冒。

谁料她还没站起身,从左侧那辆马车的车厢里突然s_h_è 出了一支弩箭!

这支弩箭穿透了她的车帘急速而过,甚至将车窗最里面的纱帘给带了下来,然后擦着顾卿的头发从另一边的窗户s_h_è 出去了。

弩箭擦过她头发的时候带走了她不少头发,她直觉头皮一阵发紧,然后一疼,箭就穿过去了。

n_ain_ai的,那一块肯定秃了!

顾卿一口气吓得差点没提上来,也顾不得自己头发已经散下来了。若不是她没有站起身,这s_h_è 中她头发的弩箭s_h_è 中的就是她的身体!

顾卿瞟了一眼左边,发现左边那个老封君的马车车窗边有一个极为瘦小的男人,手臂上架着一把手弩,正瞄准着她。

又一直弩箭直接洞穿了左侧的车身s_h_è 了进来,直直钉在了右边的车身上。

“啊!!!!”

顾卿发出一声尖叫,立刻伏下身子卧倒在马车底部,将自己伸展的平平的。

妈的,还是连弩!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伸手从车壁上拔下那支弩箭。

谢天谢地,扎的不深。

她只能装死。

人家拿着武器,又站得这么近,她冲出马车就是给人当活靶子打。

与此同时,她的尖叫还是引起了不远处禁卫们的注意,立刻有人大叫着往这边跑来。那刺客十分谨慎,不但没有逃跑,反倒纵身一跃,像是特技演员那般从左边的马车直接跳窗钻进了顾卿的马车。听见窗边嘭通一声巨响,顾卿的心沉到了谷底。

吾命休矣!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刺客甲:太夫人,喝不喝水?

顾卿:(万一尿尿好麻烦)不要了。

刺客甲:(收回毒水)好可惜。

刺客乙:太夫人,要不要更衣?

顾卿:(太监也是男人,多别扭啊,憋着!)不要了。

刺客乙:……好可惜。☆、第199章 锐儿别哭

这个刺客完全就是专业刺客,进来二话不说就拔武器。

顾卿一听到“匡仓”的声音就知道不好,装死也没用,这人就是进来补刀的!

他根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在刺杀!

顾卿完全不知道他们家招惹了哪路神仙,怎么人人都要来刺杀她!她完全就是一个温和无害的老太婆好不好?杀了她,她家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一个接一个来报仇,谁刺杀谁倒霉的节奏啊!

此时已经不是吐槽的时候了,顾卿一听到拔武器的声音就诈起尸,猛然滚动起来,也不管她这老骨头老腿摔到车子底下会不会摔死了,就往车外的方向滚去。

那人没想到这老太太还没死,不但没死还滚的挺利索,虽然挥刀去劈,顾卿已经摔到了车下。她附身的邱老太君已经六十岁了,这马车没有车凳一个人都没有办法上下,究竟有多高可想而知,这一摔下去,顾卿立刻觉得胸口如同被重锤猛敲了一下,全身上下疼的更是让她连叫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卿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那刺客手上还有弩箭,可是她的肋骨好像是摔断了,脑袋也是一阵一阵的发晕,只撑了没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只留下一个念头。

‘我……我还没有找张玄收魂呢。’

郊庙往社庙的路上。

皇帝的车驾突然停住了。

社庙里有人飞马来报了什么,所以整个队伍都停止了前进。李茂作为随侍的亲近大臣,坐在马上看着报讯的太常寺官员跪在龙辇前大声奏道:

“启禀陛下,社庙外出现刺客,邱老太君遇刺,周老太君遇害,还请陛下定夺!”

李茂听到那官员的话,惊的是魂飞魄散,当时便大呼出声,跳下来马来。

“什么叫有刺客,我娘怎么了?”

楚睿知道李茂是个孝子,也没有怪罪他赶在他面前说话,低头问那太常寺官员情况。

原来是周老太君的车驾里不知怎么混进了刺客,这刺客藏在车厢里,用弩箭s_h_è 杀邱老太君不成后,逼得邱老太君跳了车,受了重伤,如今还在昏迷中,生死不知。周老太君头部中箭,一箭毙命,已经死了。

禁军救的及时,没让邱老太君继续遭到毒手,但那刺客杀人不成立刻就自尽了,禁军也没得到活口。除了这个刺客外,社庙外少了两位太常寺的低级官员,内侍监也报死了三个伺候的太监。

这两个太常寺的小官和伺候的太监都是负责照顾周老太君和邱老太君的。

这些刺客不知是买通了这些官员和太监,还是这些人和他们就是一伙的,总之,两个低级官员不见了踪影,三个太监都是服毒自尽的。

“不见了踪影?内外两圈都有禁卫把守,难道还能让他们飞出去不成?太常寺卿楚濂呢?叫他立刻赶往社庙,去把他那两个手下搜出来,搜不出来,他那太常寺卿也不要当了!”楚睿的脸色铁青,说话也很不客气。

李茂听到太常寺卿,心中猛然一醒。

项城王楚濂和他家是有仇的。失踪的两个太常寺官员,会不会是受了他的指使?

可是那三个太监是怎么回事?项城王再有办法,宫中却是伸不进手的。

“陛下,社庙既然出现了刺客,还请您起驾回宫,不要再往前了。”李茂躬身向皇帝请求,“臣自请处理社庙之事,还望陛下应允。”

李茂心中焦急,话说到一半,竟然潸然泪下。

楚睿知道他心急自家母亲,况且那些刺客到底是为谁而来,他心中也是蹊跷的很,不肯以身试险,自然是答应了李茂的请求,拨给他一百个禁卫军前往郊庙,又让随队的两位御医和他一起去社庙。

这随队的御医是预防皇帝在祭祀过程中有个头疼脑热的,如今倒省了回宫去请太医了。

大理寺少卿的母亲周老太君也死于刺客之手,楚睿便点了他和李茂一同前往社庙。那少卿先以为点他是因为那边的刺客需要他来探查,结果没走几步听到李茂说明白原委,整个人如同雷击,眼睛都赤红了起来。

好好的祭祀之行就此中止,谁也不知道这次刺杀又会引起什么样的动荡。

若是邱老太君死了,信国公府就要守孝三年了。

晋国公、张宁这两位朝廷重臣已经丁忧,如果李茂也一起丁忧,世族、勋贵、中立三派的首领人物全部隐退,朝堂之上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李茂和那位大理寺卿根本不顾身后那一百禁卫军,打马狂奔就往社庙跑。

那两位御医知道情况紧急,为了不出祸事,只得咬牙也打马跟着。

大理寺少卿今年已经有四十多岁了,他母亲比邱老太君年纪还大,原本身体不好就享不了几年福,如今却死于非命,心中之悲愤全部化为马鞭下重重的抽打,那马吃疼,几次险些把这位少卿给抛下马,看的黄御医是胆战心惊,跟在后面不停的叫着让他冷静。

李茂和他们一路烟尘直直驶到社庙,社庙周围如今已经是许进不许出。太常寺官员谁不认识这紫衣金边的官袍,立刻前来迎奉。

大理寺少卿已经抛下马鞭直接奔进郊庙里面了。

李茂被那官员带着,先去自己母亲那边。还没走几步,大理寺少卿的号哭声就已经传入他的耳里,引得他鼻中一酸。

丧亲之痛,犹如刮骨刺喉,让人痛不欲生。

郊庙旁的一处地上,他娘正躺在那里。方氏脸色苍白的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泪痕,见到他来了,方氏羞愧的掩面而泣。

她为什么不强硬的要求跟在婆婆身边!若是她留下来,好歹多个人拦一拦这刺客!

众家命妇里,只有胡太医的妻子懂一点医术,她号完脉以后,直说现在不能搬动,得等太医来看,于是所有人只能手足无措的等着太医前来,方氏更是五内俱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老太太昏迷不醒的躺在这里。

“有劳两位御医了!”李茂一揖到底,“请两位救救家母。”

“李国公多礼了,这正是我们的本分。”黄御医也不多说,带着朱御医两人就开始给邱老太君检查。黄御医给邱老太君诊脉,朱御医检查邱老太君头部和身体的伤口,两人只是查看了一会儿,便露出了一脸的苦涩。

“这……”黄御医犹豫半天,这才模模糊糊的把话说出口,“脉相不太好。”

“肋骨断了,似有内伤。”朱御医的话更是言简意赅。“李国公,令堂年事已高,这内伤可大可小,若是……”

他话没说完,因为李茂脸色白的快要像一张纸了。

方氏一早没进什么粥水,站了半晌后又遇见婆婆遇刺,又惊又吓强打着精神守着邱老太君等人来救,如今等到这么一个结果,脑子里像是有根什么弦一下子断了,直接两眼一翻,往后撅倒过去。李茂伸手去接已经是来不及,只能从地上将晕倒的妻子扶了起来。如今他怀里抱着妻子,膝边卧倒着母亲,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看起来竟是单薄的可怜。

更有一些命妇已经想要上前去安抚了。

“若是让我知道是谁下的杀手,我信国公府与他不死不休!”

李茂咬的牙齿嘎嘎直响,周围想要安抚或看看方氏情况的命妇见了他的神态,骇的退出好几步去。

这人人都说是老实人的信国公,怎地这般可怕!

被皇帝劈头盖脸骂的像是孙子一般的项城王楚濂也很是意外。

邱老太君居然没死

就知道岐阳王剩下的家伙都是些没什么用的!那些尹朝的人也是,说的是天花乱坠,结果谋划了一个多月,他各种便利都提供了,还不是没杀得了人!

项城王楚濂被皇帝楚睿召上京,原本是看他多年来忠诚低调,准备重用,在朝廷里起平衡作用的。毕竟那时候李茂还没站稳脚跟,勋贵派被世族一派压得抬不起头来,若是有宗亲相助,楚睿便又能添一门助力。

只是楚濂的大儿子太过嚣张,又引起了众怒,楚睿便不能放心用这位皇叔,便让他当了太常寺卿这一闲差,管管宗庙祭祀,宗亲大臣的婚丧嫁娶等事务,算是和权利中枢无缘了。

而后楚濂的大儿子因为和李锐结仇而寻衅,活活被大皇子逼死,他原想着动不了大皇子,罪魁祸首的李锐拿来为儿子偿命也可以,结果世族派居然不但没有强压皇帝给李锐定罪,反倒小小的捞了他一把,让他一点事都没有的出了监牢,只是信国公府里罚了一些银子,直接就点燃了楚濂一直压抑着的那团怒火。

楚濂和楚应元,其实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人。只是楚濂自制力极强,将自己那种冰冷残酷的内心掩盖起来了而已。他接二连三的受创,亲子死的惨烈之极,皇帝又是那般态度,大皇子逍遥法外,所有仇恨加一起,让楚濂直接倒向了岐阳王一边。

岐阳王早些年起事被镇压,家中后人却逃过了一劫,被岐阳王手下的兵将护着逃跑了。之后他们便一直隐藏起来,化明为暗,悄悄的积蓄着复仇的力量。

岐阳王和楚濂也是堂亲,他的后人也曾悄悄的来找过他。

楚濂此人心中并无太多是非观念,只想闷着头过自己的日子,自然是拒绝了他们拉着一起干的请求,为了担心这些人报复他,加之他们桂州实在是太穷,他便一直卖给他们武器赚一些银两,对他们在自己封地里的一些小动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两边都不偏倚。

岐阳王之后原本已经对这位王叔不报什么希望了,等他主动示好的时候,简直是喜出望外,惊喜的快要疯狂了。

这些人一心一意想要报复信国公府,和楚濂是一拍即合,加之尹朝后裔和岐阳王之后接触已久,两方早已是盟友关系,这三方互相合起来一起调用京中的资源,准备在起事前干一场大事。

原本他们是想刺杀皇帝的,但楚睿自从先皇被刺以后对这种事小心的很,出门动辄带上几千人马,身边更是高手无数,能近身刺杀,根本是想都不要想。

所以他们就把心思动在了李茂和邱老太君身上。

至于方氏?她死了李茂又不需要丁忧,死了也没用,反倒可以让李茂再结一门好亲事,平添无数助力。他们傻了才会把方氏设为目标。

这几方势力都和信国公府有仇,岐阳王全家上下十七口人等于间接都死在李硕手里,而楚濂一心认为楚应元若不是在灯节碰到邱老太君“仗势欺人”,这事不会闹大,也不会演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尹朝余孽则纯粹是想要大楚更乱一点,信国公府更乱一点,他们好从中谋利。最好信国公府所有人都死完了,他们好架着李锐上位,拿他的身份做文章拿捏住他。

于是楚濂暗中谋划许久,做了无数铺垫,他管着祭祀的具体事宜,对于安排行程和官员就有无数便利。太常寺自两年前他上位一来,里面许多人都渐渐换成了他的心腹和家臣,更是有许多人手可用。

太常寺和其他衙署不一样,低级官员有许多是各家闲散的宗亲子侄进来混个官位好看,再加混口饭吃的,吏部管的也松,常年是有人举荐,很快就批了,都到不了上面。

去年灾厄不断,雹灾完了雪灾,雪灾完了洪灾,按理今年春季大祭就该大办,他又让那两边的人在外不停散播不好的言论,迫的皇帝不得不重视太常寺的奏请,在二月进行大祭。

祭地是亲农之举,皇后亲自捧饭,命妇效尤,这便是机会。

甚至为了照顾命妇们的诸多提议,都是为了这刺杀所准备的。

大理寺少卿家里有尹朝不少死士和暗探没有被抓住,他们在周老太君的车子里做了手脚,一个身材瘦弱的刺客藏在车座之下,周老太君的车夫也是他们的人,又有楚濂心腹的太常寺官员刻意让她的马车和邱老太君的靠在一起等待。

为了尽量不引人注意,他们还准备了毒药和其他暗杀之人,若是有一环邱老太君中招,就不需要动用周老太君家的暗人。这环环相扣,几乎是找不出任何不对来,招招都是必死之局。

但楚濂和这些人都不明白,明明是完美无缺的计划,为何邱老太君没有和周老太君一般,当场身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今几个死士都已经服毒自尽,这永远都是一个谜了。

现代。

N市某个儿科医院。

顾卿睡得迷迷糊糊的,觉得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唤她。

“顾卿?顾卿?二床的小病人说身体不舒服,问她哪里不舒服又说不上来,你去看看。”

同事廖芳的声音隐隐约约间传来,让她没法安心入睡。

‘我都连续值了三个大夜班了,只有白天能睡三四个小时,说好今晚你值夜的,又来叫我?太j-ian诈了,我就不醒!’

