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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后,我有四个孝顺儿子 作者:易楠苏伊(下)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穿越后,我有四个孝顺儿子 作者:易楠苏伊(下)

县令大人,我今年虚岁才十五,周岁十四,就算杀人也不用判死刑吧?”

小四和老二对视一眼,怪不得这家伙没用刑就承认了。

小四颇觉好笑,“你听谁说十五岁以下杀人不用判死刑的?”

胡宝山心里一个咯噔,“我先生说的呀。”

老二进了里间,拿出一本厚厚的月国律法,找出其中一页递到他面前,“你仔细瞧瞧,上面有明文规定: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若犯了流放罪以下的罪行(如笞、杖、徒、流)都可从轻处罚。但死刑不可免。小兄弟,你犯的恰恰就是杀人案。不可轻饶!”

小四忍不住讥笑,“让你上课不好念书,先生教的时候,只听了个一知半解。活该你今日要偿命。”

这古代审案过程远不如现代那样严格。

就算杀人凶器没有找到,只要有间接人证,物证和口供就能将人定罪。

换句话来说,除非他能求来皇帝的赦免诏书,否则他必死无疑。

胡宝山脸吓得像窗户纸似地煞白,他要被砍头了?他才十五岁啊,他还有大好年华没有度过,他怎么能死呢?

他慌了,额头冒汗,眼冒金星,被死亡的恐惧死死揪住,脸皮上的筋肉不断地抽搐着,“不!不!我没有杀王四喜,我没有杀他。是你们骗我的,你们都是坏人!都是坏人!”

他慌乱无比,用一双探索、恐惧的目光,望着四周,却发现一双双充满恶意的眼神,刺得他眼睛疼。

好半天,他终于找到一双熟悉的眸子,那杏仁眼里全是泪花,像雪花一样美,也像雪花一样冰冷。

胡秋月得知今天是弟弟过堂的日子,忍着胸口疼,执意要丫鬟带他过来,却没想到看到这一幕。

她爹一辈子机关算尽得来的万贯家财,到头来,却因为一个不成才的儿子丢了x_ing命。

以后不会有人再记得胡家,她也再没了亲人。

胡秋月撑不住,额上滴汗,半张着嘴,转身离开了。

胡宝山追了几步,“姐,姐,你救我呀,我不能死啊,我是胡家的独苗,我死了,谁来为胡家传宗接代呢?”

众人齐齐叹气。

有的儿子可以光宗耀祖,有的儿子可以气得祖宗恨不得从地底蹦出来,骂他三天三夜。真是家门不幸啊。

“退堂!”

衙役将胡宝山押回牢里,围观百姓瞧了一场热闹,又为饭桌上添了一份谈资。而小四三兄弟下了衙,就直奔后院。

小四原以为他娘今天累了,应该会躺在床上好生休息。

却不想她坐在后院石凳子上,两个丫鬟给她打扇,其他人都围着她,看她在摆弄什么东西。

待三人走近了,才发现他娘正在跟一知怪模怪样的东西作对。

小四瞧着稀奇,凑过来,用手点了点壳子,“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还有钳子?”

陆时秋站起来给他解释,“老夫人说这是龙虾。我六叔从海里逮到的。好些年也没逮过这么大的虾子,就拿过来给老夫人瞧瞧。”

林云舒笑眯眯道,“我就喜欢这些新鲜东西,以后你们村再有人逮到什么稀奇古怪的,都可以拿过来给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陆时秋笑着回话,“老夫人上回送我那么些水果,我家婆娘吃得可好了。还要谢谢老夫人舍得送我那么贵重的水果呢。”

上次陆时秋帮了那么大的忙,林云舒便问他想要什么?

陆时秋想要新鲜水果。

林云舒这才知道,他已经成亲,媳妇还怀了孕,害喜得厉害,想要些新鲜吃食。

林云舒便送给他不少水果,这些水果漂洋过海,价格极贵。

陆时秋谢了又谢,又觉得老夫人为人大方又和善,是个好靠山,就想着以后多跑几趟,往后若是有事,也能求她作主。

于是村里有个大叔逮到这个两斤重的龙虾,他花了高价买回来,又用一桶海水泡上,连夜送了过来。

老夫人见到龙虾,果然很高兴,随口就要赏他五两银子。

陆时秋连连推辞,“这么新鲜的吃食也就老夫人会做,我们村的人手艺粗糙,再好的东西也糟蹋了。”

林云舒头一回见他就看出来这人极会说话,现在好听话一箩筐地往外蹦,笑眯眯道,“给你银子,你也不要,那你想要什么?”

陆时秋歪着脑袋,眨了眨眼,“我厚着脸皮,想跟着一块尝尝这新鲜吃食的味道。”

林云舒啼笑皆非,“你大老远送来,就为了让我做出来,给你尝一口?”

陆时秋却一本正经道,“顾家饭馆的爆炒蛤蜊一盘要一百文。这个菜新鲜,从未有人吃过,要是做出来,少说也得要二两银子,我跟着凑回趣,还是我沾光了呢。”

林云舒见他当真,笑着道,“那成。你且在这等着,我去灶房做好,让你吃头一筷子。”

陆时秋立刻拱手,“第一筷子不敢当,只要尝尝味就成。”

林云舒叫了两个丫鬟进去帮忙,其余人都留在院子里纳凉。

凌凌闲着无聊,就问起案子审得如何了,老二将审问过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她比胡秋月还要气,“这个小畜生!年纪这么小就这么恶毒。这爹娘到底是怎么教的?”

老三想起胡有金设计害死周升一家,嘴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还能怎么教?上梁不正,下梁歪呗。”

老二看了眼正在专门剥瓜子的虎子,真心觉得父母不能溺爱孩子,瞧胡父把胡宝山溺爱成什么样了。

老二板着脸,声音威严,“虎子,先生布置的功课都学完了吗?”

虎子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了,抬头一瞧,“还没。等我吃完n_ain_ai做的龙虾,我就去。”

老二眼睛一瞪,“不行。现在就去写。以后功课不许拖,更不能不做。要不然爹不饶你。”

虎子怎么也没想到,审完案子,他爹就像换了个人,像头暴躁的狮子,正想歪缠一会儿,就见亲爹后头的四叔正冲他使眼色。

虎子哪怕再笨,也猜到他爹是受了刺激,将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手里的瓜子仁往他娘手里塞,麻溜站起来往书房走,“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早日考上秀才。”

老二终于满意了。

等虎子走了,其他人面面相觑,老三拍了拍老二的肩膀,“二哥,你放心吧,虎子不会成胡宝山那样的。虎子多懂事啊,瞧瞧,还给亲娘剥瓜子呢。”

老二叹了口气,“溺爱孩子就是害了他,以后他变成讨债鬼,也只怪当初我不忍心打他。我可不能犯这个错。”

此言一出,大家齐齐看向老大两口子。

老大被他们瞧着头皮发麻。

老二和小四说话总喜欢绕弯,老三却是一根肠子通到底,一巴掌拍到老大肩膀上,“大哥,二哥是在说你呢。你得注意了。”

老大红了脸,心虚得不行,“我哪有!”

换来三兄弟一阵长长的唏嘘声。

老大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他腾得站起来,往灶房走,“我去帮咱娘的忙。”

老三在他身后幽幽道,“大哥,你不教阿寿做人,以后自有人教他。”

老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谁啊?”

“我娘说社会自会教他。”

老大一怔,“谁是社会?”

老三回想了半天,“就是外人。外人可不是他的爹娘,不会让着他。你们又不能一辈子跟着他,他总得接触外人。到那时,自有他的苦头吃。”

老大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呆愣在原地。

严春娘上前打圆场,“我们以后会注意的。我们要是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只管说。”

凌凌笑笑,“有我们这几个叔叔婶婶瞧着,阿寿不会变坏的。再不济,咱娘总能管得住。她老人家可是能狠下心的主儿。”

其他人哄笑。

陆时秋瞧着这家人热热闹闹讨论育儿问题,心里觉得这样才是家。

不多时,林云舒从灶房出来了,知雪知雨两合力端着一个大瓷盘出来。

原先黑得发红的龙虾变成了红艳艳的颜色,龙虾从中间切开,荸荠、蒜蓉摆放在中间,盘子底下是汤汤水水。

“这道菜叫酥皮大龙虾。”

知雪给每人发了筷子,大家都凑过来夹了一筷子。

陆时秋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海鲜,明明用料极为简单,味道却极为鲜美,又一点腥味都没有。

其他人也纷纷叫好,“这龙虾真的很鲜。”

陆时秋吃完龙虾,心满意足告辞离去。

吃完饭,老三带着衙役到胡满村找作案工具。

他知道大家未必肯交出来,他愿意原价买下那把刀。

于是捡了刀的人家立时将刀拿了出来。

胡有金自诩是大户人家,将家里的东西都刻了字,这刀背上就有胡有金的名字。

回了县衙,小四当堂就给胡宝山定了---秋后问斩的死罪。

提心吊胆一夜的胡宝山最终还是迎来了这个噩耗。

衙役们押他出来。

许多围观百姓拿石子,土坷垃,臭j-i蛋和烂菜叶扔他,边扔还边骂,“你个黑心烂肺的小畜生。这么小的年纪,你就这样歹毒,你得下十八层地狱啊。”

“你为了几百文,你就害人命,你根本不是人。”

王四喜一个卖豆腐的,哪怕再能干,一天也只能挣几百文。没想到这个小畜生连这么点钱都惦记。

王父王母双双跪倒在地,激动不已,“四喜啊,他马上就要下地狱了,你在下面,好好安息吧。我的儿啊。”

小四瞧见这一幕,摇着扇子叹息,“当官能将犯人绳之以法也是一大乐事。”

老二轻轻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第98章

胡宝山的案子了结,林云舒便带着一家子到庄子上避暑。

除了崔宛毓不爱动弹,小四这个县令要留守衙门,其他人都跟着一块去了。

到了乡下,再也没有吵杂的声响,每天都是鸟语花香,日落而息,日升而作。

其他人舒坦了,凌凌却觉得憋闷,本就怀了孕,也不能练武,她又是个闲不住的x_ing子,人难免焦躁起来。

严春娘在院子里扶着阿寿练习走路,她只能在院子里转圈圈。

林云舒躺在藤椅上打盹,两个丫鬟给她打扇,她也没睡熟,听凌凌一口一个汉息,终于睁开眼,“你要是闲着无聊,不如去胡满村给我办件事。”

凌凌眼前一亮,“何事?娘只管说?”

林云舒抬头看见知雪知雨两个丫头满头是汗,抬了抬手,让她们停下,又接过知雪手中的扇子自己扇,浅浅一笑,“最近苦夏,我想吃碗凉粉。你去问问谁家有绿豆的。买小半袋来。”

凌凌笑眯眯应了,叫了自己的丫鬟往外走。

凌凌的贴身丫鬟叫千斤,平日里的月钱全都花在吃上。凌凌非常喜欢这个憨厚的小丫头,每每做了新鲜吃食,也会给她一份儿。

得知要吃凉粉,小丫头别提多高兴了,跟在后头蹦蹦跳跳的。

凌凌就喜欢她这活泛劲儿,到了村里,老远就听到有个货郎高声叫喊,“豆腐咧!豆腐咧!”

千斤看向凌凌,“二n_ain_ai,我们要不要买豆腐?”

凌凌想着乡下也没什么菜,点头,“你去招呼他过来。”

千斤立刻冲着那货郎大叫,货郎没一会儿就推着豆腐车过来了。

凌凌想起王四喜,试探道,“你姓王吗?”

那卖豆腐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短打,听到这话,怔了怔,拿荷叶给她包好豆腐,“不是。我不姓王。我姓孙。”

姓孙?那应该跟王四喜家没什么关系了。凌凌讪讪一笑,付了钱,带着千斤走了。

路上,两人遇到好几个大娘跑过来买豆腐。不大的豆腐车很快被围了个满满当当。

凌凌依稀听到有人问他是不是姓王。

看来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

走到一户人家,凌凌拿了豆腐,让千斤上前敲门。

大部分人家都不种绿豆,敲了三家,才终于买到。凌凌付了钱,大娘趁机拉着凌凌说话,“你瞧着面生,是旁边庄子上的人吧?”

凌凌闲着无聊,也不急着回去,就跟她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对,我婆家姓顾,我叫凌凌。”

大娘年纪不大,前些日子又发生胡宝山的事儿,老三往这边跑了好几趟,大娘自然也听人说过,那个捕头就是姓顾,“你该不会跟那个顾捕头是一家子吧?”

虽说小四将土匪都端了,大家对他的大名也算是如雷贯耳。但是小四毕竟是官家人,在百姓心里,那就是比他们高一级的人。

百姓往常也不会往他身上扯。但捕头就不一样了。成天跟下头人打交道,大家进城就能瞧见,也不新鲜。

凌凌笑眯眯点头,“对,他是我夫弟。”

大娘乐得直拍巴掌,“哎哟,那就好了。咱们村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了。”

凌凌一怔,敢情村子之间还会打架吗?

就在她准备问出口的时候,突然隔壁院子传来一阵争吵声。

说是争吵,其实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在不停骂。

大娘见怪不怪,小声道,“哎,隔壁胡老太有事没事就爱找她儿媳的茬,三不五时就骂她那儿媳妇。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凌凌示意千斤去看看,却不想她很快回来,摇头,“她家门关上了,我看不到。”

这湖满村倒是不穷,几乎家家户户盖的都是青砖瓦房,围着两人高的围墙。

千斤力气是大,但她学过规矩,不经过凌凌同意不能随便使用大力。于是她老老实实回来禀告。

大娘见她对吵架感兴趣,立刻从堂屋搬了两条条凳过来,半拢在一起,让她站在上面看。

凌凌一阵尴尬,脸都热了。这不太好吧?

大娘见她连连拒绝,猜她一个小媳妇面皮薄,不好意思上前,忙道,“这有什么。她骂那么大声,谁也不是聋子,能听不见?”

凌凌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站在条凳上,往隔壁看去。

还不等她往隔壁院子看去,就见隔壁的隔壁也有人看热闹。她四下里张望,见前面一排几家房顶上都站了人,正往这边看。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来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啊。

凌凌的尴尬一扫而空,收回视线,看向隔避院子。

一个二十出头的媳妇跪在灶间门口,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身子瘦弱的厉害,却倔强得搂着两女儿,垂着头任婆婆打骂。

胡老太嘴里骂得极为难听,“家里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你要干些偷j-i摸狗的事情。你说,你是第几回干了?怪不得你这么胖呢。”

凌凌捏着拳头,人都瘦成干了,这还叫胖?

凌凌刚想发火,那大娘却是发现了她,冲着她骂起来,“看什么看?没看过教训小偷吗?”

凌凌冷着脸瞪她,“她偷谁的东西了?”

胡老太歪着嘴,“当然是偷我们家的东西了。我明明把家里吃的东西都锁得好好的,她却有馒头喂给这两个赔钱货。不是她偷的还能是谁?”

凌凌从未见过这么恶心的人,“兴许是别人给的呢。这世上好人那么多。也许就有人见不得你虐待孩子。”

胡老太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谁家的粮食都是种出来的。谁会送给她们?我说你个小媳妇,你自己吃得饱穿得暖,就以为这世上的人都不挨饿了。”

凌凌气结,刚要回嘴。就见那媳妇抖着身子,怯怯开了口,“娘,真是好心人送给我的。只有一个馒头。大丫小丫饿得太狠了。再不吃东西,她们就要饿死了。娘,我没偷家里的东西,我没有偷过东西。”

胡老太掐着腰,朝她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我呸!我不让她们吃东西了吗?她们俩的猪Cao割了吗?不割完,就不许吃饭。我们老胡家不养闲人。”

那媳妇还没说话,对面看热闹的年轻妇人却是听不下去了,“胡老太,你家孙女大的才五岁,小的才三岁,你就让她俩一天割十筐猪Cao,就是大人也割不了这么多啊。你摆明了是想饿死她们。胡老太,你就黑心吧,你当心哪天老天看不过眼把你也给收了去。”

胡老太冲着对方回骂。那妇人不是她对手,来回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胡老太的儿子胡田从里面出来,拉了下亲娘的袖子,战战兢兢道,“娘,进屋吧。别吵了,多丢人啊。”

胡老太回骂儿子,“你说什么丢人。你要真孝顺我,就把这个不下蛋的母j-i给我休了。这么多年,连个带把的都没生出来。要她还有什么用。”

胡田抿着嘴,小声嘟哝,“娘,咱家的钱不都给咱爹治病花完了吗?家里还欠着里正的钱呢。”

胡老太一阵憋闷,瞪了一眼门边的儿媳妇,恨恨道,“那再等等,等咱们家攒到银子,立马把她休了。”

胡田看也没看他媳妇一眼,恭恭敬敬‘嗯’了一声,扶着她往堂屋去了。

胡田媳妇搂着两个女儿哭得好不伤心。

凌凌气得想骂娘,下了条凳,“这什么丈夫,简直猪狗不如。她明明生了两个女儿。谁说她不能生了?”

大娘见她气成这样,默默叹了口气,“原先嫁过来的时候,身子骨结实着呢。可自打她接连生了两个女儿,月子都没做,就下河洗尿布,喂猪养家,下地收麦子,她身子骨就不行了。这几年一直也没怀上。”

凌凌越听越气,“她为什么不和离呢?”

大娘唬了一跳,“和离?好媳妇哪能和离呢。她娘家也不会同意的,多丢人啊。咱们女人还是得生儿子,有了儿子,就能在婆家占稳脚跟了。”

凌凌撇嘴,“谁说的。我婆婆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她就不挑。”

大娘上前拍拍她的手,语气难掩羡慕,“你这是嫁到好人家了。可是天底下也不是所有婆婆都像你婆婆呀。”

凌凌闷声点了下头。朝隔壁院子瞧了一眼,目露担忧,这母女仨人以后日子该怎么过呀。娘家指望不上,丈夫愚孝,哎!

只是她一个外人,也c-h-a不上话,更帮不了她。

凌凌谢过大娘,带着千斤往外走。

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卖豆腐的推着空车往巷子外走,看到她的时候,还冲她笑了笑。

站在房顶上的那个男人,光顾着看热闹,没顾得上买豆腐,冲着下头喊,“孙大郎,豆腐还有吗?”

孙大郎扯着嗓子回道,“已经卖完了。”

“这么快就卖完啦?”凌凌没想到这豆腐还挺好卖。

孙大郎咧嘴笑,“是啊。我在别的村子能卖半车就算好的了,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半天功夫全卖完了。难不成这个村子的人喜欢吃豆腐?”

凌凌猜想这村里人因为王四喜被杀,心里有了y-in影,好几个月没吃豆腐。等恐慌去了,可不就又想吃了。

凌凌摆了摆手,“那你以后多来几趟。我还买。”

孙大郎笑得一脸憨厚,“多谢大嫂赏脸。”

凌凌带着千斤往回走,千斤一脸纳闷,“他年纪比你还大,为啥叫你大嫂呀?”

凌凌被她逗笑了,跟她解释,“乡下人家都是这么称呼的。管不认识的媳妇叫大嫂。”

千斤‘哦’了一声。

两人到了家,林云舒让千斤舀两碗绿豆泡上。

凌凌将自己在村子里听人吵架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末了还恭维林云舒,“还是娘好,从来没骂过人。她那嘴可真臭,我都怀疑她上辈子在粪坑里淹死的。”

林云舒默默叹气,这种家事在后世都不好c-h-a手,更不用说这古代了。

如果一个妇人以不孝不名被夫家休弃,那她就没了活路。走到哪都会被人唾弃。

第二日一大早,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

老三正在院子里打拳,早上的温度一点也不低,他又出了大力气,汗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滚到腰间,给他雄健的身体添了几分野x_ing的魅力。

许多丫鬟瞧见这一幕,纷纷羞红了脸。

老三也不为意,擦完汗,就见门房带着一个大娘进来,“三爷,村子里出事了。”

老三披上衣服,黑脸一凛,“出什么事了?”

不待大娘说话,凌凌带着千斤从房里出来,一眼便瞧见了她,“大娘,你是来找我的吗?”

大娘一脸焦急,连连摆手,“不是,我是来找顾捕头的。发生大事了。”

凌凌赶紧凑过来,老三也急了,连连催促,“到底发生什么大事?”

大娘跺了跺脚,双掌相击,一脸晦气,尖着嗓子叫道,“那胡老太死了,还是死在我家粪坑里。我今天一早想弄点粪浇菜地,没想到一舀子下去捞出个死人来。吓得我赶紧过来报案。顾捕头,你快去瞧瞧吧。”

老三当即吩咐门房,“你快去城里通知四爷和仵作,再叫几个衙役过来。”

那门房也不敢耽误,急急往外跑,老三想起一事,又喊了一嗓子,“慢着。”

门房回头,“三爷还有事?”

老三咧嘴笑,“你通知完,再帮我到事务房签个名。我就不到县衙点牟了。”

门房躬身应是。

院子里吵吵闹闹,林云舒在房里都听到了,换完衣裳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老三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云舒无语,昨晚凌凌才说,这胡老太嘴这么臭,前世说不定是死在粪坑里,这第二日就应验了。

凌凌讪笑,拍了下自己的嘴,尴尬得直挠头,“娘,我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真灵了。”

林云舒摇头失笑,吩咐老三,“那你先去保护好现场,别让其他人靠近。”

老三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立刻去了。大娘麻溜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了不停。

凌凌也想跟去看热闹,林云舒把人叫住,“行啦。你大着肚子,凑到粪坑边,味不味啊?”

她话音刚落,凌凌就皱了脸,胸口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扶着墙开始干呕。

林云舒示意凌凌身后的千斤给她顺背,可惜这个傻丫头浑身只有劲,不怎么机灵,竟是没看懂。

林云舒无奈,只能自己上前给她顺背,嘴里嫌弃得不行,“你说你连听我说一句都恶心成这样,你还往上凑。我看你比虎子还虎。”

凌凌干呕一会儿,心里总算舒服了些。第99章

烈阳高照,红彤彤的太阳像个大火球,让人喘不过气来。知了在树上不停鸣叫,村道边的土狗伸着舌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飞来飞去的绿头苍蝇围着腥臭味打转。却依旧挡不住爱看热闹的村民,全都围在一处院子前面的粪坑边,不嫌臭气熏天,兴致勃勃讨论起凶手来。

“要我说该不会是胡田娘子杀的吧。昨天晌午,她才被她婆婆骂了一通。”

有人立刻不高兴了,“你那是不知道后续,下午,胡老太又逮着她骂了一通,她带着女儿回娘家了。怎么可能是她杀的呢。”

“走了就不能回来了?说不定她娘家的人又赶她回来了呢。”

……

老三抱着宝刀一言不发站在旁边,偶尔瞄一眼胡田。

他正跪在亲娘旁边,痛哭流涕,哭了好一阵儿,他打着嗝,“大人,你就让我给我娘收拾一下吧。她平时那么爱干净的人,现在却成这样,儿子不忍心啊。”

老三没听凌凌说起过昨天的事,对胡田也没什么恶感,他的要求也算是孝心一片,但老三却不能答应,好声好气解释,“行啦。等仵作验完尸,确认死因,再由他决定。我只是个捕头,没有权力处理尸体。”

他这话说得谦虚了,他是县蔚,本县第三把手,就连仵作都得听他的。

但是他向来职责分明,不会仗着自己的级别高,就不懂装懂,给人添麻烦。所以断然拒绝。

胡田只能憋屈得应了。

过了半个时辰,小四和仵作一起来了。

仵作上前验尸,小四便招了胡田过来问话,“你娘平时都与什么人结怨啊?”

村民们全都围过来看热闹,不等胡田回话,村民们七嘴八舌全说了。

“胡老太嘴巴特别毒,跟咱们村的人都处不好。你就是打她门前经过,遇上她心情不好,都要被她骂。”

“可不是嘛。她嘴巴毒一点也就罢了,大不了咱们绕着她走。关键她还喜欢偷东西。咱们村喜欢在屋后种点菜,几乎家家户户都被她偷过。”

胡田黝黑的脸庞涨得紫紫地,见他们一个个污蔑亲娘,哪里还忍得住,握着拳头,脸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筋,冲着出声几人骂道,“你们胡说!我娘才不是小偷!明明是你们家偷了我们家的菜,你们还倒打一耙。”

村民们才不惯着他。

“我看你就是个三六不懂的糊涂蛋。你娘嘴巴那么毒,谁敢偷她的菜。她往常在村里骂着,还不是担心大家怀疑她,才装样子的。”

胡田l.ū

起袖子,双目赤红,脸红脖子粗的,下一秒就要上前揍人。

都是庄稼汉子,自然不怕打架,立刻摆足架势回击。

老三宝刀往两人面前一挑,沉声喝道,“行了。要打架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是县令大人在问案。冲撞大人,当心我把你们通通抓到牢里去。”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人立刻分开。

另一个村民上前,“大人,刚刚我们说的都是真的。有一回,我还亲自逮到呢。她还舔着老脸说给我捉虫,说她好心当成驴干费。咱们村里谁不知道她的为人啊,也就是她儿子一心向着她。其他大家伙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四沉吟片刻,挑了挑眉,在大家脸上溜一圈,意味深长道,“这么说你们都有嫌疑了?”

众位村民傻眼了,他们只不过实话实说,咋还成嫌疑人了呢?

刚刚说的起劲的村民面色如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讪讪笑了,“大人真是说笑了。胡老太也就是偷过我们几回瓜,吵过几回架。怎么可能会杀她。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咱们哪敢啊,大人。”

小四浅浅一笑,抬了抬手,“我刚刚就是随口一说。照你们所说,谁最有嫌疑?”

几个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终于有一人上前回答,“咱们跟胡老太也就是产生几句口角。有一个人却对胡老太恨之入骨。”

小四眸间闪过一丝笑意,双手交握在一起,气定神闲道,“哦?你说是谁?”

“就是胡田的娘子。胡老太三不五时就骂她。正常人都受不了,可她从来不敢还嘴。昨天,胡老太又骂她了,说她偷家里的馒头,她却说那馒头是人送的。这年头谁会这么好心给别人吃的呀。我觉得一定是她。就算不是她,也是跟她有关系的。”

这话乍然听着好像极有道理。但杀人命案,小四自然不可能听别人一句闲言碎语就定案。但一直旁听的胡田却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他板着脸,拨开围观人群就要往外冲,“我找她去!”

老三忙上前把人拦住,没想到他劲儿还挺大,差点将老三撞倒。老三来了火,一拳拍到他肩膀上,胡田受不住,踉跄了几步。

老三冷着脸,“行了。待会儿我跟你一块去。等仵作验完尸再说。”

就在这时,仵作验完尸过来,向小四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死者皮肤膨胀,口有泥沙,初步验证应该是溺死的,死亡时间在昨晚子时到丑时。至于死者真正死因得等开膛破肚之后方能确定。”

不等小四说话,胡田首先反对,尖着嗓子问道,“不行!不能开膛破肚,这是我娘,你当是j-i鸭吗?”

小四拧着眉,看着面前这个乡下汉子,他的脸皮紫涨,青筋凸起,但小四对他本能厌恶起来。

只拧着眉,淡淡道,“你虽是死者之子,却也有杀害她的嫌疑。按照律法,没有权力阻止仵作开膛破肚。”

胡田闻言,瞪大眼睛。其他百姓也是唏嘘不已,原来县令大人谁都怀疑,并不止怀疑他们啊。

不过胡田人虽糊涂,确确实实是个孝子。不肯让亲娘被仵作开膛破肚,想给她留个全尸也是人之常情。

小四淡淡一笑,“你们胡满村接连发生两起命案。也许上天就是告诉你们不要死守这些旧礼。该听听官府怎么说才对。”

胡满村的里正昨天跟朋友多喝了几杯,当晚就宿在朋友家。刚回到村里,就从自家娘子口中得知,村子里又发生命案。

往上十几年也没出现一起命案,今年这一整年就发生两起。里正都要怀疑胡满村的风水被谁动过了。

他心里腹诽,却半点也不敢耽搁,连衣服都没换就跑过来,刚好听到这句话,立时吓得额头滴汗,将胡田扯到身后,朝他警告似地瞪了一眼,“退下!不要妨碍县令大人办案。否则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胡田还是很怕里正的,当下也不敢再说。

里正朝小四拱手,“大人言之有理,早点查清是谁杀了胡老太,也好早点还我们胡满村一个平静。”

小四冲他满意地点点头,“那是自然。”

仵作见大人同意,立刻招呼衙役将尸体抬上板车,浩浩荡荡往县城方向出发了。

而老三跟着胡田往他丈人家走。

乡下都是土路,两人走了没一会儿,身上脸上全是汗。

老三这才想起刚刚竟忘了问他,“还有多久才能到?”

胡田低头,闷声回道,“还有四十里。”

老三停下脚步,拧着眉看他,“你娘子带着两个孩子要走四十多里地?”

胡田理所当然点头,“是啊。我们乡下人经常走路,都习惯了。”

老三嗤笑,他常年走镖,走过的路不比他们多。他不满意的是胡田的态度,听村民们说胡田这人愚孝,平日里任由母亲作践娘子,连句公道话都不肯说。之前他还觉得是那些村民们担心官府怀疑他们,就将事情夸大。现在瞧着,这胡田可不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嘛。

老三抱着宝刀,调头往回走,“你娘子带着两个孩子昨天下午走的,走到半道天就黑了,你也不担心?”

胡田不敢问他为何往回走,赶紧跟上,听了他的话,也只是抿着嘴,一声不吭。

老三瞧着他丝毫未变的脸色,显然对他娘子和孩子的死活也不是很关心,心里一阵气结,就这种混人,日子能过得好才怪。

老三回到庄子,牵了一匹马,带着胡田一块往他岳丈家走。

烈日当头,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点风,树木花Cao全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田野里全是绿油油的庄稼。

一条土路上,有个黑影一点一点挪动。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个黑影是个妇人,此时她的怀里正抱着小女娃,背上驮着稍大点的女娃,瘦弱的肩膀被压弯,累得如同死狗一点一点往前走。

“娘,好热啊。”小女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妇人还未开口,大女娃就道,“娘,我们歇歇吧。”

妇人望了眼刺眼的太阳,“不行啊。早点回去,你n_ai气也能早点消了。咱们也能少挨一回打。”

两个女娃立时不说话了,身子忍不住瑟缩起来。妇人心疼得差点落泪。可是她却忍着不哭,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三人身旁经过,土路被马蹄踏过,立时扬起漫天尘土,三人没有注意,立刻被迷了眼,剧烈咳嗽起来。下一瞬,那匹马去而复返,马上坐淹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此时正勒紧缰绳居高临下看着她。

胡娘子瞧着这壮实汉子冷着脸看自己,忍不住颤抖起来,却不想他身后滑下来一人,竟是她夫君。

胡娘子尚来不及高兴,就见胡田已经挥着拳头向她打过来。胡娘子根本没反应过来,眼见下一秒拳头就要落到身上。

却不想胡田被刚刚那个壮实汉子一脚踢开,“你干什么?当着我的面就敢殴打女人?你还是不是男人?”

胡田虽然害怕,但到底在家威风惯了,涨红着脸,理所当然道,“我是她相公,我打自己的娘子有什么不行?”

老三挥了挥拳头,“打人就是不行!我管她是不是你娘子?下次再敢打人,我非把你抓到牢里吃牢饭不可。”

胡田这才真的怕了,抖着嗓子,嗡声嗡气应了。

老三松开手,胡娘子眼含热泪,冲着老三深深鞠了一躬,没想到这人看着凶狠,却是个好人。

两个小丫头仰着小脸,额头上汗水直流,却紧盯着他不放。

老三想到家里的女儿,心肠立时软了,从马袋中取出几块麦芽糖,平均分给两人,“吃吧。”

这麦芽糖是给马吃的,但是这两个姑娘瘦成这样,在家里定然不受重视,想必也不会嫌弃这糖是给马吃的。

两个小丫头捏着油纸和米纸包裹的麦芽糖,齐齐看向亲娘。

胡娘子冲着老三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老三摆了摆手,四下望了望,找了个y-in凉地坐下。

胡娘子搂着孩子,战战兢兢坐在一块石头上,老三大马金刀坐在她对面,胡田抿着嘴,蹲在旁边。

两个小姑娘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双稚嫩的眼睛里全是欣喜,“娘,这个东西真好吃。”

胡娘子听着十分心酸,忍不住将两个女儿搂紧了。

胡田瞧着娘子为几颗糖哭,恨她丢了自己的脸面,狠狠瞪了她一眼。胡娘子根本没看到,她的一颗心全都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老三却是看了个分明,警告般地看向胡田,他立时缩着脖子不敢再动。

待胡娘子哭过,老三才开口相问,“敢问胡娘子昨晚何时到的娘家?”

胡娘子抹了泪,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问题,可瞧着他穿着捕快衣服,想必也不是坏人,她老老实实回道,“大概戌时才到娘家。”

老三点点头,“可有外人作证?”

胡娘子心中忐忑,小声答道,“我进村的时候,遇到好几个村民。”

她刚到娘家,就在村口碰上纳凉的村民,上来就问东问西,有的是真同情,有的却是幸灾乐祸,总归不是很好的经历。她面上有些羞愧。

老三心中大安。戌时才到娘家,四十多里的路,走路起码得要两个时辰,哪怕她立刻赶回来,也赶不回来杀人。老三看了眼胡田,“如果她所说属实,你娘的死跟她没有关系。”

胡田崩着一张脸,眉毛拧着一个川字。如果不是她,那是谁杀的她娘?

胡娘子惊讶半晌,像木头桩子愣愣地坐在原地,显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问,“你,你……你说什么?”

老三又重复了一遍。

老三不善安慰人,但看到她呆愣成这样,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别担心。”

谁知下一秒,就见她捂着脸痛哭流涕,接着便搂住两个女儿,又哭又笑,激动不已,“我的老天爷。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大丫,二丫,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作践你们了。”

老三目瞪口呆,却又觉得心酸。这死者究竟对这妇人有多差,才会让她高兴成这样。

只是她下一秒就高兴不起来了,胡田暴跳如雷,浑然不顾老三就在旁边,扯住她的领子冲她招呼,“你个贱人!你说什么!你居然咒我娘去死。”

老三立刻回神,将人拦住,回头便冲着胡田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我刚刚警告你的,你是不是当耳旁风?好!待会儿,你就跟我回衙门,坐上半个月的牢再出来!”

胡田傻眼了,急切辩解,“大人,我还得为家母守灵呢。”

老三抬了抬手,冷冷回他,“凶手还没抓到,尸体也不能运回,你来告诉我你要如何为你娘守灵?”

胡田被他噎住,冲着胡娘子使眼色,意思是让她跟大人求个情。

胡娘子挣扎再三,正要张嘴,老三再次抬手,“行了。我没那么多闲功夫跟你们耗。”

他看向胡田,“你现在就给我进城,老老实实坐满半个月的牢,要不然,我加倍惩罚。”

胡田抿着嘴,满脸憋屈,却只能闷声应了。

老三担心自己先去找人证,胡田又对胡娘子动手,默默叹了口气,沉声道,“你先去县城。我还要去找人证,不能送你了。”

胡田快要气炸了,从来没听说过,坐牢还要亲自去的。只是他到底不敢惹这个黑面煞神,嗡声嗡气应了。

老三又看向胡娘子,“你们先在这y-in凉底下歇歇。不急着赶路。”

胡娘子谢了又谢。

老三翻身上马,朝着胡娘子娘家的方向奔去。

他骑马的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找了好几个村民寻问,他们都可以证明戌时在村口见过胡娘子。

最后见过胡娘子的村民是在戌时三刻,在村口遇到胡娘子,问她是不是又受婆家欺负,胡娘子支支吾吾不肯说。

这村民就留了心,半夜在胡娘子家偷听,那时正是戌时三刻,离子时只差一刻,“胡娘子以前在娘家虽然不受宠,但她爹娘从来也没动过她一个手指头。没想到,竟嫁给这么个混人。三不五时就要被打,回娘家讨吃的。她那两个女儿,瘦得跟猴似的。哎哟,真是可怜哟。”

老三听这些村民唠唠叨叨说了一通,捡些有用的信息说与小四听。

小四听罢,久久不能回答,“母慈子孝,背后却是那样不堪。”

老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仵作验完尸了吗?”

小四点头,“验了,说是头上被棍木奉戳过,估计死者是被人硬生生戳到粪坑里淹死的。”

老三摸着下巴,作思考状,“那会是谁呢?那老太也才四十多岁,听说跟人在村口吵架,骂了三天三夜都不带喘的。身体好的很。反倒是她那个儿媳妇,瘦弱得厉害,一阵风就能刮倒。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小四敲了敲桌面,目光沉沉。既然不是胡娘子,那就得重新排查。第100章

小四将胡田叫来,问他当天晚上可听到什么动静。

胡田昨晚睡得死死地,还真是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老二摇着扇子,问他,“你娘大晚上不睡觉,跑到屋外干什么?”

胡田再次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试探着道,“兴许是去外面方便呢?”

老三之前就将胡家上上下下瞧过一遍,尤其是胡老太的房间,一应物品全都记在心里,当即提出异议,“她床底下不是有尿壶吗?”

胡田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有可能是杀人犯叫她出去的?”

老三听到这话也没否认,反而顺着他的话头问下去,“那你觉得谁能在大晚上把你娘叫出去呢?”

子时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这个时候能把人叫出去,关系非同一般。

这话又把胡田给问住了,这话不好说呀,谁大晚上的不睡觉出去见人呢。

三兄弟等了好一阵,也没等到答案。小四只好道,“咱们还是得回胡满村打探。我看那些村民都比你靠谱。”

老三点头附和,“我看也是!”

胡田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老三和小四带着几个衙役重新回了胡满村。

此时已是下午,太阳没早先那么毒那么烈,许多村民们拿着板凳和蒲扇坐在树底下纳凉,讨论得多数都是今天早上发生的命案。

官家又来了,大伙齐齐凑过来。

来报案的柳大娘脸上堆笑,冲着胡田家的方向指,神神秘秘道,“胡娘子带着俩女儿回来了。你们快些去抓吧。”

老三摆了摆手,“我已经查过了,犯人行凶的时候,胡娘子正在娘家。她娘家离此地相隔四十多里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所以不可能是她。”

村民们全都围过来,七嘴八舌讨论起来,“不是她?那还能是谁?咱们跟胡老太可没有仇啊?”

大家生怕官府怀疑自己,忙道,“咱们乡下经常拌嘴,动手的也有,但是从来没出过人命啊。这得多大仇,多大怨才能害人。”

“就是就是!”

小四却不认同,“心平气和的时候,当然不会杀人。但是气得太狠,人就失去理智,估计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要不然也不会有冲动杀人这回事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

其中有个村民想起一事,“大人说得也有道理。前几年,我在街上看到有个卖猪肉的跟客人吵嘴,客人说他缺斤少两,卖猪肉的说他的称从来都很准,两人当街吵起来,衙役过来主持公道,让卖猪肉的赔客人半斤肉,卖猪肉的觉得衙役处事不公,一时不愤,就拿刀将人捅死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了!我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听说是那个客人自己回家偷偷将猪肉割了一块下来。回头去找那卖猪肉的算账。那卖猪肉的人老实,嘴笨,被他污蔑,连话都说不出来。哎……”

这下可好了,他们又有嫌疑了,村民们一个个面色如土,生怕县令大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小四好像没看到大家的脸色,装作不经意开口,“你们总说她嘴巴毒,爱偷大家种的菜。混混还有几个狐朋狗友呢,那我问你们,她跟谁的关系最好?”

有几个妇人撇嘴,“她脾气那样坏,我们才不愿跟她唠嗑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似乎想说,又难以启齿的样子。最终柳大娘被他们推出来。

柳大娘跺了跺脚,老脸通红,“既然县令大人问了,那我也不替她兜着了。她年轻时长得好看,嫁给家境还算殷实的胡田他爹。但是好景不长,胡田十岁的时候,胡田他爹给蔡员外家盖房子,从屋顶上摔下来。腿给摔断了。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可腿还是没有救回来。蔡员外又不肯赔钱。官府又护着蔡员外。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家里穷,那胡老太又长得美,于是就……”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其他人见她羞臊,急得不得了,主动上前替她说了,“她跟好几个男人都有一腿。大人,你想想她大晚上不睡觉,却死在柳大娘家的粪坑里,胡田又在家,我看她止不定就是出来见她老相好的呢。”

四十岁的年纪还会做那老不休的事情吗?

老三有些怀疑,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她有哪些老相好?”

前面难堪的都开了口,说个名字就不难了,柳大娘小声道,“我记得春田他爹就是一个。”

不等她说完,有个年轻妇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放屁!我公爹怎么可能会干那种事。”

柳大娘见她反驳,掐着腰回骂,“你个小媳妇才嫁过来几年,你知道什么呀。你回去问你婆婆就知道了。早些年,她可是将两人在家里的土炕上逮个现行。”

有个跟柳大娘差不多年纪的大娘点头,“对,我也记得。两人连衣服都没穿。可丢人了。”

那个年轻妇人羞得脸红脖子粗的,飞快跑走了,连板凳都忘了拿。

村民们在后头喊她,她也装作没听见。

柳大娘忙把板凳搬到小四后面,用袖子在板凳上擦了擦,讪讪一笑,“大人,你坐!”

小四怔了怔,冲她拱手道谢,“多谢大娘!”

他这一坐下来,显得平易近人多了,大家就少了压迫感。

小四拿着扇子摇了几下,继续问,“还有谁?”

有人回答,“还有一个老光棍,去年死了。”

这话刚出口,有人就呸了他一脸,“死了的人说他干啥!咱们这是在帮大人抓凶手,你当还像平时聊八卦啊。”

那人讪讪闭了嘴。

柳大娘小声道,“还有一个东英爹,他跟胡老太一个样儿。因为他媳妇只给他生了个女儿,没给他生儿子,他整天在家骂媳妇。前几天,我还见过他跟胡老太在门口说话呢。两人拉拉扯扯的,肯定还有勾连。”

小四点点头,又问,“还有别人吗?”

村民们头靠头嘀嘀咕咕好一阵,而后柳大娘转过头来,摇头,“还有几个是隔壁村的,自打他们娶上媳妇,就没再往这边来了。”

小四点了点头,“三哥,你先把刚刚大娘说的那两个叫过来吧。”

老三叫了个村民,让对方带自己去找人。

没多会儿,春田他爹和东英爹都给叫过来了。

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黝黑的脸庞,地道的庄稼汉子,春田爹长得瘦弱,个子也矮,东英爹却是长得人高马大,四方脸。

两人头一回见官,都有些局促,战战兢兢地看着小四。

小四合了下扇子,将两人头尾到尾打量一遍,“你们昨天晚上在哪里?”

春田爹已经从儿媳妇那边得知县令大人在找胡老太的相好,而且怀疑是他杀了胡老太。

听到大人这么一问,当即软了腿,跪倒在地,“大人,小民跟胡田娘早就没有瓜葛了。你要相信小民啊。”

东英爹瞪大眼睛,啥玩意?大人这是在怀疑他?

他转了转眼珠子很快看到柳大娘,一定是这个大嘴婆前几日看到他跟胡田娘说了几句话,就添油加醋跟大人说了什么。他瞪了柳大娘一眼,也学着春田爹的样子跪下来,“大人,小民与胡田娘早就没有瓜葛了。她都多大年纪了,老菜帮子,我还能稀罕她?”

其他村民们面红耳赤。

小四黑了脸,扇子打了下掌心,“行了,我问你们在哪。你们扯那么远干什么?”

春田爹拧着眉,想了想,“昨晚我在家搓玉米,我家人都可以做证。后来天黑了,就上床睡觉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听人说胡田娘掉粪坑里淹死了。”

东英爹仔细回想了一遍,“我没搓玉米,天气热,我就在院子里吃酒,三更的时候才上床睡觉。我浑家夜里起来的时候,我还跟她说话了呢。不信,你可以把我浑家叫过来。”

老三好心提醒他,“亲属不能作证。”

东英爹傻眼了。

小四拧着眉沉思。死者是溺死,这是毋庸置疑的。凶器是棍木奉,就扔在粪坑边上,农村人谁都会用。但是胡田娘身体好,瘦弱的春田爹未必有那么大的力将人溺死。反倒是这个东英爹十分可疑。

小四这么想着,停留在东英爹身上的时间就久了一些。

东英爹冷汗直流,不停用袖子擦汗。

就在这时,旁边巷子里有个身穿绿衣裳的妇人扯着嗓子边走边骂,“哪个该死的混蛋偷了我家的j-i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下蛋j-i,才刚下两天蛋,你个缺德玩意就给我偷了,你不得好死啊。”

柳大娘在旁边小声道,“这人是胡田家前面的那户人家。家里孩子多,养了不少j-i。”

前面?小四眼前一亮,让老三将人叫过来。

绿衣妇人瞧见是县令大人,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缩着脖子,小声问,“大人,我家j-i丢了。我就是在村道上骂几声,没干什么事啊?”

小四见她害怕,冲她笑了笑,和颜悦色道,“我是想问你j-i是什么时候丢的?”

绿衣妇人见县令大人说话客气,心里大松一口气,说话声也拔高了,“昨晚上丢的。我临睡觉前还数过,一只都没少,全回来了。谁成想,第二天早上起来撒食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

正说着话,有个小孩子从远处跑过来,“娘,娘,我找到偷j-i的贼了。”

绿衣妇人立刻精神抖擞,随地捡了块石头迎了上去,“谁?是谁偷了咱家的下蛋j-i?”

那孩子气喘吁吁道,“就是胡二麻那几个混混。我在山沟沟那边偷偷看到他们正在烧水拔毛。”

胡二麻?他们这些混混最喜欢偷j-i摸狗,怎么把他们给忘了?

那绿衣妇人立刻拍了下孩子的后背,催促道,“快回家找你爹。我先去找胡二麻算账。”

说着,气势汹汹往山沟那边走。

老三和小四唬了一跳,拿石头去找人算账,该不会打起来吧?

其他村民却是不嫌事大,一窝蜂似的全跟了上去,“走,看热闹去。”

老三和小四担心出事,自然也跟在大家后头。老三还不忘把胡老太的两个姘头叫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山沟沟赶,到的时候,那群混混正仰躺在山沟的斜坡上,大口大口吃烤j-i。

虽然没有正经的灶房,但各样调料一样都不少,烤j-i的香味老远就能闻到。

这下子可把绿衣妇人心疼坏了。一只母j-i最有价值的阶段就是它刚刚开始下蛋的时候。没想到竟被这些混混给祸害了。

她气急败坏轮着石头就朝这些混混冲去。

正在大吃大喝的混混们很快发现这些人的踪影,却半点也不含糊,加快动作,大口大口将j-i吃光。

胡二麻扬了扬j-i骨头,冲着绿衣妇人嬉皮笑脸道,“哎,许大娘,反正你家的j-i那么多,吃也吃不完。就借给兄弟几个尝尝又能怎样。你别这么小气嘛。”

许大娘气得将石头往他身上扔,破口大骂,“你放屁!老娘辛辛苦苦养的j-i凭什么要被你们霍霍。你们几个怎么把j-i吃了,就怎么把它吐出来。要不然我告诉里正,让他把你们撵出族里。看你们以后怎么活。”

胡二麻眼疾手快躲开石头,皱巴着脸,“我们几个都是有娘生没娘教的苦人。许大娘,你可不能这样欺负人。”

这些混混有的是爹娘都死了,自小就是孤儿。所以沾上偷j-i摸狗的毛病。

有的是亲娘没了,亲爹续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渐渐也走上这条路。

当然也有父母健在管不了他们,却又不爱劳动,只想一夜暴富发财,最终也走上这条路。

许大娘气得差点撅过去,“这是我用粮食养的。你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自己养?”

几个混混嫌弃得直皱鼻子。大约是嫌弃养j-i太脏,远不如偷来得痛快。

小四站在山沟边上,看着这几个站没站行,坐没坐行的混混,冷冷道,“一只j-i事小,但偷窃之风不可长。都给我押回牢房,等你们什么时候将j-i的钱挣上来,还给许大娘,你们才能回来。”

说着,示意老三抓人。

几个混混之前因为王四喜的事情就跟老三打过交道,不等他过来抓人,当即作鸟兽散。

只是这些人都是乡下汉子,没有学过功夫,动作再快,又哪里是老三的对手。只一会功夫,就全部被老三捆作一团。

大热的天,全挤在一起,几个混混齐声喊热。

老三冷着脸,把他们像串好的葫芦赶到小四面前,“都给我老实点。”

小四摇着扇子,“你们昨晚谁偷的j-i?”

胡二麻不肯说,头偏到一边,老三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胡二麻立刻放声大哭。

村民们瞧着都替他疼,但是谁也没有上前劝。

明明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不缺胳膊不断腿的,却不学好,整日偷j-i摸狗,打一巴掌都便宜他了。

胡二麻哭了一场,见老三又要扬巴掌,吓得差点尿裤子,忙不迭全说了,“大人,我说,我说!是我偷的。”又指着旁边的那个混混,“他给我望的风。”

小四点点头,“那你们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这两人肯定是等大家都熟睡的时候偷的j-i,两家又离得这样近,说不定胡老太被凶手溺死的时候,他们听到一点动静了。

此言一出,两个混混对视一眼。

胡二麻倒也罢了,当时他只顾着偷j-i,没注意别的。倒是望风的那个举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是不是想问胡老太被谁杀的?我不止听到,我还见到呢。”

众人齐齐看向他,柳大娘指了下春田爹,又指了下东英爹,“他俩谁是凶手?”

望风的混混看向东英爹,表情y-in冷,如黑夜里索命的黑白无常,幽幽地道,“昨晚我在巷子里猫着腰望风,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在说话,我就凑过去听一耳朵,等我凑近了,才发现有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推到粪坑里,那个女人想要喊救命,却被男人用棍子按回粪坑里,三两下就淹死了。我吓得半死,一动也不动。我虽然没看见那人的脸,但是我能分清那是个男人,个子高大,就跟东英爹差不多。”

东英爹涨得脸红脖子粗的,“你放屁!我怎么可能会杀胡田娘。你再敢污蔑我,当心我大耳瓜子扇过去。”

望风的混混吓得往老三后头躲。

就在这时,身后有动静传来,老三一转身就对上凌凌的笑脸,“三弟,四弟,娘让我喊你们回家吃凉粉。”

小四不动声色朝两人脸上扫了一眼。混混虽然被东英爹吓住,但是并未改口。

东英爹呕得要死,他没想到,往常他对这些混混爱搭不理,竟会给自己招来这么大的祸患。

老三看向凌凌,“二嫂,先等一会儿。我们先审案子。”

他扭头看向东英爹,“照他所说,你的嫌疑最大。”

东英爹见老三真的信了,腿差点软倒在地,“怎么可能是我。我昨晚在家吃酒呢。我真的没有杀人。再说了,我杀她干啥呀。我跟她又没仇没怨的。”

老三笑了笑,“兴许你想强j-ian她,可她不从,你恼羞成怒把人杀了呢?”

东英爹嫌弃得撇嘴,“我跟她早就断了。大人,你不信,我可以发誓。”

说完,她还真就发起誓来,最狠最毒,甚至就连断子绝孙这样的誓言张嘴就来。

古人比较信这个,大家都信了几分。

只是小四还是道,“但是全村上下也只有你有动机又符合条件。”

众人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能在大半夜把胡老太叫出去,又有力气杀人的,除了东英爹也没旁人了。

老三让衙役把东英爹和混混压回县衙。

这些混混见县令大人来真的,苦着脸求饶。

小四却不肯放他们,“到了牢房,你们白天出来耕地,一天给你们五文钱,什么时候你们把j-i钱挣上来了,什么时候就能放你们回来。谁家的j-i都是辛辛苦苦养来的,怎么能被你们白白霍霍?那我这个父母官岂不是名不副实?”

说完,他又看向其他村民,“对了,你们之前丢了什么j-i鸭的人家只管报上来。到时候,一起还你们。”

这下子可把村民们乐坏了。

往常他们就算知道自家丢的j-i是这些混混偷的,可也拿他们没办法。却不想县令大人竟用代工赚钱的法子。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于是几个衙役忙得不得了,两人专门负责登记,两人专门跟混混核对。

暂时告一段落的老三和小四跟着凌凌回了庄子。

林云舒早就做好了凉粉,亲自拌上调料,等他们回来吃。第101章

凉粉在井里冰过,十八种香料配成的调料吃着十分可口。

老三和小四连吃两碗,准备往第三碗进发的时候,林云舒阻止他们,“留点肚子吃饭吧。凉粉好吃不压饿。”

老三和小四这才住了嘴。

小四笑道,“还是娘做的凉粉更好吃。有种特别的味道。”

林云舒嗔他一眼,“竟会说好听的。”要不是她让凌凌叫他们回来,估计他们还饿着肚子办案呢,关切问道,“你们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凶手抓到了吗?”

丫鬟将饭菜端上来,小四重新拿起筷子,先回答,“有个嫌疑人,但是他不肯承认。”

老三翻了个白眼,“有谁会承认自己杀人呢。这可是要偿命的。”

小四摇头,“可我总觉得他的表现不像是假的。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呀,胡老太毕竟四十岁了,东英爹在家向来说一不二,钱财都在他手里,他想找个年轻点的寡妇根本不成问题。没必要……”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他娘还在旁边听着呢,脸上不由一热,如同被火烧一般红透了。

林云舒倒是没有多心,她心思全被小四的话给勾住了,“怎么回事?你从头说一遍。”

小四和老三一人说一句,将今天查案过程说了一遍。

林云舒听罢,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杀人案不同别的案子,一定要甚之又甚。哪怕放走一千,也不能错杀一个。小四说得对,东英爹没有动机杀胡老太。不说胡老太已经年老色衰,就说他们原先就相好过,胡老太怎么可能突然变得洁身自好起来?这不合情理。”

老三拧着眉,“也不是情杀,仇杀又不可能,那还能是谁呢?她连个交好的妇人都没有。”

再说了,交好的妇人需要大晚上找她吗?

林云舒想起凌凌说起胡老太品行不怎么好,“对了,她不是喜欢偷菜吗?有没有可能是她趁大家睡着摸黑出来偷菜呢?”

小四和老三对视一眼。咦?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

对啊,这人喜欢偷菜,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偷,晚上大家都睡了,可不就是偷东西的好时机嘛。

小四还有个疑惑,摊了摊手,“就算她真的要偷菜,总得拿个篮子吧?”

好不容易等大家都睡着了出来偷菜,怎么也不可能只摘一点点,那也不值得的呀。

话单刚落,小四就跟老三对视一眼,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如果真有篮子,那篮子被谁拿走了?毫无意外,应该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

两人狼吞虎咽,将饭菜吃完。

柳大姐被下人带进来,小四面无表情看着她,那幽冷的目光看得她直发颤,“大人,怎么了?”

老三站在小四身后,宝刀搭在肩头,一脸威严看着她,“柳大娘,你知道做伪证和防碍县令办案都要受罚的吗?”

柳大娘额头滴汗,眼神乱瞄,结结巴巴道,“大人,我没有做伪证啊?”

小四拍了下桌子,“我问你,你看到死者的时候,她身边没有其他东西吗?”

柳大娘双手绞在一起,支支吾吾。

老三将刀放下来,不等他往前走,柳大娘吓得连连往后退,“是,是有个篮子。我看那篮子还是新的,就捡回家去了。”

小四气得快要说不话,指着她‘你’了半天,“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昧下那个篮子,让我们案子走了冤枉路。你!你简直混账!”

柳大娘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又往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她就是一时起了贪心,哪知道那个篮子会有那么大的用途。

更没想到之前那么好说话的县令会突然大发雷霆。

小四已经不知道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挥了挥手,“三哥,你跟她回家拿篮子。”

柳大娘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敢不听,乖乖回去拿了。

等老三提着新篮子回来,“她说她捡到这个篮子的时候,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估计胡老太刚出家门,还没来得及去偷菜,就撞上凶手,被他杀了。”

小四揉了揉脸,“这可就难办了。谁都有嫌疑啊。”

得!案子又绕回原点了。

第二日是七月七,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也是古代的情人节。

城中几条商业通道,从早上起来,就忙活开了。掌柜指挥小二开始布置,不到一个时辰,街道到处挂满灯笼,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凌凌自打到了乡下,这日子越过越无聊,这次说什么也要出来看看。

老二愁得不行,很想打消她的念头,极力劝说,“娘子,你都三个多月的身孕了。往人堆里挤不合适吧?”

凌凌却是自信满满,“我的身手你知道的呀。寻常人都近不得我的身。你别把我看成瓷人。我结实着呢。”

老二无语了。

偏偏虎子不嫌事大,在边上给他扯后腿,“爹,我也想去。我们先生今天放了假。我从来没进城玩过。听说城里还有巧果吃呢。”

林云舒见虎子想去,便道,“那就让他去吧。他一个男孩子,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你好生照顾他就是了。”

老二无奈之下,只能同意。

七夕灯会,小四和老三都要留在城内主持秩序,晚上不回来了。

一家三口是坐马车去的,经过村子的时候,凌凌掀着车帘看到柳大娘几个妇人,东英爹以及春田爹也要进城。

凌凌这几日跟村民们熟悉起来,便主动邀请妇人进来,至于两个男的没有位置,便没有开口。

上了马车,柳大娘主动问起案件进展,有些疑惑,“县令大人怎么把东英爹放了?”

凌凌不知道怎么说。她能说是因为抓错人了吗?

老二摇着扇子,笑得如沐春风,“我四弟说没有证据之前,不能随便给人定案,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要是为了尽早破案,他就冤枉无辜,那他与那些Cao菅人命的狗官又有什么两样。”

村民们一阵叫好,“大人真是太心善了。咱们盐俭县有大人治理,将来一定能成为世外桃源的。”

凌凌一阵汗颜,她相公也忒会说话了。不过婆婆也确实是这个意思,她相公也不算是说谎。

进了县城门口,马车不能进城,大家全都跳下马车,齐齐向他们道谢。

进了城,大家就四散开了。

虎子还是头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各样美食都尝了一遍,偏偏他肚子小,遇到不好吃的,只尝一口,剩下的全丢给亲爹。好吃的都会进自己肚子。偏偏只是这样,他也很快吃撑了。

当然街上不止吃的,玩的也不少。凌凌瞧见几样花灯,喜得不行,非拽着老二给她猜灯迷。

虎子对灯笼没什么兴趣,四下张望,很快看到身后清风楼门口摆放一个半人高的乞巧塔,足足有十四层,从上到下,依次变大,中间用根柱子稳住身型,像是多层烛台,每层都摆放不同种类的巧果,颜色形状各异,吸引不少路人的目光。

虎子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他实在吃不下去了,只好恋恋不舍将目光移向他处。

很快他就发现旁边有个泥人摊子,上面c-h-a着各种各样的泥人,他心中一动,也想捏一个。

这个泥人摊主是个年轻妇人,二十五六的年纪,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头发盘起,笑起来很温柔。

虎子踮着脚尖指着一个身穿盔甲的大英雄泥人,n_ai声n_ai气开口,“我要这个,多少钱?”

老二猜灯迷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儿子,瞧见儿子直接要买,给了他一个脑崩子,“傻小子,你想当大英雄,可以让摊主照着你的脸捏一个呀。”

虎子瞪圆了眼睛,眼巴巴看着摊主,“真的可以吗?”

摊主被他的眼神萌化了,笑眯眯点头,声音不自觉放柔放轻,“当然可以。一个三文钱。两个要五文钱,小朋友,你要几个呀?”

虎子从钱袋里数出五个铜板,特别霸气道,“那我要两个。一个我,一个n_ain_ai。”

年轻妇人愣了下,没想到这小娃娃居然要捏n_ain_ai。

不过她也没问什么,照着他的样子捏好了小将军,由于他年龄小,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婴儿肥,泥人不仅不霸气,反而萌萌的。

她又问了他n_ain_ai的容貌,照着他的叙述捏了一个。

泥人自然不像素描那样相似,只能说是轮廓有那么一两分相似,虎子却是高兴坏了,越看越觉得像自己。甚至都想像自己有一天上战场杀敌的样子。

年轻女人将n_ain_ai那个也捏好了,递给他,又细心叮嘱他,“好了,两个都捏好了,小朋友可要拿好了呀。”

虎子笑眯眯接过来,献宝似地给亲爹亲娘看。

两人适时夸了几句,小家伙更高兴了,站在亲爹亲娘身边,一个人玩得不亦说乎。

老二这也猜对一个灯迷,店家将他猜中的灯迷递给他。凌凌笑得眼睛都弯了,就在大家都热热闹闹逛街时,一个不和谐的因素出现了。

从街的另一头,冲过来一个老太太,气势汹汹,横冲直撞,一路撞到不少行人。她停在泥人摊面前,掐着腰冲着那年轻妇人破口大骂,“你不好好待在家里,整日抛头露面,是不是打量着我儿子刚死,你就耐不住寂寞上街勾引男人呀。”

街道上本就很多人,她扯这么一嗓子,大家齐齐围上来。

那年轻妇人到底面皮薄,先就羞红了脸,用袖子盖住脸,间或替自己解释几句,“娘,我没有!我还有小山,我只是想挣些钱让小山吃好的。不想他过得比别家孩子差。”

人群分为两派,一派是年轻妇人,说她想挣点钱给自己儿子买吃的,也是好的。

另一派是年老妇人,守寡就要有守寡的样子,你整日抛头露面,与名声也有碍,以后别人说不定要拿这个当借口攻击她,不肯给她贞洁牌坊。

年轻妇人没想那么远,“我儿子都饿得面黄肌瘦,我哪里还顾得上名声。我不要回去,我要挣钱。娘,你快回去吧。”

老太太没想到儿媳居然当着这么多的人面不听自己的话,气得火冒三丈,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她青筋鼓起,上前攥住她的胳膊,“你怎么回事?快跟我回家。”

年轻妇人死活不肯走,只哭着求她,“娘,我们已经分家了。我会带着小山好好过日子的,你就别管我们了。”

“我怎么不管你们。我不管你,你要给我儿子戴绿帽,丢了我许家名声。”老太太气急败坏,逮到摊子上的东西一通乱砸。

她砸得极没有章法,泥人晒过之后,变得极硬,蹦到路人身上,大人倒没事,小孩子却是被砸得生疼。

虎子被砸中好几回,连连后退,却不想踩到身后的人,那人又往后退,于是原先半人高的巧果塔生生被人撞翻,眼见着就要砸到虎子。

突然有个高大男人伸长手臂,将虎子往怀里一捞,飞快躲开,巧果塔摔到地上,巧果洒了一地。

老二和凌凌刚刚看到儿子差点被砸到,心脏差点停了。都想跑过去救虎子,却因为旁边太挤,寸步难行。

待看到虎子得救,两人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虎子?你没事吧?”凌凌蹲下身,将虎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通。

虎子摇了摇头,刚想伸手却发现自己的泥人坏了一个,他咧着嘴哭,“娘,n_ain_ai的头掉了,怎么办?”

凌凌看了眼泥人,很快发现他的小手流血了,心疼得不得了,“这手怎么搞的,怎么还流血了呢?”

虽然只是一点小口子,倒是有几滴血珠滚在上面。

她正要说话,就听相家冲着刚刚救虎子的男了谢了又谢,又拍了拍自家娘子的肩膀,“孩子他娘,快点过来谢谢救命恩人。”

凌凌也顾不上给虎子擦血,站起来冲着对方连连道谢,却不想遇到一个熟悉的脸,“孙大哥是你?你怎么在这呀?”

孙大郎指着藏在人群后头的豆腐推车,“我今天过来卖豆腐呀,今天生意好,我来回卖了三趟,没想到这最后一趟,人太多,直接出不去了。”

凌凌笑了起来,“还真是多亏你了。要不然咱们虎子被那巧果塔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孙大郎摸摸虎子的脑袋,“这孩子长得可真好。”

他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泥人头,给虎子安上去,虎子立时不哭了。

老二要请孙大郎吃饭,孙大郎死活不去,给他钱也不要,只道让他们以后多照顾他生意即可。

老二立刻道,“那明天麻烦你送一板豆腐到我家。我家人都喜欢吃豆腐脑。”

孙大郎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我刚刚就是随口说说罢了。”

老二摇头,“是真的。我们全家都喜欢吃。”

孙大郎这才将信将疑,“行。我立刻送去。”说完,转身就要走。

老二在后头喊了一嗓子,“是胡满村,顾家庄子。”

孙大郎就了声好。

等人挤出人群,老二才有功夫找刚刚那老太太算账。

不成想,那老太太早趁着他们不注意跑了。

年轻妇人瞧见刚刚惊悚一幕都吓傻了。见婆婆溜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给一家子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凌凌挺可怜这个妇人的,也没找她麻烦。

年轻妇人却十分过不去,非要给他们一人捏一个泥人。

老二和凌凌盛情难却,只好要了。只是临走的时候,还是放了五个铜板在她的钱盒子里。

凌凌叹了口气,“这也是个可怜人。”

她挺欣赏这样的母亲,树挪死人挪活,丈夫已经死了,孩子得靠她养,可不就得自立自强嘛。

一家人在城里逛了一圈,出城门的时候,看到柳大娘他们往城外走,便又稍了她们回去。

老二和凌凌显然没想到柳大娘当时也在场,提起惊险一幕,眉飞色舞道,“幸好那卖豆腐的眼急手快将孩子抱开,要不然还真有可能砸到孩子。”

凌凌搂着虎子,一脸的心有余悸,心里也暗暗决定,等她生完孩子之后,最好不到这么热闹的地方了,她倒是没事,可是她根本没有精力保护虎子。

虎子仰着小脸,“原来柳n_ain_ai也在啊?”

柳大娘笑着拍手,“不止我在,咱们村的几个人都在,还有春田爹,东英爹也在。哎哟,可真是惊险。你个小孩子以后可别为了瞧热闹就挤进去。当心伤到自己。”

虎子也很委屈,他明明是站在他父母旁边的,谁知道看热闹的人那么多,直接把他给挤开了呢。

虎子咧着嘴重重点了下头,“我知道了。”第102章

夏日炎炎,路边的野Cao蔫头耷脑,像是下一秒就要死去,知了在枝头放声高歌。

小四和老三带着衙役走在路上,热浪迎风扑面而来,大家更累了。

老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咱们都查了好几天了,仵作把尸体都验过三回了,还是没有别的线索。咱们先回去理理吧。别回头杀人凶手没抓着,咱们先累趴下了。”

小四也热,尤其他不像三哥那样随意,穿的还是长袖,整张脸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全是汗珠。

他嗓子冒烟,连话都说不出,只点头表示同意。

到了庄子。林云舒和两个儿媳正在院子里的树下纳凉。见他们过来,便让丫鬟将井里的凉粉拿出来。

严春娘和凌凌给他们腾地方,回了二进院子。

大家吃着冰冰凉凉的凉粉,衙役们刚刚还抱怨连连,现在却是满血复活。

“这凉粉可真好吃。我从上到下全都舒服了。”

“就是!太好吃了。”

没有哪个厨师不喜欢自己的手艺被人夸的,林云舒笑眯眯道,“那你们再吃些,井里还有呢。”

衙役们齐齐道谢,一个个嘴甜,夸老夫人心善。

林云舒摆摆手,“大热的天,你们太辛苦了,只是一点吃食,不值当谢字。”

她扭头见两个儿子无精打采的样子,便劝道,“慢慢来。就算成为悬案,也好过冤枉无辜。”

小四点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拍响,门房开了门,来人是个衙役,进来就看到大家正坐在院子里吃凉粉。

他舔了舔嘴唇,一脸羡慕,只是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也顾不上馋嘴,冲着小四拱手,“大人,不好了,又发生一桩命案。”

小四腾得站起来,惊呆了,“在哪?”