顾卿其实听到了一些端倪,但她心中有气,情愿继续做梦。

这廖芳,每次都说自己不行,经验不足,然后该是她值夜的时间段都要叫醒她,自己偷偷关起值班室的门睡觉。

这么没规矩的同事,院长居然让她进了医院,而且从不说她,她家关系是有多硬啊?

刚才那梦做得好长啊,那啥,梦的是什么来着?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老太太?

是多少岁来着?五十八还是六十八?

她有做这个梦么?

“顾卿!顾卿!顾卿你怎么了?顾卿你别吓我!”廖芳推了顾卿许多下她都没醒,心里一下子慌了。

别是过劳死吧?听说有许多人就这么猝死在加班的时候的!

早知道她就不每天偷懒耍滑了!

廖芳又惊又怕,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

“来人啊!顾卿出事了!快把心内科的王医生叫过来!”

顾卿一听到廖芳那尖嗓门心脏就直抽抽,一口气也像是喘不上来。

瞎嚷嚷啥呢,她还没死呢!

她不过是从马车里滚下来而已嘛。

咦?

马车?

就在想起往事的一瞬间,顾卿眼前突然出现一片五彩斑斓的景象,再过片刻,她听到有人在一声声的叫着她n_ain_ai,其声嘶哑,字字泣血,听得她心如刀割,哀思如潮,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锐儿,别哭。”☆、第200章 李茂疾奔

顾卿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第四根到第七根肋骨中应该有几根是断了,因为一动弹就会痛不欲生,吸气的时候尤为剧烈。左边的手无法自己张开,左边的腿也是硬直的。只有头和肩膀还能活动。

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要一时心疼回来了。

半身不遂化加肋骨断裂,在这个没有弹x_ing胸带固定也没有X光看看有没有前端移位的时代,肋骨骨折基本是只有健壮青年才能养好的伤。

她现在还没有太过难以忍受的感觉,说明骨头没有移位,但胸痛使呼吸变浅、咳嗽无力,呼吸道分泌物增多、潴留,容易导致肺不张和肺部感染。

一旦感染了,她就离死不远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左边身子不能动是个怎么回事。若是摔一跤摔破了哪根脑血管,以后她就变成偏瘫病人了。

就和最初她穿越来,预想的那种结局一样。

她为什么会作死到还要回来呢?

是因为李锐的呼唤么?还是因为自己可能会坑了别人一家的内疚感?

李锐见到自家n_ain_ai醒来,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呼唤家人去报讯。

方氏和李铭守着白天,他守着黑夜,如今正是晚上,所以他才在这里。

他小时候常听嬷嬷说,勾魂的使者都是在晚上来勾命的,所以他晚上不敢睡觉,一遍又一遍的“唤着魂儿”。

上一次他这么做是在他爹床前,但一点用都没有,他爹没熬到天亮就去了。

谢天谢地,这一次终于还是唤回来了!

邱老太君遇刺,皇帝楚睿把大半个太医院的人都拉到信国公府来了,如今都住在持云院里。守夜的是两个年轻的太医,见顾卿醒来,立刻过来探视。

他们开始问顾卿一些关于身体上的问题,例如疼不疼,哪里疼,如何疼之类。顾卿刚刚醒过来,肚子里空空的,头也晕的很,听到他们的问话,随便答了几句就要睡过去。

方氏和李铭过来的时候,看见毫无声息躺在床上的顾卿都是吓了一大跳,李铭更是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哭什么!n_ain_ai没事,n_ain_ai是睡着了!”李锐瞪了眼弟弟,“小声点。”

“啊?没事?”李铭用手背抹掉了眼泪,可鼻子和眼睛还是红红的,“不是昏迷了才醒吗?为什么还要睡呢?”

“小公子,昏迷和睡觉是不一样的。前者耗神,后者养神。”一个年轻的太医收回正在号脉的手。“太夫人血脉阻滞,气虚阳亏,又断了肋骨,需要好生调理养。”

他没说的是,就算是好生调理,这般亏损身体,怕是也熬不了几年了。

天边还在漆黑中,宫门前迎来了一个紫色的身影。

大楚的明辰宫一般是在寅时一刻开早宫门,大约是在三点多左右。而这个点上,很少有人进出宫门,要开过宫门后再过大半个时辰,才会迎来陆陆续续上朝的大人们。

那时候,宫门口才叫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所有大人在南门前下车下马,然后步行入宫。

而如今,离宫门开还有半个时辰,这位信国公大人就在宫门口等着出去了。

虽知道李大人出宫一定是得了皇帝应允,因为出入宫门的牌子就挂在他的腰间,但谨慎的禁卫们还是问了几句。

“李大人,这么早出宫?”

“李大人,今早的朝会您不上了吗?”

李茂苦笑一下,点了点头。

就在邱老太君昏迷的第二天,北方边关传来了加急的军报。

幽州边关良乡、昌平、大兴三座城池接连被破,几万汉军带着五万胡军,打着“尹”的旗号侵犯边关,劫掠城市,正朝着南边而来。

这些人来势汹汹,更熟悉地形,显然是曾在幽州边关呆过。良乡和昌平两城根本就是城内突然冒出来的一支队伍打开的城门,里应外合后被破的。

这些胡人一进城就烧杀抢掠,所到之处j-i犬不留,万幸的是没有放火烧城,还能等着日后收服。

大兴城乃是北方重镇,这些胡人长驱直入,直接攻到了大兴城下。打着“尹”字旗号的汉人们不知从哪里得来了攻城器械,定北军在大兴的驻军中又突然哗变,只不过守了两日就已经沦陷。

飞马报讯的使者在驿道上遭到了不明队伍的拦截,最后只能分出三十人从不同的路上京报讯,也不敢进驿站换马歇息,只能沿路敲开官衙大门,通过各地地方官的渠道将战讯送至京城。

所以等第一封战报放在楚睿桌子上,而楚睿一看到那最后结尾署上的时间,心里就知道情况已经崩坏了。

这么多日,怕是半个幽州都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楚睿第一天祭天地,第二天就收到了战报。此时邱老太君为何会被刺杀,他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李茂是兵部尚书,在任兵部尚书之前是管理军备兵员数量的侍郎,对大楚四军了如指掌,此时他若先倒下,就等于断了自己一臂。

所以才有了邱老太君还在昏迷,楚睿连下一诏一谕急召李茂入宫商议的事情。

为了安抚李茂,楚睿放回了李锐,又派了半个太医院的太医去他家常驻。李茂内心里再怎么不愿意,皇帝亲自下了手谕,这就是君令,他也只能什么都不收拾的离开母亲,入宫听政去了。

李茂在几个月前听鬼面说起尹朝后人这段时间动作频频,就已经想到了他们可能造反。兵部里的武器和装备都已经准备好,户部和工部督造调用的各种器械和辎重队伍也都早就整编,就等着以备不时之需。

楚睿甚至把如今所有可用的将帅信息都编成了册,从擅长何等战事到哪些有北方作战经验的履历都写的清清楚楚,就等皇帝查阅,好点将支援。

这一君一臣其实在张玄预示北方大寒恐有事端的时候就在防备着胡人作乱。

开放胡市是为了这个,调查马场收归马匹也是为了这个,岐阳王手下投顺的大将王泰和反了以后,楚睿甚至不敢再用已经镇守北方十余年的老帅袁羲,让他卸甲回京,便是怕有里应外合之祸。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场动乱来的这么快,这么猛烈,而北方即使调走了大半主帅换上京中的老将,还是被内j-ian得手,连破几城。

从北面逃出关外的只有王泰和那一万部队,此时军报上却说汉人就有几万士兵,而且穿着的都是大楚的军服,常常混战起来的时候都弄不清敌我。那么,要么是岐阳王余孽数量远不止一万,要么岐阳王余孽已经和尹朝余孽结盟搅和在了一起,否则没有这么大的势力。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不是好事。

更让大楚朝臣们气愤不已的,是这些反贼居然引狼入室,将北面瀚海十部的蛮子们放进了大楚!

北面的胡人和当年入侵的西胡并不相同。当年的西胡乃是来自西域大国,他们虽然也能征善战,并且x_ing格残忍,但毕竟是开化过的民族,和北面这群每到一城必定劫掠一空后屠城的野蛮人不同。

大楚的朝臣里无论是勋贵派还是世族派,先人们都有不少死于当年胡人入侵的动乱中,自然是对异族深恶痛绝。前朝藩王和西胡交易,最终毁了自己的基业,这些后辈居然依然敢和北胡做交易,也不怕重蹈覆辙!收到战报的第二次会议简直是一场批判大会,各方大臣义愤填膺,恨不得将那些反贼生啖其肉,痛饮其血,在攘外这一点上,全朝上下惊人的一致。

当年西胡尚有人x_ing,中原地区留下来的汉人都只剩了一半,如今这些北面的都是些茹毛饮血的野人,若真让他们得逞,怕是大楚十室九空,再无保留基业之地。

朝上之人讨论的热火朝天,而身为兵部尚书、更是一国国公的李茂却是有些神魂不思,便让许多人心里暗暗着急。

他们都知道这位李国公的母亲刚刚被反贼刺杀了,他此时魂不守舍,也属正常。

只盼邱老太君赶快清醒过来,逃过一劫,否则大楚连失几位重臣,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拧成一股绳去。

李茂在宫里待了一天一夜,在午夜时分接到守宫门的宫人来报,说是他家有人递了牌子入宫,转告他家中老太太醒了。

这对一个满心绝望,却还必须得留在宫中和皇帝讨论各种问题的孝子来说,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李茂从来就不是能大义灭亲的人,换言之,他也不是那种“我妈妈在家里要死了但是为了公务我还是坚守岗位最后没能看到他最后一面”的人。

此时还有不少大臣和皇帝在通宵讨论军情,李茂一接到母亲醒过来的消息,立刻就坐不住了。

老国公李硕当年也是昏迷许久后突然清醒,没过几个时辰就去了。

李茂怕是回光返照。

所以无论同殿的大臣是骂是劝,如何晓以大义,李茂只不停的向楚睿磕头,求他放自己回去探望一下母亲,他承诺清晨他就回宫,绝不耽误军情。

楚睿也没有休息好,双眼通红,眼中充血,看见这个最为信任和倚重的臣子在他脚下将头磕的咚咚咚响,最终还是放了他出宫,还准他可以到中午再回。

李茂其实已经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他提前已经准备好的资料和部署如今让所有人省了至少十余天的时间。

这时候还不放他回去,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所以才有了天还未亮,宫门还没开,这位本该留宿宫中的李国公就在门口守候的事情。

李茂此刻归心似箭,可还是强打起精神回了两句。

“我家母亲醒了,陛下准我回宫探望老母。”

只短短两句话,引得几位宫门口守卫的禁卫军面面相觑。

他们谁都知道这位国公大人的母亲刚刚遇刺,可是皇帝一接到定北军送来的战报就召了他进宫,根本没给他在家中伺候老母的机会。

他们家中都有母亲,扪心自问,若是他们遇见这种情况,怕是也会早早等在宫门口准备开门,哪怕在家中多呆一刻都是好的。

守卫南门的禁卫队长摸了摸鼻子,突然看了一下天色,喃喃自语道:

“咦,今儿天怎么亮的这么早?”