“在城南许家庄。也是个老太太。”

其他衙役也顾不上吃凉粉,纷纷起身。又是个老太太?难不成凶手是同一个人?

小四也是这么想的,便直接问出口。

报信的衙役点头,“仵作已经验过尸了,说也是淹死的,头上也有其他伤,也是棍木奉捣的。他说与胡老太应该是同一人。”

小四眉峰一拧,冲着母亲拱手,“娘,我先去查案,稍后再回来。”

林云舒目送他们出去。那报信的衙役瞧着还剩下好几块凉粉,舔着嘴唇,一脸不舍。

林云舒瞧着有些好笑,让知雪给他装上带走。

那衙役连连向她道谢,“多谢老夫人。”

其他衙役瞧见这一幕,又都跑回来把自己刚刚剩的凉粉吃完,而后再小跑着跟上大部队。

知雪瞧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不自觉笑出声来,“他们可真逗!”

凌凌嫌着无聊,从二进走过来,没想到一眨眼人都没了,“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林云舒默默叹气,“说是城南也死了个老太太。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凌凌惊讶连连。

话说,小四一行人上了马便往村子方向奔,迎面碰上孙大郎推着豆腐车,边走边吆喝。

小四原先还不当一回事,也不知想到什么,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久了一点。

老三凑到他旁边,“你怎么了?”

小四见孙大郎往庄子方向走,喊了他一声,“卖豆腐的。”

孙大郎停下来,“大人是叫我?”

小四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经常到村子里卖豆腐?”

孙大郎点头,“是啊。有时候也到城里上卖。挣个辛苦钱。今天原本应该是到镇上去的,是庄子里的二爷定了一板豆腐,让我送过来。我这才来的。”

小四冲他拱手道谢,“有劳了。”

孙大郎受宠若惊,“大人客气了,这是小民应该做的。”

小四点点头,驱马离开。

待走了好长一段路,小四心情豁然开朗,他心情好,走路也带风,居然跑到老三前头去了,老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小四神神秘秘道,“城南和城西隔着六七个村子。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老三拧着眉,“那应该是两村通婚的人家。”

有些人结婚不是结亲,还有可能结仇。

小四摇着扇子,“也不尽然,还有可能是他!”他点了下孙大郎的背影。

“你是说卖东西的贩子?”老三心里一个咯噔。是啊,这些贩子才是经常东家串西家跑,如果他们动了歪心思,那还真有可能。

终于有目标了,老三也不嫌热了,屁颠屁颠往前跑,“那我问问村民这些日子都有些哪些贩子来过。”

衙役们都忙活开了,找村民们问情况。

半个小时,他们在村口集合,汇总资料。

“这些日子进村的贩子有卖针线的,有卖豆腐的,有卖果子的。都是胡老太出事前十天来过。”

小四点了点下头,拿着扇子挥了挥,“走,咱们再去许家村问问看。如果有重合的,定是凶手。”

正说着话,就有个卖针线的货郎迎面走来,他也是高高壮壮的身材,推着货架车,上面挂着满满当当的小玩意。

许多大娘婶子都出来买东西。小四在旁边瞧了好几眼。

“以这人的身手也没问题。”老三嘀咕。

小四收回视线,打马往城南走。

城南许家村也是以族人聚居的地方,村子里都是姓许。

村民们到县衙报案,小四和老三不在,老二便带着仵作前来。

仵作验完尸,正在交待衙役将尸体运回衙役。

小四和老三走过去瞧了一眼,的确跟胡老太死时差不多。小四还是不放心,“你确实跟胡老太是同一个死法吗?”

仵作拱手,“对。两者死因一致,也是除了头上有外伤,别处都没有。死亡时间也是子时到丑时。”又指着旁边的棍木奉,“杀人凶器也是随手丢在一旁。”

小四看了眼四周,“她大晚上出来不会也是出来偷菜的吧?”

仵作还真不知道。

小四挥了挥手,看向一直蹲在尸首旁边的老二,他垂着头表情极为沉重而专注。

就连小四一行人到了跟前,他都没反应过来。

“二哥,你没事吧?”老三以为二哥看到死人受不住,走过来扶他。

老二终于回神,待看到两个兄弟,扯了下僵硬的唇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昨晚在街市上见过她,她当时气势汹汹掀了她儿媳的铺子。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老三和小四对视一眼,之前胡老太也是跟她儿媳吵了一架。死因也一样,难不成这就是触动凶手杀人的理由?

这也太奇葩了吧?别人婆媳吵架,上去拉架也就罢了,这凶手居然把人杀了。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小四看了眼四周围观人群,决定等之后再说。

他先将死者家属叫过来,其中一个正是许老太的二儿媳妇,正是昨天老二见过的摊主,此时她正拱着儿子一声中吭站在边上。

另一个是许老太的大儿子及大儿媳。

小四开门见山,“你们知道死者为什么大晚上出来吗?”

许老太的大儿子看了眼弟妹,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大儿媳妇却是没那么多顾忌,看了眼弟妹,“还能为什么。想半夜起来捉j-ian呗。”

二儿媳妇惨白着脸,紧紧搂着小山,眼泪流个不停,“婆婆一直担心我丢下小山改嫁。我没想到她半夜会到我们家屋外。”

小四看了眼四周,指着粪坑边上的屋子,“这是你家?”

二儿媳妇点了点头。

小四又将里正叫过来问话,“你们村有没有跟胡满村结亲的人家?”

货郎杀人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老三说的另一种可能也得排查。

里正想了半天,就是没想来,还是村民们提醒,他才想起前年有户人家确实跟胡满村结亲的。但是两家关系极好,不存在结仇。

于是只剩下最后一条,货郎杀人。

小四又问起最近几日来许家村卖货的小贩。

这个问题里正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想也不想就道,“咱们村手艺人极多,经常到城里卖东西,大家也都会互相稍东西。货郎来的次数就很少,不过昨天卖豆腐的来过。”

小四不放心又多问了一句,“那个卖豆腐的小贩是姓孙吗?”

里正连连点头,“对,是姓孙,昨天天都那么晚了,他还来咱们村卖豆腐。我们都觉得挺奇怪的。不过他说家里正缺钱想多挣点钱,我们也能理解了。”

小四与老三对视一眼,老三扯了扯唇,“那我去把那货郎带回衙门。”

小四点头,老三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巷子转角。

孙大郎是在胡满村的巷子里被老三截住的。老三下了马让他跟自己去衙门。

孙大郎居然一点也不惊讶,点头说好,随后将车上剩余的豆腐送给村民。

村民们齐齐上去哄抢,等抢完豆腐,又都反应过来,“顾捕头,你叫他干啥呀?胡老太该不会是他杀的吧?”

老三既没否认也没肯定,“叫他去问话。在案子没查清楚之前,你们都有嫌疑。”

话虽如此,但大家看孙大郎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纷纷将手里的豆腐扔回他车里,“肯定是他。咱们跟胡老太可没什么仇。不是他还能是谁。”

老三奇怪了,“他一个卖豆腐的,跟胡老太还能有仇?”

有个村民小声嘀咕,“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胡老太出事前一天,我还看到他给胡娘子的女儿馒头吃呢。兴许他是为了胡娘子杀的人。”

众人都被这个八卦消息惊住了,这么说胡娘子跟他有一腿?

大家全都热火朝天讨论起来。

孙大郎双手紧紧捏住,额头青筋暴起,眼窝突起,冷声斥责道,“你们胡说什么!我孙大郎从未与人有过瓜葛,我只是看那两个孩子可怜,才将我的干粮给她们一个。你们说我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污蔑我。”

村民们讪讪闭嘴。

老三也略带警告地看着大家,“污人名声是要坐的,你们可得想好了说。”

村民们吓得半死,生怕老三真的抓她们坐牢,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

老三一阵无语,他让孙大郎把豆腐车送到他家庄子上,“如果你真是无辜的,出来后可以过来领,要是不无辜,这豆腐车我会让人送到你家里。”

孙大郎看了眼天色,“不用了,这豆腐车就送给大人吧。”

老三一时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真大方还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老三也没多问,换了马车,带他回了县衙。

他们到衙门的时候,小四一行人也回来了。直接将人带到大堂上审。

衙役们站在两旁,其他人各司其职。

小四坐在堂上,拍着惊堂木,“孙大郎,昨天你有没有去过许家村?”

孙大郎点头,“去过。”

小四拧眉,又问,“那你可曾杀过许老太?”

孙大郎沉默不语,

小四又问,“你可杀过胡老太?”

孙大郎又是沉默。

小四也没有用刑,见他不肯回答,直接让衙役把他关回牢里。

如果犯人不肯承认,他们还是得找证据。

除了作案工具和人证,还有一点就是犯人杀人时所穿的衣服。在粪坑边杀人,衣服上就必定会沾到,胡老太那次也就罢了。昨晚刚杀的人,那衣服说不定还在。

至于在哪里,小四直接写了条子,让老三去孙大郎家搜查。

老三忍不住嘀咕,“那么臭,他不会扔掉吗?”

小四摇头,“就算要扔,他总得先回家换身衣服再扔吧。”

如果弄脏肯定是裤子,裤子脏了,总不能直接脱下来扔掉吧?

老三恍然,带了衙役去孙大郎家搜。

孙大郎住在城南,娶的儿媳正是王四喜的姐姐,只是死于三年前。之后就一直没有续弦。他做豆腐的手艺就是王四喜的爹娘不忍心闺女吃苦,传授给他的。

到了孙家,孙父孙母看见官府来人,吓得老两口瑟瑟发抖,挤在一起。

“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三将搜捕令给他们看,“你儿子涉嫌杀人,我们需要搜证据。请你们配合。”

老两口当即点头,“配合,一定配合。”

孙母忙不迭给他们带路。孙大郎是住在东厢的,房子有些旧,空间极为狭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

衙役们只好将东西全都搬出来,一样样翻。

可惜的是,大多数都是女人家的衣服,孙大郎的衣服极少。

老三望了一圈,“孙大郎昨天穿的衣服,你们还记得是什么样吗?”

孙母点头,“他一大早就去河边洗衣服。”指着晾在房顶的几件衣服,“就在上面。”

说着,给他们搬梯子。

老三上去将衣服全收下来,凑到鼻端闻了闻。

万幸的是这家穷,没有皂角,衣服洗过,也干了,但还是能到一股臭味。

老三喜得眉飞色舞,“就是它了。”

他将衙役将衣服装起来,又侧头看了眼孙母,不是他多心,正常人,儿子被抓了,他们应该上前问儿子犯了什么事吧?可他们倒好,不问就罢了,居然真的协助他们办案,生怕他们不给孙大郎定案。“你该不会是孙大郎的继母吧?”

只有后娘才会这么狠。

孙母果然变了脸色,讪讪往后退了两步。孙父上前,朝老三笑,“捕头大人,我儿子到底犯了什么事了?”

老三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觉得呢?”

孙父哪里知道,轻轻叹了口气,“他平时就忙着做豆腐,卖豆腐,不让我们c-h-a手他的生意。我们哪知道他犯了什么事。捕头大人,你总得告诉我们一声吧。”

老三摆了摆手,“案子还在调查当中,现在不方便透露。等查完了再说。”

话虽是如此,但他约莫能猜到孙大郎为何专挑老太太杀了。第103章

老三叫了几个村民过来问话,也不知是不是被里正交待过,他们只会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老三似笑非笑看着他们,“我想知道孙娘子是怎么死的?”

有个村民瞪大眼睛,“仵作来验过尸,是病死的呀。”

老三装作信了,“得的什么病?”

村民摇头,“我们又不是郎中,哪里知道。”

老三却是不信,他打小就在村子里住,村东放个屁,不到半个时辰,村西头就能知道。

她们这些人会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哄他玩呢?

老三捏着宝刀,故意威胁她们,“你们是就在这儿跟我说还是跟我回衙门里说?”

乡下人大多都是不识字的。除了知道杀人要偿命,其他律法都不太懂了。

现在见老三要抓他们,还真就信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有人认怂,上前说了,“大人,不是我们不肯说,是他们家没给她请大夫。不过孙大叔后娶了一个母夜叉,人又坏又贪财,经常磋磨孙娘子。三年前就是因为她让孙娘子去河边洗衣服,才害得小石头掉进河里淹死。”

老三瞪大眼睛,“小石头是孙大郎的儿子吗?”

“可不是嘛。打那以后,孙大郎挣的钱就再也不给家里了。他们家就分开吃饭,但是孙大叔就是不肯分家。”

“你傻啊,分家的话,孙大郎的钱就再也没他们的份了。”

……

老三打探完回了县衙。已经搜到证据,孙大郎仍然不肯承认杀人。

案子又僵持下来。

小四有些头疼,难不成真要给他用刑?可看着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用刑估计也没用吧?

小四只能让衙役把他押回牢里。

想到牢里还有个胡田,小四计上心头,冲着老三招招手,附耳一通,老三笑眯眯应了,“行!让他们互相咬,我就不信他还能那么淡定。”

老三到了牢房,让狱卒把孙大郎和胡田关在一起,又告诉胡田,孙大郎有可能是杀他娘的凶手。

而后他就留在牢房外,等着看好戏。

狱卒狗腿地给他端茶倒水,也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瓜子还挺好吃。两人边唠嗑边吃瓜子。

到了晚上,牢房里安静多了。

老三又觉得两人太少不过瘾,又让狱卒把赵飞和彭继宗叫过来,四人一起喝。

赵飞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坐在他对面,“请我吃东西,怎么能没有酒呢?家里就是开酒楼的,你怎么那么抠?”

老三无语,敲了敲桌面,“我一个月才拿几两银子,我就请你喝十两银子一瓶的好酒?”

赵飞啧啧半天,“闹了半天,你这个少东家身上也没钱啊。”

老三被他嫌弃也不为意,“酒楼是我大哥经营的。我请人吃饭都得记账。回头还得要我还。我还要攒银子养娘子和孩子呢。不能乱花。”

赵飞瞠目结舌,“越说越小气了。”不过他倒是没有坚持要酒。

何着这人外表光鲜,内里也是个穷鬼。也不知林婶子怎么想的,对儿子个个抠搜。

彭继宗倒是无所谓,吃着瓜子也觉得不错,“你怎么来这了?听说出了两桩杀人案,县衙都忙晕了,可是真的?”

原先他们每隔几天都要来马场看看训练情况,可最近几天,一个人都没来。

他还是听马场的下人说,才知道县衙发生杀人案了。而且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当真是滑不溜手。

对他们倒是没什么可瞒的,老三将两桩案子说了一遍。

赵飞有些疑惑,“只靠那脏衣服能定案吗?”

老三点头,“大体上能定案。身高体型,又在事发当天去卖过货。不是他还能有谁?两个案子手法都一样。不过最好还是让他招认,免得真的冤枉了他。”

虽然照他来看,已经能定案了。但是晚上杀人,又没有人证。也许有人赶夜路杀人,谁也没看到呢?这种可能x_ing不是没有。

就在大家闲聊时,有间牢房传来争执声。

老三和狱卒要是去了,估计他们就不吵了。

赵飞拍了下桌子,“我去看看。”

他站在走道里偷听,争吵声越来越大,赵飞冲他们招手。

老三赶紧跑过去,正好听到孙大郎用嘲讽的声音说,“你那娘恶毒无耻,嘴里没一句好话,我就是打你家门前经过,她都冲我骂了一通。她嘴巴那么毒,我就请她吃粪刚刚好。”

胡田气得上前跟他厮打,可他身材矮小,哪是孙大郎的对手,很快被他推倒在地。

老三敲了敲牢房的围栏,冲着孙大郎笑,“怎么着?终于肯承认自己杀人了?”

孙大郎也不是笨人,很快就明白他这是上了对方的当了。不过他也没露出懊恼的神情。

第二日上堂,孙大郎就把杀人过程全都交待了。

“你杀胡老太和许老太是因为她们虐待儿媳吗?”

“嘴里还不干不净,总说别人是小娼妇,小贱人,其实最贱的人就是她们。她们的儿媳妇也是人,勤勤恳恳,却被她们骂,就因为孝字,就只能把所有委屈承担下来。她们太可怜了。”孙大郎面容平静。

老三默默叹了口气,“你娘子是怎么死的?”

他找过以前的验尸记录,仵作上面写的是病死,不过据仵作所说,那时候他都是随便写的,反正县令大人也不在意。至于孙娘子的真正死因,时间太久,仵作也不记得了。

孙大郎面上出现一丝裂痕,他黝黑的面庞全是悲愤,拳头死死地捏着,“她是被我那个继母害死的。要不是继母大冬天不肯让她用热水,非让她去河边洗衣服,小石头怎么会掉进河里淹死。我娘子怎么会为了救他感染风寒。后来更是不能接受小石头的死,承受不住,喝毒药自杀死了。”

在场众人一阵沉默,小四叹了口气,“母慈才能子孝。这样的人不配为人母。”

老二在旁边写口供,听到这话,看了眼孙大郎,“你为什么不杀你继母呢?”

他最恨的难道不是他那继母吗?杀别人杀得那样利落,为什么迟迟不杀他继母。

孙大郎又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了。

凶手已经画押,孙大郎死罪难逃。

胡田半个月牢已经放出来,老三回家的半道上看到他,“以后跟你娘子好好过日子吧。当心人心冷了,就再也悟不热了。”

谁都有底限,胡娘子瞧着软,但疼两个女儿的心比谁都多。

胡田听后依旧不以为然。老三轻轻叹了口气,胡田这样执迷不悟,这个家就过不好。

说完,打马离开了,扬起漫天尘土。

胡田气结,“怎么这么小气,就不能稍我一程吗?”

胡田到了家,却发现自己家锁得紧紧的,他立刻到旁边问人。

柳大娘原先对他爱搭不理的,不过胡老太死了,她出于同情,还是说了,“你娘子已经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兴许是回娘家了吧?”

胡田气得半死,“我坐牢这半个月,她一次都没去看我。倒有兴致走娘家?这个小贱人不打不老实。”

柳大娘嫌弃得直撇嘴,“灶房的门不是被你娘锁着吗?她能打得开?”

胡田却是不信,“我娘都走了,难不成她不能去房间里找钥匙?”

柳大娘还真不知道。

胡田翻墙进了家门,发现灶房的门锁得好好的。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臭了。

难不成他娘子真的没有找到钥匙?

胡田到他娘房间翻找,他娘藏东西极严实,钥匙放的位置连他这亲儿子都不告诉。不过他对他娘也算了解,知道她喜欢在哪些地方藏东西。

很快他就在床缝中找到钥匙,开了灶房门,之前蒸的馒头都霉了。

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他只好自己做饭。只是他打小也没做过,烧了火差点把灶房点了。

没办法,他只好拿着粮食去隔壁凑和着吃了一顿。

“你呀,还是赶紧把你娘子找回来吧。这没有女人的家还算是家吗?”柳大娘好心建议他。

胡田倒是难得同意,“吃完饭,我就去找。”

吃饱喝足后,胡田往他娘子的娘家走。

却不想,胡娘子的爹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在门口告诉他,他娘子带着两个女儿卖身到了顾府,给人家当婆子。

绝对是晴天霹雳,胡田半天没反应过来,随即涨红着脸,“我又不是养不起她们,她为何要卖身?”

对方朝他翻了个白眼,将门啪嗒一声关上。

胡田气得火冒三丈,又走了四十里才到胡满村。

顾府?他们湖满村还是头一回有人卖身的,他娘子可真是好哇!

胡田来回奔波,到了村,已经是傍晚时分。村民们正在树底下纳凉,见到他一个人回来,都有些奇怪,“你娘子怎么没回来?她不愿跟你回来?”

原来这些人还不知道他娘子已经卖身进了顾府。

他倒是没有丢人的想法,老老实实将这事说了。

谁成想,大家全都惊呆了,“真的吗?顾府收小丫头?”

胡娘子就是再能干也没用啊。她带着两个小女娃呢。一个三岁,一个五岁能干啥呀?顾府还得养着她们。

但是人家却收了。

有人羡慕得不得了,“哎哟,上一回顾二n_ain_ai请我去庄里玩,他们家可阔气了,两进的院子,房间有十几间,就连下人都有自己的房间。院子里又是种树又是种花,可漂亮了。那些丫鬟也好看。”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些下人吃得都比我们逢年过节还要好。”

“到底是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

胡田听着他们一个个羡慕得不得了,气得转身就走。

到了顾府,门房过来给他开门。得知他要找胡娘子,门房让他在门口等,他进去请示老夫人。

林云舒最近确实有意买几个丫鬟婆子,这新宅太大,带过来的几个仆人根本不够用。刚好胡娘子上门相求,再加上那两个小姑娘瞧着怪可怜的。她就动了恻隐之心。

与其任由胡娘子被胡田糟践死,还不如买了她,让她们娘仨也能有个栖身之所。左右凌凌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还得找个娃伴,这个小的刚好合适。

至于大的,等柳月晨来了,可以陪安安。

胡娘子立刻拉着两个女儿谢了又谢。

林云舒原本要给她们卖身银子,胡娘子却坚持不肯要,说她带着两个女儿白吃白喝已经亏了。不能再要钱了。

林云舒坚持要给,让她给两个孩子攒嫁妆,将来给她们风风光光嫁出去。

崔宛毓身边的如红就是嫁给府里管事的儿子。日子过得比外头百姓还要舒服。

而知雪知雨两人,就有不少员外替儿子过来求亲。

说起来,她俩虽是丫鬟,但也识文断字,见过不少世面,许多商人都愿意娶这样的丫鬟。

门房来禀告的时候,林云舒正在二进院子给茶花除Cao,两个小丫头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干活,在旁边替她拔Cao。

胡娘子在院子里扫地,听到门房来报,手里的扫把都快拿不住了。

林云舒直起腰,看向胡娘子,“你想见他吗?”

胡娘子摇头,“不想见。”

凌凌在旁边嘀咕,“可是你们俩是夫妻,正经夫妻哪有天天不见面的。”看得出来,她还在躲。估计她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就是跪在她面前卖身了。

现在安逸了,勇气又消失殆尽,回头当她的缩头乌龟去了。凌凌却不容许她缩回去。

胡娘子脸色惨白,“那我还是见他吧。”

凌凌点点头,“我陪你一块见。帮你们做个了结。”

说完她回房将自己的旧衣换下来,重新换了身锦衣长衫,花纹雅致,说不出的富贵。

她平时看着随和,但是威严起来的时候,也挺有气势,胡娘子直接愣住了,直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才回过神来。

林云舒叹了口气,也没有阻止,罢了!救人一命也是好的。

“以后不想见他,那你就要跟他做个了断。拖拖拉拉什么时候是个头!”凌凌拿着团扇。看了眼两个小丫头,这样好的姑娘长大了,要是被她的混账爹胡乱配了,那才是个麻烦事呢。

胡娘子抿了抿唇,凌凌身上的气势让她不自觉点了头,“二n_ain_ai与我们母女三人有活命之恩。我听您的。”

凌凌走在前头,她这算不算是坏人姻缘?

胡田被请进顾府,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正坐在石凳上,他娘子站在这人身后。

门房朝凌凌拱手,“见过顾二n_ain_ai。”

胡田有样学样。

凌凌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你是来接你娘子的?”凌凌开门见山问。

胡田点头,“她是我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娘子。我想接她回家,二n_ain_ai您看?”

“可是她已经卖身给了顾府,而且签的还是死契。”凌凌也没跟他藏着掖着。

胡田来前已经想好了,“二n_ain_ai,我们胡家再穷,也没给人当过奴仆。”

不等他说完,胡娘子打断他,“不是顾家硬逼着我卖身。是我走投无路,求了老夫人卖身的。你娘走了,你也不会善待我。我原先还能熬着,但是你娘死了,让我也清醒了。我们娘仨的活路早就没了。我不想跟你过了。你不是想娶新人给你生儿子吗?你去娶吧。我不耽误你。”

胡田涨红着脸,上前扯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发的什么疯?我是你男人,没经过我同意,你就敢卖身?你把我这个相公摆在哪了。”

胡娘子哭红了眼,“我整天被你娘骂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在哪呢?我两个女儿差点饿死的时候,你怎么没出现呢?现在却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晚了。”

胡田怒火上头已经把他的黑脸烧成猪肝色,“你当真不跟我回去?”

胡娘子甩开他的手,斩钉截铁道,“对!我不回去!”

胡田愤怒极了,理智全无,“那好!你不遵夫纲,我要休了你!”

胡娘子想也不想就点头,“休就休!再跟你过下去,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胡田气得眉毛都抖动起来,指着胡娘子‘你’了半天。

胡娘子趁机跪在凌凌面前,“二n_ain_ai,请你帮忙写个休书吧。我已经卖进顾家,以后就是顾家的奴仆。别人没有资格管我了。”

胡田气了个倒仰。

凌凌点头,只是对休书两字不怎么赞同,“休书可不行。”

胡娘子急了,胡田大松一口气。

可谁知凌凌下一秒就道,“我看和离书比较合适。你又没犯过什么错误,他没资格休你。”

和离书?说是心平气和分开,但对男人来说,跟被对方休了有什么两样,胡田好歹也听过几回书,比胡娘子懂得多一点,当下反驳,“她没给我生个儿子。”

凌凌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七出之一的无子,要年过五十无子,方能休弃,你娘子连三十都不到。如何休?”

胡田傻眼了,还有这么一说吗?

胡田心生退意,“那我不休了。”

凌凌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你确定吗?她一直待在顾府,不肯出来见你。你还怎么要儿子?”

无子是胡田的逆鳞,他果然迟疑起来。

凌凌也不管他,直接写了一封和离书,“签上字,你就可以走了。”

胡田却不接纸,“可她的卖身银子呢?我还没见呢。”

凌凌翻了个白眼,怪不得胡娘子不肯跟他过呢,这男人也配叫男人?她冷着脸,“你家两个女儿能做什么活计?咱们顾府能收留她们,已经是我婆婆心善了。再废话连篇,你还是走吧。”

胡田见二n_ain_ai发了火,战战兢兢接过和离书,上面有大半字不认识,凌凌便给他读了一遍。

胡田听到两个女儿一应嫁娶与他无关,立刻急了,“我好歹也是她们的父母,她们的婚事我凭什么不能作主?”

凌凌好心好意道,“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以后有儿子,要是被你娘子知道,你要给她俩添妆。你确定不会家族不和?”

胡田抿着嘴,“谁要给她们添妆了。”他是想要昧下彩礼。

凌凌淡淡看了他一眼。这眼神看得胡田心里一阵发毛。咬了咬牙,还是签了。

接过和离书,胡娘子喜得直掉泪,给凌凌磕了好几个头,“二n_ain_ai,多谢你。”

凌凌笑了笑,“你呀,以后还是要勇敢一点。之前卖身的勇气哪去了。”

胡娘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胡田失魂落魄出了顾府,直到大门重重关上,他才恍然回神。他来一趟,什么也没捞到,居然被个女人休了?

他到了村子,许多人围上来问胡娘子在顾家过得怎么样。

胡田下意识回答,“脸色红润,过得好着呢。”

他在牢里吃苦,她却在顾府吃香的喝辣的。真是不公平啊。

大家瞧见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有那识得几个字,当即就念了个开头,“和离书”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眼睛瞪大,“我知道,跟休书差不多。就是夫妻分开的一种凭证。”

众人哗然。他们胡满村还没有人休过妻的呢?没想到胡田头一个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大家的目光越来越不善,胡田哪受得了,梗着脖子道,“不是我要和离,是她要和离的。”

被女人要求和离,那不是更丢人?

话音刚落,胡田就后悔了。尤其是大家向他投来异样的眼神,更让他受不了。他将和离书三两下撕掉,飞快跑走了。

村民们纷纷将纸捡起来,又不嫌麻烦,把纸拼起来。找了识字的读了一遍,这才知道胡田相当于是被胡娘子休了,连女儿都没要。

有人羡慕得不行,“看来胡娘子是找到靠山了。”

“是啊。”第104章

夏夜,万籁俱寂,黑幕一般的天空缀满闪闪发光的小星星,疲劳一天的人们陷入沉睡。

突然一声惊叫划破天际,惊醒无数酣睡的人。

老三光着上身睡觉,猛然惊醒,抄起床边的宝刀,捡起挂在床沿的衣服立刻往外冲。

不多时,大家都起来了。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大。

林云舒被两个丫鬟扶出来,“怎么了?外头发生何事了?”

老三往外跑,“看样子是胡满村方向,许是出事了。”

老二立刻叫了几个下人一起出去。待他们出了门,又让门房把门关上。

等到天光大亮,老三一行人才回来,捆了一伙人跪在院子里。

林云舒睡不着,揉了揉眼,“这些人是谁?”

看他们穿的衣服脏乱不堪,就算是乞丐也应该在城里,怎么会跑到乡下来乞讨呢。

老三让下人找马车,他要把这些拉回县衙,而后才抽空回亲娘的话,“这些是流民,也不知道何时来的,摸黑进了胡满村,偷了不少东西,还伤了几个村民。”

流民们见面前是个老太太,慈眉善目,想着心地一定极软,苦巴着脸求饶,“老夫人饶命啊。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偷东西的。”

林云舒拧着眉,抬手打断他,“大夏天,地里的野菜还不够填你们的肚子吗?非要去偷去抢。”

众人面色如土。野菜能填肚子不假,但是不能吃饱啊。

林云舒绝不会姑息偷盗,不过她还想知道一事,“你们是从哪来的,一共有多少人?”

一个瘦弱的男人开了口,“我们是从河南府来的。朝廷派大军到樊城镇压乱党,但是筹备粮Cao却用我们河南府和大名府的。家家户户的粮食都没了,只能当流民。一路上,积攒的银钱都花完了。咱们只能偷。”

“有多少人进了盐俭县?”

“原先到了河间府有几千人,走到半道,大家就分散开了,来盐俭县的只剩我们几十人。”

老三看了一眼,也只有十几个,“那剩下的人呢?”

几个流民面面相觑,“我们分成三路。其他人往南去了。”

老三看着其他下人,“那就是张家庄和三里屯,你们把他们送到衙门,我去看看。”

林云舒急了,“你一个能行吗?还是等老二回来一起去吧。”

“二哥还在胡满村安抚村民呢。耽误不得。”老三摆摆手。

林云舒还是不放心,他身手再好,一次也对付不了那么多难民啊。而且有句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些流民凶狠起来不比士兵差。

林云舒当即就让下人给她牵马,又让知雪把她的弩箭拿来,“我跟你一块去。”

老三唬了一跳,觉得窝心又担忧,“娘,我自己去就行了。”

凌凌忙道,“娘,你要是不放心,要不然我跟三弟去看看。”

林云舒哪能让她动了胎气,“你还是留在家里。如果有漏网之鱼,你也能照顾着大家。”

凌凌只好退回来。

劝好凌凌,林云舒看向老三,“臭小子,想当初你们的命还是我救的,看不起你老娘啊?”

她说的是雁山那次,要不是林云舒即时救了他们,老三这个江湖大名鼎鼎的飞云刀就成那些土匪的刀下魂了。

老三见亲娘非要跟去,只好牵马过来。又不放心她娘的骑术,非要跟她骑一辆。

林云舒只能应了。自打她进了县衙,的确没怎么骑过马。确实生疏不少。

两人赶到张家庄,流民们正拿着刀把大家赶到祠堂,有几个钻进村民家里,翻出村民储存的腊肉咸肉,架着火在祠堂门口烧菜。

两人到了之后,老三翻身下马,林云舒就坐在马上,搭着弩箭,直接往首领肩膀s_h_è

去。

经过好几年训练,她准头越来越好,不需要仰赖毒药,现在想s_h_è

哪就s_h_è

哪。

果然那首领被林云舒一箭s_h_è

中,其他人纷纷拿着工具警惕地看着来人。

其中还有几个流民钻进祠堂,用刀架在村民脖上,威胁林云舒放下箭,老三放下刀。

对方有二十个人,他们却只有两个人。放下武器,他们两人只会任他们宰割。

不等他说完,林云舒已经将箭s_h_è

出去,箭直中那人胳膊,他手里的刀掉到地上。

林云舒淡淡一笑,“你搞错了,我不是官府的人。不会受你威胁。”

其他流民都吓傻了,这老太太居然这么狠。

老三也不等他们反应,直接拿着宝刀,将他们一个打倒在地。

这些流民大部分身手都很一般,能闯出一条路,凭的只是孤注一掷的勇气。现在见对方比自己更狠,心生惧意,只几下就被老三打倒在地。

将这些流民都捆起来,又叫了几个壮劳力把他们押送到衙门。至于那个伤了胳膊的流民,先送衙门,再找郎中。

两人又去了三里屯,这次倒没有人作死威胁,他们用同样的手法将人捆了。

老三要把三里屯的流民送到县衙,林云舒直接回了庄子。

庄子上倒是没有再出事,老二从胡满村回来,“有几个男的反抗,被打成重伤。估摸要养好一段时间了。”

林云舒揉了揉脸,“之前你三弟在路上遇到流民,他们还没那么凶残的,现在果真是饿狠了。”

乱世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林云舒真心不希望乱起来,可是事与愿违,这世道还真是越来越乱了。

老二没在家停留多久,就骑着马进了县城。

林云舒累了,吃了早饭便回房补觉,到了午时,外头传来一阵擂鼓之声,声音越来越大,吵得她根本无法入睡。

她打着哈欠起床,叫了知雪进来,“外头怎么这么吵?”

知雪也很无奈,“里正说今年胡满村发生好几起命案,昨晚又发生流民入村抢劫,觉得是胡家风水出了问题。所以请了风水大师来看看。”

虽然林云舒不信这些,但是如果让村民们起到心理作用,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知雪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二n_ain_ai嫌待在家里太无聊,叫了千斤去瞧热闹了。”

林云舒揉了揉脸,无奈了,“她一个孕妇不是最渴困的吗?她怎么这么精神?”真是奇了怪了。

知雪讪讪笑了。

话说另一头,凌凌带着千斤出来闲逛。

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许多村民们拿着蒲扇坐在树下唠嗑,柳大娘老远看到她过来,招呼她过来。

柳大娘让儿子回家搬了凳子给她。

凌凌也不嫌弃,勾头四处看,“你们怎么没去看热闹?”

“现在在看祠堂的风水,我们女人家不给进。”柳大娘随口解释。

凌凌撇嘴,“这什么大师,该不会是江湖骗子吧?”

柳大娘忙道,“他可不是江湖骗子。他可是里正专门从府城请来的。他可不是什么人都看的。听说那些大户人家花几百两银子请他看风水,他都不肯去。咱们里正只花了十两银子就请来了。也不知道里正用了什么法子。”

几百两银子都不看?说不定这种人家是无药可救了。里正没做过恶事,面相也算敦厚,说不定那罗大师就看中他这点了。

凌凌原还想出来看热闹,这下子没热闹可看了。

柳大娘跟别人嘀咕,“我家隔壁胡田听说被那些人打坏了。”

凌凌原想站起来,这下子也被吸引了,坐回去,“他怎么了?”

柳大娘见她有兴趣,拍着大腿,说得更大声了,“昨晚那伙流民进村就抢。让大家交出东西。他没交就挨揍了。后来那群流民进屋一通找,找到了一两银子,又揍了他一顿。可怜哟,满脸都是血。”

凌凌都有些同情他了。

“后来顾捕头把这伙流民全都抓走了。银子也都还给我们了。可是受的伤只能自己花银子治了。”柳大娘唏嘘,“他受那么重的伤,估摸攒的那一两银子都不够他治病的。”

凌凌:“……”

这一次凌凌没有幸灾乐祸,只剩下惆怅。

就在这时,有几个站在村道上的村民们冲他们招手,兴奋得不得了,“大师出来了。”

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村民们全都搬着板凳站起来,跟了出去。

柳大娘拉着凌凌的手,催促她,“我听说这个大师很灵的,到时候让他给你算算。”视线落到凌凌的肚子上。

凌凌以前走过镖,遇到不少神棍,她还真不信这个,她来看也只是嫌着无聊打发时间罢了,当即摇头,“不用了。”

柳大娘一副你真傻的表情。

上了村道,锣鼓震天,齐齐往这边走。

走在前头的大师光从样貌上来看,的确比凌凌之前见过的都要靠谱,整个人仙风道骨,五十来岁的年纪,长发披散,穿着白色长袍,手执罗盘,眉峰紧锁,沿着村中小道一点一点看方位。

里正落他半步距离,见他一直皱眉,不由有些急了,“罗大师,可是风水出了问题?”

罗大师满脸不解,“你们胡满村的布局是四平八稳,应该是最稳固的风水,照理说不应该出事。”他话音刚落,视线落到顾家庄,“荒谬!你们怎么在那儿盖屋子了?我说怎么风水变了,原来是你们自己给破坏了。”

胡满村原先是四四方方的口字,上方却多添了一处极大的庄子,看布局也是口字,两口就是吕字。原先的风水就破坏了。

里正额上滴汗,那可是县令大人家,他们可没本事把人赶走,只好求大师,“大师,你能不能想别的法子?”

罗大师瞧着那庄子青庄青瓦想来也是大户人家,立时明白里正为难之处。

“我先看看再说。”

有两个口字,而且上面这个口字远比下面的口字富贵,这就是头重脚轻,下头压不住,可不就得出事?

千斤拉了下凌凌的袖子,“二n_ain_ai,他是啥意思?”

凌凌拧着眉,这大师该不会想对他们顾家庄不利吧?她忙跟了上去。

一伙人到了顾家庄,里正原想上前敲门,却不想罗大师朝廊檐底下瞧了一眼。

只见一个燕子窝搭在廊檐下,正冲着大家叽叽喳喳一通叫。

罗大师捋着胡子,“燕子筑巢,阳气入宅,这家人定是人丁兴旺,好事连连。”

凌凌揉了揉胳膊,算得这么准,该不会是之前就打听好的吧?

身后的村民全都议论纷纷,四个儿子能不人丁兴旺吗?至于好事连连。自打县令大人当上官,土匪,盗贼,骗子一个个全落网了。好事还不够多嘛。

罗大师又抚了抚门,脸上大喜,“大门坚固不变色,这里一定有贵人。”

众人面面相觑,里正拱手,“实不相瞒,这是顾县令家眷住的地方。”

贵人一定是顾县令了,盐俭县最大的官,属他最尊贵。

罗大师捋着胡子,笑而不语,捏着门环,扣了三声。

不多时,门房过来开门,一打开,见十几双眼睛盯着他看,吓得他差点把门关上,待看到二n_ain_ai的脸,他才大松一口气,“二n_ain_ai,这是?”

凌凌将门推开,“这位大师要进来看看风水,让他进吧。”

天天去看别人的八卦,今天倒是看到自家头上了,凌凌还挺新鲜。

门房迟疑了几秒,指着身后那么一伙人,“都进?”

那老夫人还不把他撕了。

凌凌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了。进来那么多人,咱家院子也不够呀。就几个就成。”

罗大师,里正,柳大娘眼疾手快跟进来,凌凌平时跟她玩得最多,便也没说什么。

其他人都留在外头等。

进了院子,林云舒正躺在树下打瞌睡,知雪知雨给她打扇子,听到动静,齐齐回头。

罗大师轻手轻脚接近,在两人脸上看了一眼,又飞快移开。

视线又落到老夫人脸上。

似乎看得不仔细,又凑近几步。

知雪唬了一跳,忙上前阻止,“哎,这位老人家,你怎么回事?”

林云舒睡得极浅,睁开眼,便看到院里长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一位眼生的,“这是怎么了?”

知雨早就端了一盆水在旁边等着伺候。将帕子浸到水里递给林云舒。

林云舒擦了脸,打了个哈欠,“怎么了这是?”

凌凌上前将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林云舒抚了抚下巴,“罗大师,既然胡满村的风水破了,那依你所言该如何?”

罗大师一直盯着林云舒不放,掐着手指,嘴里念念叨叨的,众人都被他弄懵了,这是咋回事?

“敢问老夫人的生辰八字?”

林云舒心虚,冷了脸,“罗大师,老身不算命,只信自己。就算胡满村的风水破了,难不成你还想用老身的命来填不成?”

里正见老夫人发火了,躬身上前,“老夫人息怒。罗大师是算出这院子出了一位贵人,可能是老夫人。”

林云舒看向凌凌,凌凌点头。

不过就算她真是贵人,林云舒也不喜欢被人揭了老底,她抬了抬手,“行了。我对算命没兴趣。”

看到一个极好的命格摆在自己面前,却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罗大师别提多可惜了。只是这老夫人摆明了不信他,他也只能押下心头的激动,“只能在村南头挖一条湖了。也能凑成依山傍水的好格局。”

挖湖?林云舒摆了摆手。

里正倒是觉得可行。

里正得到准信,就告辞离开,罗大师却还是不死心,“老夫人,旁人请我看风水,至少都要百两银子起头,我给你算命不收钱。你就让我看看吧?”

林云舒却是毫不心动,把玩自己的手,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我自小出自衡阳林家,什么样的富贵都享过。现在是县令他娘,我的命不用你算,任谁都知道是好命。”

罗大师急了,“这算什么好命?出了盐俭县都不够看的。我说的贵人是……”

县令他娘还不够贵?那怎么样才够贵?众人眼巴巴盯着他看,等他下文。

却不想林云舒已经抢先一步打断了他,“命是可以改的。你若是现在告诉我,说不定我会骄傲自满,不肯努力。你还是别说的好。说不定我的命远比你预测的还要好!”

罗大师傻眼了。比他预测的还要好?那岂不是要?

他打了个机灵,那月国岂不是要?他晃了晃脑袋,把那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脑子。

众人见她不肯算,只能遗憾而归。

里正出了院子,忙问罗大师,“大师,她有多富贵?”

罗大师回头瞧了一眼院子,表情极为复杂,“贵不可言!”

里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贵不可言?那是有多贵?

里正还想追问,却发现周围全是人,只好将嘴闭上。第105章

夏天的中午,太阳燃烧得最为炙热,像颗大火球,不断向大地倾泻它的光与热。整片大地似乎都要被它烤化了,变得火辣辣。

三兄弟将所有流民都审了一遍,全部关进牢房留下来种田。

等衙役们将人押走了,小四才起身,在大堂走来走去,“这外头乱成这样。咱们要不要设点城防?”

老二摇着扇子,“你的意思是在雁山那边?”

“对!如果再有流民过来,咱们直接让他们当长工挣钱,总好过半夜扰民吧?”

老二觉得这主意不错,看向老三,却发现他正发着呆。

老二和小四对视一眼,他们还是头一回看到老三居然也有走神的时候。

老二伸着扇子在老三面前挥了挥,老三立刻回神,“怎么了?”

老二怀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老三抱着宝刀,“你们说盐俭县都这样了,西风县会不会也有乱民?”

老二和小四被他问住了。这话倒是提醒他们了。

西风县可是河间府的第一道门坎,要进盐俭县势必要经过西风县。

“我想回去把我娘子和孩子接回来。”

当时老四上任,柳月晨刚生孩子没多久,孩子太小,根本不方便赶路。但是孩子现在已经两岁了。路上走慢一点,也没事的。

小四点头,“可以。你一个人去不行,我看还是让赵飞带几个武馆的学徒跟着。”

老三也没有推辞,他现在也有了自知之明,他武功再高强,可在几十个流民面前,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再加上他还有娘子和孩子,只靠他一人,根本就顾不过来。

小四同意后,老三直接去武馆找赵飞。

赵飞倒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老三作主请他们到顾家饭馆吃饭。

赵飞拍拍他的肩膀,“今儿怎么这么大方?”

老三嘿嘿一笑,“请你们吃好的,路上你们也能少喝点酒,别耽误事儿。”

赵飞锤了他一拳,“好小子,居然也会给我来一招了。”他拍着胸脯,“放心吧,路上绝对滴酒不沾。”

他倒也听说流民伤人的事情。差点被吓住,担心老夫人受了伤。后来听人说,才知道老夫人没事,还抓了不少流民。心中对老夫人越发佩服了。

到了顾家酒楼,老大要给他们找个雅间,赵飞摆手,“要什么雅间呀,我看大堂就挺好。”

天天晚上回牢里关着,他现在就喜欢热闹。

于是老大给他们安排了个好位置,“待会儿说书先生来了,你们离得近,听得更清楚!”

大家齐齐道谢。

老三扯了下老大的袖子,“大哥,麻烦你上一桌好菜,我请他们。”

老大怔了下,点头说好。

酒菜很快上来,老三将自己要回去接娘子的事说了,老大连连点头,“应该的,早就应该接了。”

美酒佳肴,老三管够,十来个大男人吃得十分尽兴。

也不妨碍他们听一些八卦。

“我听说前几天那两桩沸沸扬扬的老太太案是卖豆腐的孙大郎干的。”

“哎哟,我们家买过他的豆腐,瞧着很老实呀。他怎么会杀人呢?”

“我听说他娘子是被他继母害死的。打那以后,他就恨所有不慈的老太太。”

“哎哟,真的啊?他继母怎么那么坏!”

……

老三端着酒杯回头瞧了一眼。

赵飞见他愣住,“你怎么了?”

老三放下酒杯,“我现在终于知道孙大郎为什么不杀他继母了?”

赵飞这种江湖侠士信奉的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是他,估计早把继母给剁成八块了。他对孙大郎的作为也是极为不解。

见老三知道,他当即来了兴趣,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老三默默叹气,“他那继母也有两个儿子。正要娶妻的年纪。他继母沾上这种名声,以后哪还有好人家的闺女愿意嫁过去。就算真的叫他们娶上娘子,大家的眼睛也会盯着她。哪怕说上一句,都会被别人指责。”

名声是多么重要,足以毁掉一个人。

赵飞抚了抚下巴,“会吗?这种事情传过一阵就忘了吧?”

就在这时,说书先生来了,原本喧闹的大堂立时变得寂静无声。

“今天咱们接着讲《继母害儿媳,儿子成杀人犯》的故事。”

老三一阵无语,何着这么快就编成书了。

赵飞咬着花生米,哼了哼,“这下子,不出名都不行了。恐怕不止孙母一人丢丑,整个孙家村都跟着一起丢人。”

赵飞所说不假。自打孙大郎杀人案爆发以来,大伙人心惶惶,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被人杀了。

后来官府贴出告示,杀人的是孙大郎。大家又觉得好奇。

孙大郎大家都认识的,老实本份,脸上常年带笑。多敦厚的一个小伙子啊,他怎么会杀人呢?肯定有缘由的吧?

于是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孙大娘的娘子是受了继母的虐待,唯一的儿子也死了,受这么大的打击,可不就会干出糊涂事嘛。

孙家村随着案子的落案火了,以始料未及的速度火速全县。

大家伙对孙家村的印象坏得不能再坏了。

任由继母虐待亲子,这孙家想必不是什么善心人。怎么能把闺女嫁进这种人家。

孙家村结亲都比别人要难。

女儿不好嫁,娶亲更是难。大伙一打听,就把怨气全怪到孙母头上了。

三不五时,就往他们家臭j-i蛋,全村的人都躲着他们家的人,耻与他们为伍。

孙母的两个儿子从小就被宠坏了,哪受得这个,在外头碰了壁,回家就怪孙母心太狠。

可怜孙母对继子恶毒,对两个儿子却是疼宠一辈子,临老竟被他们嫌弃,没多久,就老成十岁。

时间一眨眼,十天过去了。

老三一行人终于从西风县将柳月晨和女儿安安接回来了。

两岁的小安安长得特别可爱,皮肤白嫩如水像及了亲娘。

老三直接带他们住进庄子,虎子眼巴巴瞅着,待人进来了,他立刻跑上前,拉着安安的小手,“安安,你来啦?”

安安也不认生,瞧着小哥哥冲她笑,还从自己的袖袋里取出一块糖给他,“哥哥吃。”

虎子别提多高兴了,同时又觉得羞愧,作妹妹都知道给哥哥礼物,他这个哥哥的居然没准备。

虎子拉着她的小手,就要往自己的书房走,被凌凌给拦住,“你n_ain_ai还没看呢。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虎子这才意识到,忙拉着安安走到林云舒面前。

林云舒抱起安安,原先小婴儿现在居然长成个萌萌的小萝莉,真是太可爱了。

安安搂着她的脖子,也给林云舒一颗糖。

林云舒接过来,笑得很甜,“乖孩子。跟你虎子哥去玩吧。”

安安乖巧应了。

柳月晨过来给林云舒行礼。林云舒问了下她的情况,又问她饭馆和族里情况。

柳月晨一五一十回答了,“都挺好的。”

“那流民呢?有没有伤了人?”

“没有。”柳月晨默默叹气,“咱们顾家晚上都有人巡夜的。倒是附近几个村子都被袭击过,县令大人来得晚,钱财丢了不少。”

林云舒只能安慰自己,“没伤人命就好,钱财倒是小事。”

柳月晨点头应是。

到了下午,小四带着崔宛毓都来了,全家人聚在一起。

柳月晨倒是很快发现崔宛毓跟四弟的关系发生极大的变化。原来是爱搭不理的,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现在却是巧笔嫣然,跟大家相处得极为融洽。

崔宛毓瞧着柳月晨看着自己,朝她笑笑,“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柳月晨摇头,声音温柔,“挺好的。”

崔宛毓听着她的声音心头升起一丝暖意,怪不得大嫂和二嫂都喜欢她呢,这x_ing子的确好,“二嫂,这边一直也没个正经管事。既然你来了,不如就帮着管起来吧。总不能让二嫂每天带着丫鬟去村里买菜。”

凌凌听到四弟妹说起她,立刻头摇成拨浪鼓,“这事我爱干。反正我闲着也是无聊。”

崔宛毓:“……”她揉了揉脸,她怎么就忘了二嫂最是不拘小节,哪会在意抛头露面呢。

柳月晨见崔宛毓被凌凌堵住,扯了她的手,“二嫂这人心直口快,她说喜欢就是真的喜欢。”

崔宛毓点点头,“对。你说的对!不过还是要管起来。下人的月银得要按时发放,有所奖惩,这样他们才能更用心伺候我们。娘又不爱管这些闲事。三嫂还是多担待些吧。”

柳月晨看向婆婆,等她答复。

林云舒摆手,“成啊。我还给安安找了个玩伴。你呀,就安心管着庄子。我们也能省点事。”

柳月晨这才点头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四刚上任的时候,柳月晨那时候刚生完孩子。所以没跟来,一直就没写她。

主要是为了让女主在雁山的时候,好救人。毕竟情况危急,她只来得及救一个。现在回归大家庭啦。第106章

盐俭县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久了一点,一直到九月份,天气依然炎热。

顾家酒馆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还有他们的粮食刚上来,价格却持续攀升。

小四总觉得价格有些不对。往年稻子刚下来,价格就是最低的时候,今年却比往年贵了一成。

于是他就让大哥多注意那些商贩,又招了几个员外,让他们粮食最近减少往外卖,至于百姓,他们手头的粮食本就即少,卖了就只能饿肚子,不说也罢。

老大还是听夜里守夜的小二说起,那些商贩的粮食好像是贩往金国的。

老大虽是个商人,但也知道轻重。国内买卖粮食属于合法,两国之间贩卖粮食就是判国,抓到的话,可是要灭九族的。

老大让小二不要声张,立即到衙门找小四。

刚好三兄弟都在。小四让衙役们都退出去。

老大将打探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老二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贩卖粮食到金国?他们与金国虽也有贸易往来,但也仅限于一些布匹,新鲜物件。就如金国不贩马给他们,他们也不会贩卖粮食给金人是同样的道理。“他们到金国势必要经过临渝关,那可是军队负责看守的,那么多士兵盘查,这些商人是怎么打通关系的?”

老三抱着宝刀,“要不要先把那些商贩抓起来拷问?”

老大却觉得不妥,“四弟,金子能使鬼推磨。你几次去请那守城将军都没请着,估摸是银子没使到位。就算你现在把那些商贩抓起来,他们也未必会承认。”

老二敲着扇子很是赞同老大的话,“大哥言之有理。他们贩粮到金国的时候,你也没抓个现行,再说了,临渝关也不归你管。你也没法越俎代庖查个正着。”

老三面露青筋,他最恨的就是这些没有家国意识的j-ian商,明知道这些j-ian商在卖国,他们却毫无办法,这种感觉太憋屈了,“难不成就放过这些j-ian商?”

小四担心三哥脾气上来不管不顾,拍拍他的肩膀,“你犯不着为他们生气。反正他们卖出去的粮食也不多。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楚金国为何大肆买粮。是想打仗还是国内发生什么大事了?”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老三一腔怒火被这话浇了个透心凉。

小四捏着扇柄,看了眼外面燃烧得正热的太阳,“今年天气太热了。从河南府过来的难民说南边很正常。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金国的天气跟咱们这里一样呢,或者更热。”

众人面面相觑,老二眼睛发亮,“四弟猜测得对。金国那边一定是发生干旱了。所以他们才急于买粮食。”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可就严重多了。老三也镇定下来,自告奋勇道,“事不宜迟,我乔装一下出临渝关瞧瞧。”

小四点头应了,不放心他一人去,又道,“让赵飞也跟你一块去。路上你也能有个照应。”

老三点头,大步出了县衙。

等他走了,小四又吩咐老二,“二哥,那几个商贩却不能姑息。你找个理由把他们关进牢房。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什么来路,连这种黑心钱都赚。”

老二还是头一回见四弟无缘无故抓人,不过想想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也确实该抓。

老二点了几个衙役,亲自跟着老大一起去了顾家饭馆,把那几个商贩抓了。

下午没什么要紧的事,老大让掌柜看着饭馆,他骑马回了庄子。

发生这么大的事,老大自然要告诉亲娘。

林云舒得知此事,久久不语。

七日后,老三和赵飞回来了,两人一身狼狈,嘴上都起皮了。

到了大堂就灌了满满一大碗白开水,老三气喘吁吁道,“金国真的干旱了。粮价比咱们这里贵了三倍不止。”

贵三倍?这才离秋收几个月呀,粮价就翻得这么厉害。看来他们是全国都干旱了。那事情就大发了。

金人擅长掠夺,恐怕买粮食只是缓和之计。他们必定要挥军南下。月国军事力量最为薄弱,又有钱,在金人眼里,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若真来,他们要么走河间府的盐俭县要么走太原府的长宁县。

赵飞喝完一碗水,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面露讥讽,“我夜里探营,亲耳听那守城将军跟亲信商量贩粮。可惜他没留下书信,要不然我就给你们偷来了。十万军营,我来去自如,竟无一人发现,我看打起仗来,也够悬的。”

月国重文轻武,多年不打仗,许多士兵都是走关系进的。为的就是每月能得那二两银子。

小四面色越发难看,就在这时老大扶着林云舒进来了。

众人赶紧起身行礼。小四扶娘到位子上坐下,“娘,你怎么来了?”

林云舒叹了口气,“我估摸着你三哥也该回来了,就想过来看看。”

老三立刻乖顺得跑过去,任他打量,“娘,我好着你。你不用担心我。”

赵飞也不自觉凑过去,“林婶子,我也好着呢。”

林云舒瞧着两人全须全尾回来了,点点头,“金国怎么样了?”

老三和赵飞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林云舒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看咱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就是守城将军战败,金国打到他们城中。

“城北那些百姓想法子让他们牵到城南吧。”

金国真要打过来,这些城北的百姓恐怕连条活路都没了。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相当难,“一次牵那么多人,恐怕会造成恐慌吧?”这些只是他们的猜测,就贸然让百姓搬迁,恐怕他们也不肯干。

老二摇着扇子,“不如咱们用县衙的地跟他们换。一亩换两亩。只要他们肯搬家,再送五亩。咱们在城西选一片地给他们当宅子用。”

住在城北就相当于把背留给金国,绝对是很危险的事情。许多百姓也是没办法才会住在城北。土地远比他们那宅子更让他们心动。

林云舒朝老二露出个赞赏的眼神,“这主意不错。”

金国就算真的打过来,也得要明年开春。还有三个月就过年了,有句老话叫大旱之后必有大涝,今年的冬天肯定比往年都要冷。

小四拍板应了,立刻写告示,让衙役们到城北张贴。

不到两个月,百姓们就全部搬迁完毕。房子是盐俭县的贩人们帮着建的,一溜的青砖瓦房。工钱极低,比他们自己花钱请人盖还要便宜。百姓们直夸县令大人是个好官。

奉元十三年二月,凌凌生下一女,取名萱萱。

顾家举办满月酒,胡满村的村民们都来庆祝。

崔宛毓也从县城赶过来庆祝,大家也有幸见到县令夫人的容颜,夸她美若天仙,好像年画上的仙女。

崔宛毓从未听过这么直白的夸法,羞得脸都红了。

林云舒瞧她不自在,借口乏了,带她到二进院说话。

两人坐在大堂,林云舒开门见山问,“小四还没回来吗?”

小四前几日就去了军营,想看看金国那边的动静。

崔宛毓也正担心着呢,摇了摇头,“没有。”

林云舒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呢,他带着赵飞和老三一块去的,你别担心。”

崔宛毓点点头。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急匆匆的跑进来,进来一瞧竟是知雪,“老夫人,三爷、四爷来了。”

林云舒和崔宛毓当即站起来。

老三,老四在门房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小四脸上隐隐有怒色,待问过安,林云舒才知他为何生气。

“那个什么狗屁将军,仗还没打呢,居然就想着投降。这样的人也配当将军。”

崔宛毓面露惧意,“金国真的来了?”

小四见她害怕,握住她的手,“没事的。我们一定能守住的。”

说完,又放下。

其他人也装作看不到。

林云舒默默叹气,“看来那守城将军也指望不上了,咱们要早做准备。”

小四点头,城门关上,再让衙役轮番在城门口值夜。还要背些石头上去,到时候要用。

这些都是小事情,小四让门房把老二叫过来。

老二今天办喜事,今早就没回县衙。被门房叫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喜色,只是看着大家严肃的表情,他也跟着严肃起来。

待听小四说起守城将军的态度,老二也不含糊,“咱们要多做些弓箭和盔甲。”

四兄弟都忙活起来。

三月是最温暖的季节,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盐俭县难得的踏春好日子,被一声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一个衙役身穿盔甲骑在马背上,冲着街道上的人群大声嚷嚷道,“金国来袭,大家赶紧回家。关闭门窗,不得外出。”

众人一片哗然,买家转身就往家跑,卖家纷纷收拾东西。

不到半个时辰,热热闹闹的街道只剩下衙役一人。

小四身穿盔甲,站在城门上,静静看着城下空荡荡的荒Cao地。

就在这时,有匹俊马自远处奔来,眨眼功夫就到了城门外,抬头一瞧,是赵飞。

他满脸喜色,“大人,好消息!”

小四立刻让人开城门,独自下了城楼。

赵飞已经下了马,脸上全是热汗,“大人,守城将军已经被人杀了。现在是副将暂代将军一职,他是主战派,已经率领士兵跟金人打起来了。”

众人大喜过望,“真的?太好了!”

边疆有十万士兵,也不知金国有多少人。

“我来的时候还听到副将军已经写朝廷写了增兵折子。咱们盐俭县一定能坚持住的。”

小四闭了闭眼,忍不住流下一行热泪。第107章

林云舒从未觉得这一个月是那么漫长。

金国进攻月国已经一个月了,守城副将写的折子已经过了一个月,八百两加急,四天就能到达京城,不知为何,一个月也未收到回信。

小四每日都会派人去临渝关观战,一天三趟,都说守城快要支撑不住了,死伤无数,士兵们一个个倒了下去。

小四只能在衙门干着急,底下百姓人心惶惶,街市萧条。

林云舒也带着家人从城外搬进了城里。

此时她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地图,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管家从外面匆匆进来,“老夫人,外头有人求见。”

林云舒看向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看打扮应该是镖师。

“老夫人,我这里有一封信,请您过目。”

林云舒接过来,一目十行看下去,待看到抬头,她心里已是一凛,待看下去,心神都跟着不安起来,“你带来的人呢?”

“都在外头。一共有十三个小丫头。”

林云舒立刻让管事将人带进来。

等十三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站在大厅里,众人都弄懵了,再抬头看向上方,却见林云舒正擦着眼睛,失声痛哭。

小四唬了一跳,“娘,你怎么了?”

林云舒把信交给小四。

小四当即变了脸色,“师公这是?”

林云舒揉了揉通红的眼睛,“都是我害了他们。若是我不告诉他可以剖腹,也许他到死都是个御医。”

来信之人是张川乌,当今太后侄女是贵妃,于去年年底临盆,胎相凶险,稳婆也没有十拿九稳的办法接生。于是太后就叫张川乌想法子。他瞧过之后,建议剖腹。不过他到底是男人,自然不能主刀,便让自己的女徒孙代劳了。贵妃也同意了。谁成想,取出来竟是死胎。

太后和贵妃认定是张川乌害死了皇子,要赐死他。

张川乌年纪已经大了,又曾服侍过三代帝王,皇上最终饶他一条命,赐他告老还乡,所有女徒孙遣散。

那名女徒孙被赐死,张川乌带着儿孙回了老家,只能将女徒孙托付给林云舒。

十三个女徒孙沉默寡言,低着头。林云舒让管事安置好她们。

“娘,不是你的错。这世上任何一个稳婆都不能保证一定平安接生。师公归乡,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现在世道乱成这样,留在皇上身边才是最危险的。

林云舒看向那镖师,“你们路上可曾遇到流民?”

镖师点头,“遇到。不少百姓投靠樊城,朝廷派了三十万大军才勉强压住。战况激烈。”

林云舒向镖师道谢,又让管事带他下去。

小四拧着眉,“看来这边是等不到援军了。”

月国可没那么多兵力,就这三十万估计还是从别处调来的。

最块的可能已经来了,小四也不废话,让百姓们赶紧离开,哪怕就是到府城暂避,也好过留在盐俭县等死。

林云舒点头,“就这么办吧。没有亲戚的百姓暂时到府城。如果真的打过来,不如将雁山封上。这些金人过不了山,自然就会回去了。”

老三担忧道,“恐怕他们不会回去,而是绕路。”

没粮食,百姓们也活不下去。金国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云舒摊了摊手,“至少也能让我们喘口气。”

小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绕道就绕道,他现在只是盐俭县的父母官,管不了别的县了。

后院,崔宛毓正在院子里陪文豹。小家伙已经二十一个月了,走路倒是挺顺,只是小家伙心急,总想跑,跑得太急就会摔跤。崔宛毓便让丫头在后头跟着他。她自己坐在后院石凳上做衣裳,时不时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许嬷嬷从外头进来了,附手在崔宛毓耳边说了一句。

崔宛毓放下手中的针线,点点头,“把人带进来吧。”

来人是崔大人身边的亲随。

崔宛毓自然认识,对方是父亲心腹,送个信怎么会让他来呢?她本能觉得不对,“可是我父亲有话要说?”

亲随上前跪在她面前压低声音,“小姐,老爷让我告诉你,带着家眷逃吧。皇上不日就要派人将雁山封锁了。”

崔宛毓面皮差点崩不住,惊呼出声,“什么?”

封锁雁山?皇上这是不打算要盐俭县了吗?

“我们走了,百姓们怎么办?”崔宛毓倒不是个只想着自己,不管百姓死活的人。甚至在小四的影响下,她也知道百姓才是根本。

亲随压低声音道,“小姐,流民四处乱蹿,只会给别地造成麻烦。”

皇上不仅要舍弃盐俭县,他还要舍弃一县百姓。这还是帝王吗?他的心怎么这么狠?

亲随叹了口气,“老爷说皇上也是没法子。大名府和河南府的那些流民全投奔韩广平去了。放他们出去,估计也是往韩广平处去,还不如直接舍了呢。”

“放屁!”小四从外面,大踏步进来,刚好听到这最后一句话。

崔宛毓上前握住他的手,“怎么办?”

小四到后院来正是有话要跟她说,“援兵是等不到了。不如你先跟着大嫂二嫂三嫂他们回西风县。”

崔宛毓很快察觉到他话里的不对,“那你呢?你怎么办?”

小四回握她的手,斩钉截铁道,“我是西风县的县令,是百姓的父母官,我怎么能逃走?”

他一个文官留下来对付金人?那不是送死吗?崔宛毓眼泪倏然流下,摇头不允,“不行不行。你不能留下,那些金人杀人不眨眼,你留下会死的。”

小四看向许嬷嬷,“劳烦嬷嬷去收拾行礼,现在就出发。”他看向崔宛毓,“我已经满城张贴告示,让百姓们能逃的赶紧逃。”

崔宛毓握住他的手,眼泪流个不停,根本顾不上擦,“不行。你跟着我一块走。我们还有文豹,你忍心他没有父亲吗?”

小四轻轻叹了口气,擦掉她的眼泪,走过去抱着儿子,亲香了几下,又看着崔宛毓,十分不舍,“你们快点走吧。若是我死了,你就将文豹交给大哥,你改嫁吧。”

崔宛毓被他的混账话气得半死,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我不想你当英雄,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小四拥她入怀,轻声在她耳边说,“我一定会努力活着。”

他看向岳父的亲随,“时间很急,快些走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我就不送你了。百姓们还要我安抚呢。”

崔宛毓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怎么叫都不停。

亲随叹气,“小姐,快收拾行礼吧。姑爷这是铁了心了。你留下来只会给他添麻烦。还是跟我走吧。”

崔宛毓舍不得,她总觉得她这一走,就是y-in阳相隔。她挣脱亲随的禁锢,追了几步。

亲随想到老爷的话,当即朝她脖颈砍了一刀。

这一个月以来,小四只封锁了北门,其他门都是开着的。许多人来开路引,他二话不说都给开了。

只要在旁处有亲戚的人家都走了,今天告示发下来,百姓们齐齐哭天抹泪。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盐俭县,好不容易攒下家底,盖了房子,却只能到旁处当流民了。

只是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拿着细软,往城外奔。

原先热热闹闹的盐俭县变得极为空荡,铺子,田地大降价都没人买。

林云舒静静站在顾家饭馆面前,看着老大将门关上。老大还是迟疑,“娘,你跟我一块回西风县吧?”

林云舒摇头,“不行。我要跟你二弟,三弟和四弟在一起。你好好将人送回去。”

老大见母亲坚持,只能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响头,转身上了马。

所有人都走了,林云舒留了下来。武馆的学徒留了下来,还有那一千名骑兵也留了下来。

盐俭县县城俨然成了一座空城。

在街头喊一声,街尾都能听到回声,林云舒没有回县衙,三兄弟以为她跟着大伙一块离开了。她正好可以借机,将这些金兵除掉。

县衙大堂,彭继宗被小四叫过来,知道事态紧急,他开门见山问,“派去临渝关的探子怎么说?”