其实他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在二月份的季节,天色亮的是很晚的,往往要过了卯时(五点)后才会出现一抹鱼肚白。

如今还在寅时,天自然还是黑的。

旁边守门的禁卫军们只是一愣,然后纷纷接话道:“咦,是啊,今天时间似乎过的特别快。小刘,你说是不是?”

“我也觉得,好像不是错觉,漏刻博士,你管着时辰,现在可以开宫门了吗?”

漏刻博士是钦天监的小官,专门在开宫门之前看着时间,到时摇铃开门。

若铜铃不响,禁卫擅自提早开门,被御史参了,漏刻博士和禁卫军们都要倒霉。

至于清早来维持宫门秩序的御史如今还没到,怕是再过一刻钟就要来了。

那漏刻博士看了看宫门后的漏壶,默默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瞪视着他的禁卫军们,迟疑着点了点头。

“好……好像快到了……”

他不敢反驳,这些禁卫军们的眼神快要吃人了。

李茂听到漏刻博士这么说也是一怔,然后就知道了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宫中落锁开门是有明确规定的,为了防止有人闯宫,极少会破例提早开门。他母亲既然是已经醒了,又不是在弥留之际,皇帝便没有为他开宫门的理由。

可如今这些禁卫军冒着丢官问责的代价想要为他早开宫门,让他心中涌起了一股热流。

他为官数载,虽不说自己如何智谋双全,死而后已,但也是兢兢业业,从不触犯律法,也不敢嚣张跋扈,一直善待百姓,一日不敢懈怠。

往日里在朝堂倾轧,他早就已经看惯了宦海的沉浮,也看多了人心的险恶,极少被人感动,可如今正是这群宫中最普通的守门禁卫,却不折不扣的让他感动到了。

“多谢各位好意,不过是半个时辰,本公等等无妨。”李茂挤出一抹微笑,“若是累得各位受罚,想来我母亲还会怪责与我。”

那禁卫队长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开了锁,打开了可供一人进出的宽度,对着李茂说道:“您母亲重伤在身,归心似箭,我们都能感同身受。如今是我开的门,以后有罪责,找我一人便是。您走后我就会重新落锁,想来不会有人发现。”

“是啊是啊,我们不会乱说的。”

“李国公快走吧,再慢点御史就要来了!”

“我们门都开了,反正都是要问责,您还是出去吧。”

李茂看着那一人宽的门缝,再看着漏刻博士恨不得他赶紧走好重新关门落锁的眼神,向几人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的钻了出去。

他一出去,宫门立刻关上,仿佛李茂是学了茅山道士的穿墙术,从那宫门中钻出来的一般。夜色中,清冷的宫门外只有他一人。宫中不能骑马,他的马寄存在宫外的马监处,还得步行一阵才能抵达。

李茂不能去领马,他没法解释自己怎么提早出的宫门。他不想带累偷放他出来的那队禁卫们。他家信国公府就在离宫城不远的内城,李茂想了想,索x_ing发足狂奔了起来。

若是疾跑回家,只要两刻钟便够了。

清晨无人的步道上,一身紫色官服,头戴进贤冠的李茂,在寒冷的晨风中奔跑着。呼气带出的白烟笼罩他在的头脸附近,看起来犹如鬼魅一般。他贵为国公,久不锻炼,出入骑马,下马有轿,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奔跑过了。

他的呼吸急促,满脸通红,脚步也沉重的恍如灌了铅。但除了这些,他的心头油然的又升起了一番快意。

在奔跑中,李茂觉得自己的头脑越来越清醒,思维越来越明晰,他的血脉四肢似乎都因为这场奔跑而活了过来。

唯有此时,他能够摒弃一切杂念,忘却家国,忘却政事,全身心的朝着一个目标前进。

那是内城,是信国公府,是他的家。

“站住,深更半夜,是谁在这里乱跑?不知这是百官上朝的……”几个骑在马上的官员看见远处气喘吁吁的跑来一个身影,都是又惊又怒。

然而只是片刻,那身紫衣便让他们知道了来者是谁。

“咦?信国公大人?您为何?”

这些御史台的御史是在宫门开门之时必须赶到南边近圣门的值日官。他们负责在百官上朝之前监察纪律,更是为了防止上朝之前交头接耳,妄议朝政。

此时应该再有一会儿才到开宫门的时候,他们见到了这位在内外城之间一路小跑的信国公,怎能不受惊吓?难不成他们今天看晚了时辰,都已经开门了,他们还没赶到?

天啊,得会得赶紧好好和禁卫们“商量”一番,千万别让他们去和御史台的大人们告状哇!

李茂发足狂奔了一会儿,跑不到一刻钟,腿脚就软了。

他毕竟不是年轻人了,帅也帅不过三秒,何况还不帅。

“先别说这些。”李茂看见这几个御史,眼前立刻一亮。

“李某要向各位借一匹马,还请应允!”

一位御史借了马,傻乎乎的看着李茂打马而去。

其他几个御史都看着这位同僚,一脸不自在地问:“怎么办?”

“咳咳。”这位御史一本正经的回道:“既然我们把马借给了李国公,那去宫门口的速度慢点也没什么,毕竟事急从权嘛,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们在路上盘桓了,所以没按照宫门开启的时间到地方。相信其他大人知道了李国公归家心切,也会原谅我们的。”

不原谅也没关系,有李国公这座大山在,谁也不敢刁难他们。

几个御史嘿嘿嘿嘿的笑着,其他人干脆也下了马,牵着马一起往前走。

总不能抛下同僚,对吧?

寅时一刻已到,漏刻博士迟疑着摇响了铜铃。

平日里这时候早该来了的御史居然没到,这是老天存心帮着李国公的节奏吗?

……是路上耽搁了吗?

路遇御史借了马的李茂快马奔回府中,敲响了府门。

家中的门子根本没想到老爷会这个时候回来,乍一看还以为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睛。

李茂让门子去宫门外还一位朱姓御史的马,自己头也不回的进了家门。

待一路快奔到持云院的主屋外,听到自家儿子的说话声,他才知道母亲是真的没事了。

“我说铭儿,你别老逗我笑,也别让我哭……”顾卿右手按着肋骨,生怕一个抽气引发了伤势。

她再睁眼时,床边人都围齐了,就差李茂。想来李茂也不是没心没肺到这种地步,恐怕又被万恶的封建头领皇帝给召走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顾卿有气无力的看着床边的家人。

“我快饿死了,你们先让我用些东西……”

李茂一下子笑了出来。

这便是他娘,天塌下来了,先想着要填饱肚子。

作者有话要说:李茂的运气一如既往的坚挺

小剧场:

他们见到了这位在内外城之间一路小跑的信国公,怎能不受惊吓?

李茂:我明明是疾奔,疾奔!

御史:……那只能算疾走吧?

李茂:……

作者:体能废柴就不要学热血青年跑步啦,小心崴了脚啊国公。☆、第201章 一年后

“n_ain_ai,小妹呢?”李锐打起帘子进了屋,他上午来小妹还在持云院里,下午再来就看不见了。

此时他已经十六岁,头发早已经从稚子的双髻变成了单髻,身材更是颀长,已经超过了信国公李茂,成了府里最高的男人。

李锐进来的时候,顾卿正坐在仇老爷子家送来的轮椅上和花嬷嬷聊天。

她自从去年那一摔,左边的腿已经不能动了,左手也不能随意屈伸,人算是偏瘫了一半,就连说话都不太利索。

还好她是生在大富之家,若是穷人家里,中风成这样,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现在正是春末,天气已经回暖,穿着一身牙色常服的李锐走了一截路,虽然衣衫单薄,可鼻子上还是有些微汗,他一到了主屋就找了一个椅子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杯。

“那是我的杯子!”

顾卿无语的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孙子还像小时候那般不以为意,心里简直是无语凝噎。

她喵喵的,这孙子忒不讲究了!

李锐挑了挑眉,那表情仿佛在问“有什么不可以吗?”,顾卿只是小小的抗议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言语。

你让一个从十二岁开始就在祖母房间里随便惯了的小孩子,突然开始注意男女有别,他怎么可能做到?

她自己都不觉得别扭,怎么可能让李锐觉得“啊虽然这是你祖母但是她也是个女人哟”?

顾卿开始渐渐介意这些,是因为这孩子一天一天变得像大人了。

李锐在宫中越过越为冷傲孤清,完全没有小时候那么傲娇呆萌。也许是这一年来经历的事情太多,他也越来越有大人的样子。

李蒙在世时便是少有的美男子,而且是符合时人审美的那种,李锐的五官继承自父亲,自然是说不出的丰神俊朗,他的五官并不是棱角分明的那种,但因为遗传自祖父的那双英挺剑眉,硬生生将整个人的气质变得硬朗起来。

顾卿现在都怕李锐进屋。

府里总归没几个男人,李茂每日里忙的要死,来去匆匆,方氏压根就不担心丈夫出轨的问题,锦绣院的丫头们一个一个的都嫁了,从丫鬟变成了娘子,又从娘子变成了姑姑。不嫁不行啊,她们老爷眼睛长得太正,普通人都看不进眼里去。

顾卿这烟云和磬云都嫁了,烟云嫁了蒋先生,现在跟在孙嬷嬷后面学习做个管家娘子,等学完了,就要回她身边。磬云嫁了大管事的儿子,顾卿也不好意思留她,她嫁了丈夫以后就在家伺候公婆丈夫,只是隔三差五回来拜见顾卿一二。

如今新换上来的两个丫头流云和柔云今年才十五岁,流云是家生子,父母都在府中当差,柔云则是原来的二等丫头云柔升上来的,持云院一等丫头都是X云,她也就改了名字叫柔云。

这两女孩都是少女怀春的年纪,每次见了李锐进来都要面红一番。花嬷嬷已经和顾卿说了两三次,认为着两个女孩子不够稳重,最好撤了再换。

她家孙子如今出落得,阿不,如今长得如此俊秀,就算是她也经常看的晃了晃神,更何况这一群小丫头片子呢?

她们这才换上来不到半年,若是到了半年还没看习惯,那就真的要换了。

总不能端个茶倒个水都要愣一下吧?

“亲亲不耐烦在屋子里呆着,花嬷嬷带她去院子里玩了。”

顾卿哀怨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她倒是想亲自带小孙女玩,可她那小孙女自从会走路就再也不闲在屋子里,没事就乱跑,她想跟都没的跟了。

这一年多的残废生活简直是不能忍,肋骨刚断的时候,更是半死不活、还是她请人叫来了张玄,让张玄那个娘炮师弟寇麒帮着自己做了几条肋骨固定带,绑好了肋骨,否则折腾个大半年都不见得能长好。

“n_ain_ai在屋子里闷不闷?孙儿推你去园子里逛逛?”李锐立刻敏感的察觉到了顾卿的失落,善解人意的想要带n_ain_ai到园子里晃晃。

“算了吧,一天到晚都坐这个,这轮椅又没减震,路要不平简直能把我这老骨头颠散了。”轮子都是木头的,遇见有坑有缝才叫难过。

听说这轮椅还是老晋国公一个残废的儿子当年画的图纸,请机关大师仇老爷子做的。仇老爷子自己的双腿在一次实验攻城器械中被压得粉碎,见到这种改良后的轮椅简直惊为天人,立刻依图纸将轮椅做了出来。

仇靖和李锐是同学关系,当年顾卿第一次中风时,仇靖就曾说过若是邱老太君腿脚不好了,就叫家里送一副好轮椅过来。顾卿肋骨好了以后,腿却没有好,李锐便不客气的去向仇靖讨要轮椅,这才有了顾卿现在坐的这张。

李锐想了想,又升起了一个主意。

“要不然,孙儿背你去园子里晃晃?”他力气大得很,背着n_ain_ai还没平时练武时候辛苦。“背着不舒服的话,孙儿抱您也行。”

他n_ain_ai的左手左脚带不上力气,比起背的话,可能还是抱更安全些?

“啥?什么?”顾卿傻了眼,李锐说的话她字字都听的懂,可是又一个字都没听懂。

什么背?什么抱?

“哈?别,不用不用,我在屋子里好的很,好的很!天啊!锐儿你放我下来!”

顾卿眼睁睁看着自家孙子走到轮椅边,帅气无比的单膝跪下,将她横抱了起来。

真是轻松的跟抱着一床棉被似的。

顾卿羞愧欲绝,感觉脑血管都要爆掉了。

一屋子丫头婆子都忍不住用帕子捂着嘴窃窃偷笑,主要是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被横抱在少年怀里的场景太怪异,让她们既觉得怪异,又觉得羡慕。

若是大公子怀里抱着的不是老夫人,而是她……

哎呀呀,真羞人,乱想什么呢!

李锐轻轻松松的抱着n_ain_ai出了院子,去雕弓楼找自家小妹。香云和磬云推着邱老太君的空轮椅在一边跟着,等老太太到了地方,李锐还是要把n_ain_ai放下来的。

顾卿的不适应只维持了一会儿,自己就调整了过来。

‘我现在是病人,病人!这是我孙子,孙子!’