小四扯了扯唇,“说是只能再撑一天。”

彭继宗掐着手指,眸色幽深,勾了勾唇角,“不如来个请君入瓮吧。”

小四面露不解。

彭继宗浅浅一笑,“临渝关已然守不住了。不如让他们进城歇息。待进了临渝关,放火烧金兵。总能烧死一部分。”

临渝关是个小小的四围城,虽然不怎么大。但是如果士兵进去,四周放火,相信能杀不少人。

当然这也意外着,要先把城门打开。待火灭了,金国剩下的士兵就会进城。

“大火烧个一天一夜,也能给我们喘口气。等金兵追过来,咱们就用骑兵对付他们。”

小四对打仗这事一点也不懂,只能听彭继宗的安排,他写了信,老三自告奋勇去送,一直守在马棚的林云舒便将自己的玉葫芦挂到他的马袋里。跟他一起出了城。

临渝关 百年城墙,鲜血淋漓,守城将军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姓郭名达元,他满身盔甲正站在城门口指挥士兵放箭。

这时有个士兵急步上了城楼,“将军,盐俭县县令写了一封信,说有御敌之法。”

郭达元当即接过信件,坐下来,一目十行看下去。

这时从旁边走过来一个彪形大汉,“有什么好法子?”

郭达远将信递给他,“这县令训练一千骑兵,让我们先进城,他让骑兵对付金兵。”

彪形大汉看罢,“他为何不来临渝关增援?”

郭达元无奈苦笑,“临渝关已经成了断壁残垣,他们过来也是送死。反倒是县城城楼没有经过战火。还很坚固。”

彪形大汉点了点头。

郭达元又道,“这个县令素有贤名,百姓们也极为爱戴。”

彪形大汉听说他的意动,直截了当问他,“你想退?”

郭达元看着死伤无数的士兵,哀嚎声直击他心坎,“金国一直在增援兵,反而我们这边迟迟等不来。县令说不会有援兵了。咱们的粮Cao已经撑不了几天了。不去也不行。”

彪形大汉沉吟片刻,方才点头,“那就去吧。”

郭达元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迟疑道,“宁王那?”

彪形大汉拍了下郭达元的肩膀,“王爷不会怪你的。你已经尽了力。”

郭达元眼眶发红,点了下头。

郭达元招了老三过来,老三也看到彪形大汉,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你是?”

彪形大汉却是好记x_ing的,“我叫洪彪。以前你娘救过我。”

洪彪?老三这才想起来。曾经这人不肯吃野菜,将自己饿晕的那个大汉。

“我当时是在执行任务。”

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老三也无意追问。

郭达元让士兵把伤重的士兵架上车,他留下百人负责在城楼s_h_è

箭。第108章

士兵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郭达元才收回视线。他是守城将军,只有他在,金人才会相信他们没有逃跑,他站在城墙上指挥。

底下士兵来报,“将军,大门快要撑不住了。”

郭达元当即道,“底下两人上来,门打开着。”

瓮中捉鳖说得极好听,其实还不是拿这百余人的命来填吗?不过他也不怪顾守季说的这主意,如果他们这一百人能杀一千人,也赚了九百。

底下士兵有片刻迟疑,郭达元冷声道,“快去!”

士兵咬了咬牙,蹬蹬蹬下了城楼。

城门敞开,里面浓烟滚滚,像是一座死城,一直攻击的金人反倒踌躇了,勾着脖子往里看。

先锋将军挥着剑,高声呐喊,“敌人被我们打败了,快点进城!金银财宝,美女佳肴等着我们去取呢。”

金兵们眼冒精光,鱼贯而入。

先锋将军领了五百人,四下环顾,总觉得四周太过安静。他向蹙眉头,突然箭头如急雨而下,他倏然调转马头,“快快退出!”

后头的金兵即时退了出去。前面的却都中箭而亡。

死尸躺了一地,无人清理。

金人士兵报到将军处,“启禀将军,先锋将军已被s_h_è

死,五百先锋士兵,死了四百。是否还要再探。”

将军站在高台上,对面城楼上竖立着盾牌,许多士兵还在值守,“进去的人怎么说?”

金人士兵回答,“城内人员极少,只有城楼上还有百余士兵守在上面。是否现在下令攻城?”

将军沉吟片刻。对方只有百余士兵,大多数士兵都撤走了,粮食充足。反倒是他们这边,粮食已经撑不到几日,守株待兔恐怕是不行了。

他当即又点了两千人,“再去!进了城,先爬上城楼杀掉士兵。争取把这百余人都杀了。若是拿下,摇旗示意。”

金人士兵领命而去。

两千金人拿着盾牌进了城,又沿着楼梯往上爬,动作小心翼翼。待他们进了城,门嘎吱一声被人关上。

众人齐齐回头,全吓傻了。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竟出现一个红衣女子,她脸上蒙着红布,此时一只手正搭在最后那名士兵的肩上。

她脸上的表情诡异y-in森,微微勾了下唇角,就见那名士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消失了!是真的消失了!连个渣都不剩的消失了!

士兵们集体哗然,纷纷往后退。

有些士兵还想起来用箭攻击,刚s_h_è

出去,就见对方再次消失。

“鬼啊!”也不知谁喊了一句。原先还惦记着杀敌的士兵慌寸大乱,全跑进城里。

那红衣女子又出现了,她手执弩箭,s_h_è

完之后,又消失不见。这不是鬼是什么!

待人全部跑向城中,城楼上的士兵齐齐s_h_è

箭。这次箭头上带着火。士兵们就算有盾牌,也拿这些火没办法。很快身上全着了火。

两千士兵一个不剩,全赴了黄泉。

城门再次紧闭,城内浓烟滚滚。

金人将军等得心急,却迟迟没能等到城楼上那个得胜旗帜。

将军急得团团转,亲信道,“将军,要不我们再派五千士兵?”

城楼上也只有那么些士兵,为何进去两千人没一个回来呢?真是奇了怪了!

将军拧着眉,当机立断,“不!这次再派一万。”

这次跟上一次不同的是,有不少金兵逃上了城楼,好在郭达元带了十几个士兵守在楼梯口,滚下石头将人撵下去。回头一瞧,刚刚上成了金兵,此时却没了踪影。小小的四方城狼烟滚滚,根本辨不清方向,郭达元只能让士兵紧紧守着。

一万人马再次消息,金人将军发了狠,“剩下人手全部进攻!”

说完,他挥了挥旗子,金兵们集体往城门口涌。

这次人手太多,林云舒哪怕站在人群中,一个个往空间里扔,也差不多有一大半没有扔进去,无数个人从她身边擦过,为了安全,她又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待着。不过她造成的恐慌却是实打实的。

古代一直都流传着鬼神之说,但那些都是故事人中,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会在浓烟滚滚看见这样一个神秘女子,但凡被她粘过立刻消失不见,比那索命的黑白无常更让人害怕,至少对方只勾魂还会留下肉身。

金兵惊慌逃窜,将军在马上高喊,“杀了她!”

有许多金兵忍着害怕,一剑刺了过去,她立刻消失不见。

将军指挥金兵往城楼上爬,这次石头根本不足以抵挡这么多人。两方打起来,城楼上百名士兵几乎全部丧命。唯有郭达元肩膀中了一剑,郭达元单手撑剑,口吐鲜血,倔强得咬住牙关,看着面前这几个步步紧逼的金兵。

“咻!”一个箭头自他身后s_h_è

出,对面的金兵眼睁睁看着他身后出现那个红衣女子。

她手里正搭着弩箭,速度极快s_h_è

了出去。

不少金兵倒下,身后那些金兵瞧见,也搭弓s_h_è

过去。成百上千支剑足以把她s_h_è

成筛子,可是她再次消失不见,一同不见的还有郭达元。

这次是彻底消失不见了。

金兵们稍安,只是心理y-in影却是怎么都跑不掉了。

将军被金兵们拥上城楼,c-h-a上金人旗帜,他大松一口气的同时,不免有些沮丧,此次一共十五万人马。之前折了八万,刚刚又折了两万,只剩下五万。

却只是占领一个个小小的临渝关。

将军清理战场,整顿士兵,又让哨兵往南探查,“那些士兵一定是躲进城里了。到时候咱们还要来一场酣战。”

将军也有位军师,一直都在后方,清扫战场后,也上了城楼。

“将军,据我前段时间探听,这盐俭县县令有一千骑兵。而且训练了一年多的时间。”

据古兵书《六韬》说,步兵与骑兵在平地交锋,一个骑兵抵得上八个步兵。

可惜他们金国此次为了多买粮食,将大部分马卖给了西夏。

再加上郭达元还有三千残兵,加起来就是一万一。若是他们主动出来应战,他们这边稳c.ao胜算。如果对方关闭城门,不肯应战,他们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攻下整个城墙。

“军师,有没有好法子?”

“月国文人都好面子,这位县令年轻气胜,如果能采用骂战,激对方出来,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将军双掌相击,“好主意!就这么办。”

第二日,金国将军整合人马,留了一万守在临渝关,其余士兵全都带走。

盐俭县城门口,小四天刚亮就跑到城楼看情况。很快便发现一群细密麻点向他们驶进。

守城的士兵全都崩紧了神经,彭继宗穿着盔甲,面容严肃,“关闭城门。耗死他们。”

洪彪目光沉沉,眼含热泪,“郭将军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了。”

小四对这位郭将军也是极为尊敬,明知敌我悬殊,仍旧都背水一战一战,这种不怕死的精神值得他敬佩。

很快金兵就到了城下,彭继宗也算是家学渊源,一眼就能看出有四万人马。

下面有金兵先锋骑着马在下面骂战。

对方并不是酒囊饭袋,反倒读过一些书。将月国从上至下全骂了个遍。而后又骂小四是个缩头乌龟,无胆鼠辈。

小四握紧拳头,面上青筋直跳。

“敌我悬殊太大,咱们训练这一千骑兵不容易,还是别让大家去送命了。”彭继宗看向小四,征求他的意见。

小四松开紧握的拳头,伸展开,点了下头,“都听你的。”

洪彪也没意见,宁王是让他们尽最大努力守住盐俭县。万一守不住,一定要封锁雁山,总之不能让这些金人南下。

“他们金国干旱,粮Cao不足。我们迟迟不应战。他们必定要攻城。咱们要早做打算。”彭继宗又继续指挥手下往上运石头。以及多多准备弓箭。

百姓们都走了,他们上千个士兵自己制作弓箭,好在这些往常都训练过,并不难。

这几日已经做出成十几万只箭。

“还要架上火灶,到时候烧热水烫死他们。”

弓箭的材料终归是有限的,不如就地取材。彭继宗又道,反正能用的法子都要用。

一连骂了三日,金国这边的粮Cao都快吃完了,对方迟迟没有应战。

军师没想到这县令这么沉得住气,“我看那县令定是有高人指点,咱们骂战恐怕不行。只能强行攻城了。”

将军点头,看了对面城楼一眼,有三个身穿盔甲的人走来走去,身份极为不一般。

“那个瘦弱的男子估计就是县令,旁边的那个之前也在郭达元身边出现过。另一个却是不认得。看他们的走路姿势,恐怕这场战事由他来指挥。”

“军师所说的高人就是他吧。”

虽然军师之前打探到盐俭县有一千骑兵,却并没有打探到由何人训练。主要是彭继宗的身份极为尴尬。如果对外说他是囚犯,下面的人未必会服他,所以小四就给他编了个假身份。

“听说此人名叫高虎,是个军事奇才,以前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辈,偶然被县令大人招过来当教头。现在来看,此人的消息多半是假的。”

将军倒也没怪军师消息有误,“以军师之见,我们是否要向朝廷增兵救援?”

“双管齐下吧。八百里加急,两日就能收到回信。咱们三日后再下令攻城,援兵刚好能赶上。”

将军心里极沉,十五万人马还未将盐俭县拿下,不知道皇上要发多大的怒火呢。不过此时他也顾不得了。

发完八百里加急,将军就开始下令攻城。

盐俭县的城楼远不如临渝关坚固,更没有临渝关那里设置巧妙,还有个小小的四围城。

这边只有一个简单的城楼,门前是护城河。

想要强行打开城楼,必须得先搭用木板拾到城楼下面,然后再用粗木强行撞开城门。

至于城墙那是想都不用想了。对面直接就是墙,木板根本没法支撑。

一万先锋抬着木板用盾牌护住,慢慢往城楼下方移。很快将木板搭好。快速过桥。剩下的三万金兵跟着往上涌。

箭如急雨而下,箭头燃烧着火球烧死不少士兵。最终城门还是被金兵撞开了。迎面而来的却是那一千骑兵,等候他们的光临。

盐俭县北城门口,大火燃烧了一天一夜,无数尸体横七竖木随意摆着。

城楼上,小四扶着墙干呕,彭继宗扶着他,“你还是见过的血腥太少了。这只是四万人马,只是个小场面而已。”

手下来报,“将军,我们死了一百一十五个弟兄。伤了五百六十七个人。”

小四松开彭继宗的手,“这么多人?”

这些可都是盐俭县的良民,就这么死了,他们的亲人该有多伤心。

小四落了泪,“一定要好好安葬他们,给他们发抚恤金。不能让他们走了也不安宁。”

众人齐齐应了。

接下来就是打扫战场,彭继宗颇为可惜,“只可惜那个金国将军跑了。要不然活捉他,也可以祭奠这些死去的将士。”

众人一阵沉默。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将军带着军师和几十个士兵逃往临渝关,却发现城门紧闭,城楼上空无一人。

有个士兵突然瞪大眼睛指着城楼上那一抹红衣,“将军,是那个女鬼!她又出现了!”

将军如遭雷击,他以为她之前消失是死了,原来竟没死吗?他明明留守一万个士兵,难不成全被她一个给杀了?想到她能像鬼一般的出现又消失,又觉得不是那么难了。

“怎么办?”将军也慌神了。前后都没了退路。难不成他今日注定要亡命在此吗?

不等他想出法子,一只箭已经直直c-h-a入他左胸,他一脸难以置信,看着那箭接二连三落到他旁边。目光涣散时,他看到周围一个个倒地。

又过了一会儿,一匹马啪嗒啪嗒走了过来,他首先看到一只小脚,随后那到那位红衣女子摘下红布,重新搭上弩箭,对准他的心,补了一箭,随后他耳边传来马蹄渐渐远去的声响,直至他彻底陷入黑暗中。

林云舒走出没多久,先将马喂饱,然后将自己的玉葫芦挂到马袋里,然后将郭达元放到马背上驱它往前走。

这匹马一直往城门方向走,城楼上的士兵很快发现它的踪影。

马背上太颠,郭达元中了一箭,本就极疼,很快就醒了。再一转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楼门口

彭继宗正在安抚伤员,手下来报说郭将军回来了。他立刻上了城楼。

洪彪已经打开城门,将人迎了上来,“郭将军,你没事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郭达元脑子还懵着,“我怎么在这儿了?我明明之前还在城楼上,中了一箭,后来看到一个红衣女子,我就没知觉了。”

彭继宗下了楼,“红衣女子?她是谁?”

小四也很快过来,听到这话,立刻问,“她有什么特征?”

“她蒙得严严实实的,我根本看不清她的五官。我只看到她手里拿着弩机,箭法极好。s_h_è

死不少人。对了,她还会隐身,只要被她碰过的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众人你看看,我看看你。

小四看向彭继宗,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人该不会脑子烧坏了吧?”

彭继宗也正有此意。

可惜郭达元没有证据,洪彪哪怕跟他相交甚好,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这世上有鬼。

“兄弟,你今天今天几号了吗?”

打仗就没有不看日子的,更何况郭达元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等援兵,“四月十号。”

洪彪抚了抚额,“今天四月十六号。”这脑子看来真的产生错乱了。

“那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郭达元终于意识到大家都不信,立刻反问他们。

这话真得不好回答,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更不会知道了。

彭继宗让哨兵前往临渝关,很快发现将军以及他的手下全部死于临渝关门口。而四方城里空无一人。到处都是死尸。

虽然很诡异,但绝对是个好消息,哨兵立刻调准回来汇报。

彭继宗总觉得这情况诡异了些。

城内死了一万了金兵,金国的将军逃跑,在四方城门口被人杀了。郭达元却被活着回来了。

“该不会真的闹鬼了吧?”彭继宗再不相信鬼神,也觉得这事情好像也只有鬼才能做到。

杀一万人,你最起码得死几个吧?可是一个月国人都没有。

“鬼我倒是没见过。不过郭达元说的红衣女子,我倒是有个人选。”小四突然想起雁山土匪被红女侠捆送到官府门口那件事。

彭继宗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事。“还真有啊?那这个红女侠通鬼神吗?”

老三嗤笑一声,“通什么鬼神。她就是个武功高强的女侠。除了好打抱不平这一点,其他跟我们一样,都是两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连根手指都没多。”

彭继宗哦了一声。

“行了,想不通就别想了。咱们能打胜战总是件好事。相信金国短时间不敢再进攻了。”老二不像彭继宗那样喜欢究根问底,他脑子更为变通。

彭继宗点头,“郭将军已经发了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报告此事。”

“咱们还是让百姓回来吧。那么多百姓逗留在府城,我担心会给府城治安带来不便。”老二看向小四。

小四点头,“言之有理。”

老三带着十几个衙役往府城而去。

老三走后,林云舒终于能现身了,小四和老二大为惊讶。

“娘,你怎么没回去?”

林云舒晃了晃脑袋,“我担心你们,所以就偷偷留下来了。”

小四和老二又气又窝心。

不过也没纠结太多,小四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林云舒听着津津有味,又看向彭继宗,“还真是多亏了他。”

彭继宗一脸谦虚,“都是县令大人赏识,才有我彭某的现在。”

“这次你的功劳不小。我已经向朝廷请功了。虽然不能用本名,但是能有一翻作为,也是件好事。”

彭继宗也知道只要这个皇帝还活着,他们彭家就不能翻案,他也没纠结这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县令大人居然肯为他们花心思,让他用新身份重新活了过来。

“若你同意,我可以安排彭继宗死去,以后你都用新身份活着。”

一个囚犯除了他的家人无人会真正在意他的死活。

这可是冒着风险给他的奖励,彭继宗自然不能不识好歹,当即跪倒在地,谢了又谢,“多谢县令大人。”

林云舒见气氛这么好,当即就道,“我去灶房给你们做几个好菜,你们晚上好好庆祝。”

三人齐声道谢。

林云舒开了房门,走了没几步就看到洪彪就扶着郭达元走了过来。

郭达元身上已经包扎好了,只是还有些虚弱。

看到林云舒,郭达元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洪彪向林云舒问好,“老夫人,还记得洪某吗?”

事情过去这么久,林云舒自然是不记得了,还是洪彪提醒,她才想起来洪彪胸口有个狼图腾,那可是宁王府的家徽。

她笑着问,“这么说你们是宁王的人了?”

洪彪和郭达元怔了怔。

宁王负责国内所有士兵,但是不包括边疆这些地方,没想到宁王的手伸得这么远。

不过就算知道,她也没在意。如果没有宁王事先安排郭达元当副将,恐怕他们盐俭县早就被那个窝囊的将军给害了。

她哈哈大笑,“别这么紧张。你们和我儿子也算度过生死了。我不会乱说的。”

洪彪和郭达元大松一口气,“老夫人知道事情轻重自然最好。”

林云舒摆了摆手,心中感慨,“若是皇上也能像宁王一样,咱们月国还怕什么?”

说完,她施施然走了。

两人看着她的背影。

郭达元自言自语,“像!真是太像了!”

洪彪回神,“什么太像了?”

“她跟那个红衣女子真的太像了。”

洪彪实在不忍心打击他。这个县令老夫人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官老夫人。怎么可能是那个红衣女子呢?这完全就是两个人。

洪彪哪怕心再粗,也能听出来林云舒最后一句话好像是意有所指,“你说她刚刚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郭达元终于不再纠结她是不是红衣女子了,“她可能猜到宁王有问鼎九王之意了。而且她似乎很看好宁王。”

洪彪心一跳,“真的?”

“盐俭县县令爱民如子,宁王自来喜爱这类官员。她又是个识时务的,咱们拉拢便是。宁王身份不便,不能举荐文官。多留这类官员,对宁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洪彪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第109章

话说老三这边,到达雁山发现有锦衣卫正在封路。他当即上前阻止,却得知他们是奉了皇上的命令。

老三上前跟理论,“金兵已经败了。我们打算去府城接回百姓。你们回去吧。”

这些锦衣卫还有些怀疑,“真的假的?”

老三要不是看在这些锦衣卫只是奉命肯定要教训他们一通,现在也只能耐着x_ing子点头。

锦衣卫头头不敢大意,还是遣了几个锦衣卫去盐俭县调查。

而老三不想陪他们等,“我要去府城接百姓。”说着从旁边还未堵好的路走。

锦衣卫把人拦住,“这可不行。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等我们确认后,你们才能走。现在谁都不能从这边经过。”

老三气结,却也拿他们没法子。

直到几位锦衣卫探听好消息回来,老三一行人才终于有了自由。

锦衣卫得知这个好消息,也不封路了,当即调转马往京城赶。

老三到了府城,头一件事就是去拜访崔大人。

崔大人得知他们大败金兵,当场拍案叫好,“你们一家的家眷都在我府上住着呢。他们不放心你们,非要留下来等消息。快些跟我到后院,让他们安安心。”

老三心中感动,又说起接回百姓之事。

崔大人捋着胡子,无奈摇头,“你弟弟是个好官啊。宁死不肯舍弃县城,一心想着百姓,盐俭县有他这个父母官,真是百姓之福。”

老三也知道四弟给崔大人添了麻烦,“这次都仰赖大人帮忙,要不然四弟根本不能放心。”

崔大人摆了摆手。他年纪大了,被朝廷凉透了心,远不如以前那样清正廉明。而他的女婿却仍旧有一颗赤子之心,甚是难得。

老三在后院果然见到家眷,却没有看到母亲。

一问才知,母亲根本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

老大满脸羞愧,“娘说不放心你们三个。我劝不住。”

老三倒是不担心母亲会遭遇不测,毕竟北城城门一直有士兵看着,没听人说过母亲出城。

那就明母亲一直在城里,只是怕他们担心她,所以一直不曾露面。

老三带着家眷和百姓们赶回县城。

除了那些投奔亲戚的百姓,大部分百姓都是在府城落脚。捕头过来通知他们可以回去,大家立刻收拾细软回来。

虽然只是短短几日功夫,大家却像是经历了生死一般。回去后,都倍加珍惜现在的生活。

当然也不全都是高兴的。毕竟死了一百多个人,县衙为他们发放抚恤金,又请来和尚为他们抄经祈福。这些人家集体吊唁,许多百姓纷纷路旁洒纸钱,祭奠这些死去的英雄。

第二日,郭达元和洪彪带着残兵回了临渝关。

又过了七日,朝廷分明结盐俭县和临渝关发了圣旨。

一是盐俭县县令抵御金兵有功,特许其母敕命七等宜人,连衣服都一块发来了。

原本小四此次立下大功,应该升任,但其他各地都没有空缺,只能加封家眷。而头一个受谊人就是林云舒,毕竟长幼有序,先母后妻。

高虎(原名彭继宗)特封为八品灭金将军,协助盐俭县县令一起守城。

郭达元强力抵抗金兵,升胜守城将军,允许其在河间府招兵十万守城。

郭达元也不敢耽误,当即到府城,请崔大人在全府张贴征兵启示。

百姓们一时间人心惶惶,之前的一百年都未打仗,许多人花钱进军营,可现在打仗了,大家又都怕当兵,生怕有个万一,小命就没了。

不过百姓们再不乐意,也无法违抗皇命。

只要男丁满二十,低于六十,家中不是独子,就必须出一人服役。为此原先还和乐安康的家庭又重新上演一场悲欢离别。

顾家倒是不用去,他们家三个儿子属于官府公职人员,只剩下老大一人,就算是独子。

招兵过后,盐俭县重新安静下来,百姓们依旧过着朴实无华的生活。

县衙后院,也难得聚在一起欣赏风景。

天气还未热,他们暂时不打算搬到乡下,日子过得很是满足。

小一辈子孩子除了萱萱,都会走了,四个孩子聚在一块,热闹极了。

这样幸福的生活,被一封诏书打破沉静。

林云舒坐在后院石凳上,好久都没回过神,“你说什么皇上要招我回京?”

不是啊!皇上知道她是谁嘛。

四个儿媳也都是一脸紧张,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招婆婆进京?

小四也很无奈,“我也不知道。这个诏书是太监亲自过来传的。现在还在前院等着呢。我说要让大家换身新衣,他才准我回来。”

林云舒只能回房换上那身敕命衣服。毕竟她所有衣服里,唯有那身衣服才配接皇上的圣旨。

他们一家换好衣服赶到前衙,传旨太监正坐在椅子上品茶。

到了之后,看见他们穿的衣服很满意。

坟香,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妃有孕在身,闻顾林氏乃乡间稳婆,接生了得,特招其进宫为云妃接生。钦此。”

“皇上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完圣旨,林云舒立刻掏了一个香囊过去,“请公公指点,玉妃是何人?”

那传旨公公摸了摸香囊,轻飘飘的,定是银票,他笑眯眯接过来塞进自己的袖袋,面露疑惑,“玉妃不正是你们顾家人吗?之前是宫女,后伺候皇后娘娘,被皇上看中,四月份诊出有孕。整日食不下咽,皇上皇后皆为忧心,特召你进宫为她接生。”

他们顾家人?林云舒懵了,想了好半天,才突然想起一人,“你说的该不会是春玉吗?”

传旨公公嘘了一声,“哎哟,安人呐,玉妃娘娘的闺名可不能乱叫。现在要叫玉妃娘娘。”

林云舒点点头。心中更是疑惑了,不是当宫女去了吗?怎么成妃子了?

传旨公公见大家居然一点喜色都没有,“哎哟,我说你们这一个个的表情真有意思?怀了龙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们咋还不高兴呢?”

林云舒看了眼小四,有些不自在,“那皇后娘娘所生的皇子?”

传旨公公压低声音道,“今年二月夭折了。”

夭折?林云舒心一跳。那岂不是说皇上没有子嗣?

传旨公公尖细的嗓子又是提了一下,“若玉妃娘娘真的能生下皇子,你们顾家的福气厚着呢。”

林云舒真的高兴不起来。这都什么事啊。他们只想过安生日子,怎么又搅进皇家里头来了。

接连两个皇子都丧命,这宫斗一点也不比她前世看过的那些宫斗句差。

也不知是谁着了谁的道。

小四让管事带传旨公公下去歇息,并且言明要让他好生伺候着。

回到后院,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小四背着手在大堂转来转去,“娘,春玉真的成了妃子,咱们顾家怎么办?”

他们家是皇商,算是惹眼的存在,要是春玉真的生下个皇子,那他们顾家岂不是要拱他登上帝位。

不是他看不起自己,而是他们家族只有他一个读书人,下一辈至今只有几个童生,连个秀才都没有。势单力薄,春玉生下的要是个闺女,还能平安长大。要是个皇子还不得七灾八难的。有无数人盼着他死,想着他死,甚至亲手害他。

林云舒也是头疼。春玉临走时,她明明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春玉搅和进皇家,怎么还是撑和进去了呢?

小四又看向崔宛毓,“不知二叔和岳父愿不愿意帮忙?”

崔宛毓到底只是个外嫁女,出嫁之前,她父亲从来不跟她说起政事。现在愿不愿意成为玉妃党,她也说不好,“我会劝父亲的。”

小四点点头,“好!若是能劝自然好,若是不能,也别勉强。”

崔宛毓心中稍好。

林云舒让知雪知雨给她收拾行礼。

老大一直没说话,“娘,这次我跟你一起去。你若是到京城办什么事,我也好帮你跑腿。”

林云舒也没拒绝。

此次她带两个丫鬟和老大一起走。

当然只靠这几个人自然不行,还得是要请镖师一路护送。

一路上,林云舒几乎都在沉默,除了回答大家的问题,她几乎没开过口。

路上,他们遇到不少逃难的难民,看着他们蜡黄的眼睛捧着碗向他们乞讨,林云舒心中也不知触到哪根弦,幽幽道,“其实春玉若真能生下皇子,也是好的。”至少春玉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当今那样昏聩无能的帝王。

他们一路到了京城,找了家客栈,林云舒让老大去崔宗惟府人送了封。

约他明日在状元楼说话。

崔宗惟如约而至,老大在旁站着伺候。

两人虽然从未见过,但也算是亲戚,一通寒暄见礼后,林云舒开门见山,“此次前来是奉皇上之命,为玉妃接生。”

崔宗惟自然知道玉妃是顾家女。但他还真不知道玉妃已经怀有身孕,不过这也不稀奇,皇室的孩子非常娇弱,在母体中就流产的数不胜数。当今皇上都是等平安生下,才会对外昭告。

林云舒一路上赶得急,只花了一个半月就到了京城,满打满算连五个月都不到。

崔宗惟原以为她是来找外援或是请他加入玉妃阵营的,却不想她根本没提,直接向他打听,“不知朝廷党派争斗情形如何?”

也幸好她要的是雅间,要不然大外面大堂问,势必会引来麻烦。

崔宗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一个女眷不找他夫人叙旧,反而要邀他详谈了,沉吟片刻才回答,“太后党和卫党已经联手。一直与信王党不睦。现在信王党已经略见颓势。”

“那宁王呢?”卫党再凶狠终究只是阉人,掌握的兵马也仅限于东西厂,御林军和锦衣卫。

反而是这宁王人在京城,手都伸到边疆了。若他想反皇上,比其他三党加起来都多。

崔宗惟绝对是一愣。他没想到她头一个问的是宁王。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她对京城势力不了解,才会有此一问,“宁王从不问政事。就连他之前倡导的海船也都交由朝廷,现在留在王府调养身体。”

好一个调养身体。一个无子的王爷就能让皇上将天下绝大多数的兵马交与他手。

这份心机绝对让她不敢小觑。

不过她比较好奇的是,他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不过这世上除了宁王也没人能解答她的疑惑。

林云舒谢过崔宗惟,就独自进了宫。

她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有太监前来领她。

她到了皇后居住的寝殿仁明殿。皇后娘娘和玉妃娘娘在里面等候。

林云舒在太监的带领下,进去磕头,“给皇后娘娘和玉妃娘娘请安。”

玉妃娘娘当即示意宫女扶她起来,“大伯母快快请走。”

林云舒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原先黑瘦的脸颊已经长成白嫩微胖的小圆脸。七分的容貌经过打扮又添了两分,只比旁边的张宝珠逊色一点点。

“大伯母?你怎么了?”玉妃娘娘冲她眨眨眼。

张宝珠在旁边打趣,“林婶子这是看得太入迷了吧?谁让你变化太大呢。”

玉妃娘娘羞红了脸,“娘娘才是真正的美人,偏爱拿我打趣。”

瞧着她们姐妹相处得如此融洽,林云舒原先以为张宝珠会对春玉不利的心思,倒是消了一点。

张宝珠让宫女太监都退下去。

春玉这才拉了林云舒的手,“大伯母,我没办法才找你来的。宫中的太医,我一个信任的都没有。”

张宝珠也在旁边道,“可不是嘛。贵妃丧子,丧心病狂害了我儿子,太医就是帮凶。可皇上就是不信。”

林云舒抬了抬手,看着春玉,“你临走的时候,我不是叮嘱过你,不要掺和进皇家吗?你怎么成皇上的妃子了?”

春玉当即变了脸色。

张宝珠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林婶子,我知道你是担心顾家。可是春玉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太艰难了。她初到宫中,因为八字好被卫忠英看中,强行要叫过去服侍。每日不是打就是骂。我有一回看她可怜,救了她。后来她也救了我。”

她仰起头看着四周华美的宫殿,“皇宫真美啊,可这里也是真的冷。我们两个弱女子无权无势在这皇宫里如履薄冰,谁都能上来踩一脚。你瞧,贵妃的孩子死了,她就拿我的孩子来填命。可我却斗不倒她。因为我娘家无权无势,根本比不上王家。”

春玉握住她的手,“大伯母,我知道你怪我将顾家托进这浑水里。但是若真让太后党逍遥下去,四哥能安心当他的清官吗?”

这话无疑是打到林云舒心坎心里去了。

如果信王党上位,他们一家的结局必定是极为凄惨的。

如果太后党和卫党上位,整个朝堂都是颠倒黑白,小四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如果宁王上位,他倒是个贤王,可他没有子嗣,将来还得要从信王或是皇上的子嗣中选。

事已至此,林云舒只能安慰自己,顺其自然。她点头,“好,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身体。”

张宝珠和春玉对视一眼,脸上皆是轻松的笑意。

林云舒为春玉诊脉,“胎儿很好,不用吃保胎药。是药三分毒,吃多了不好。”

春玉点头称是。

她又交待一些注意事项,“不能擦粉,不能燃香。”

古代的粉都是含有铅的,对母体是有伤害的。香料这类,她不会区分哪些是有麝香哪些没有,所幸不用就好。

“至于吃食,寒凉之类的不能吃,如:柿子,杏子,螃蟹,山楂等等。”

接着又讲些相克之物不能同食。

担心她们记不住,她用纸笔写下来。

春玉瞧着她这样子,“大伯母,你不留在皇宫住吗?”