她有些不能理解那些养成了小男孩后和他们谈恋爱的女人是怎么适应的,反正她即使被自家孙子抱着都有深深的羞耻感,总觉得自己占了孙媳妇的便宜。

最主要的是……

我的个娘亲啊,人生中的几次公主抱,全是在糟老太婆的情况下被自家孙子抱了,以后会不会留下心理y-in影哇?

“北面现在战事如何了?”

这段路也没什么风景好看,看了这么多年,都已经看习惯了。她现在很少出去,便只能问问孙子外面的局势。

李锐的脚步顿了顿,而后又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幽州已经有大半落入尹朝余孽之手,如今秦老将军带着定北军在范阳城坚守,范阳城高人众,又有燕州作为后援,想来应该没有太大问题。这群余孽靠劫掠以战养战,等久攻不下,物资补给跟不上,自己就会溃散了。”

李锐的结论是现在大部分人的结论,也是朝中的希望所在。

幽州破的如此之快,根本出乎所有人的想象。叛逃的那支兵马也是定北军中的精锐,久在北方c.ao练,更是熟悉边关的防务,加之瀚海十部的胡人各个能骑会s_h_è ,弓马娴熟,除非守城,否则真占不了什么便宜。

目前已经能弄清的便是尹朝余孽和岐阳王已经联手,北面的反贼之中胡人占了七成,有三成便是这些余孽们。如今幽州广袤的疆土都已经尽入他们之手,瀚海十部更是越征战越强大,简直如杀星降世一般。

北方汉人纷纷南逃,如今汾州、燕州、通州已经吸纳了灾民无数,皇帝便是安置这些灾民,就已经花了不少功夫。

李锐和秦斌几人如今在宫中上课,时务课说的都是这场战争。李锐和秦斌在宫中是有武将上课的,李锐将作监的帮助下将幽州的沙盘做了出来,和秦斌两人无事就拿小兵小将进行推演,可是无论推演几次,情况都不是太好。

幽州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作战,大楚要么一直这么守下去,不出去收复旧土,否则若打了起来,除非有西胡那般的重甲骑手,否则迟早要被异族的游骑兵拖垮。

若只是游骑兵,其实并没有那么棘手,问题在于尹朝和岐阳王所摔的那几万精锐。这些精锐里有重甲骑兵,也有弓弩手和步兵。胡人的轻骑负责袭扰、分割、做诱饵。而岐阳王的骑兵则伺机撕裂阵线。尹朝余孽的步兵大部分是弓弩手,能够压制大楚的兵士,s_h_è 住阵脚。

一开始发生战争时,楚军还获得过几次胜利,待瀚海十部的游骑兵切断了诸城之间的联系,又有内j-ian在其中通风报讯,幽州之败就如野火烧地般蔓延开来,到最后只剩幽州的范阳、平卢两城互为犄角,苦苦支撑。

秦斌的祖父就在幽州镇守北方最大的一座关要范阳,是以秦斌对范阳周边的战事最为关心。李锐从小看《三国演义》长大,反倒对大局更感兴趣。

大皇子楚承宣每过几日就拿北面的战报和邸报过来,几个人一起商议战事,俨然是个极小的朝廷。楚睿知道了李锐的沙盘和孩子们的所作所为后,索x_ing有了战报第一时间就送进上阳殿,也派了名将去给他们开小灶,让他们能更快的弄清局势。

顾卿听了李锐的话,心里升起一阵不安。

“若是……若是范阳破了呢?”

范阳,这名字听起来好熟悉。

是了,安史之乱开始的地方好像就是范阳。当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极短的时间内就攻陷了北面的大片疆土,直接破了东都洛阳。

若是范阳破了……

那么小的燕州能守得住吗?

“没那么容易,范阳是重镇,幽州众多世族都世居范阳。这些世族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家中隐户家丁更是众多。定北军十余万人都在范阳城坚守,朝廷的补给源源不断,打仗并不是能征善战就可以的,这支反贼大多是骑兵,骑兵不善攻城,之前是有内应,定北军自己也哗变了数次,防不胜防。范阳是秦老将军亲领兵马镇守,又有众多世族相助,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李锐见n_ain_ai听得入神,忍不住摇头打趣:

“n_ain_ai,当年祖父在的时候,您是不是也这样缠着他给你说战事?”

从n_ain_ai能把三国演义倒背如流就知道,他家这位老祖母是喜欢听这些战事的。

“呃……”顾卿卡了壳。

这……这个涉及到夫妻x_ing事,说不定是两人的情趣,她就不翻动人家记忆了吧?

“有吧。”她只能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

李锐嘴上虽然不停的和顾卿说着外面的见闻,但脚下步子却不停,没一会儿就到了雕弓楼的下面。

雕弓楼是当年他祖父长待的地方,里面有他爷爷的书房,还有各种他曾经用过的武器。诸如“话房”、“文苑”之类的地方,都在雕弓楼内。

他祖父去后,雕弓楼虽然没有了主人,但家中下人却不敢怠慢,日日勤于打扫,天好的时候花嬷嬷亲自拿书房里的书籍手稿出去晒晒,所以雕弓楼还是时刻保持着祖父在时的样子。

他当年搬进北园,就在雕弓楼里和祖母一起学文习字的。

可如今,雕弓楼里吸引了一位小娇客。

此人正是刚刚一岁八个月的李湄。

顾卿中风左边身子不能自如动弹以后,整个人也变得无比颓废。

这也是正常,任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活死人,都不会快活到哪里去。更何况顾卿在这边只待了四年,用自己的身子已经用了二十多年了,乍然告诉她她已经老到不能自理的地步,而且为了全家的前程一定不能死,情绪都不会高到哪里去。

后来李茂和方氏商量了下,便咬牙将小李湄送到了顾卿房里去养。方氏心里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可是为了老太太能开颜,也只能强忍着笑意亲自收拾东西送女儿过去。连李铭都进了国子监以后,顾卿的寂寞可想而知,小李湄的到来确实给持云院增添了不少笑声。

尤其是李湄周岁过后开始有了自我思考的意识,自那以后,所有贴身伺候的下人们噩梦来临了。

她精神实在太好,每天天一亮就要被下人抱着出去乱逛,在自己母亲房里绕一圈回来才不会烦闷,否则这小小的女孩儿哭起来那真是声势惊人,而且常常哭到最后还吐的一塌糊涂,所有人为了不让她呛到,都只能依着她的意思来。

这一点,就连顾卿都没什么办法。

有些小孩的食道天生就是易吐,俗称“喉咙浅”,这种情况等长大了才能好转。在食道变得健全之前,就只能小心伺候着。

这时候食物要呛到气管里去可是要命的!

所以有时候刮风下雨,可是还是能看见家里下人婆子打着伞抱着一个孩子在园子里乱走,那一定就是这位信国公府的小小姐在外面“散步”。

这些贴身伺候的下人们之苦逼程度,真是闻者流泪,见者伤心。

和李湄比起来,李锐和李铭两个小少爷小时候简直温顺的像是小白兔一般!

李锐将n_ain_ai抱进了雕弓楼,雕弓楼里负责伺候李湄的下人们立刻迎了上来。

香云和烟云将轮椅抬进楼里,伺候着顾卿坐下。

顾卿一屁股座到轮椅里,祖孙两人都发出了轻松了的叹息声。

李锐心声:虽然n_ain_ai轻的像是羽毛(骗人!),可抱久了还是累的。下次再也不逞强了,还是让下人用软轿抬吧!

顾卿心声:虽然公主抱看起来叔父,事实证明时间抱长了,被抱的人脖子都要断掉了!下次再也不干了!就算李锐要刷好感度也不行,情愿让人用软轿抬!

顾卿被下人推着往里面的书房走,因为他们都听到了从书房传来的清亮笑声。

只是没一会儿,这清亮的笑声便变成了花嬷嬷的惊呼。

“小姐,那个不能折!”

李锐推开门,一看屋里的场景,呆如木j-i。

顾卿只是伸了伸头,黑线也爬了满脸。

小小的李湄两手握着一支食指粗细的紫毫,笑的极为开心。

你想的没错,两手握一支。

那支笔已经被从中折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李湄(心声):哦吼吼吼吼,这个可以折。

花嬷嬷:(惊恐)小姐不要!

咔嚓!

李湄:哦吼吼吼吼,这个可以摔。

花嬷嬷:不,那是方名砚!

哐当!

李锐:……妹妹天赋异禀,这个……这可如何是好?☆、第202章 李铭逃跑

自从小李湄渐渐长大,一个很残酷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对于一个浓眉大眼、力气惊人的姑娘来说,未来到底能找到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当然,他们也可以像其他人家一样,对自家的闺秀藏着掖着,到出嫁的那天才让人知道真实面目。可这样的婚事,却不一定能够幸福。

尤其……尤其这浓眉大眼的长相,还长得颇肖男子。

花嬷嬷不止一次说,等长大了就好了,小时候的长相是做不得准的,女大十八变呢。

这也成了全家唯一的希望了。

长相还在其次,李锐最拿这个妹妹无语的,是她惊人的破坏力。也许是以前在她面前折断过东西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妹妹会把所有在手边的东西都折一折捏一捏,看看能不能弄坏。

如今顾卿为她花尽心思做的一床小布偶已经阵亡了不少了,能留下来的,都是她最喜欢的,舍不得咬或者扯的。而这些她舍不得弄坏的,是顾卿找人做的李茂、方氏以及李家里几个主子的肖像布偶。

其他的娃娃,大多是兔子没了耳朵,熊没了胳膊,可谓是尸横遍野……

“小亲亲啊,难不成你以后还想做个女壮士?”顾卿把手对李湄招了招,李湄立刻识相的迈开腿跑了过来,围着她的轮椅n_ain_ain_ain_ai喊个不停。

这家里只有顾卿打她屁股,小孩子都会看人眼色,知道家里谁说话最算数。

连她爹在n_ain_ai面前也只有低头听训的份儿,自然是要讨好n_ain_ai啦!

顾卿看着自家孙女温顺的样子,心都软化了。

虽然力气大,长得像男孩子,但脾气还是很温柔的嘛。

怎么会嫁不出呢?

国子监。

已经十二岁的李铭,今天刚刚通过考试顺利的升入了“上舍”,成为上舍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

之前内舍有一个十岁入学的通州学子,已经是当地赫赫有名的神童了,但在通州有才名,在这人才济济的京城脚下,却不一定算是什么天才。

这位十岁入学的通州神童叫做焦孟,十岁入学进外舍,但是到了十四岁了,依然还在内舍,并没有升去上舍。

李铭的入学,就让这位通州神童知道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众所周知,李茂在才学上只是平平,平日里做个诗,拟个文,全都是干巴巴的,让人读之无味,犹如读公文一般。文章无味,说明学识有限,毫无文采,这样的家学渊源,很难让人觉得李铭是个惊才绝艳的孩子。

所以李铭去年刚入国子监就直接升了大学的“内舍”,让不少人在他背后议论纷纷,认为他是仗着信国公府的关系,偷偷开了方便之门。

一般十二岁的孩子,即使进了大学,也是在外舍,通过考试后才直接入内舍的。就连国子监祭酒齐煜的儿子齐邵,当年也是入学进外舍,第二年升内舍,第三年才进上舍。

于是当李铭抱着自己的行囊出现在国子监上舍的课堂时,那一堂课几乎是鸦雀无声。

若说李铭对上国子监有什么不适应没有,那还真没有。

顾卿从李铭还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孩子是个“真·学霸”属x_ing,不但读书要争第一,在好为人师这一点上,也有些让人头疼。

李锐以前不学无术,和自家弟弟学问差得多,两个孩子常常在持云院争得要打起来,后来李锐的两个先生齐耀和杜进来了,李锐眼界渐宽,可以开始和李铭争辩上几句了,两个孩子就更是经常把顾卿吵得脑仁子都疼了。

到了国子监,李铭挺享受这种每次都是上游的快感。

抄书?没问题,我抄的又快又好。

背书?没问题,这些我在家都学过了,请听我倒背如流。

做策?没问题,我回家问问我爹,立刻全面细致。

最主要的是,他学习态度端正,年纪又小,大家都爱照顾他,对他端正的学习态度也十分佩服。要知道李铭可不是等着会试一鸣惊人的学子,而是板上钉钉的信国公世子之选,读书什么的,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若是有“先生们心目中最喜欢的学子”排名,嘴甜人可爱又会学习的李铭绝对在前三。

进了国子监以后,可以选择走读,也可以住在监院里。

国子监里有不少外地的学生,还有一些不想在家住选择住校的。国子监的宿舍,外舍四人一间,内舍三人一间,上舍两人一间。

李茂曾经和儿子说过,若是他想,平时住在国子监,每隔几日回家也可以。李茂虽然生的时候好,没和他哥哥一般吃过什么苦,但小时候也都是自己动手自理的。在家中时候,李铭明显缺乏这种自我锻炼的意识,他比李锐要娇气的多。正是因为如此,李茂希望自家的儿子能在国子监里锻炼锻炼,若有个万一,不至于手忙脚乱,连自己起居都做不好。

李铭在家中听了祖母说过不少住校的乐趣。什么可以交到三五知心好友啊,什么领略下同学之间午夜夜话的乐趣啦,他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内心对这种“大人式”的好处还是很感兴趣的,所以当国子监这届的掌议萧逸问他需不需要安排宿舍时,他犹犹豫豫地问这位学生会长:

“肖掌议,我能先看看我要住的屋子吗?”

国子监的寝舍一向紧张,上舍虽然居住条件最好,但房子也是最少的。

李铭跟着萧逸一起走,待到了上舍的寝舍门口,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头慢吞吞的踱着步子走了过来。“肖掌议来我们寝舍,不会又是送人来吧?”

萧逸笑了笑,指着李铭说道:“这是新来上舍的学子李铭,我带他来看看寝舍。”

说完又和李铭介绍,“这是上舍寝舍的舍监,姓王,你可以喊他王叟。”

李铭乖巧的问好,王叟扫了一眼李铭的鞋子,便知道这学子家境绝非一般。

国子监上课时,上舍与内舍为白衣儒衫,下舍和新入学的学子是青衣,所以大家的穿着都差不多,衣服是国子监入学时发的,质地料子也没什么区别。

但从鞋履上,还是能看的出家室的。

王叟想了想,从腰间摘下一把钥匙,从中找到“上七”那把,递给了萧逸。

“上舍如今没有什么空房间了,都是两人住满的。上七住着幽州学子,乙班的童山,如今他是一人独住一间,现在他应该在,若是不在,你自行拿钥匙开门。你带李铭去看看吧。”

萧逸在上舍的甲班,和这童山不熟,所以拿了钥匙道过谢,便带着李铭往上七走。

李铭刚刚升入上舍,分在丙班,也不认识这童山。

不过自古燕赵之地多豪杰,向来应该是个堂堂好男儿,不会太过猥琐。

李铭抱着这般美好的想象,推开了寝舍(新世界)的大门。

“哦,什么味道!”萧逸也是世家子,立刻捂住口鼻蹙起眉来。

“好像……什么东西臭掉了。”李铭也捏着鼻子,他实在没勇气去找到底是什么臭掉了。

“这幽州学子是在寝舍里腌咸菜吗?这可不符规矩,我得去找王叟……”

“掌议掌议,不要!”一声惨叫之后,赤足的童山噔噔噔噔的从寝舍内间跑了出来。“不是我腌渍了咸货,实在是……”

李铭盯着他的脚丫子使劲看了几眼,随即喉咙里就痒了起来,直欲作呕。

他从来没见过人的指甲里有这么多黑泥!这位学兄是从来都不洗脚吗?

难道说?!

李铭心里升起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难道这臭味,来自于……

事关自己未来的生活,李铭说了声“告罪了”,脱了鞋,捏着鼻子进了屋。

他脚下穿着布袜,但尚觉脚底黏黏糊糊,像是踩在什么有粘x_ing的东西上。李铭竭力不让自己去想象这脚底踩的是什么,开始在屋子里看了起来。

由于是两人一室,寝舍分为东西两边,两边靠墙摆放着简单的架子床,右边那个上面放了铺盖,所以李铭很快就知道左边是自己可能要睡的床。

待他扭过头往左定睛一看,吓得差点跌坐下去。

只见左边的床上放满了亵裤和布袜。布袜东一只西一只,足尖颜色已成黑褐色,且散发着阵阵可疑的味道,李铭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房间里腌货臭掉的味道来自于这堆布袜。

那些亵裤更是可怕,不但颜色怪异,还有各种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污垢,李铭几乎是看了一眼,就往门口逃跑了。

至于右边铺盖中人形的黑色污渍,以及屋子里罗汉桌上丢着的各种骨头,都已经挑战到了李铭的极限。

天啊!这间“上七”简直就和龙潭虎x_u_e一般!

打死他也不住!

门口,萧逸正在训斥童山。

“我说你这是怎么混过半月一次的大验查的?屋子里乱成这样,还带着这种味道,如何能静下心来做学问?这间上七如此龌龊不堪,你为何能住的下?”

“掌议,那个,我从小鼻子不太好……”童山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味道很难闻吗?我这个人容易出汗,又怕热,大概是我身上的汗味吧?”

可怜这肖掌议只是拿下捂着口鼻的手训了两句,就已经被这屋子里的异味熏的张不开嘴了。他原还想多教育两句,可实在是没有了勇气,再加上李铭奔的极快的跑了出来,他终于如释重负的指着屋子对童山再说上一句:

“前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既然入了国子监,当为天下学子表率,这般表率,简直有辱斯文!限你三天时间打扫好‘上七’,否则我将上报学官,赶你出寝舍!”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整理,好好打扫”那童山似是已经被人训惯了,连脸色都不变的立刻接腔。

李铭仍然心有余悸的站在屋子口,再也不肯迈进去半步了。

“李学弟你看,是不是等三天过后,童山打扫完了你再来……”

“不用不用,我觉得自己年纪尚小,住寝舍怕是适应不了,还是辛苦点住家里,最多早上起的早点,正好可以在路上背书。”李铭吓得连连摆手。“掌议辛苦了,您就当我没提过此事吧!”

萧逸充分理解李铭为何会吓得小脸都变白了。这间寝舍便是打扫干净了,他也不敢住,何况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家伙。

萧逸今年十七,已经娶妻生子,平日并不在国子监居住。他在齐邵走后接替了他的掌议之位。其父乃是晋州大儒,其先祖更是老晋国公张允的授业恩师,当年没有科举之时,晋州萧家几乎就是世族们争相将子弟送去学习的地方。

而后有了科举,萧家便安心做学问,不再参与地方举荐学子的行为。

这萧逸家中有个嫡亲的弟弟,也和李铭一般大,x_ing格也是类似,所以对他不免有些爱屋及乌。他见李铭初升入上舍,不但跑前跑后教他熟悉上舍的一切,更是亲自带他来后面的寝舍看看情形。

当然,这和李铭是信国公府的嫡孙也有关系,但萧逸并非势利之人,李铭自己足够优秀,才是他这般热情的根本原因。

“今日有李学弟在,我便只点到为止,三日后我带学官来检查,若还是这般,我说到做到。”萧逸板着脸最后叮嘱了这个比自己还年长的学子一句,又扭过脸来和李铭说道:“我们走吧,还得去还王叟的钥匙。”

李铭连忙点头,赶紧到廊下穿鞋。待他抬起脚一看,原本洁白干净的袜底居然已经有些漆黑,顿时满脸庆幸,还好自己机灵,先来看了看寝舍,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住了进来……

李铭想到左边那张床,忍不住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哆嗦。

两人渐渐走远,那童山在廊下这才收起笑容,垮下了脸去。

半个月前才打扫过,又要打扫?!

真的很难闻吗?

他站在屋子里使劲嗅了嗅。

明明没什么味道啊。

李铭和萧逸还了王叟钥匙,两人脸上都是心有余悸的表情,李铭更是露出了“逃出生天”的神色来。“敢问王叟,这童山在这里住了几年,这几年都无舍友吗?”

“住了有两年多啦。一开始有一舍友,后来去后面的街上租房子住了。”王叟笑了笑,“他人虽邋遢了点,但却是个好人。”

王叟在这里待了快十年,自然知道每一个上舍学生的习x_ing。这童山天生嗅觉不灵,加之又是北方的寒门出身,并不讲究,邋遢的人神共愤。

偏他x_ing子十分好,谁说都不生气,每次要到大验卫生之前,也会稍微收拾下寝舍,至少看的过去,平日里帮人提水取饭也很热情。

听说他家境不好,家中还有不慈的后母,如果出了国子监,怕是要流落街头的,所以这么多年来,王叟对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也叫一点邋遢吗?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李铭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即使要当官,失仪也要被弹劾,就没人教导他吗?”

“哟,这位小公子说的挺好啊,看来以后也是个当掌议的料。”王叟眯着眼笑了笑,“你若替他担心,可以经常去劝劝他嘛。”

李铭咽了咽口水,心中惊疑不定。

一时间,那油腻腻的地板,满是亵裤和袜子的胡床,童山赤足的脚丫,房间里散发的异味……

先生说,不以小恶掩大善,不以众短弃一长,也许今天他是多管闲事,也许明天就能造就一个真正谦谦君子呢?

只是他们都不认识,交浅言深,有些失礼。

罢了,想来没多久他就要升入乙班,等入了乙,和他做了同班,他再来劝他吧。

话说,这学庵进屋也是要脱鞋的,乙班的学兄们……和童学兄邻座的学兄们……还有可能要升入乙班的自己。

呃,他还是明天就来劝劝他吧。

持云院。

李锐和顾卿在主屋里正逗弄着小李湄,下了学回来的李铭进了持云院。

“哟,今日回来怎么先换了衣服?”李铭早上出去还穿着新发的白色儒衫,满脸都是得意,怎么这一回来,衣服换了,头发也s-hi漉漉的?

“香云,拿块大布巾过来,虽说天气暖了,这么滴水还是容易得风寒的。”

“别说了,n_ain_ai,我今日里见到了一个怪人……”李铭一回家就沐浴更衣,自然是因为今日去了“上七”,感觉浑身都脏兮兮的缘故。

今日那双袜子他叫下人给丢了,他反正是不敢再穿了。

李铭洗完澡就过来持云院,自然是秉承老李家孩子的一贯优良传统……

告状来了。

李铭依偎在顾卿的轮椅边,义愤填膺地诉说着今日自己在上舍寝舍里的所见所闻。包括那粘脚的地板,不穿袜子的学兄,以及放着臭袜子和亵裤的架子床。

顾卿和李锐生x_ing廉洁,听到一半就已经有些忍受不住。屋子里的丫头们更是胃中有些翻滚,只有小李湄还在傻乎乎的玩着手上的小布偶,脸上一点变化都没。

“这寝舍这般可怕,你还是不要住的好。这童山也许只是特例,但你从小没洗过衣、没自己沐浴过,怕是没过一阵子,就变得和童山一样了。”

李锐笑着吓唬自家弟弟。

“怎么会!”李铭没好气地说,“我衣服那么多,不能一次带回家让下人洗吗?”

顾卿好笑的听着这熟悉的对话,仿佛成了现代看着自家儿女纠结住不住校的父母,这也算是提前实习了。

“你这是没见到过脏的……”顾卿想起自己在大学里曾经谈过的一个男友,大概谈了三天还是四天吧,她去他们宿舍送东西,然后被活生生的吓了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简直就是“现代版童山”×6,堪称大规模杀伤x_ing生化武器。

李铭这个还差的远呢。

“n_ain_ai难道见过更脏的?”李铭好奇的看着顾卿。

“呃……我是说,应该会有更脏的。”顾卿卡了壳。

‘n_ain_ai为啥会换个说法呢?莫非……祖父其实就是那个更脏的?’

李铭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祖父行军打仗时不洗澡不洗脚不洗头不洗衣服的场景……

呃。

算了,别想了。

“不过,有没有可能是那学生不愿意和别人同住,所以故意这样呢?”顾卿觉得在古代这种学子们讲究礼仪规范的地方出这样一个奇葩很奇怪,于是便往其他方向想了想,“他的头发干净吗?”

但凡邋遢之人,一般头发洗的也不勤。更何况这是古代,洗头很麻烦。

李铭回想了下,已经想不起那个学子头发干不干净了。至于有没有异味,当时鼻子里充斥着的都是酸臭的袜子味,好像没闻到其他怪味。不过也许是臭味太重,已经盖掉其他的味道了。

“想不起来了,孙儿明日再去观察观察?”

“算了吧,当我没说。人家要是不想和别人住一间,甚至做出这般大的‘牺牲’,你还是不要戳破的好。”顾卿也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希望李铭当真。

“话说你在国子监……”

“太夫人,老爷来了。”门口有婆子报讯,“老爷来的十分匆忙,官服都没有脱呢。”

顾卿和两个孩子奇怪的望向门口。

李茂很少这么早回来的。这天色还没黑呢。

没一会儿,穿着紫色朝服的李茂进了屋,见面就丢下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娘,定北军的秦老将军遇刺身亡,陛下点了原镇北将军的袁羲去范阳主持军务。”

李锐一惊。秦斌的爷爷?

“还有,陛下也点了儿子,儿子这次也要随军出发,去北面督查大局。”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n_ain_ai为啥会换个说法呢?莫非……祖父其实就是那个更脏的?’