“你现在才四个多月,我住得太早了。”林云舒又道,“等八个月,我再住进来。”

张宝珠见她心意已定,点头说好。

春玉见她答应了,还要再劝,张宝珠摇头,“晚点住也好,免得太后找她麻烦。”

太后失去两个孙子,心情极为糟糕。对春玉肚子的孩子尤为上心。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派太医来诊脉。

不过春玉担心这些人有被贵妃收买,哪怕开的药再好,她也从来都不吃。

也幸亏她从小身体就好,至今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林云舒出了宫,看到等在宫门外的大儿子,注意他身旁站着一个人,走近了一瞧居然是徐会。

当初徐会和刘文瀚一起跟她学习素描的宫廷画师。

徐会看到她也是极为高兴,“先生,你到了京城,怎么没来找我?我也好为你接风洗尘呀。”

林云舒看了眼四周,人多眼杂,“还是找家酒楼详谈吧。”

徐会点头称是。

他们随意找了家酒楼,要了个雅间。

徐会先将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刘文瀚两年前得罪太后党,被隔掉宫廷画师的名头,云游去了,前段时间我还接到他的画作,技艺大有进步。”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而我呢?三不五时就要给太后画相,画得不美,就是一通斥责。哎!”

太后近来脾气不好,他呈上去的画作几乎都会被她撕毁!他心里憋屈。

徐会给林云舒倒了一杯,“我听贤弟说,先生此次是来给玉妃接生的?”

林云舒点头,“已经四个多月。母体康健。”

徐会大松一口气,捋着胡子道,“那就好!”

三人闲聊了会儿,徐会非要林云舒去他们家住,理由极为充份,“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好不容易能侍奉先生一次,你就给我表现的机会吧。”

林云舒之前已经谢绝过崔宗惟,却没逃过徐会的缠磨功夫。只好答应。

徐会喜滋滋道,“我陪你们去客栈搬行李,到时候让先生欣赏我这几年的大作,也给点评点评。”

知雪知雨留在客栈不曾出去,得知要搬去徐会,两人也没说什么,乖乖跟在后头。

一行人到了徐府。

徐会的夫人王清瑶看到林云舒一行人,表情微讶,待听说对方是从河间府过来的。她面上的表情淡了一些,让丫鬟给她们带到客房。

只是看她清冷的表情,好似并不高兴。

徐会也敏锐察觉到了,担心先生生气,让他们好生归整行礼。于是他拉着夫人到了后院,发了好大一通火。

王清瑶自嫁给他,还从未见他生过气,不服气,与他吵了几句。

徐会大发雷霆,“你若是不肯好好接待,这夫人的位置趁早换人坐吧。”

徐会这些年除了刘文瀚一个好友,几乎没有一个朋友登门。好不容易来了位先生,夫人却是y-in阳怪气的,徐会面子哪下得来?

王清瑶见他是认真的,也不敢造次,“我还不是怕夫君误入歧途。既然夫君自己不担心自己的前程,那我还有什么可c.ao心的。我一定会好生让丫鬟伺候的。比当年伺候婆母还要当心。”

徐会这才满意了,“这才对!你自来贤良淑德,可别犯了糊涂。”

王清瑶点头应了。

徐会又叫来管家,“去准备一桌好菜,我要请先生共饮,待会儿一起欣赏画作。”

管事看向王清瑶,对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吃饭时,徐会热情款待两人。林云舒唯恐他和夫人生了闲隙,“我们不请自来,你家夫人一时气不过,也能理解。”

徐会摆摆手,“先生别说这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先生能来,是学生荣幸。”

吃完饭,老大回了自己房间补觉。

徐会带着林云舒到他的画室参观。

徐会自己的画作都是要呈给皇家,但他却收藏了不少名家画作,甚至就连前朝的都有。

“这些可都是我徐家祖传之物。都是无价之宝。我自幼便看着这些书画长大,学习名家技法,终于成为一代画师。”

林云舒手都抖了,“你这些画作都是名家之作。价值连城。不过你这画室太过简陋了。”

徐会哑然,拍了拍那古色古香的画架,“先生,这可是上好的紫檀木,你说简陋?”

林云舒摆手,“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如果这屋子不小心着了火,你这些价值连城的画作可就灰灰湮灭了。”

徐会拧着眉,“哪怕冰天雪地,我都不会在房内点火,如何能着火?”

这书呆子!她都要被他逗乐了,“意外不会有,那人为呢?”

徐会哑然,“真的会吗?”

“反正是我,我肯定会以防万一的。”林云舒看着满屋子的宝贝,这心得多大,才能将这些东西挂起来啊。

不过她转念一想,或许在画家眼里,这些画就是用来欣赏的,而不是收起来等着以后升值。第110章

上回看过会后,徐会还真的将画室挂在心上了。他找来管家,说要建一座密室,还请来着名的机关师傅帮忙设计,让管家全力配合他的工作。

没有王清瑶在场,管家倒是二话不说就应了。

不过他还是跟王清瑶报备了。

晚间,王清瑶跟徐会提及这事,语气难掩嘲讽,“你那字画再珍贵,也没必要这么折腾吧。咱们家除了你,谁对那些字画感兴趣了?”

徐会隐隐不快,“我徐家连个传人都没有。盖间密室怎么了?”

每每想到传人这事,他心中就无限凄凉。

徐会甩了袖子,大步离开正房,一个人待在书房喝酒。

喝了两碗,诗兴大发,在之前的画作上题字。

写完,又想找人品鉴,想起自己的好友已经云游,便让小厮叫了先生过来。

林云舒到的时候,徐会已经趴在桌上睡了。

她径直走过去,将画作瞧了一遍,这画比之以前倒是精进了,只是这画的布局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也就是说他们分别了十年,他只长进了一点点。

徐会悠悠转醒,手撑桌子站起来,摇头晃脑地傻笑,“先生来啦?”

林云舒收回神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心情不好?”写的诗怎么透着悲苦的味道?

徐会揉了揉脸,请林云舒坐下,“我这把年纪,却连个门生都没有。我徐家百年书画之家的名头恐怕就要毁在我身上了。”

已经四十多岁,居然还没培养出传人,确实够可怜的。

林云舒想起一事,“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说,你有三个儿子吗?”

她犹记得当初徐会跟刘文翰吵过嘴,说自己有三儿两女的。难不成这三个都不成材?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徐会摆了摆手,“他们倒是个个成器,今年五月春闱。三个儿子一举成了进士,小儿子还中了状元。满京城的人都羡慕我徐会有三个会读书的好儿子。可是我徐家的衣钵谁来继承?”

因为今年要剿匪,朝堂吵得人仰马翻,会试比往年晚了两个月。

盐俭县也没有举人参加会试,盐俭县又刚经历过一场战事。小四对会试结果也不上心,连带着他们对皇榜也没上心。只知道小四让衙役将皇榜张贴在县衙门口。

一门三进士?林云舒一脸羡慕看着他。要不是知道徐会的为人,她都要以为徐会是在故意向她炫耀了。

同时她心里又腹诽,顾家培养个进士怎么那么难,人家怎么这么容易?一次就仨!这基因也太好了吧。

她羡慕之后,也没忘安慰他,“你可以从徐家本家中选两个天赋好的。”

徐会揉了揉脸,“天赋差的,我看不上。我小儿子是个极有绘画天赋的人。可惜,哎!”

林云舒拧着眉,有绘画天赋为何不教他呢?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徐会手捏着眉心,满脸痛苦的模样。

林云舒不好再问下去,叫了小厮过来,扶他下去歇息。

回去的路上,林云舒思索徐会的话。估摸小儿子是状元之才,王清瑶担心他不务正业,所以才学不成画。

第二日一早,林云舒吃完早饭,打算上街一趟,也没让两个丫鬟陪着,而是叫了老大。

他们从大门出去,刚好看到有两顶轿子落在徐府门前。

两个女子都二十左右的年纪,梳着妇人头,中等偏上容貌,一身锦绣华衣,头戴五凤钗,衬得那娇美的容颜多了三分华贵与威严。

两人看到林云舒似乎像是没看到似的,自她身边走过。倒是有个贴身丫鬟瞥了林云舒一眼,嫌弃得不行,“这又是来打秋风的吧?穿得这么寒酸?”

林云舒今天要出门,自然没有穿朝廷发的那身敕命服。

但要说寒酸倒也说不上,柳月晨给她新做的,这还是她头一回穿,只是跟那两个女子一比,就差远了。

老大见一个丫鬟都敢嘲讽他娘,就要上前理论,林云舒把他拉住,“算了,没必要跟她一个卖身的奴婢计较。我们还有事呢。”

老大这才憋着气扶着亲娘走了。

倒是那个丫鬟听到林云舒的话,气得直跺脚,冲着旁边的女子道,“小姐,你瞧瞧她说的什么话。”

那女子抬了抬手,“行了,大门口吵闹算怎么回事。大不了以后不许他们登门就是了。”

说完,那女子就吩咐两个门房,“以后不允许他们再登门。”

两个门房对视一眼,小声道,“小姐,这两位是老爷请回来的贵客。”

那女子淡淡憋了他们一眼,“爹总喜欢跟这些身份低贱的人来往。我也是为他好。你们敢不听我的话,我回头就让娘把你们全发卖了。”

另一女子看着也没说什么,显然也是极为认同的。

两个门房吓得不敢再说,立刻点头称是。

林云舒倒是没听到这些。

她带着老大在附近的茶肆喝茶。这些是文人雅士常来的地方,通常能知道一些朝廷大事。

听了一会儿,多半都是太后党多么跋扈,怎么蒙蔽皇上之类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又说起前方战事。

这已经是皇上第三次派军剿灭乱党了。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打个平手,但樊城依旧在乱党手中。第三次再不胜,朝廷恐怕无人可用了。

文人对打仗之事不怎么在关注,只是随口说了两句。

又绕到徐家这次的三进士头上。

“听说这徐家三子五岁就拜在方守山门下,尤其是三子徐达义更是六元及第。羡煞旁人呐。”

“方守山可是当世大儒,徐家也仅仅只是书画之家,为何能请得动他呢?”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徐会乃是宫中画师,皇上子嗣单薄,太后觉得宫中太过寂寞,就让大臣将儿子女儿带进宫陪她。谁知太后竟选中徐会的两个女儿。后来又听两个女儿说起三个哥哥都很出众。爱屋及乌,就对三个儿子也极为喜好。又见他们聪明伶俐,就让他们拜在方守山门下。”

……

老大听得津津有味,“娘咧,这徐会这么厉害?怎么之前没听他提起过呢?”

林云舒也有些惊讶,又想到徐会的娘子好像姓王,难不成她跟太后是亲戚?

她正这么想时,就听有个进士反驳起来,“你说错了。三个进士的娘是太后的侄女。所以太后才喜爱他们。”

……

林云舒揉了揉脸,何着他们也是道听途说,并不知道真正的内幕。

正这样想着,又有人神神秘秘道,“我还听说他们三人天生异相。”

老大竖着耳朵偷听,却见那人故意压低声音,说过后,那桌人齐齐笑出声。

老大有些失望,居然没听到。

林云舒对这些传闻不敢兴趣,她带着老大出了茶肆往回走。

路上,有马蹄声驶来,行人纷纷避让。

马车行驶的速度极快,八匹马驾着,马车帘子也极为富丽,上面挂着的标志居然是宁字。

老大扶着林云舒,小声道,“娘,是宁字。这该不会是宁王的马车吧?”

八匹马的马车也只有王爷才配用了。

林云舒也是这样想的,目光不自觉又多停留了会儿。可惜直到马车离开,车帘一直未曾掀开。

两人一路到了徐府,不成想竟被门房给拦住了。

林云舒气闷不已,“我是你家老爷的先生,你们敢拦我?这是谁的意思?”

她不相信王清瑶敢这么做。

两个门房苦着一张脸,“老人家,这是我们家小姐下的命令。我们不敢不听啊。”

林云舒拧着眉,“你们徐家当真让我刮目相看。老爷请来的客人,小姐居然说驱逐就驱逐?如此不懂得上下尊卑,简直太可笑了。”

两个门房额头擦汗,涨红着脸,“老人家,你别为难我们了。我们只是下人。”

林云舒点点头,“也罢,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去客院通知我的丫鬟,我带她们一起走。”

两个门房对视一眼,点头答应了。

不过他们似乎不放心,还特地转身将门关上。

老大扶着亲娘到旁边歇息,“娘,徐会这什么闺女?怎么这么霸道?”

林云舒揉了揉脸,“罢了!他整天忙着画画,对儿女教养使不上力。估摸着自己也难受。我们好歹是师徒,等他回来,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呢。咱们就不要给他心口扎一刀了。”

老大给她捏腿,“娘,你就是心太好了。”

林云舒微微一笑,傻小子!

不多时,知雪和知雨被门房带来了,两人胳膊上都挂着行礼。

只是两人面上有些惊恐,“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虽然他们住进来,主母不见得有多欢迎,但是有徐老爷的面子,下人也不敢怠慢。怎么突然就被赶走了呢?

林云舒摆了摆手,“走吧。我们先找家饭馆,我请你们吃饭。”

他们刚刚已经在茶肆吃过了,徐府的下人吃饭要晚一点,知雪知雨还没吃。

到了饭馆,林云舒点了饭菜,知雪知雨见老夫人气定神闲,也没再问,只顾着填饱肚子。

老大去附近找牙人租房子。

没用多久,房子就租好了。

一进的院子。六间房,他们四人住绰绰有余。

办好手续,老大独自往饭馆走,半道上碰到焦急上火的徐会。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想必到了家还没换衣服就赶来了。

徐会扯住老大的袖子,“贤弟?贤弟?先生呢?”

老大看了眼四周的人群,想到母亲的话,扯着徐会的胳膊到旁边巷子说话。

他气愤难当,一腔怒火再也憋不住,全冲着徐会发了,“我说徐画师,你养的这是什么女儿啊?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我娘好歹是你先生,正儿八经教过你画的。怎么也是你女儿的长辈吧?她居然如此无理!我们乡下人家都没这么干的。”

徐会涨得脸红脖子粗的。先生到他家住,竟被他女儿撵走,他半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

他躬着腰任老大骂,等对方气消了大半,才试探着问,“先生可是生我气了?”

老大摆了摆手,“我娘倒是没生气。你见过她生过谁的气呀。是我见不得我娘受委屈,所以才跟你抱怨。你该不会记仇吧?”

徐会连连摇头,“贤弟说得对!我正自责着呢。”

老大见他如此,骂也骂不出口,转身就走。

徐会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

两人进了饭馆,林云舒笑盈盈请徐会坐下,“你这是刚出宫?”

还是一样的温和,没有一点不满,更没有发脾气。徐会却是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先生,我女儿受太后宠爱,x_ing子跋扈,叫您受委屈了。”

林云舒默默叹气,“自打盐俭县被金人攻打过,我见过太多死人,对许多事情都看淡了。这种小事已经不能让我生气了。你呀,也放宽心。”

徐会却是不信。人人都要脸。先生才华出众,又是县令之母,却被他女儿如此羞辱。她不生气,她就是圣人了。

她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不想他为难罢了。

徐会压下心头的酸涩,送了林云舒一行人到新住处,连口水都没喝,就气势汹汹回了家。

有一句话,林云舒说对了。徐会不是不想管教儿女。而是他儿女受太后喜欢,他这个亲爹就是看到什么不合规矩,说上一句,等闲c-h-a不上手。

往常都是些小事,徐会心宽,也不愿意跟儿女计较,但这次太过份了!

他尊敬有加的人,女儿半点也不尊重,反而直接将人撵走,这完全就是看不起他这个爹!

徐会积攒多年的怒火被林云舒的委曲求全瞬间点燃了。

他一路到了后院,直奔主院,待看到两个女儿坐在娘子身旁,笑容可掬。他三两步走上前,崩着面皮,冲着两人道,“是谁把我先生撵走的?”

王清瑶猛然一惊,看向两个女儿。虽然她们不是她所生,但好歹这些年看着长大的,对两人脸上细微的表情还是一眼就能区分的。

是大女儿!

两个女儿迟迟不回答。

徐会冷着脸,看向大女儿,“月琴,是你吗?”

大女儿神色慌乱,“爹,我不知道那两人是你先生。”

徐会咧嘴笑了,笑意渐深,“你不知道。可两个门房说了,他们是我的贵客,可你还是撵走了。怎么着?这个家姓王了吗?”

这意思是说她仗着太后的宠,就敢跟父亲叫板!

大女儿聪慧过人,自然也听得出来他的意思。

王清瑶忙上前打圆场,“夫君,月琴不是这个意思。她也是好心。”

徐会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他手指着大女儿,冲着外面的管家喊,“管家,把月琴给我撵出去。我徐会没有这种欺师灭祖的女儿。”

徐会x_ing子一直是温和的,他从来不乱发脾气,他总是笑眯眯的,对待下人也极温和。

但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发这么大的火。

众人皆愣住。管家跑进来,听到徐会的吩咐,小心翼翼窥视着主母的脸色。

徐会瞧见这一幕,火气更大,冲着管家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我才是一家之主。你不想在徐家待着,我明天就把你一家全发卖了。多的是人当管事。”

管家忙低下头,立刻应是。

大女儿涨红着脸,“爹,我是误会了。但你总是跟那些低贱的贫民来往。我也是为你……”

不等她说完,徐会一巴掌已经甩到她脸上,额上的青筋直跳,“我说了!我怎么做不用你一个小辈来管!你以后不许再登我徐家大门。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这话极重,但是谁都没有当真。只以为他是在说气话。大女儿捂着半边脸,咬着牙转身走了。

王清瑶和小女儿上前劝。

徐会却根本不给她俩开口的机会,看着小女儿,“你别仗着太后宠,就无法无天。我告诉你,花无百日好人无千日红,将来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你给我好生收敛一些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王清瑶和小女儿看着他愤怒离去的背影,小女儿扶着嫡母的胳膊,“娘,你说爹该不会知道了吧?”

王清瑶眯起眼,斥责道,“瞎说什么呢。你爹怎么可能知道。他这人最是迂腐,他尊敬的人就得要别人也尊敬,他面上下不去,所以才生气的。等他气消了。我就给月琴求情。你也回去吧。”

小女儿这才放了心,带着丫鬟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徐会只是想教训女儿,包括林云舒都是这样想的。

谁也没想到,第二日,徐会找到族长。

“你说什么?你要跟大女儿断绝关系?”族长年纪已经不轻,身体还很健硕,耳陪目明,只是头发已经半白了。他拄着拐杖,在地上点了几下。

咚咚咚的声响敲在徐会心头,他将昨日女儿将先生撵走一事说明,“我徐家能要这种欺师灭祖的女儿吗?”

族长微微皱眉,“月琴这孩子之前也不知道那两位贵客是你先生,她做错了,你教就是。没必要断绝关系呀。闹得这么僵干什么!”

“她一个出嫁女,我如何管教?”徐会冷着脸,“她仗着有太后撑腰,连我都不看在眼里。我岂能容她!”

听他提起太后,族长捋着胡子,“太后那边,你打算如何交待?”

“直言便是。大不了,我就辞掉宫廷画师一职。”徐会天天受太后鸟气,已经憋得快炸了。若真能让太后厌了他,倒是件好事。

族长气得直拍桌子,“咱们徐家五代供职于皇室。你说辞职就辞职,如何对得起你爹对你的栽培。”

徐会见族长不肯,只好拿出诱饵,“族长,我辞掉画师一职,才能专心为族里培养人才。”

族长捋着胡子的手一顿,眼睛一亮,“你终于肯了?”

画师才是徐家的根。哪怕徐会有三个儿子考中进士,族长还是更在乎家族传承。

“我之前不是不肯,而是没遇到才华出众的。有才华,我只要指点就能成才,没有才华,就得手把手教。需要大量的时间。”徐会心平气和地道。

族长确实心动了。徐会已经四十多了。就算一点错误都不出,也仅能再当十几年宫廷画师。而下一辈却至今也未能有人接替他的衣钵。

族长松开紧皱的眉头,“你这是何苦呢?”

为了跟女儿断绝关系,他甚至不惜辞掉宫廷画师一职,这x_ing子执拗起来,也很让人头疼。

徐会却是打定主意,“我必须要让王家人看看,这个家,我才是一家之主。”

族长摆了摆手,“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也不拦着你了。不过太后睚眦必报,你也不必等她撵你再走,还是直接向皇上请辞吧。待你辞退后,你就带着弟子云游。不必在京逗留了。”

徐会迟疑道,“那何时公布我断亲之事?”

族长沉吟片刻,“待你走了,我再宣布。到时候,我还可以跟别人说,你是被不孝女伤透了心,所以出去散心。”

徐会惊呆了,却也知道族长是为他好,“行。”

而后,族长就问他新徒弟的人选。

徐会来前就已经考虑过了。人选自然是有的。选了两个。族长也没意见,让自己的儿子去叫人。然后举行拜师礼。

以往拜师都是极为隆重的。挑吉日,请贵客。但此次非同寻常,他们也就不讲这些虚礼了。

收完徒弟,徐会直接回了家。

第二日,他求见皇上。

皇上跟徐会也算是极熟,毕竟两人都是书画大家。常常在一起讨论书画。

皇上这会正闲着,得知他求见,便招了他进来。

问完安后,徐会直接了当开口,“皇上,微臣近日于书画一道不进反退,画作每每都惹太后厌烦。微臣想云游学画,特来请辞,望皇上恩准。”

皇上诧异极了,他下了龙椅,“你可是对太后不满?”

“不!”徐会摇头,“微臣画作缺少灵气,难当大雅之堂,太后点评得极是。微臣受益良多。只想着进步,待他日画成,必定呈给皇上,请皇上点评。”

皇上笑盈盈看着他,“你不说朕倒是忘了,刘爱卿自打云游后,画技远超你我。想来你也是心动了。”

徐会也不否认,只笑着点头。

皇上其实何尝不想着游山玩水,画遍月国大好河山呢?可他是皇上,一辈子都困在这皇宫里,再也出不去。他倒是对两个羡慕得紧,抬了抬手,“既然爱卿有如此志向,朕也不能拦着。不过待你画成之后,定要呈来给朕看。也让朕看看月国的河山是何等壮阔!”

徐会拱手应是。

皇上又留他说了几句话。待听到贴身太监来禀告说,“宁王求见!”

皇上才放他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徐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第111章

徐会辞职没有荡起一点水花。

宫廷画师看起来很高大尚,但画师其实在士农工商里头,只能算是工,连农都比不上,要不是当今圣上喜爱他的画,破格封他为八品。他的地位恐怕更低。

王清瑶知道他辞官,恨不得拿挂鞭炮放了,“你当那劳神子画师,还挡了我们三个孩子的路。早该辞了。”

月国自开国以来有条规定,儿子的官职不能超过老子。

也就是说,只要徐会不辞职,徐会的小儿子哪怕是状元,都不能超过八品。

徐会自愿放弃官职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但被自己的娘子盼着辞官,他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过他也没想太多,“我已收了两个徒弟,打算带他们游山玩水,你给我准备行囊吧。”

王清瑶怔愣片刻,有些难以置信,“你不等咱儿子授官再走吗?”

徐会闻言嗤笑一声,“有你为他们c.ao持,还用发愁吗?”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娘子只知道功名利禄,一点也没有成亲时的高洁品行了。

徐会临走前,特地拜会了林云舒。

林云舒见他雷厉风行,宫廷画师说辞就辞,不由得多看他几眼,“看来你在宫里确实太压仰了。”

天天都画一样的宫殿,一样的人物,再好看也会腻的。

林云舒想到上回他画的画,“你是该走走。远离事非之地总是好的。”

徐会也是极为认同的。两人天南海北聊了许久,直到落日西斜,徐会才离去。

徐会出发没两日。徐氏族长对外宣布,徐会独长女不尊师长,被徐氏除族。

满京城都被这事惊住。

诚然徐氏家族在满是达官显贵的京城不怎么显赫,可除族这事,本身就极为罕见。家族是根,是一个人的底气,外嫁女尤其要靠娘家才能立稳脚根。居然有人被除族了,这可是近百年来的稀奇事,再加上会试刚过,三个进士的妹妹被除族,话题度足够了。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

王清瑶是在参加一场宴会上被人“好心”告知此事,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怼了对方一通,提前退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上族长家的大门讨要说法。

族长极为耐心接待,将徐会亲笔写的断亲书给她看。王清瑶自然认得自家夫君的字,可她没想到他这么狠心。说断亲就断亲,一点情面都不讲。

月琴不过就是撵了他师傅,就算做错了,让月琴跪一跪,求他先生原谅也行。没必要除族这么严重吧?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

徐月琴得知这事,比王清瑶还要震惊。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进宫陪伴太后,很得太后喜欢。她们坐在亭子里欣赏风景,他却只能站在外面为她们画相。与她一起的姐妹家中长辈哪个不是一二品的大官,只有她的父亲是个不入流的画师,她常常要受小姐妹们有意无意地嘲讽。

久而久之,她对父亲生出怨怼,言语中也不怎么恭敬,甚至有些看不起他。但是被一个看不起的人抛弃了,这种羞辱更是放大了好几倍。

尤其还被妯娌一通冷嘲热讽,她就更气了。

她怼完对方,立刻进宫求见太后。

太后见了徐月琴,听她哭诉一通后,就要找徐会算账。

却不想王清瑶刚好带着三个儿子进宫,听到太后要找徐会,告之徐会已经云游去了。

太后颇为威严,“他倒是跑得快。原以为他主动辞官是识时务,没想到他临走还要恶心我们一通。”

徐月琴揪着帕子,小心翼翼看着太后,“姑祖母,他不会知道了吧?”

太后猛然一惊,看向王清瑶,“他知道了?”

王清瑶摇头,“不可能知道的。”

就算不知道,徐月琴心中还是很恨,“姑祖母,我都快成京城笑柄了。您可一定要为我作主啊。”

做主?正主都跑了,她还怎么作主。太后沉吟片刻,拍拍徐月琴的手背,“他走了,他不是还留下个先生吗?我就拿她开刀。”

徐月琴想起这事都因林云舒而起,立刻破涕为笑,“多谢姑祖母。”

太后让宫女去宣人,又拉着徐达义的手,“我打算让你入翰林院当待读,你看如何?”

徐达义长身玉立,恭恭敬敬拱手,“都听姑祖母的。”

太后又看向另位两个侄孙,“我已经跟下面的人打过招呼,庶吉士名额也有你们,到时候你们也能入职翰林院。”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这次科考只能算是侥幸中了二甲,没想到也有机会入翰林。

“多谢姑祖母。”第112章

林云舒得知太后要宣自己进宫,还以为太后要问春玉的胎相。听说太后连失两个孙子,对春玉肚子里的孩子尤为看中。想必也不会为难她。

为表隆重,她还特地进屋换了敕命衣服,宫女有些惊讶,一问才知,这人还是盐俭县县令的母亲,今年刚被皇上封为安人。

她们一路到了慈寿宫。

进去后,林云舒头也不敢抬,跟着宫女照做,下跪行礼,“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月琴和王清瑶看到她身上的敕命衣服,眉峰紧锁。原来她不是贱民。

太后叫她起身后,宫女走到太后跟前附手在她耳边嘀咕几句。

太后点了点头,也不叫林云舒坐,声音微凉,“顾林氏,听说你是徐会的先生?”

林云舒怔了怔,不敢抬头,太后叫她来不是为了春玉,而是因为徐会?

心里惊讶,林云舒面上却不敢表现,应了声“是!”

太后手搁在茶几上,声音威严,“你可知徐会因你将女儿除族?”

林云舒自然知道的,老大几乎每天都出去溜达听这些小道消息。她当时知道还惊讶了一回。

林云舒也没否认,“道听途说。不知道是真是假。”

太后抬了抬手,“抬头回话,不要总低着头。”

林云舒秉持着说多错多,也没说什么奉承话,抬头平视前方,将对面这些人尽收眼底。

三个年龄相近的年轻男子以及徐月琴和王清瑶。

太后见她不过是个寻常老婆子,心里冷嗤,还真是小瞧这些小人物,敢给她侄孙女气受,她拿着佛珠,拨了几下,“依你所言,徐会此举是对还是错?”

林云舒心里一个咯噔,她要是说徐会做得对,太后还不撕了她?她要是说徐会做得不对,太后岂不是让她教训徒弟?

怎么回答都是错的,她选择避而不答,“此乃徐会家事。我只是她的绘画师傅,不教为人处事,也不便掺和。”她又拱手,转了话题,“太后娘娘,臣妇是玉妃娘娘请来的稳婆。还要为她请脉,恕臣妇不便在此久留。”

太后拧着眉,“你就是玉妃娘娘千里迢迢要从老家请进宫的稳婆?”

“是”林云舒低声应是,“夫君病重后,家中孩子年幼,臣妇只能替人接生养活四个儿子。”

徐月琴冷嗤一声,“竟从事那下九流的行当。爹爹拜先生真是一点也不稳当。”

林云舒不卑不亢,“令堂才高八斗,画技超群,臣妇一届妇孺自然没什么可教他的。若不是十年前,他奉皇上之命,千里迢迢跑到我家学习素描,想必我们也没有师徒情谊。说起来,这都要感谢皇上。”

徐月琴脸都白了。她刚说她爹不稳当,这人就说是皇上促成的。这岂不是说她不敬皇上。

太后眼睛微眯,没再揪着这件事不放,顺势问道,“玉妃娘娘腹中胎儿可还好?”

林云舒无语,你一天为她请三回脉,你会不知?林云舒却不敢不答,“回太后娘娘的话,玉妃娘娘身体康健,腹中胎儿很好。”

太后点了点头,“玉妃娘娘以前是宫女出身,比我身边的丫鬟还会伺候人。你既是玉妃娘娘请来的稳婆,想必也会伺候人。你奉茶吧。”

林云舒听这话还以为太后是故意寒碜玉妃,顺便拿她撒气。可她又听人说,太后飞扬跋扈,心狠手辣,应该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这人该不会有别的y-in谋吧?

林云舒有些不情愿。明知道对方要害你,你却必须得按她的要求来做。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可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好借口来推辞。

就在她踌躇不前时,太后身边的宫女冷着脸,不耐烦地提醒她,“顾林氏,还傻愣着干什么,难不成还要太后三催四请你才会去。还不快点去奉茶。”

说着,就有小宫女走到她面前,“跟我来吧!”

林云舒跟在小宫女身后,走到旁边的小隔间。

她在小宫女的示意下将茶倒好,端了茶出来,却突然膝盖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林云舒眼急手快将手里的茶碗抱好,好在朝服的袖子都是极为宽大的,她这么一遮,倒是看不出来。

不等林云舒起身,太后身后的宫女跳出来,指着趴在地上的林云舒骂道,“大胆!居然敢砸碎太后最喜欢的缠枝茶碗。你是不是故意藐视太后?”

林云舒没起来,趴在地上仰着头,一脸委屈,“臣妇没有!”

太后颇为威严,一巴掌拍到桌面,气得脸色铁青,“还说没有!来人呐!把人拖下去打八十大板!”

八十大板!这分明是想她死!

林云舒也不再演戏了,立刻爬起来,也顾不得弹衣服上的灰尘,将袖子盖住的茶盘端起来,顶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愤愤不平道,“刚才有人用东西打了臣妇膝盖一下,幸亏臣妇时刻记得太后,摔了一跤,也想着护好茶碗。”

林云舒从那宫女身旁经过,将茶碗奉到太后身旁的小几上。

她眼睛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而后又飞快收回。余光扫到有个年轻男子的手好像多了一指。六指!

林云舒收回视线,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太后看了眼办事不利的宫女,对方惨白着脸,低下了头。

太后正要再吩咐,就听外面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皇后娘娘嫁到!”

说完,张宝珠已经带着宫女进来了。

她进来后先向太后行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其他人也都站起来,向她行礼,“皇后娘娘万福!”

张宝珠笑盈盈抬了抬手,“免礼!”

她看向站在中间的林云舒,脸上恰到好处地惊讶,“林婶子原来你在这儿啊。玉妃刚刚吃东西吐了,劳烦你去给她看看吧。”

林云舒看了眼太后,迟疑道,“可太后还未恩准……”

张宝珠笑容不变,又往前走了几步,“太后娘娘最是看中玉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皇上子嗣又极为单薄。她老人家肯定会放人的。太后娘娘,臣妾说得可对?”

太后如何不知道她这是在将她呢,冷着脸,挥了挥手,“去吧!”

等两人走了,徐月琴坐不住了,“姑祖母,她太嚣张了。”

她在婆家再跋扈,也不敢当着婆婆的面说这种话。

皇后娘娘居然敢这么跟太后说话。

太后揉了揉眉心,“现在没什么比玉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

信王府的子嗣却接二连三往外蹦!

皇上已经登基十三年了,至今连个子嗣都没有,她能不急嘛。

再加上皇上对她没护好慈皇子一事心存不满。母子俩已经产生隔阂。她要是再找玉妃娘娘的麻烦,想必皇上又该多想了。

徐月琴知道太后娘娘不会为自己做主了,不满地撅起了嘴。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待玉妃生子。我定会为你出头。”

徐月琴这才高兴了,“多谢姑祖母。”

另一边,林云舒跟在张宝珠身后。

太后居住的宫殿富丽堂皇,但她总觉得压仰,不知不觉,后背都s-hi了。

看着外面高高的太阳,明明是火辣辣的,像是可以把人烤化的温度,她却觉得这太阳比什么时候都要温暖,照在她身上,给她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

她刚刚还紧张到不行的心,立时落回实处,也有闲心打量周围的景色了。

林云舒去过故宫游玩,但那时代已经有些久远。再加上只是冰冷的宫殿。没有气氛。不像现在,身处其中,三不五时,就能看到宫女侍卫,却是大气也不敢出。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她心里也不自觉紧张起来。

张宝珠回头瞧见林云舒四下乱看,让宫女退后两步,等林婶子到了跟前,才开口,“林婶子,太后为何召你入宫?”