李硕:……真是死了还躺枪。☆、第203章 寅虎丑牛

楚睿这次点李茂出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当年岐阳王那边投诚的大将王泰和因为剿灭岐阳王有功,被点到定北军守卫边关,手中握着数万大军。袁羲是员老帅,又是先皇的心腹,在定北军虽然可以坐镇全军,但实际上练兵、点将等具体事务都是王泰和做的。

李茂当年通过神机弩上的编号查到了王泰和有问题,随即王泰和就反了,部下最精锐的一万精锐骑兵全体逃出关外,成为大楚最忌惮的一支力量。

要知道骑兵难得,而边关的骑兵通常是一人三马,另配手弩、弓箭及各种武备若干,这一万人叛逃,等于是跑了三万匹马,一万张良弓、陌刀等。

袁羲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被惩治的太过,全是看他是先皇的心腹,而且御史调查后也确认这位老帅没有牵扯到叛乱的原因。

但楚睿不会因为御史查出来的结果就安心用他。所以便有了李茂的这次幽州之行。

一来前方局势到底如何,光看战报并不能完全了解,李茂身为兵部尚书,理应上前线一探究竟;二来袁羲可用,但又不敢大用,李茂此去名为调查秦老将军之死,实际上却是兼具监军一职,皇帝甚至给了他三万中军,装备了一千把神机弩,无论发生什么事,安然而退是足够了。

范阳如今局势复杂,名义上有各方世族相助,其实这些世家也分派系,幽州大半被胡人所攻占,许多世家的基业毁于一旦,对这些异族仇恨极高,一天到晚想着打回去。但如今朝廷的战略是死守,范阳身后有整个大楚的援助,若是再坚持一段时间,那些反贼是耗不过他们的。

只是这么做,最苦的是幽州的百姓,范阳以北的百姓本就经历了屠城、抢掠、家破人亡,如今大楚只守边不收复北方,这些逃难南下的百姓就没有回返旧土的希望。

顾卿听李茂说了原委,心中也是无限唏嘘。

就从大局上来说,朝廷的做法确实没错。对付外族,坚壁清野向来是最好的一种办法。把所有的粮食和人聚集到大城中,然后加固防御工事,让敌人粮尽力驰,不战自溃。

可对于那些被迫放弃家园,带着全家老小逃难的百姓来说,这段无妄之灾就是天降的横祸,让人无处托身。

最主要的是,就连范阳城里都出现了刺客,说明范阳已经不保险了。李茂这时候去范阳,会不会有危险?

“儿子此次去幽州,准备带上玉舟先生培养的几个护卫。这些人精于防护之道,儿子不让他们离身就是。家里也养了不少当年跟父亲一起行伍多年的老兵,儿子都会带上。此外,陈轶先生也要同去,他善医术,会辨毒,又足智多谋,有他相助,想来儿子不会有太大危险。”

李茂听见母亲担心他的安慰,心中也十分感动。

如今局势十分严峻,他身为朝廷重臣,食朝廷俸禄,自然是要为皇帝和百姓分忧解困的。只是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个兵部尚书一不擅长军事,二不会武艺,到了前线也只能当当摆设,还是带上专业人才比较合适。

陈轶跟着父亲那么多年,即是幕僚,又精通战事,他愿意相助,自然是如虎添翼。

顾卿心中一片苍茫,她总觉得李茂一走,自己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种焦虑从何而来,但这种不安如此之重,让她不得不出声相询:

“非要你去吗?换个人不行?”

李茂哑然失笑。

“娘,这是圣令,不遵就是抗旨。我知道您担心我,但国家有难,我身为一国国公,怎能在此时退缩?”

顾卿失望的点了点头,“那你出门多加小心。什么时候走?”

“在等钦天监和太常寺占卜吉日,还须是晴天。如今雨水多,三万大军疾行到幽州至少一个月,若出发就遇见下雨,那可就太糟糕了。”

顾卿了然的点点头,古代没有天气预报,天气全靠钦天监检测。太常寺管着祭祀,鸿胪寺负责仪仗,想来李茂出京也是为了鼓舞京中的士气,自然是要谨慎。

只是秦老将军已经死了,李茂到幽州还有一个月,中间这么久,范阳没问题吗?

她将心中疑问问出口,倒是李锐接了话。

“秦老将军的副将华鹏还在,此人堪当大局。”

“咦……”李茂正视起自己的侄子,“你竟知道前线之事?”

“我与秦斌在宫中经常推演,华鹏跟随秦老将军二十余年,与秦家是世交,所以我知道华鹏此人。”

李锐说起华鹏,两眼熠熠生辉。顾卿也不知是自己《三国演义》启蒙的太好,还是李锐天x_ing就喜欢战争,一说到打仗的事,整个人就会散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李茂自去年叛贼南下就开始和部中的属官研究各场战役中的利弊。他爹当年建立了完善的“战报”制度,所以京中的消息来得虽晚,却并不耳聋眼瞎。李茂自知自己并不聪明,但他肯放下身段,四处虚心请教,他父亲的老交情毕竟还在,大多数人都愿意教导与他,让他看清战局。更有老将自告奋勇想要出征,

此时他听到自家侄儿居然也经常推演,不由得升起了兴趣,想看看他究竟学到何等地步。

“既然如此,锐儿你和我来下书房。”

李锐跟着李茂走出了屋子,李铭和顾卿都是一脸沉重,完全没有了刚才说到童山时的好心情。

打仗不是儿戏,上次李茂去马场查个马事都九死一生,真要去打仗,还不知道有多么凶险。异族和尹朝余孽又不同,人家摆明了是来烧杀抢掠的,和你没什么道理可言。尹朝余孽也许讲道理,但是不把异族们喂饱了,人家第一个把他们给吃了。

李铭整个人感觉都蔫下去了,顾卿见他情绪低落,便让他带了妹妹出去玩。至于小李湄能不能让他哥哥情绪好起来,这就谁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大朝,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楚睿的面前。

大臣们又开始催着立储了,而且这一次是勋贵派和世族派一起逼。

如今国家正陷入征战之中,外有异族入侵,内有反贼作乱,各地刺客又层出不穷,去年就连周老太君都遭了毒手,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皇帝这时候还不立储君,不但人心不稳,

说实话,楚睿立储一事拖了十几年,大皇子楚承宣如今已经十四,二皇子楚承威也已经十三岁,三皇子年纪最小,也有十岁了。

但凡皇帝,皇子到了这么大,也考校的差不多了。更何况自古立储,要么立嫡要么立长,嫡长都不好才立贤,如今大皇子即是嫡又是长,若说贤德,东宫执教的学士博士太傅们都交口称赞,说这位大皇子宽厚聪颖,绝无失德之处。

事实上,就连楚睿都是最属意这位大儿子为储君的。只是二皇子身后的外戚力量也不小,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楚睿并没有急着立储,将大皇子变成活靶子。

楚睿原本想借着晋国公府的力量剪除二皇子身后的势力,然后从中施为,让两者两败俱伤,能够顺利让楚承宣自立起来。

为此,他甚至为他安排了信国公府、中军将军、宗室和中立派的子弟作为他的伴读,这四家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对他极其忠心,若大皇子有所不对,绝不会为了前程视若罔闻。这样他的大儿子有所助益和监督,就不至于在后来的争斗中太过依靠外戚。

皇后的心x_ing他最为了解,他们二人对于集权是一样的心思,加上她一直在限制娘家的势力,为了儿子日后能够不受挟制,她是不会偏颇失份的。

这一切都提早谋划,只是谁料晋国公府正好在他准备布局的时候丁忧了,李茂作为孤臣,是不能在立储一事上站队的,除非最后一锤定音,代表了圣意,否则会失了立场。

这也是楚睿为什么要李茂在暗地里和晋国公府结盟,因为晋国公如果想要自家外甥登上皇位,即使在孝期,也得想尽一切办法为外甥提供助力。而他们不能自己出面,就必须找个足够分量的人出面。

这时候,让晋国公以为李茂在帮他,实际上李茂却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的,便能减少不少争端,也能让晋国公府变成他手中的一步好棋。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天时这一项好像是上天有意戏弄,永远都不站在他这边。如今李茂又要去前线,立储之事不能再拖,实在是愁煞他也。

“此事朕退朝后考虑考虑,三日后大朝再议。”

楚睿没有像往常一般推掉立储之事,也没有勃然大怒,只是说三日后再议,这让所有的大臣们都心中一震。

太好了,皇帝这是动摇了!

楚睿一见到大臣们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就没来由一阵烦闷。

如今他才四十有余,正是春秋鼎盛、年富力强之时,最小的儿子出世不到一年,以后还会有更多子嗣,可这些大臣仿佛他随时都会死掉一样,一天到晚就嚷嚷着立储立储。立储若是那么简单的事,他还需要谋划这么多年吗!

真是想想都心烦,还是去皇后那看看儿子散散心。

一想到自己粉妆玉琢的小皇子,楚睿的心都舒畅了起来。

他的小儿子是七月二十的寅时出生,又肖虎,是大吉之兆。只是“虎出山林”,命格太强,虽是大吉之兆,宫中也并没有怎么多传小皇子的这种吉兆。

有趣的是,李茂的小女儿也是七月二十出生的,不过她肖牛,是下午生的,比小皇子正好大一岁。

小皇子出世时,幽州陷落了一半,楚睿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就点了“平”这个字,起名叫楚承平。照理在皇家,男孩子要到三岁才起大名,上宗谱,因为小孩子不容易站住,小时候都是起个r-u名称呼的。

但楚睿实在太盼望这个孩子了,而且小皇子一生下来就很健康,长得又实在是可爱,所以他不顾别人的非议,在百日那天就把名字赐了下来。

楚承平如今八个月了,长的是灵秀可爱,尤其是一双漆黑的杏眼,当他看着你时认真极了,似乎全世界他就重视你一个,让人说不出的高兴。

而且楚承平十分乖巧,从小到大都极少哭,他七个月不到就能自己坐起来,在铺着厚毡子的床榻上玩拨浪鼓或者小皮球能玩一下午,从来不需要人c.ao心。

张摇光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才能生一个这么乖巧可爱,又十分聪明的小儿子。单论脾气,他比自己的大哥要好多了。

楚承宣在这么大的时候,若是身边一刻没人,能哭的把屋顶掀翻了。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男孩子的烈x_ing。”楚睿把他手上的小球拿走,楚承平只是看了看,发现是自家爹拿走的,就重新找了个其他东西继续玩了,连嘴巴都没撅一下。

楚睿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年拿走升平的娃娃时,他女儿一下子就哭了,拿走楚承宣的小刀,楚承宣直接就抄起手边一个其他玩具砸了他一下。

这孩子没什么脾气,是不是太软弱了?

也好,他是幼子,不争才是好事。他x_ing格从小如此恬淡,这才是大楚之福。

一想到这里,他看这个小儿子更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了。

张摇光见楚睿嘴里虽然抱怨,但脸上半点不悦都没有,便知道自己丈夫其实对这孩子脾气太过温和没有生出什么不喜。

他们的大儿子外表温和,其实内心颇有棱角,只不过掩饰的比较好罢了。他们夫妻看惯了各种人,大儿子这脾气适合做储君,但作为亲生儿子,在父母面前也老是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来,未免让人生出些遗憾。

“他聪明的很,若是我们拿走了他的玩具,他自然是不会说什么,再换一个就是。但若是其他宫人拿了,您看看他。”张摇光示意自己的女官上去拿走他手上的小马。

那女官上前,从小皇子手上准备拿走小马,楚承平将手中的小马握的死紧,大有绝不放手之意。那女官拽的稍狠一点,小皇子立刻皱起眉头,望向自己的娘亲,咿呀咿呀的叫了起来。

“平儿,娘不能帮你哦。”张摇光靠在楚睿身上,笑着看自家儿子抢那小马。

楚承平抢了一会儿,发现那女官不是有意要抢他的马,而是想要逗弄他,立刻就把手松掉,任她拿走,然后装作不在意的继续玩其他了。

“这小子……脾气不知道像谁。”楚睿观察了一会儿,忍不住好笑,“朕怎么看着,有些像是李爱卿的x_ing格?”

他说的李爱卿正是李茂。

李茂平日里处事也是如此,不是十分紧要的事情,能不争就不争;十分要紧的事情,一定不放手;但这件要紧的事情若是要牺牲太大或者另有内情,说放弃也就放弃,绝不后悔。

有些时候,连楚睿都欣赏李茂这种x_ing格,因为他发觉李茂是真的不放在心上,而非刻意妥协。他能妥协的,一定是他认为不重要的,而他认为重要的,最后都办成了。

张摇光一听这话,有些不高兴地说:“陛下此言差矣,李国公是成人,我们平儿却是小孩子,小孩子x_ing格还会变的,怎么能说他就像谁呢。”

李茂那老好人的x_ing格有什么好的?一点立场都没有,别人说什么都是好的。

她家儿子x_ing格是温和,但可不懦弱!

楚睿知道皇后误会了他的意思,但他想想,他的妻子久在后宫,和李茂接触也少,自然是不如他了解李茂的x_ing格的。他来这里是放松的,自然不会再和妻子多做争执。

“你们都退下吧。”

“是。”

楚睿见所有宫人都退出殿外,坐在大皇子身边,和面前的张摇光说道:

“今日里大朝,又有不少大臣提起立储之事。”

来了!

张摇光有自己的渠道知道前面的事情,见皇帝果然提起了这事,立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的气势也为之一变。

“陛下的意思是?”

她自知在丈夫面前无需掩饰,掩饰也无用,索x_ing大大方方的表现出自己的关切。

这储位只能是她儿子的,也只可能是她儿子的。

果不其然,楚睿毫不犹豫地说道:

“朕属意大皇儿。”

张摇光一喜。

皇帝毕竟还是信任她的。

“不过,我想通过立储之事看清朝中站队之人。此事我还有谋算,这三天晋国公那边可能会有诰命想要入宫,你大大方方的接待了便是。”

“还有,这储位的推举,还要落在李茂身上。”

“李国公?他不是马上要去幽州了吗?”

“正是因为这样,朕才要让他推举。所以,等晋国公府来人,你最好……”

楚睿对皇后耳提面命,张摇光也是连连点头。

小皇子见大人们在说话,无人注意他,连忙伸长了胳膊,把那女官丢在塌边的小马捞了回来,一把抓在手里。

大人们真笨,抢到了又不珍惜,最后还不是他的!

到底抢个什么劲呢!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如果抢的是李湄的玩具。

李湄:(瞪眼)我把你手指掰断你信不信!☆、第204章 李锐出仕

李茂知道只要圣上一有意立储,晋国公府一定就会来找他。

果不其然,一下朝,就有一个江姓的京官假意和他一起出殿,极小声的和他说:“张兄请你老地方见。”

所谓老地方,就是那处不显眼的民居。

李茂回家换了常服,只带着两个家将,悄然的从边门出了府,来到了这处民宅。江道奇和张诺正在屋子里等着他,每次无论李茂来的有多早,这两人都会比他更早。

这两个人到底好到什么地步呢?为何总是看到他们在一起?

李茂看着江道奇和张诺并肩而立的样子,满心都是疑惑。

若是想一起合作,江道奇也出仕不是对张诺帮助更大么?这样子做个影子谋士,对于江家其实并没有好处,可仅仅是因为交情,也实在说不过去。

张诺孝期出门,若是被发现了,肯定是要被言官各种批判的,所以他也不客套,见李茂来了,直接说道:

“李公,该是履行盟约的时候了。”

李茂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找我来是为这个。若陛下询问我的意见,我会推荐大皇子的。”皇帝也确实是让他在关键的时候举荐大皇子为储。

“此皇位一定是大皇子的,这点毋庸置疑。无论如何立,都轮不到贤妃之子。皇帝的顾虑我们也知道,只是如今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陛下若是要削弱外戚实力,怕是希望看到我们和刘家那边内斗。”张诺心里对皇帝的盘算清楚的很,无非就是希望两家两败俱伤,“世族不需要两个强硬的声音,自我丁忧以后,刘家这两年太过跋扈,也是该给他们一点教训的时候了。”

李茂没来由的涌上一股疲惫。

立储先立嫡长,这是从古到今的规矩,就是这么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到了这群聪明人手里,就变得那么复杂。

可是无论你怎么机关算尽,结果就是那一个,过程有什么好谋划的呢?只要大皇子是位合格的储君,他自己就会想办法清除掉外戚的隐患;若他自身不是个坚毅果决之人,就算陛下为他扫清了一切,他也会渐渐受制于人。

一时间,他觉得所有聪明人都是笨蛋,只有他最清醒。可很快理智就告诉他,他自己会这么想,正说明自己才是最大的笨蛋。

聪明人总希望掌控一切,只有笨蛋才船到桥头自然直。

但让他疲惫的却不是这个。

“如今北方幽州大半陷入尹朝余孽之手,此时不是再添乱局之时。大立储之事,我会支持大皇子,但我却不希望你顺应陛下的心思,打压二皇子一派。”李茂说这话,是有自己的考量的。“刘家的人多任地方官员,若是刘家有所动荡,则地方不安。如今正在征战,无论是募兵募粮,地方安稳都十分重要。”

“作为一国之君,自然是希望臣子之间内斗不断,储君能独当一面。但我们作为朝廷重臣,理应先考虑江山社稷,社稷都不稳,即使储君之位再稳,有什么用呢?生存固然重要,但在什么样的环境中生存才是更重要的。当初我和你结盟,便是因为如此。大楚的实力不应在内斗中被消耗,这一点,我并不认同你们的做法。”

李茂看着张诺冰冷的表情,有些自嘲地说道:“也许是因为我们家做孤臣做惯了,无法理解站在张兄的立场设身处地的为你着想,但我真心希望立储之事能够尽量平稳的尘埃落定。也许之后不可避免的出现争斗,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即使我们没有先对刘家下手,刘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张诺觉得李茂的妇人之仁有些可笑。当他决心和自己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看清未来会有这种局面。

皇位之争,自古以来哪有不血流成河的。就算立了储君,可最后能当上皇帝的储君有多少,废太子又有多少?

不争?不争就只有死。

“张兄莫以为北方的叛军只是一支汉人带着异族掠边而已。”信国公府吃岐阳王和尹朝余孽的亏太大,就连张宁那般聪明之人,也还是被玩弄于鼓掌之间,这群人有多可怕,李茂比谁都清楚。

“这群打着‘尹朝’旗号的逆贼不是强盗,而是反贼。他们的目的不在于窃财,而是想窃国。此时立储可稳定民心,但若为了立储弄的社稷不稳,那就是本末倒置了。张兄,我言尽于此,还望你多多考虑。”

李茂知道自己的话和皇帝的想法相悖,但他还是这般做了。

至于张诺会不会按照皇帝的想法去做,便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他不日就要启程前往幽州,他只是想后方稳定一点,再稳定一点,不要出乱子。如今正是大楚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这些人却为了储位想着如何争斗,借机消灭政敌,实在让他心灰意冷。

爹,是不是因为你早就看穿了这一切,所以才老想着卸甲归田呢?

可您终究还是没走成。

李茂出了民居,江道奇和张诺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满室皆是寂静。

“张兄……我们之前的各种部署何时发作?”

刘家立身不稳,刘贤妃的父亲曾经接受过凉州某地方官的巨额贿赂,帮他在京中觅了一个官职;刘贤妃堂伯的儿子刘鸿渐曾公开表示过对皇帝调任他父亲的不满;刘家子弟在各地任官,有侵占良田的,也有不少贪腐的上下沆瀣一气……

他们原想着若是皇帝开始考虑立储,立刻就发作出来,c.ao纵御史台一一揭发刘家的丑陋,想来刘家那边也一样,搜集了不少他们的把柄,就等着出击或还击。

只是先声夺人总是能占尽先机的,若是见招拆招,未免落入下风了。

张诺坐定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道奇满心焦急,生怕张诺真被李茂的一番言辞说动,放弃了打击刘家的绝好机会。

刘贤妃本就不受宠,若是大皇子当上太子的事一定,刘家必定会墙倒众人推。而其他在立储之事上摇摆的世族,也会因为储位定而靠到他们这一边来。

晋国公府已经丁忧了两年,张诺只要再熬过一年重回朝廷,便可又重登宰相之位。

如今正是战乱之时,晋国公府又是太子的舅家,张诺此时回返,那才叫一步登天,权倾朝野。到时候他是世族的执牛耳者,又与李茂互为暗盟,世族必能趁此快速的壮大……

只是江道奇却没想到一点。

张诺此人虽然极爱权势,却和老国公一般,也顾及大局。

说动张诺犹豫的,并不是李茂,而是他父亲死前的遗言。

老国公张允临死之前的叮嘱,对于张诺来说,依然还历历在目。

“那幕后之势力极可怕,而且妄图夺取江山社稷,你要处处小心。大楚一乱,圣上若有不测,世族必遭反扑。皇后娘娘……不要太依仗她,她从小心大,不是任人摆布之人,但也不是狠戾恶毒之人。你若什么都不管,太子之位反而能早早落定。”

“不争,就是争。平衡,平……”

他父亲和老信国公是一路人,所以才能君臣相得几十年。

如今陛下已经不是那位陛下,可大楚依旧是那个大楚。他父亲和先皇一起打下来的江山,决不能再落入那些反贼余孽、狼子野心者之手。

“且等等。”张诺终是开了口。“叫我们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什么!可是……”江道奇诧异出声。

这是被李茂的傻劲儿给传染了吗?

“李茂有一点说的没错,大楚如今内忧外患,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既然大皇子被立为太子已经是绝对没有疑问的事情,我们不妨见招拆招,静观其变吧。”张诺此话一出,江道奇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

张诺如今丁忧在家,许多外面的事情都是委托江家调查的。江家曾得过皇后的暗示,若是大皇子为储,他家女儿就会是太子妃,所以他才如此积极的奔走。

张诺见江道奇的脸色便知道他心有不甘,他是何等人物,若论口才心智,十个李茂也不见得及他,当即就笑着安慰:“你莫觉得是我退缩,留下刘家弄出一些事端,才能让皇后和太子倚靠我们。若是我们早早就把刘家给拔除了,虽然太子储位稳当了,我们又能有多少好处?”

他的话一说完,江道奇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尹氏和楚氏,到底帮哪边,江家一直都在观望。

之前他并不看好尹朝那帮子人,但也不介意偶尔提供点钱粮当做投资。前朝皇子虽然寄养在他家,但他想要捏死他也就捏死了,报个急病而亡连个水花都冒不起来。反正尹氏又不止一个孩子。什么立策拥立之功,也得成事后才能作数。可如今尹氏暴露出来的实力实在惊人,似乎也有问鼎中原之势。

但江氏一族曾屡遭胡人欺凌,江道奇对尹朝这帮子人居然偷偷联系关外胡族南下十分不齿,这心中的天平对楚氏就偏倚了一点。

他家无论帮哪边都是锦上添花,

但他女儿若是能做皇后……

张诺却不知道江家的这些心思,他只知道江家一直想要把女儿嫁给大皇子,以期在下一朝能够以一种荣耀的姿态登上大楚的舞台。

江家太过高傲,完全不能接受一丁点可能失败的结局。

不过这正好,作为他们最为坚实的盟友,江家不败,就是张家不败。

至于他们的私心……

谁没有私心呢?

三日后的大朝,楚睿让朝中重臣提出可以立储的太子人选。

七成的大臣都推举了大皇子,这些大臣大部分是中立派和保皇派,还有大半是和张家站在一边的世族。

剩下的三成则是刘家及其身后的世族,还有一些自以为摸清圣意,认为皇帝迟迟不立储是因为不满大皇子,想要不立嫡长的投机之臣。

宗室之首的项城王楚濂,以及身为礼部尚书的陆元皓,也是支持二皇子的。

这两人站在这个立场也十分正常,楚濂自楚应元之事后就不可能支持大皇子了,而陆元皓与项城王府有姻亲,被说动支持二皇子也很正常。

一时间,朝上对于立储之事争得不可开交,刘家更是把大皇子喜欢微服私访的事情拿出来说,认为他x_ing格浮躁,不利于社稷。

其实这就是在变相的责怪楚承宣曾经有逼死堂兄的不仁之行了。因为京中只要有些渠道的人家,都知道当年李锐顶罪是怎么回事。

楚睿一听到这话脸色就不好,就和所有人普通的家长一样,自家孩子再不好自己打骂可以,别说说不仁不德就不行。

虽然皇帝也很奇怪为何今天张家那帮子人一点反击的意思都没有,但作为皇帝,自然是不会眼见着朝会失控的。

他给了前排的李茂一个眼色。

李茂正在欣慰与晋国公听进去了他的话,突然看到了皇帝的小动作,立刻全身抖擞,往前踏了一步,开始进谏。

李茂之前早已接到了皇帝的指示,在家中和陈轶、吴玉舟两位幕僚长拟了奏言,此时胸中已有腹稿,说起谏言来自然是有理有据,又合情合理。

李茂站出来,剩下观望的勋贵派就如同得到了指示,立刻也纷纷拥护大皇子。

反正几位皇子都是世家大族之后,选谁对勋贵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李国公说大皇子好,那一定是领会了圣上的某种意思,他们自然是跟着首领走。

楚睿已经通过这次大朝看清了各方势力的站队,遂也不在啰嗦,就在这大朝上定下了太子为大皇子楚承宣继承。

由于东宫有一套自己的属官人马,楚睿便只封了晋国公张诺为太子太师,信国公李茂为太子太傅,神策将军秦锋为太子太保,其他属官须得百官多次商讨后再定。

东宫属官就是未来朝廷的预备役,乃是重中之重,不可随便乱定。

既然太子已定,按规矩,二皇子和其他几个皇子十六岁后就要离开东宫,一旦封了爵位就去封地。按照大楚不待见藩王的惯例,即使是亲子,怕是一开始也封不到亲王,只能做个郡王,被封到什么穷乡僻壤去。

楚承宣从今日起就要搬出上阳殿,住进东宫的主殿“明德殿”,成为东宫之主。

项城王楚濂和陆家这两家是大皇子的后患,楚睿已经决定不再姑息。

项城王自从周老太君和邱老太君被刺一事后受到了极大的牵连,也彻底失了圣心。如今楚睿想要拿他们开刀,多的是人听从圣意动手。

所谓立储,绝对不只是立个太子这么简单。一旦储位确定,大皇子就不仅仅是普通的皇子,而是有着一套新的人马聚集在身边,成为小的朝廷。

太子甚至有自己的兵马,可以在东宫中拥有自己的典膳局、药藏局、内坊、内库,一旦当上太子,身边所有的心腹属官全部都j-i犬升天。

比如说,身为伴读的李锐,以十六岁的年纪就领了正六品的太子舍人一职。

要知道齐邵以二十岁的年纪得了状元,皇帝想点他做舍人,遭到满朝文武反对,最后还是方兴提出当年的状元仇靖之事作为例子,才得以任官。

如今已经两年了,他还是只是个舍人。

而李锐刚刚出仕就是太子舍人,未来更有可能就是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

难怪那么多人想要辅佐储君,这一步登天的实在太快了。

持云院里。

顾卿乐滋滋的看着穿着一身绿色官袍的李锐,觉得自家孙子帅呆了。

“真不错。”顾卿让李锐转了圈,“很合身嘛。这袍子穿起来挺好看的。”

“绿衣刚出水,也就n_ain_ai觉得绿袍好看。”李铭有些小心眼的摸了摸哥哥的官袍。

不过是个六品官的朝服,用这么好的料子干嘛?