她刚进殿就觉得太后好像在为难林婶子。但是贵妃娘娘却不在。事情大有蹊跷。

林云舒把自己与徐月琴的恩怨说了一遍。

张宝珠得知竟是他们,有一瞬间的沉默,心有余悸道,“幸好我一早便在太后宫中安c-h-a了人手。她通知我,说你出事了,我才赶过来。要不然以太后的x_ing子,林婶子今天恐怕凶多吉少了。”

林云舒倒是不怀疑这点。太后摆明了是找茬。但她总觉得张宝珠刚刚沉默时间太久了,好像有些不对劲儿,她转了转眼珠子,问她,“刚刚那几个少年郎是谁?”

张宝珠进殿后没有细看,只是粗粗看了一眼,不过这几人都是常客,她自然认得,“就是太后的侄孙。王清瑶的三个进士儿子。太后最宠爱的就是他们。”

也不知是不是林云舒多心,她总觉得太后这样干大事的人不会宠一个外人。

说是侄孙,其实姓的还是徐。太后要宠爱也该宠爱王家人。为何单单宠信徐家人。又是给他们找大儒,又是为徐月琴出气。这点太奇怪了吧?

林云舒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皇后寝殿。

春玉正歪在榻上歇息。

张宝珠把宫女太监都屏退后,三人坐在榻上聊天。

张宝珠到底是皇后,还是有许多宫女向她投诚的,也从一些老人口中得知王家往事,“现在的王家其实跟太后娘娘并不是很亲。听说已经是出了五服的了。”

林云舒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事,“为何?”

王家子嗣再怎么单薄,也不至于五代之内一个亲人都没有吧?这倒像是人为的。她突然想起古代有连坐制。

张宝珠默默叹气,“先皇登基后,担心外戚太过强大,新皇压不住。就千方百计找到王家人的把柄,数罪并罚,虽然没有诛九族那么狠。但是王家五代之内的男丁尽皆斩首,连孩童都不例外。嫁出去的外嫁女虽没有受到处罚。可许多人家都怕惹先皇不快,纷纷将王家女休弃。王清瑶是庶女,嫁给徐家后伺候公婆离世,属于三不去之列。再加徐家人又是厚道的,竟也没有用y-in谋手断,把人除了。说起来王清瑶算是离太后最亲的人了。”

林云舒揉了揉脸。到底是经过夺嫡的帝王,心够狠。连自己结发妻子的娘子说抄就给抄了。不过太后娘娘这样野心勃勃,新皇又年幼无能,先皇有此行为,倒也能理解。

只可惜,他低估了他儿子的无能。竟然这么快就让王家东山再起了。

张宝珠望着窗外开得正艳的花朵,进宫这些年,再狠再毒的事情在皇家都有可能发生。这是一座华美的宫殿,每天都上演着勾心斗角,把她这样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都磨练成一个防备心极重的人。不得不说,这皇宫是能吃人的。

春玉捏了一颗葡萄,边薄皮边道,“说起王清瑶,我还听说过一桩趣事呢。当初王清瑶嫁进徐家,王家势大。王清瑶成亲三年无子。徐家人坐不住了,就想着为儿子纳妾。被王清瑶狠狠闹了一通。京城人人都说她是妒妇,以她为耻。徐家老两口临死前都没能看到下一代,含恨走了。没过两年,王家败了。被皇上下狱,王清瑶许是担心徐家会休了她,就一口气给夫君纳了七房小妾。那一年有五个小妾同时怀孕。生下来后,王清瑶将三子两女视为已出。现在三个儿子都成了进士,谁不说她是京城第一贤妇。”

林云舒猛然一惊,看着张宝珠,对方点头。

林云舒眼里闪烁一道精光,她动了动手指,“那照你所说,这五个孩子根本不是王家血脉啊?跟王清瑶完全没关系啊?”

张宝珠怔了怔,“也许太后爱乌及乌?”因为太后看中王清瑶这个侄女,所以看中她的五个庶子庶女?

林云舒才不信宫斗之王能是这种善良的人。她突然想起之前在茶肆里听到的八卦,有人说那三个进士好像天生异相,“我看到有个人是生有六指的,其他两人有什么异样?”

“那两人也是六指。”张宝珠没想到她会想起问这个。

林云舒想起张川乌曾经给徐会把过脉,说他子嗣单薄。为何王家下狱那年,徐会突然变得龙精虎猛,一下就得了五个孩子?这也太不寻常了。

林云舒隐约觉得事情有哪不对,目光灼灼看着张宝珠,“那两个女儿呢?也是六指吗?”

张宝珠摇头,“不是六指。”

林云舒拧着眉。五个孩子分别是五个小妾生的,总不可能她们家族都有六指基因吧?

“林婶子,可是有事?”张宝珠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林云舒还没想通,只摆了摆手。

接着,林云舒给春玉把脉,胎相很好。

张宝珠又说起一事,“昨日,皇上召见宁王,我估摸着又发生大事了。宁王一般不随便进宫,每次进宫必有大事发生。”

春玉叹了口气,“什么大事?难不成樊城之战失败了?”

林云舒拍了下她的手背,提醒她,“甚言。这种话也能乱说的吗?”

春玉自觉失言,忙住了嘴。

张宝珠给她剥葡萄,摇了摇头,“不是这事。听说江南那边发大水。许多村庄都被淹了,今年江南那边颗粒无收。”

靠!林云舒忍不住想骂娘!连上天都见不得皇上昏庸,要发下警示了。

张宝珠压低声音道,“皇上跟宁王在御书房商量很久,还招了朝中几位大臣前来商量。最终派宁王前去安抚灾民。又从户部拨了三十万两银子赈灾。过不了就要出发了。我听说皇上要发罪己诏呢。”

只要是天灾全部就要算到皇上身上。这是上天对皇帝的警示。古代结此深信不疑。

林云舒对罪己诏不敢兴趣,她感兴趣的却是旁的,“江南水灾,百姓粮食颗粒无收。赈灾粮只能从北边调,但是樊城战事吃紧,月国的粮食恐怕不够吧?”

看来她要写信给族里,让她们今年改种玉米和红薯。要不然朝廷强行征粮,他们自家人反倒饿死了。

三人正说着话,小厨房已经做好了饭菜呈上来。

春玉现在要少食多胎,时不时就会饿。

林云舒认认真真看过一遍,“饭食没问题。吃吧。”

春玉胃口不怎么好,只吃了一点点,就让宫女把吃食退下去了。

“你每次只吃这么一点吗?”林云舒有四个儿媳,哪个怀孕吃得都比她多,她怎么吃得这么少呢?

春玉捂着嘴想吐,尤其是闻不了饭菜味儿,“我最近孕吐得厉害,吃什么都没胃口。”

林云舒瞧着她脸色确实不怎么好,也体谅她一个孕妇不容易,想了想问,“那你想吃什么?明天我从宫外给你带进来。”

春玉倒还真有想吃的,她刚想回答,又有些歉然,不好意思闭了嘴。

林云舒摊了摊手,“别怕麻烦。我现在无所事事,找点事做,也能舒服点儿。”

春玉这才结结巴巴说了,“大伯母做的那烤鸭不错,还有那麦芽糖。还有吊饼卷大葱。”

前两样,她还能理解。吊饼卷大葱?那不是西风县的特色吗?

春玉羞红了脸,“我早就想吃家乡菜了。可惜京城没有。”

林云舒还当什么呢,“这些都是小意思,明天我就给你带进来。”

春玉站起来,向她行了一礼。

林云舒唬了一跳,“这可使不得。你现在是玉妃娘娘了,要是被旁人看到该说你不懂规矩了。”

春玉摇头,“我娘很久就走了。跟我最新的人就是您了。我向您行礼是应该的。”

林云舒没由来伤感起来,想起上次见到顾守庭,他头发都白了一半,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你爹一直想着你呢。原先还盼着你出宫,好一家团聚。谁成想你竟成了妃子。”

春玉眼眶s-hi润,她拭了拭泪,“是女儿不孝。”

林云舒见她哭了,只好又劝她,“不过你爹也找到安慰啦。你大哥给他生了个孙女,长得跟你很像。他天天带在身边。”

春玉这才高兴了,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眼见着天色不晚,林云舒就提出告辞了。

回到家,太阳像一轮咸蛋黄,晚霞满天,天空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照得人脸颊发烫。余晖斜照进巷子里,给狭窄的巷子添了几分暖意。

林云舒还没进门,就看到老大从巷子劲头走过来,手里还提着篮子,篮子里全是菜。

他看到林云舒三两步跑过来,一通嘘寒问暖。

林云舒顺口问他,“粮价涨了吗?”

他们之前住在徐家,自然不需要负责采买,可搬到外面来住了,老大负责买菜,这一买不知道,粮价竟然贵到离谱。老大苦着脸,“比我们盐俭县贵了五倍。娘,怪不得人家都是京城居不易呢。这么贵的粮食,谁能吃得起啊。”

五倍?再怎么居不易,也不可能贵这么多。

林云舒进了屋,写了一封信交给老大,“你跑一趟驿站,四百里加急。”

老大看了下落款是写给族里的,大惊失色,“可是玉妃娘娘出事了?”

不对他会这么想。他娘被太后派人叫走了。宫里他们只认识春玉一个,不是她出事,还能是谁出事。

“不是她!”林云舒摆了摆手,也不打算跟他讲今天发生的事,“是江南发大水。粮食要涨价了。河间府估计也受影响了。”

老大张大嘴。原来不是江南粮食贵,而是发生水灾才造成粮价贵的。

他猛得一拍额头,调头就走,“我现在就去送。”

老大去帮她办事,两个丫鬟拿着菜篮到灶房做饭。

林云舒独自坐在院下想徐家的事情。她上学时也约莫学过一点遗传学。虽然不是专业人才,但理论知识还是懂一点的。

六指症分为隐x_ing遗传和伴随x_ing遗传,。如果只传给男人,那就说明这是父系六指伴随x_ing遗传,所以才会只传男不传女。

反过来也可以说明徐会一定是六指,否则他就不是那三人的父亲。

同时也能证明她师傅的论断,徐会是个子嗣单薄的人。她师傅医术高明,老大吃了好几年的药,才得有一子。徐会啥药没吃,一年就得五个孩子。这跟中头奖也差不多了。

林云舒越想越觉得她的猜测是对的。

可是这五个孩子是谁的呢?从太后的反应来看,这五个孩子最有可能是王家人。毕竟那时候王家人都下狱。太后可能察觉到先皇不会饶恕王家人,所以就铤而走险想出借腹生子的主意。

她越想越觉得她的猜测是对的。只有这个猜测所有不同寻常的地方才能有个合理的解释。

何着这王家人一次给徐会戴了五顶绿帽。这倒霉孩子也太可怜了吧?第113章

林云舒知道这事后,倒没有太为难。

主要是徐会已经云游,她连他在哪都不知道。多想无益,所幸丢开不想。

这天,林云舒做好可口的饭菜,一式两份用菜盒盛好。

老大帮着装菜,“娘,为何要做两份?你一个人拿得了吗?”

林云舒摇头,“这不是还有皇后嘛。说不定她也想吃家乡菜。”

老大将信将疑,“皇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您还特地大老远送过去。”

林云舒白了他一眼,试试两个篮子的重量,确实很重。

老大便道,“我送您过去吧。”

林云舒也没推辞,上了马车,快到宫门口,林云舒让老大回家,她提着菜盒往宫门口走。

守门的侍卫看到她提着菜盒,自然上前翻检。确保无误后才放她进去。

进了宫,林云舒很快发现宫内正在修缮围墙,放多工匠站在脚手架上,仔细涂抹墙壁。

林云舒收回视线。

林云舒一路到了仁明殿。林云舒便把将自己带的吃食奉上。

张宝珠面上极为惊讶,“居然还有我的?”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又不害喜,吃什么都行的。林婶子太客气了。”

林云舒笑道,“仅此一次。这皇宫太大了,走了这一路,差点把我的胳膊给坠断了。”

两个食盒的份量不轻,她又是小脚,也没旁人相帮,从前殿走到后殿,可不就累着了嘛。

眼见着张宝珠满脸歉意,林云舒故意哈哈一笑,“逗你玩的。明明年纪不大,天天板着脸,累不累呀?”

张宝珠一怔,自她入宫,除了皇上,已经显少有人逗她开怀了。现在见林婶子满脸笑意,张宝珠心中淌过一条温暖的河流,纵使被森严残酷的皇宫冰冻起来的心在这一瞬间也暖和起来了。她浅浅一笑,给自己包了个吊饼卷大葱。

熟悉的味道!家乡的味道!张宝珠吃着十分满足。

侧头看向玉妃,却见她已经将切得薄薄的烤鸭皮夹在吊饼里,整齐摆放,又把大葱放进去。还抹了一层酱,吃了一口,那眯眼惬意的模样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很有胃口。

春玉真的好久没吃过了。宫口的食物好吃是好吃,但是它多半都是凉的。吃之前要用银针试过,还得要太监先偿一口。过了两刻钟,确定无毒后,方才食用。

想想,除了锅子,其他菜等两刻钟还不得凉透了。

夏天也就罢了,偏偏冬天也是如此。这么些年下来,张宝珠的胃病就来了。

春玉之前只是个小宫女,也没人会要她一个小宫女的病,自打她怀孕,就跟张宝珠一个待遇,别提多不习惯了。

原先的好胃口变得越来越糟。大家已经许久没见她吃得这样好了。

眼见着她已经吃完第三块,正要卷第四块,林云舒看不下去了,“再好吃,一次也不能吃这么多。你还是站起来走走吧。”

春玉乖乖巧巧应了。

张宝珠吃了一块,开始吃烤鸭。

在家乡时,她的家境不好,自然吃不起这么贵的烤鸭。还是她和顾四郎定亲后,逢年过节,他送来一只。她才尝过这味道。

也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至今还记得那种幸福,甜蜜的感觉。

可惜,造化弄人,他们还是分开了。担心被林婶子看到,张宝珠下意识站起来。避开林云舒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涡疼。大地都跟着晃了三下。

林云舒坐着,张宝珠和春玉都站着。

巨响来临时,张宝珠下意识护住旁边的春玉,两人跌坐到地上。春玉坐到张宝珠身上,倒是没什么大碍。

张宝珠却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再被一个孕妇压,她只觉得哪哪都疼。

林云舒撑住双手,等震感平稳后,她立刻上前将两人扶起来,“没事吧?”

春玉摇头,“我没事。”

她担忧地扶起张宝珠,“娘娘,你没事吧?”

张宝珠皱着脸,挥了挥手,“闪着腰了。我没事。”

她冲外面喊了一嗓子,“来人!”

外头的宫女太监手忙脚乱跑进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张宝珠坐到榻上,揉了揉腰,“鸳鸯,小桂子,你俩去打听,发生何事了?怎么会突然有巨响呢?”

两人应是。

张宝珠又叫了一个太监去请太医。

林云舒见两人无碍,自己走到殿外。只见东南方狂风骤起,天昏地暗,像是有一阵妖风席卷大地,浓烟升起,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大给过了两个时辰,刚才去打探消息的宫女太监跑进来,“说是城郊的峭山山谷发生巨响。山谷里有烧焦的痕迹。地上坑坑洼洼,也不知道是何人在此胡作非为。锦衣卫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张宝珠挥退两人,“之前是西边,现在又是东南方,这京城三不五时就来一遭,动静一次比一次大。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搞鬼。”

林云舒猛然一惊,掐着手指,心头的怀疑更加重了几分,“娘娘说不是一次了?”

张宝珠点头,“是啊。连今天这一次,都第三次了。都是发生在山谷里。”

林云舒视线落到春玉身上。

毫无疑问,一定是宁王干的。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势力,能三次都不被锦衣卫逮到。

难不成他已经研究出炮弹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他夺得帝位的可能x_ing已经是百分之百了。

如果宁王夺位成功,春玉该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皇后娘娘,你对宁王知道多少?”林云舒自打进了京城就一直听百姓交口称赞宁王贤德。就连徐会这个整天埋没画作的人也都对宁王赞不绝口。

言语中也多有可惜。如果宁王不是在夺嫡之争中伤了身体,也许他才是最后赢家。

现在看来,这宁王夺嫡之心还未死。只不过他毕竟是个王爷,想要皇位,就不能像明成祖那样,以清君侧的名义。成功后,也多有骂名,遗臭万年。他想要名正言顺登上帝位。

所以他才眼睁睁看着朝堂党派争斗而不加以制止。所以他几年前,就在边疆安c-h-a人手,不让他国入侵月国。

他想让这个帝王慢慢走向末路,然后再被众人推向帝位。

林云舒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从宁王种种迹象来看,他的确有这个嫌疑。

张宝珠怔了怔,“宁王身体不好,有时候好几个月都不会上朝一次。他现任安抚使。掌柜月国除边疆以外所有军队,几乎不与朝中文人来往。皇上非常信任他。林婶子,为何会问起宁王呢?”

林云舒淡淡一笑,“随便问问。”

她给春玉检查后,就告辞离开了。

出宫的时候,看到之前修缮围墙的工匠一个个呲牙咧嘴出了宫。瞧着那脚水架,估计发生震动的时候,他们从上面摔下来了。

也幸亏只是围墙,高度有限。要是站在房顶上,人还不得摔死。

林云舒出了宫,正好听人闲聊。

“听说江南水灾,宁王要前往江南赈灾。你们家有人去吗?”

“怎么没有。我家小子刚进军队。之前攻打樊城,他躲过去了,却没能躲过这次。”

“哎,你也不用担心。宁王爱民如子,只是赈灾,没什么危险的。”

“是啊,要不是宁王跟去,我还真不放心。”

……

林云舒揉了揉脸。赈灾途中危险不少。那些饿急眼的灾民们什么都吃。要是动手抢,那些士兵少不得要拦着。就因为是宁王去赈灾,百姓才能放心。可见这人贤德之名已经深入百姓心中了。

第二日,林云舒特地让老大到状元楼定了个包厢。她站在二楼靠窗的地方,看着楼下百姓挥泪送别。宁王走在最前头,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能感受到他慈和的笑容,时不时向百姓拱手。

不失贵气,又随和亲近,这样的王爷难不得能让百姓称赞。

老大站在旁边,“这就是宁王?”

明明四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连胡子都不蓄?这样显得也不太庄重了。

林云舒没在意这个,看到一朵朵鲜花扔到他身上,他却好脾气收起来,“怪不得苏惜惜对宁王一往情深呢。”

明明大了两轮,还那样爱慕,可见不是皮相的喜欢,而是内在了。

远在盐俭县的县衙,自打战事结束后,整个县城就连小偷小摸都没出现几起,更不说人命案了。

三兄弟每天按步就搬上衙,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老三坐到椅子上,“咱娘不在家,我浑身都不是滋味。今儿遇到赵飞,他还问我咱娘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四何尝不想娘呢,没人在他耳边唠叨,他办案都没精神了,“急也没用啊。总得等玉妃娘娘生完孩子才能回来。”

老二揉了揉疲惫的脸,“咱们大人还好。虎子昨晚还跟我哭闹要n_ain_ai呢。我哄了半夜,才勉强将他哄睡。”

就在这时,有个衙役跑进来。

老三激动得站起身,“可是我娘回来了?”

衙役愣了一下,摇头,“没有!不是老夫人!是佳慧公主。”

三个人愣住了,你看看,我看看你。

“佳慧公主?她来干什么?”老二和老三都不知道崔宛毓的往事。更不知道佳慧公主和崔宛毓的纠葛。

小四让衙役请佳慧公主进来。

待人来了。三人行礼。

佳慧公主二十三四的年纪,满脸疲倦,进来后,随手一挥,“起身吧。”

不等小四主动开口寻问。佳慧公主已经迫不及待追问,“崔宛毓呢?叫她出来。”

小四有些不快,这人懂不懂规矩。哪有直呼其名的。

不过想到她好歹也是公主,便压下火气,恭恭敬敬道,“启禀公主,内子正在内院照顾孩子。不知公主找她有何要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佳慧公主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你就是崔宛毓的相公?”

小四点头,“正是。”

佳慧公主面上露出一丝鄙夷,“崔宛毓嫁了人还不守妇道。勾引本宫相公。你可知罪?”

如此大帽子扣下来,这是让他娘子去死呢?小四再好的脾气也怒了,“请公主慎言。我娘子恪守妇道,从不出户。公主为何污蔑她。”

佳慧公主见他不信,还维护崔宛毓那贱人,也怒了,“活该你是个绿王八。你娘子与我相公早年就有婚约。我相公于月前离家,说是到河间府。我侄子说他五日前出了府城往北边来了。这北边不就盐俭县一个县城吗?不是她藏起来了还能是谁?”

小四无语,“你相公长着腿,兴许他只是游山玩水。不一定是来我们盐俭县呢。”

佳慧公主根本不信,“你是说我侄儿撒谎?”她将小四又打量了一遍,“真是稀奇了,还有人上赶子当王八的。”

小四气结,“佳慧公主若是不信,可以到雁山问问守山之人。那边设立关卡,如果驸马真的来我们盐俭县,我定会张贴告示,帮公主寻一寻。”

佳慧公主以为他是故意撵她走。跑去雁山问,一来一回要好几天的功夫。耍她玩呢。

“你把崔宛毓叫出来!我找她当面对峙。”佳慧公主根本不听,不依不饶道。

小四冷了脸,“内子还有照顾孩子,实在没空,公主请回吧。”

佳慧公主见他不给面子,秀气的脸庞写满惊讶,“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小四不卑不亢道,“下次公主再污人清白。我顾某人还会这么说话。”

佳慧公主指着他,“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滑酒。我告诉皇上去。”

说完,带着人气势汹汹走了。

老二和老三面面相觑。

老二啧啧两声,拍了下小四的肩膀,一脸愤慨,“这什么公主,凭白污人名声。太霸道了!”

老三抱着宝刀,拽着道,“跟老信王是一母所生,能是什么好人。我看她脑子坏掉了。”

小四看向老三,“三哥,你去趟雁山,看看李明彦有没有来我们盐俭县。”

这李明彦来头不小,佳慧公主若真的能从皇上那请到圣旨,他们到时候还得帮忙找人。不如先找线索。

老三应了声是。大踏步往外走。

七天后,老三回来了,“没有!我把守山的几个衙役都问了一遍,没见过李明彦。”

就冲李明彦那个容貌,只要见过的人都会有印象。

小四点头,“那跟咱们没关系了。”

眨眼过了三个月,春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林云舒只好住进皇宫。

一日三餐都是她来准备,春玉倒是比之前吃得更多了。

好在她吃完,就起来活动,胎儿倒是没成巨大儿。

月份越大,张宝珠和林云舒就在一起猜测,这孩子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春玉口味多变,今儿想吃辣,明儿就想吃酸。倒是没法从“酸儿辣女”来判断。

于是她们就从肚型来判断。张宝珠拍着巴掌,乐道,“一定是皇子。”

林云舒却道,“公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公主一定能平安活着。不会成为别人的眼珠钉,肉中刺。皇子就难说了。

张宝珠担心给春玉压力,“公主也成。反正你还年轻,能生的。”

林云舒早就想问了,“你也年轻啊,怎么这么久也没怀上?”她跃跃欲试,“要不要我给你把把脉?”

空气中有一瞬间沉默,张宝珠表情僵硬,幽幽叹了口气,“我生慈儿的时候,被宫女用了出血的药。这辈子已经无法生育了。”

林云舒没想到她还经历过这种事情,“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好了。心放宽些。”

张宝珠早就释怀了,“没事。玉妃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

林云舒见她真的不再伤感,心中感慨,这姑娘真的是经过翻天覆地的变化啊。

春玉岔开话题,“大伯母,我肚子里这孩子估摸着要在年底出生了。天气冷得不行。咱们得给它做些厚衣服。”

林云舒笑眯眯应了,“我跟你们说。小婴儿就要做连体的。做上下款的,会冻着孩子,勒肚子,宝宝会不舒服的。”

张宝珠笑道,“那婶子可要教教我。”

“没问题。”

就在这时,有个宫女进来,附手在张宝珠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张宝珠有些惊讶,挥退宫女,看向两人,“佳慧公主回宫了,我去瞧瞧。你们先做着吧。”

林云舒对此人倒是印象深刻。不正是夺了崔宛毓未婚夫的佳慧公主吗。

“她不用随李明彦外放吗?”林云舒还记得李明彦已经外放到太原府当同知了。

春玉对朝堂之事也是知道一二的,“外放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年前驸马已经升任太原府知府了。”

林云舒瞪圆了眼睛。小四立下那么大的功劳,皇上也仅仅只是给她加封安人。没想到李明彦不声不响就升上知府了。这比坐火箭还快啊。

朝中有人就是好办事。

林云舒一脸羡慕,同时又觉得皇上任人唯亲这点极不好。

过了一会儿,张宝珠回来了。看了眼林云舒,欲言又止。

林云舒自然察觉到了,“怎么了?难不成跟我有关?”

她本来是句玩笑话。佳慧公主只是跟崔宛毓有些瓜葛,跟她还是没什么关系的。

谁成想,张宝珠尴尬点头,“确实与林婶子有关。佳慧公主说驸马在盐俭县失踪了。让皇上命令县令把人交出来。”

林云舒冷了脸,放下手里的针线,“她脑子是不是有病?我儿子抓驸马干什么?”

春玉忙问,“皇上同意了吗?”

张宝珠叹气,“皇上虽然没有直说,却也让太监传旨,命县令把驸马找出来。”

林云舒磨牙,她该庆幸皇上还知道给她儿子留面子吗?

张宝珠自然相信小四不会随随便便扣下驸马,但是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说不定这李明彦已经遇害了,“林婶子,到时候让顾四郎好生解释。再让春玉从中帮忙。不会有问题的。”

林云舒心生疲惫。何着还得让春玉帮着说和,皇上才肯信。

林云舒失望又胜了一层。

这一夜,许多人都没睡着。林云舒等人睡不着是因为担心小四。佳慧公主睡不着是担心李明彦。

谁都没想到,京城的大门被人撬开了。

守城的将军被一帮狐朋狗友请去吃酒,席间美女相陪。钥匙被人给偷了。

从太原府长宁县入侵的金兵,千里迢迢到了京城,不费一兵一卒直接包围了皇宫。

天蒙蒙亮,宫墙上下了一层霜,火光突然染红了半天天空。皇宫城外,密密麻麻的金兵围在城外与守城士兵殊死搏斗。

剩余的金兵沿着街道,挨家挨户杀人抢钱。百姓们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伴着风四处乱吹。刮进人的心里。

林云舒挣扎着起身,第一反应就是爬上仁明殿的屋顶。望着街头巷尾上演一个个悲剧,看着宫门外,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半边天。她心里没有半点紧张。她见过许多尸体,杀过许多人。她的心早就硬得如同石头。

耳边传来惊呼,林云舒下意识看向发声源。却发现张宝珠不知何时也爬上来了,双手捂着嘴,一脸惊恐看着金兵冲进皇宫,见人就杀。无数人倒地,张宝珠拉住林云舒的手,“林婶子,快点下去。咱们快点找地方逃吧。”

林云舒点点头。

两人到了楼下,仁明殿的宫女太监已经乱成一锅粥。

张宝珠先去拍春玉的门,“春玉妹妹,快点起来啊。金兵杀来了。”

林云舒也不管其他宫女太监,她立刻让张宝珠回屋,“你这身衣服太显眼了,快点去换成宫女服。”

张宝珠慌慌张张应了,有宫女过来开门,看到外面乱得很,又慌张得不行。

林云舒朝那宫女挥了挥手,“金兵杀进来了。你快点逃命吧。”

宫女迟疑地看着春玉。

春玉摆摆手,“你不用管我。自己逃吧。”

宫女咬咬牙应了。

林云舒没办法给春玉换衣服。因为她是孕妇。宫女的衣服,她根本套不上。

不过林云舒也不担心,反正她有空间,带两个人出去而已,小事一桩。

就在这时,有太监急匆匆跑进来,“皇后娘娘,皇上召您去大殿。”

张宝珠刚要答应,林云舒却大喊一声,“皇后娘娘,不好了。玉妃娘娘要生了。”

张宝珠披头散发跑出来。林云舒拉她进屋,立刻把门关上。太监久等不见人出来,又急匆匆跑走了。

张宝珠进屋发现春玉坐在榻上好好的,“林婶子,为何要骗他?”

“跟着皇上不安全。”那些金兵首要目标就是皇上。跟着他才是最不安全的。第114章

林云舒生长在红旗下,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不过她到底经过事,很快镇定下来。

让春玉待在榻上歇息,让张宝珠换好衣服。她自己到灶房拿了些吃食。

月初刚领的粮食,小厨房堆了不少,林云舒将成袋的米面装进空间,只拿了些现成的饼子用包袱扎好。

等她到了外间,林云舒想起一事,看向打已经换好衣服的张宝珠,“你们仁明殿什么东西最值钱?”

张宝珠急了,跺了跺脚,“咱们先逃命要紧。财宝拿着无用。”

林云舒却很坚持,“有钱能使鬼推磨。快带我去吧。”

张宝珠不想耽误功夫,只好带她到内殿。

这是张宝珠的寝殿,桌上,架上摆放各种珍贵物件。

张宝珠从床柱上取下一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皇上说这个是无价之宝。”

珠子并不大,发出璀璨的光晕,直径不到三寸,太好藏了。

林云舒在屋里溜了一圈

,很快发现梳妆台上有尊金佛,她拿起来,重量不轻,“这个能值一万两吧?”

张宝珠点头,“对!”

林云舒点了点头,将金佛和夜明珠都放进包袱里,“走吧!”

两人扶着春玉往后走。

嘶吼声越来越近,张宝珠额头滴汗,“婶子,我们能逃掉吗?”

“先去冷宫躲躲。”林云舒也不废话。

一路上,她们遇到不少宫人,像没头苍蝇到处乱蹿。更多的是,认命地坐在地上,等着敌人前来。皇宫那么大,她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皇上是个和软的x_ing子,登基十三年,没有将一位后妃打进冷宫。

常年无人,这冷宫的Cao长得半人高了。

三人躲了进去,林云舒从包袱里拿出两张饼,给她们一人一个,“吃完,咱们就爬墙出去。”

春玉接过饼,“可是宫外是护城河。”

林云舒怔了下,“你不会水?”

春玉摇头,“当然不是。我现在这肚子游不动啊?”

这倒是真的,走都费劲,更不用说游了。

张宝珠脸红,“我不会游水。”

林云舒呆了呆,千算万算,竟没想到,张宝珠居然不会水。

她刚才站在房顶上,可是看到了皇宫被金兵包围得水泄不通。她一个人扶着春玉勉强能拉开弩箭。现在再加上一个不会水的张宝珠,根本行不通。

林云舒只好安慰两人,“没事。我可以给你俩化一下。咱们待会就混成宫女出去。”

春玉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咬了咬牙,“你们别管我了。我这样子,出去也是个死。”

这皇宫只有一个男人,春玉这个孩子只可能是皇上的。金兵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林云舒何尝不知道这个。但是她也没办法跟两人说她有空间。只好催促两人,“快吃吧。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两人心事重重,将一张饼吃完了。

林云舒给张宝珠化了妆。

她之前跟廖老头学的技能,现在倒是能唬人。一个天香国色的大美人经过她这手出神入化的变妆技能直接变成了庸脂俗粉,甚至林云舒还故意在她脸上添了几个痘,瞧着就吓人。

春玉看呆了,“这?”

化完妆,林云舒趁两人不注意,将两人放进空间。

一个人从冷宫出来,林云舒又回了仁明殿,她将自己的下葫芦栓在金佛上。

此时已是初冬,霜降后,天气冷了好几度,哀嚎声由远及近,太阳慢慢升起。林云舒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出去。

不是她不想救这些人,而是她不能暴露自己。这次金兵实在是太多了。已经远超她的能力范围。

等待敌人杀过来的过程极为漫长,也很煎熬,她脑子极乱,想知道金兵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京城,盐俭县是否已经失守?她的儿子们是否还活着?

等得越心焦,时间过得越慢。

阳光s_h_è

进屋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有个冷硬烦躁的男声传来,“所有人都出来。不出来,找到就是死。”

林云舒站起身,翻转了下玉葫芦,消失在屋里。

很快金兵冲进来,把屋里屋外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走了。这尊金光闪闪的金佛自然也不例外。

不少金兵会在搜刮的时候,趁势将小玩意往自己怀里塞。

这是当兵的福利。就连朝廷都默认的潜规则。

林云舒人在空间里,但是却可以跟着玉葫芦走,看得到外面发生的事。

入宫这几天,皇宫内的大人物她都见过。

皇上,太后,贵妃。

每一次,她都要跪在他们面前行礼问安,战战兢兢连头也不敢抬。他们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此时这三个养尊处优,月国最尊贵的三人却满身狼狈跪在大殿外面。

成箱的珠宝被搬到这里,许多金兵拿着宝刀站在四周,其中一个身穿盔甲面容严峻,等候什么。

不知何时吹进来一阵冷风,林云舒注意到皇上身后躺着一个熟悉的人。仔细一看,不正是卫党首领卫忠英吗?

谁能想到权势滔天的九千岁竟会死于金人之手,还这么凄惨。被一砍掉双臂,尸首分离。

林云舒对卫忠英没有一点感觉,自然也不会同情他。

就在这时,有几队先锋军前来禀告,“启禀将军,没能找到!”

“我们也没找到!”

将军将宝剑抽出来狠狠往盛宝物的箱子上砍,“一个孕妇,一个娇弱的女子,还能逃出宫?再给我搜!”