“什么绿衣刚出水?太难听了!”顾卿用还能动的右手拍了孙子的脑袋一巴掌,“快和哥哥认错!”

“对不起!”李铭只能乖乖的向哥哥认错。

李锐傲然地看了弟弟一眼,故意做出一副“我已经是官儿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把李铭的小鼻子都气歪了。

因为七品以下是青袍,七品以上是绿袍,所以穿着绿色官服,其实并不算什么大官。刚刚出仕的人大部分都是从青绿袍服开始的,于是便有了“绿衣刚出水”一说。

李铭在国子监里听过这种说法,不知怎么的顺口就说了出来,于是就被n_ain_ai打了一巴掌。

“好,公服穿过了,换祭服!”顾卿看着礼部送来的一大箱衣物,兴奋的一指其中最为繁琐的祭服。

公服是常服,是大楚官员平日穿的衣服,有宽袖和窄袖两种样式,曲领大袖,腰间束革带,头戴幞头,脚穿革履。除了鞋子自备,所有的官服都是朝中赐下的。

由于出席的场合不同,官服还分朝服、祭服、公服、时服、戎服和丧服,再加上冠、帽、佩、簪、笏板等,零零总总的,礼部抬来了一大箱衣物。

李钧刚刚当官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程序,但李钧毕竟是成年男子,又不像李锐这样从小看到大,顾卿就没那么兴奋。

如今听到李锐出仕了,又有了一整套官服,顾卿玩“换装游戏”的劲头突然出来了,硬要回家休假的李锐把衣服全部穿一遍给她看才成。

可怜公服还好,祭服的冠服却是十分繁琐的,李锐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穿好。顾卿只是一句话,李锐身边几个小厮的脸都垮下来了。

换祭服可没那么容易,如今这么暖的天,换上祭服多闷热啊?这不是在折腾自家少爷吗?

李锐听到n_ain_ai的要求也犯了愁。

这才换到公服呢,祭服完了还有好几套,难不成一直换下去?

到底该怎么遁掉才好?

“哎呀,小姐爬箱子里去了!”站在顾卿身后的香云掩着嘴大呼出声。

如今李湄是最调皮的年纪,上茶几钻桌底,一不留神就到了奇怪的地方。

“怎么进箱子了,刚才还在我后面……”李铭一转头卡壳了,刚才还在他身后玩他衣角的妹妹果真不在。小李湄跌跌撞撞的在哥哥的衣箱里站起了身,异常兴奋的用双手抓着一个东西胡乱挥舞着。

“不要!”

李锐大惊失色!

“亲亲,快放下!”

“快抱走妹妹!”

“啊?咦啊咦啊?”

李湄歪着头轻轻拽了拽手中的东西。

大人们都在说什么呢?

吧嗒。

“不……我……我的进贤冠……”

李锐傻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李锐:叔父,我官帽坏了。

李茂:&%&%……&#(以下省略各种训话若干)

李锐:亲亲扯坏的。

李茂:……明日我去礼部再弄一顶。☆、第205章 范阳城破

五月初,李茂跟着大军走了。同去的还有秦老将军的家人,秦斌的亲叔叔,他是去幽州替父亲收尸的。

秦斌原本已经在议亲了,他的祖父死在幽州,亲事就被耽搁了。秦斌之父神策将军秦锋本该丁忧,但由于如今北面正在打仗,可能投身战场的将臣却是可以不必丁忧的,这种叫做“墨绖从戎”,又称“金革之事不避”。

秦锋和尹朝余孽有国仇家恨在身,恨不得立刻带着中军北上替父报仇才好,皇帝夺了情,他也不回避,辞了两次就受了,转而更为卖力的c.ao练中军。

中军是大楚最精锐的军队,中军中的武卫营、中坚营、中垒营、骁骑营、游击营、中领、中护营都是满编,驻在京城外拱卫京师,也是大楚最为机动的一支部队。

若是前方有失或要收复国土,这支中军就要出去征伐了。

李茂带走的是中军中“游击营”和“武卫营”的混合编队,三万中军足以护卫他的安全,毕竟他是不上战场的。

但李茂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一行人刚刚到了燕州,范阳城就破了。

“你说什么?范阳城破?”

李茂不可思议的看着来传战报的士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破的?范阳还有八万大军,够十万人吃上五年的粮食!”李茂身为兵部尚书,自是对每座城里的部署都了若指掌。

守城不像攻城,像是范阳这样规模的城池,若是八万人守城,对上尹朝加胡人那七八万人,守上十年也不成问题。

而且范阳有兵员粮Cao补充,胡人却是死一个少一个,总有耗光他们的一天。

“华将军受范阳卢氏劝说,带着四万大军出城收复范阳周边的失地,结果胡人的军队不知怎么从东面绕了过来,城中有内贼接应,强开了东边的城门,范阳城破,范阳的北军奋死抵抗,剿灭一万余人,如今……如今全部生死不知。”

那士兵少了一只耳朵,想来南下报信的过程也是惊心动魄。

所谓生死不知,怕是凶多吉少。

“华将军和几位副将都出了城,范阳城群龙无首,东门被破之时,范阳卢氏带着北方几个大族明哲保身,首先投降。那帮叛贼中一个自称是尹朝上将军的人的接收了范阳。我们斥候营的斥候冒死出城报信,华将军如今被困孤地,四万精锐失去补给。袁将军,李大人,还请夺回范阳!”

李茂和袁羲相视苦笑。

范阳和平卢互为犄角,范阳不失,则幽州还有收复的希望。如今范阳城破,平卢处于陷落的幽州北面和已经被胡人占据的范阳之间,已成死地。就算平卢能够受住两面夹击,可它位于两者之间,就算守住也不算什么关要了。

“李大人,范阳城破,反贼很有可能马上回南下。居庸关不可失守,如今不是收复范阳城的时候,我们如今应当前往居庸关,收缩防线,收容幽州南逃的百姓才是。”袁羲也是宿将,对北方的局势远远超过死去的秦武阳和贸然出城的华鹏。

他估计范阳应该有世族倒戈,既然范阳已失,幽州全部陷落只是时间的问题。如今该做的便是守住燕州,等待王师北伐。

只可惜他二十万定北军,在幽州因为内j-ian外患,竟然只剩下几万人。除了困于死地的华鹏,便只剩平卢里那四万定北军将士了。

袁羲一想到这里,忍不住老泪纵横。

李茂来之前便和许多老将在李锐的沙盘上反复推演过。范阳失守便是其中一个推演的方向。若是范阳失守,便只能退兵燕州,牢牢守住倒马关和居庸关,然后以燕州的涿县、怀朔为根基,往北推进,收复幽州。

燕州地小,但居庸关先要,扼控此口便能挡住南下的军队。

只是自从尹朝的反贼举旗造反开始,各地的内j-ian和刺客就层出不穷,这尹朝余孽蛰伏这么多年,竟是在北方各地都有布局,显然谋划造反不是一天两天,更不是匆忙起事。

这么一想,尹朝余孽和岐阳王的后人又开矿,又养马,铸造私钱,贩卖私盐,甚至搬空了张家公中的银子,竟都是为了去年二月的造反。

他们甚至还赶在春耕的时候起事,就是为了让北面的百姓无粮可种,耗上一年下来,幽州逃到南方的百姓都是家破人亡之人,需要朝廷赈济,若是赈灾不力,就会生乱;留在北面的活不下去,就会投奔反贼活命。

这支反贼手段恶毒,心思狡诈,实在是让人恨之入骨。

“你们有几人到了燕州?可否重回范阳报信?”李茂看着那个少了一个耳朵的斥候,心中有些不忍,可还是不得不问。

“还有四人,都是精通幽州地形的兄弟。李国公有何吩咐,标下听令便是!”这士兵虽然耳朵掉了一个,只用布条缠着,可却毫不在乎的模样。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果然不虚。

“本官要你们传令给被困在范阳城外的华将军,让他退守西面的平卢城,撑到我们北征。”李茂眯着眼,一个想法涌上了心头。

“反贼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范阳城外,范阳的东边一定有什么通往北面的捷径。范阳城内的世族世居范阳,也许正是他们告诉了反贼这个秘密。本官需要一队斥候潜回范阳附近,细细打探这群反贼是怎么来到范阳城外的,若是我们能依路而返,三面被围的就会是范阳。”

“标下必不辱命!只是……我们只有四人……”那斥候犯了难。

“游击营愿往!”游击营的郎将出列,自告奋勇接下此事。“此番随军北上的游击营兵士里有不少是原籍幽州的,末将可遣数十人和这四位斥候乔装北上。”

“如此甚好!”李茂大喜,继而对这位缺耳斥候做了一个长揖。

“此去九死一生,请务必小心。”

那士兵感动的泪涕横流,接了军令就立刻跟着游击营的郎将出帐了。

李茂匆匆写了两封战报,命令军中的骑兵立刻送回京城,袁羲正在和中军武卫营的郎将分析局势,忽见李茂拍了拍手掌,肃容说道:

“事态紧急,袁将军,这几日我们要辛苦点了。”

“命令中军,准备开拔。”

燕州,涿县。

涿县在幽州和燕州交界之处,古称涿郡,乃是北方一座中等城池,也是燕州张氏的郡望所在。

过去的涿县十分繁盛,但后来范阳兴起,又在要冲之地,便代替了涿县拱卫大楚北面的门户,涿县的地位就不如范阳重要了。

但即使如此,涿县在北方依旧算是一座繁华的县城。

扶棺回乡的张宁和张致两兄弟,如今正坐在涿县县衙的大堂里,冷眼盯着堂中的诸人。大堂的堂中跪着一干族老族少,张宁张致两兄弟身后全是刀兵齐整的家将,堂外围着张家的族人和涿县张氏的乡绅、德老,致仕官员等。

张宁和张致回乡不久后就发觉到了涿县有些不对。

先是族中长老不停的催促他们赶紧移走他父亲的棺木,去涿县以外的某处风水宝地安葬,而后张宁有发现族中的族老和一些陌生人经常聚会,有时候甚至还有涿县的官吏参与。

张宁张致两兄弟是知道祖父干的那些事情的。他娘甚至担心他们兄弟两个以后会被牵连,提早在族中置下了不少祭田,就为了万一能逃脱噩运,至少还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们很快就想到了尹朝的那些余孽。燕州是张氏的兴起之地,他祖父失踪那么多年,既然不在京城里,显然肯定是在安全的地方谋划。

有什么地方会比自己的老家更安全呢?

照理说张宁和张致已经离族,是不该再管族中的事情的。他们谋反也好,作乱也罢,都是自取死路,劝之无用。

但更多不知情的张氏族人是无辜的。这些人也许只是个普通的张家子弟,也许是张家不受重视的旁支庶子,但无论如何,总是张氏的血脉。

他们祖父造下的孽,理应由他们兄弟来解决,而不该放任他们继续作恶,危害到涿县一县的百姓。

所以张宁张致两兄弟假作移灵出城,去了涿县东南的一个地方去寻觅有好风水的地方,实际上却偷偷潜回涿县,找到昔日在涿县资助过或曾经十分亲密的族中老幼,请他们一同调查此事。

正如他们所想的,有大部分的张家人是不知道族老们准备做什么的。

许多年轻人知事的时候就只知道自己是大楚百姓,不知尹朝有多兴盛,更不关心自家在尹朝时有多么显赫。

对于他们来说,做到一部尚书的张宁和西域边陲大将的张致兄弟才是他们的榜样,虽然这两人因为杀亲案愤而离族,却不能抹灭他们在张家年轻人里的威望。

再加上崔氏在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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