直到日落西山,金兵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将人找到。

将军索x_ing不找了,“宁王不日就要收到消息。咱们回吧。”

说着,直接吩咐部下折回金国,“有这些金银财宝,咱们百姓也能度过灾年了。”

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把皇宫洗劫一空,很快从皇宫撤退。一个时辰后就跑到离京城四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升火做饭,志得意满的金兵围着篝火喝酒吹牛。林云舒竖着耳朵倾听外头的消息。

“还是刘将军好啊。带着我们直捣皇宫。哪像陈将军率领十五万士兵连个小小的盐俭县都没攻下来。还把自己的命给送了。”

“陈将军骁勇善战不假,可他只知道逞匹夫之勇,不像刘将军懂得用计。跟信王里应外合,直接从太原府出发,又经过大名府和河南府,一路到了京城,一点阻碍都没有。刘将军这是帅才。”

……

林云舒又惊又喜。喜的是:原来金兵没有经过盐俭县,说明小四他们还活着。惊的是:原来信王是金国j-ian细。只是李明彦才是太原府的知府,只有他才有本事把人放进来。昨天佳慧公主还说他失踪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这时,有个女声传来,“放屁!怎么可能是我侄子!他才不是卖国贼。你们一定是别国的j-ian细。故意挑拨我侄子和皇上的关系。”

众人寻声望去,这才发现是囚车里还有个女人。

有个金兵瞧见是个美丽的姑娘,上前摸了把她的小脸,“哟,还是个小美人呐。来!给哥哥亲一个!”

佳慧公主退后几步,怒瞪他,“你敢!”

旁边忙把他拦住,“这是佳慧公主!信王爷的姑姑。到时候能卖好价钱的。你要是碰了她,她肯定要死要活的,要是损失了大笔银子,刘将军会杀了我们的。”

那个金兵手指着佳慧公主,色厉内荏道,“算了。今儿就放过你!”

漆黑的夜里,一轮明月黯淡地悬挂在天际,周围静静静的,偶尔有几声狗叫以及蟋蟀在Cao丛中嬉戏的声响。

酒足饭饱的士兵躺在帐篷里睡得鼾声四起。四周全是值夜的士兵到处巡视。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三声猫叫,不等林云舒分辨,她就看到值夜的士兵一个个倒了下去。

林云舒就着月光,看到一群蒙面人直奔宝物所在地,动作幅度有点大,酣睡的金兵猛然惊醒,纷纷冲出账子。

蒙面人与金兵斗在一起,林云舒趁乱从空间里出来。金佛被锁在箱子里,林云舒直接从空间里轮起一个锤子把箱子打开。她取下金佛上的玉葫芦,将几十辆马车里的宝物全部扔进空间。

夜黑风高,趁着两伙人乱成一锅粥,林云舒偷偷往外溜。

冬天的夜晚,露水极多,她躲着士兵溜到外面,偷了一匹马,爬上马背往回走。

既然小四他们安然无恙,她还是先把春玉送到京城,还得找老大汇合,也不知他们三人怎么样了。

林云舒一路狂奔,黎明破晓之时总算到了京城,她的大腿内侧磨破,她却顾不上嚷疼。

跟离开时不同,城门戒备森严。

不过她很快注意到许多百姓经过盘查后可以进进出出。她便放了心。

她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拽着马绳往前排队。

很快轮到她。

守城士兵第一眼就看到她的马,色泽油亮,马毛如同海藻,晃起油亮的色泽。马蹄声洪亮有劲。稍微懂点马都能看出这是匹好马。

几个守城士兵全围上来,紧盯着林云舒不放,“你是什么人?这马哪来的?”

其中有人翻看马脖子上挂的牌子,上面赫然有一行金文,守城士兵脸色难看,“这是金国的马。”

林云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悚,咽了口唾沫,指着后面,“我从城外二十里的地方遇到这匹马的。金国的马捡到我总不能还给他们。我家里穷,就想进城把马给卖了。”

守城士兵瞧着她口音的确是月国人,“你是什么人?”

林云舒报了老大住的地方,“我是盐俭县县令的娘。昨天出城办点事。”说着,把自己的户籍拿给他看。

对方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居然还有安人的敕命印章。

守城士兵这才信了,给她让开位置,“进去吧。”

林云舒却不急着进城,舔着脸问,“几位守城士兵,这马你们要吗?便宜点卖给你们。”

你还别说,真有人心动了。这么好的马可遇不可求,买了也不吃亏。但是此时正是上值时间,哪能办私事,那个守城士兵道,“你把你家地址告诉我们,我晚上下值去你家买。”

林云舒乐滋滋报上地址,走的时候还挥手,“一定要记得去买啊。我给你留着。”

说完,她牵着马进城,一路上,她看到很多人家门帘都挂起了白帆,哭泣声此起彼伏。

林云舒默默叹气,战争受苦的只有百姓,

她可以漠视敌人的尸体,却没办法看着自己的同胞歇斯底里地哭弃。她进了巷子,走到自己租的地方。发现墙壁上有一个血手印。难不成谁死了?

林云舒唬了一跳,赶紧上前拍门。

很快知雪从里面出来,看到林云舒,她整个人呆住,眨巴好几下眼睛,才终于确定眼前之人是真的,她捂着脸嚎啕大哭,“老夫人,你可回来了。”

林云舒牵着马进来,“大爷呢?”

知雪捂着脸,“昨天金兵入袭,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搜走了。后来又听人说皇宫被金兵围了,大爷担心你,带着知雪一块去城门口找人了。”

林云舒拍了下她的肩膀,“你先去把他们叫回来吧。”

知雪忙不迭点头,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老夫人,你肚子饿不饿,我先给你下碗面吃吧?”

林云舒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快去快回。”

知雪连连点头。

等人走了,林云舒把马栓到院子里的榆树下。从空间里把两人放出来。

两人晃悠悠醒了,张宝珠看了眼四周,发现这是个陌生的小院,“我怎么了?这是在哪?”

春玉也抚了抚额,打量四周。

林云舒把春玉扶起来,“我救你们出来这事要保密。谁都不许说。”

张宝珠脑子晕乎乎的,“不是,林婶子,我记得我们之前在冷宫呀?怎么一转眼就……”这么个小院子应该是宫外吧?

春玉也是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

林云舒只好拿出之前的说辞来搪塞她们,“你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晕倒了,我只好把你们藏到冷宫里。金兵见冷宫锁着,就没进去搜,等他们一走,我就把你们带出来了。对了,皇上,太后和贵妃都被抓了。”

张宝珠眨了眨眼,默然流下泪来,“皇上会不会凶多吉少?”

哪怕皇上没有保护好她,可他毕竟是她的夫君。他们是夫妻,现在他被抓,她心里一点也不好受。

林云舒叹了口气,扶着春玉到屋里坐下,“这是我在外面租的院子。现在城里乱成一锅粥了。也不知道守城将士是谁的人。咱们还是保持体力,能宁王回来吧。”

春玉握住张宝珠的手,“咱们只是女人,现在外头这样乱,还是先保护好自身吧。”

春玉对皇上没多大感情。她怀这个孩子只是想自保,寻求一条出路,不掺杂男女感情。跟张宝珠完全不一样。所以她现在很冷静。

张宝珠默默拭泪,“你说的对!”

林云舒大松一口气,“你们在这歇着,我先去灶房做饭。”

张宝珠跟去帮忙,春玉一个人待在堂屋歇息。

林云舒折腾大半夜,肚子早就饿晕了。她只简单炒了个菜,把之前包袱里的饼拿出来热热。

她把饭菜刚摆上桌,还没来得及动筷子。

老大三人回来了。

老大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在院子里胡乱扫视一眼,很快锁定到亲娘身上,他大踏步走进来,“娘,你真的回来了?你没事啊。”

林云舒瞧着他这副邋遢样,也不嫌弃,给他理了理头发,嗔他一眼,“你娘我吉人自有天相,什么时候出过事了?”

被亲娘骂,老大也不生气,抹了把脸,嘿嘿傻笑,“娘说得是。”

林云舒注意到他身上九成新的棉衣又s-hi又脏,尤其是那双手上面还有泥泞,指甲盖里全是泥,手指上面还有许多血口子,林云舒眯了眯眼睛,心中一颤,“你手怎么了?”

老大忙把手往身后藏,讪讪道,“没……没什么”

林云舒见他一脸心虚,将目光移到知雨身上。

知雨在老夫人的逼迫下开了口,“宫里死了很多人,我们进去找你,没找到。有人说乱葬岗有许多死人。大爷就去挨个扒坟。手都抓伤了。”

林云舒又气又心疼,“你傻啊,不会用铁锨吗?”

知雨看了眼老大,小声解释,“大爷说,用铁锨会挖到人脸。”

乱葬岗什么人都有。大多数人死时连席子都没,直接扔进坑里埋了。老大也是不想挖到亲娘的脸。

知雪机灵,很快烧好热水端过来。

林云舒把老大双手按到盆里,又把自己制的药膏拿出来给他抹上,喋喋不休道,“你呀,要照顾好自己。娘在宫里能有什么事呀。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那些金兵再凶残,还能把我一个小老百姓给杀了?”

老大昨天一整天都煎熬着。城福街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条街,昨天血流成流,到处都是死尸。他等金兵走后,开始担心母亲的安危。她毕竟待在皇宫里。没看到她的人,他真的没法放心。于是冒着危险去皇宫里找人。

许多百姓跑进皇宫搬东西,而他和知雨只顾着找人。

现在见到亲娘回来了,他崩着的神经才终于松快下来,涨红着脸,羞愧难当,“娘,是我太笨了。”

林云舒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原以为变聪明了,谁知道一遇上事,又变笨了。

不过仔细一想,他也是担心她的安危,才会东想西想。她又觉得被人挂在心里真的很窝心。

等林云舒包好手,知雪去屋里找衣服给老大换上。

老大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了。

知雪已经重新炒了几个菜,又蒸了白米饭。林云舒让大家都坐下来一块吃,“这一天,你们都累了。好好吃一顿,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等睡足了再问。”

老大看了眼春玉的肚子,心里叹了口气,“你别担心,皇上一定没事的。”

他又看了眼张宝珠,“这是谁啊?”

林云舒一愣,这才想起来还没给她卸妆,“这是皇后娘娘。出来的时候,我给她化了妆。担心引人注意。”

知雪抚了抚自己的脸,“我们听到外头出乱子,当时就把脸给化了。那些金兵见我俩长得丑,也没动我们,只搜了钱就走了。”

许多金兵烧杀掳掠样样都干。知雪知雨自然没办法跟这些人斗,只能用最简单的法子。两人也是看林云舒给廖老头学的时候,帮过几回忙。也记住了一些要点,没想到倒是救了自己。

吃完饭,老大,知雨和林云舒三人是真的累极,就去歇息了。

张宝珠,春玉和知雪却是一点也不困,三人在堂屋说话。

知雪知道两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玉妃。言语中不自觉多了几分敬意。

两个时辰后,林云舒终于睡足,重新梳理头发,整个人精神抖擞,这才想起来问,“现在负责守城的将士是谁啊?”

老大倒是把这事打听得极清楚,“我听人说是宁王的部下,之前护送宁王一行到江南,刚刚回来,暂时看守城门。一切等宁王回来后再说。”

张宝珠看着窗外飘起了小雪,“宁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赈灾好几个月了,宁王怎么迟迟没有回来。

春玉握住她的手,“再等等。别急。”

林云舒知道张宝珠还想皇上回来,可是宁王就算回来,也不定会愿意救皇上。她注定要失望了。

林云舒刚要张口,门外被人敲了几下。

众人正襟危坐,唬了一跳,齐齐向门外看去,门口有个守城士兵,“请问这里卖马吗?”

林云舒忙把人请进来,“对,卖的。”

院子里有两匹马,还有个马车架。

张远围着马打量一圈,瞧着两匹马吃得津津有味,越看越喜欢,搓了搓手,激动道,“老夫人,这马多少银子?”

林云舒把人请进屋,张宝珠和春玉已经进屋,老大站在旁边候客。知雪帮忙端茶倒水。

林云舒给他介绍,“这是我大儿子。一路送我到京城的。”

张远冲老大拱了拱手,“原来还是个孝子,难得!”

老大谦虚一笑,“哪里。我娘是奉皇上之命,给玉妃娘娘接生。我不放心她,只好送她过来。”

张远满脸惊讶,同时又拧着眉,“皇上被抓,不知这玉妃娘娘有没有被抓住?”

林云舒有些遗憾,“玉妃娘娘还要一个多月才生。今天我大儿子去宫里打探消息,说皇上,太后和贵妃娘娘被抓了,皇后娘娘和玉妃娘娘失踪了。”

张远大喜,“那就好了。”

林云舒又问他,“也不知道宁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没回来,我们小百姓待在城里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金兵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张远摸摸头,含糊不轻道,“快了。肯定快了。”

林云舒大松一口气,“那就好。昨天死了那么多人,差点把我吓死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张远安慰了几句。

林云舒见他着急买马,便道,“这马在京城不下百两银子拿不下来。我看你也是实在人,又每日在城门口保家卫国,你就给我五十两银子吧。”

老三在吐蕃买了一千匹马,价格才讲到十两一匹。千里迢迢运到京城,价格起码能翻五倍。

金国的马轻易不对外出售,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这又是匹好马。一百两绝对是市场价。她现在只要五十两。绝对算是便宜了。

张远冲她拱手,“多谢老夫人成全。”说着他从腰间钱袋里找出五个银锭子。

一锭十两!

老大带他去牵马。林云舒送他出来。第115章

老大受林云舒之命,跟张远套近乎。几乎每天都去城门口打探消息。

直到第三天,张远才从上峰那听到一则消息,“今天零晨,我听上峰说宁王命成将军派骑兵追击金兵了。动作快的话,五日后很快就能追上了。”

金兵动作快是不假,但那些人是步行的。骑兵比他们快多了。

回来后,老大就把这消息告诉林云舒等人。

张宝珠高兴得捂脸痛哭,“皇上能追来就好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京城人心惶惶,迟早会出事的。”

事实上,现在已经乱起来了。偷盗,抢劫层出不穷。他们这个小院子住了这么多人,都有盗贼光顾,更不用说旁家的了。

张宝珠这话言犹在耳,还不到晚上,隔壁就有人哭诉,好不容易托关系定到的棺材,还没抬到家呢,就被一伙人拦路抢了。

附近的人听到哭声纷纷登门安慰。

林云舒隔着院子,听隔壁有人出主意,“去报官吧。”

“府尹都被金兵杀了,哪有人主持公道呀。我的老天爷呀,连死人下葬的棺材都抢,你们不得好死啊。”

此次金兵来袭,京城死伤惨重,棺材铺人满为患,七日下葬,无论对死者还是对活着的人来说都是极好的。

可是现在棺材被抢,他们就要再等七天,更糟糕的是,这七天上哪去找棺材?

隔壁愁得慌!

“为什么不去找守城将军呢?让他们给我们做主。”

“去了!守城将军说他只负责看守城门和处理凶杀案,暂时不负责缉捕盗贼。”

……

“这也太死脑筋了,长此以往,盗贼还不猖狂起来?”张宝珠愤愤不平道。

“兵力有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林云舒倒不觉得守城将军有什么错。他派兵缉捕盗贼,城内百姓的安全谁来负责?

林云舒还没等到宁王,倒是把赵飞和老三等来了。

原先刚到京城的时候,林云舒就给家里写了平安信。

老大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在街上遇到两人。

进了院子,发现他们平安无事,赵飞和老三一颗心总算踏实下来。

林云舒看着两人,面露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老三一路风尘仆仆,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单手支在桌上,眼皮耷拉着,“一个月前,镖局来信,说在太原府遇到金兵。觉得事情有异,就跑到盐俭县告诉四弟。四弟派我们去太原府调查,发现有人手执李明彦的知府大印把城门打开。大家担心你们在京城有危险,就派我俩过来了。”

两人路上担心母亲出事,不敢歇息,累死五匹马,路上还差点跟金兵对上。好在赵飞眼疾手快带他抄了小道。金兵不熟悉地形,几次就被他们甩开了。他俩刚到京城就见许多人家挂着白布,心越来越沉。好在遇到大哥,得知大家平安无事,两人这才放下心。

说话的功夫,老三居然睡着了,再一瞧赵飞,抱着两只胳膊,呼呼大睡。

林云舒和老大对视一眼,无声指挥他,“把人抬进屋里。”

老大一个人抬不动,知雪知雨上前帮忙,一人帮忙抬一条腿,将两人分别放到客房的床上。

春玉不认识赵飞,瞧见他满脸匪气,“这是三哥的好友吗?”

林云舒随意点头,“江湖上的朋友。身手好着呢。”

张宝珠对两人不感兴趣,她看着屋外,蠢蠢欲动,迟疑半晌开口,“林婶子,我想回趟娘家。”

张宝珠的娘家现居京城,父亲封为太康伯,也是皇亲国戚。住在离皇宫最近的雨前街,听说是除皇宫以外受到的冲击最大的区域。许多官员或死或伤。

张宝珠担心父亲安危,这几日食不知味。

她也知道现在外面很危险,但是她实在等不了了。

林云舒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那成吧。我送你过去。”

老大立刻反对,“娘,不行。你怎么能送她过去。还是我去吧。外头我熟。”他看了眼张宝珠的脸,“她打扮成这样,相信也没人会起歹心。”

林云舒揉了揉脸,叮嘱两人,“那成吧。你们早去早回。明天,老大再去接你。”

张宝珠重重点头,看了眼春玉,“我明天就回来。你别担心。”

春玉送她出来。看得出来,两人在深宫中相互扶持,感情极深。

张宝珠走了,林云舒趁此时机跟春玉说说现在的局势,她让两个丫鬟守在门外,老大坐在旁边听。

春玉见大伯母面容严肃,以为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大伯母,可是出事了?”

林云舒摇头,“不是!”她看了眼春玉的肚子,“春玉,皇上回不来了。”

春玉倒是没有伤心。

“你知道为什么吗?”林云舒见她无动于衷,心里满意了几分。张宝珠惦记皇上之心,谁都能看得出来。她不希望春玉也是这样。那宁王回来,对她根本没有半点好处。

春玉怔了怔,试探着道,“大伯母是说宁王想当皇上?”

现在整个宗室,除了信王也就是宁王能当皇上了。两人之中,宁王兵力几乎碾压信王。

林云舒微微有些惊讶,春玉倒是更为清醒一些,她满脸欣慰,“宁王无子。如果宁王登上皇位,你就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做打算。”

如果大臣们知道信王与金人勾结,那他的子嗣就会失去继承权。但是信王还有许多庶弟,他们同样是皇室血脉,宁王也许会从他们当中选。春玉肚子里这个孩子并不是宁王唯一的选择。

春玉怀这个孩子就是为了给自己一条出路。自然想把它推上帝位。

春玉迟疑起来,“但是这个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知道。”

林云舒见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不得不说得更直白一点,“如果在宫外产子,没有皇家玉蝶,皇室不会承认。反而你现在还怀着它。才能证明这个孩子是皇室的。”

宁王能在千里之外的边疆安c-h-a人手,皇宫里肯定也有不少人是他的眼线。他一定也知道春玉怀孕的事。

肚子是骗不了人的。只要宁王着太医来检查,就可以确定春玉怀孕多久。

春玉眨巴几下眼睛,“所以宁王回到京城,我就要去找他?”

“对!不能耽误!”林云舒毫不犹豫地点头。这点是毋庸置疑的。皇室血脉容不得混淆。哪怕皇上在民间有多少个私生子都没用,这些人没有皇家玉蝶,就没有继承权。

她不希望春玉的孩子失去继承权。

春玉沉吟片刻,“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的。”

林云舒还是不放心,握紧她的手,“如果宁王问你营不营救皇上。你记得要说都听他的。”

张宝珠是皇后,跟皇上有结发之情,不舍皇上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春玉只是个妃子,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宁王一定希望孩子的母亲是个听话的女人。

春玉迟疑起来,“宁王会不会觉得我无情?”

帝王之家自来就是勾心斗角,讲感情那才是傻到家了。

林云舒勾了勾唇角,“他要是想救皇上。自然不会问你这个问题。”

春玉想想也是,宁王这么问就摆明了不想救,她一心想要讨好宁王,怎么能跟他对着干呢,宁王是个武人,万一听不懂她肚子里的弯弯绕,她岂不是得不偿失,“我知道了。”

第二日,张宝珠回来了,脸上倒是很轻松,“我家人都安好。只是被金人抢了些钱财。”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晚上,春玉拉着张宝珠,将林云舒的猜测告诉她。

张宝珠不信,“皇上待宁王极为信任。他肯定愿意救皇上的。”

春玉反问,“万一他不想救呢?”

登上帝位是每个皇子的梦想。宁王因为夺嫡之争,被人下药,今生都没有子嗣。可他未必就放弃登上九五至尊的念想。

张宝珠掐着手指。她听明白了。如果宁王不肯救皇上,春玉不会跟她站在一起。极有可能会向宁王服软。

到那时,她该何去何从?

当天下午,宁王在百姓们千呼万唤中终于回来了。

街道很快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老三和赵飞仗着身手好,爬到树上。

一队骑兵先进城,后面跟着百来个金兵,他们手上,脚上全戴上镣铐,被士兵们驱赶着往前走。百姓们瞧见这一幕,纷纷拿石头,臭j-i蛋扔这些金人,将这些日子的愤恨全都发泄一空。

队伍停滞不前,后头的人只好停下来,任百姓们发泄。

等队伍重新动起来,已是晚霞时分,宁王的车队缓缓驶进。百姓们跪倒在两旁,高呼千岁。

闭门在家的官员们也出来夹道欢迎,跪在队伍前面,迎接宁王。

宁王下了马,亲自将这些官员搀扶起来,而后带他们直奔皇宫,百姓们这才渐渐散去了。

赵飞和老三也不敢耽误,径直回了院子,将宁王回来一事告诉他们。

林云舒给张宝珠卸了妆。

她带着张宝珠和春玉往皇宫出发。

大庆殿是月国皇宫的正殿,也是举行大典的地方,也是朝臣们上大朝的地方。

此时活着的官员们全都来了,一个个向宁王哭诉。

宁王身材高挑,一身黑色蟒袍,胸前坠着蛇纹平安扣,手里拿着一柄宝剑,腰系金腰带,脚上鹿皮靴。与往常不同,此时的他面容严峻,整个人散发出凛冽的王者气息。

他抬了抬手,有个身穿盔甲的部下上前禀告,“末将率三千骑兵追击金人。与他们进行殊死搏斗,也只杀了五千人。大部分金人逃走了。皇上等人也没能救回。末将有罪。”

众位大臣议论纷纷。

“那该怎么办?皇上被金人掳走,我们要想法子救他回来呀。”

“是啊。皇上不定遭了多少罪呢。”

皇上是个非常仁慈的皇上,或者说他太仁慈了,几乎什么事都听亲信的。这么宽容的皇上几百年也没出现一个。这些臣子自然希望他回来。

成将军再次道,“金人那边传来消息,要想赎回皇上,太后和贵妃,需要月国对金国称臣,每年上贡三十万白银。”

朝臣们议论纷纷。文人几乎是主和派,武将多数都是主战派的。

有大臣头摇成拨浪鼓,“每年都要上贡?太多了。”

有主战的武将,当即哼道,“他们金人欺负我们月国无将才敢这么嚣张。难不成咱们以后都要受制于金国?咱们此次要把金国打得屁滚尿流,让他们再不敢嚣张。”

主和派的大臣摇头,“打仗有伤和气。咱们皇上还在他们手中,金人狮子大开口而已。咱们可以跟他们讲讲价!总得把皇上迎回来啊。国不可一日无君。”

宁王静静听着,不发表一言一语。

待双方吵得不可开交之时,宁王挥退成将军,双掌相击,“我赞成迎回皇上。”

话音刚落,主战派的武将就崩不住,纷纷上前相劝。

宁王抬了抬手,阻止他们的话,笑迎迎看着这些主和派的大臣,“兴元府和樊城至今被韩广平占据。江南今年发大水,颗粒无收。百姓已经没有存粮。我知道你们都是忠臣。想必也愿意为迎回皇上出一份力。三十万两白银。你们凑个数吧。”他指了个户部尚书,“许大人,你当这么多年官,想必家中也有不少积蓄。就从你开始吧。”

许尚书冷汗涔涔,他没想到宁王居然会跟他哭穷。他刚才确实是主和,现在他拿不出银子,岂不是不肯为皇上出一份力。

许尚书咬咬牙,“臣愿意捐一万两银子。”

他把“一万两”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显然十分肉疼。

宁王身边的太监已经端着盘子上前,许尚书从怀里掏出银票放了上去。

其他大臣在宁王虎视眈眈下,也都捐了银子。

太监将总数报上来,宁王随手一抓,眸光微冷,“一共十一万七千两。”他将手里的宝剑提起来,看着旁边的银票,“三个月前,江南水患,许大人说户部没有银子。百宫也纷纷哭穷,我只好把自己攒了五十年的家底全都拿出来。如今,却能凑到十一万七千两。看来各位都是忠于皇上却不把百姓的生死放在眼里的忠臣呐。”

他这话明显是在嘲讽。

哪怕是耿直武将都听得出来。众人齐齐跪地,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宁王一步步踏上石阶,就在大家以为他会坐到龙椅上,他却用剑点了点龙椅,“坐在皇位上的人如果不能为百姓着想,只任用忠于皇上,而不济天下苍生的臣子。这个国家迟早会灭亡。”

他说得轻描淡写,言语尽是对朝臣们的鄙夷。

就在这时,有个太监入内,宁王招他过来,“有急事只管说。”

太监跪倒在地,“宁王殿下,皇后娘娘和玉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宁王眉峰一挑。这可真是稀奇了。皇上,太后和贵妃被金人掳走,她们两个居然无事。

大臣们心思各异。

宁王抬了抬手,“请她们进来吧。”

张宝珠和春玉在太监们的带领下走进大殿。

张宝珠成亲以及举行国宴的时候,大臣们都见过她。春玉在封妃的时候,也举行过册封大典,礼部官员是认识她的。

待两人走近,朝臣们立刻确认两人的身份。

有朝臣惊呼出声,“真的是皇后娘娘!”

也有朝臣注意到玉妃娘娘高耸的肚子,“玉妃娘娘怀有身孕。皇上有子嗣继承了。”

宁王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天色已晚。明日再议。皇后和玉妃娘娘暂时留在宫中。我命人将仁明殿打扫干净。你们先去歇息吧。”

张宝珠还未开口,春玉抢先一步,“多谢皇叔。”

宁王拇指抚了抚剑柄上的宝石,脸上露出慈善的笑容。第116章

冬夜寒凉,林云舒和张宝珠扶着春玉到了仁明殿。

还是那个殿,几日不见萧条了许多。林云舒微微眯了眼打量着这院子,之前觉得富丽堂皇的宫殿现在再瞧,跟冷宫也差不了多少了。

桌椅摆放整齐,重新打扫干净,院子里站着陌生的宫女。

待人走近,宫女极为规矩行礼,称呼没变,只是殿里的东西却少得可怜。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没了。

许多地方还有被兵器砍过的裂痕,只是还未来得及更换。

宫女一脸歉然,“奴婢已经命内务府的人做新的了,需要三日后才能做好。请皇后娘娘恕罪。”

张宝珠抬了抬手,“下去吧。”

三人心事重重,林云舒起身,“你们先歇着,我先出去一趟。”

张宝珠正想跟春玉说会儿私房话,也没有阻止。

待人走了,张宝珠握紧春玉的手,神色慌张,“春玉,真被你猜着了,宁王不愿意救皇上。”

春玉担心她钻牛角尖,回头嫉恨宁王,只能尽可能宽慰她,“宁王爱民如子。每年进贡金国三十万两白银,他怎么肯?”

说到底,宁王只是皇上的叔叔,是长辈,他占在大义上说不救。没有人敢说他做得不对。百姓们知道了,只会称赞他是个真正为民做主的贤王。

那些朝臣们全都是墙头Cao,之前说要救皇上,也不过是为自身着想。并不是真的因为忠君。

张宝珠沉默不语,低着头,绞着手指,看着外面清冷如水的月光只觉得人心难测。

这一夜许多人都没睡。

三大党派的大臣们从皇宫出来,连家都没回,到老地方汇回想法子。

太后党,太后已经被抓,他们没有了大靠山,算是前路最灰暗的派系。以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低调。

不过今天这场短暂的接触,众人都琢磨出宁王的意图来了。

“他想登位。”许尚书是太后党的人,一直唯太后马首是瞻。

以往宁王为人低调,除了自己的部下,从不与文官来往。大家对他可算是知之甚少。以为他没了子嗣,消了夺嫡之心,没想到人家一直贼心不死。

最主要的是他想要这个皇位,无人敢跟他争。

现在月国正处于风雨飘摇时期,内有韩广平犯上作乱,外有金国虎视眈眈,随时都会扑过来咬他们一口。

“宁王是个武人。身体又不好,他登上帝位,会不会重武轻文?”有大臣担忧道。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反驳,“重武轻文是肯定的。他要铲除乱党,又要防止金人南下。不任用武人,难道要我们文人去打仗吗?”

许尚书捋着胡子,一点也不担心,“等平定乱党,他还会继续用文人治国的。总不能让那些不通文墨的粗人治理天下吧。那还不乱了套。”

“那就这么办吧。”

相似的场景,在别的地方也上演着。

卫党首领卫忠英已经死了,此次金人围攻,他们党的人损失最为惨重。群龙无首,很快就选出新的首领--陈良训。

东西厂和锦衣卫向来都是忠于皇上的。只是卫忠英野心勃勃,做了许多残害忠良的事情。

陈良训担心宁王会算旧账,把卫忠英所犯之事,怪到他们头上,“宁王名声在外,我们阉党被厂公弄得乌烟瘴气。宁王若是执意铲除,该当如何?”

除了锦衣卫是完好的男人,东西厂都是阉人组成,如果宁王不肯用他们,他们下半辈子只能老死宫外,被世人看不起。

宁王想要皇位,朝臣不能阻止,他们也不行。既然已成既定的事实,他们又何必以卵击石,唯今之计,还是带领大家谋求出路。

旁边有个尖细的嗓子响起,“在那些上位者眼里,我们这些阉人不是人是刀,是趁手的工具。既然能做皇上的刀,自然也能做宁王的刀。厂公不必担忧。”

“是啊,宁王下午在大殿把大家骂了狗血淋头。说明他对那些朝臣们也是心有不满的。宁王必定也需要我们这些人帮着打探众位大臣的隐私。怎么可能不用我们?”

这话倒是给大家吃了颗定心丸。只要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就不怕没有出路。

而信王党这边就不怎么美了。之前金人围攻的时候,他们八百里加急写信给信王,让他务必赶到京城来共谋大事。但是也不知为何,信王迟迟没有出现。他们本能觉得事情不妙。

现在宁王露出想要登基的野心,别说信王不在京城了,就是在京城,他跟宁王比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这又不是太平时期,还能靠子嗣说话,现在靠的是兵力。谁拳头硬就听谁的。

相比其他人的彷徨,此时林云舒算是做她人生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宁王在御书房正在跟心腹们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想要皇位,又想要好名声,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名正言顺。

众位心腹集思广益,开始参考以前皇帝登位的法子。

“祥瑞!我听说刘邦梦到大蛇,将大蛇斩杀,底下人都信他是真命天子。咱们不如也用这法子吧?”

“可以矫诏。王莽建立新朝的时候,不是有人献符命,有个叫哀章的人,献上金匮策书至汉高祖庙,说王莽是真命天子。”

……

宁王敲击桌面,“这些法子一听就是糊弄人的。太假了。”

心腹们急得抓耳挠腮,这些法子都用过了。再来一次,就是拾人牙慧,很容易被人怀疑的。

有个亲信道,“我听说有个江湖术士,相术十分了得。经常给人看相,在民间很有名气,不让他帮帮忙?”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许多人都信这个。

“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前阵子听人说他在河间府出没,只要让人去找,总能找到的。”

“太慢了!总不能让主子等那么久吧。”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宁王抬了抬手,“行了。别争执了。”

就在这时有太监来报,附手在宁王耳边嘀咕几句。

宁王微微有些惊讶,“当真?”

太监点头。

宁王朝底下人道,“你们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

大家面面相觑只好告退。

从御书房退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个老婆子捧着个匣子站在外面,看着眼生,也不知是何人。

人群里有个娇俏的女子赫然就是林云舒认识的苏惜惜,她回头多看了林云舒几眼,拧着眉,又很快离开。

太监适时提醒林云舒,“顾林氏,宁王召你进去。”

林云舒点了点头,紧了紧手上的匣子,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书案后坐着个男人,五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慈和,正在提笔书写什么。

林云舒跪下行礼,手捧着匣子,“启禀宁王,此乃玉玺。现在物归原主。”

这玉玺是林云舒从几十车宝物中扒拉出来的。费了她好一翻功夫。有了她,春玉肚子里的孩子又多了一分胜算。

宁王头也不抬,既不叫她起,也不叫她呈上。写完后,他才搁下笔,亲自从书案后走过来,慢条斯理走到她面前,深深看了眼林云舒,打开匣子。

西汉末年王莽篡权,皇帝刘婴年仅两岁,玉玺由孝元太后掌管。王莽命安阳侯王舜逼太后交出玉玺,遭太后怒斥,太后怒火中烧摔玉玺,磕掉一角,后用金补上,从此玉玺留下瑕痕。

这玉玺正是缺了一角的。

宁王盖上盖子,示意太监接过。

林云舒手上一松,不动声色揉了揉自己的手肘。

就在她以为自己功成告成的时候,宁王突然开了口,声音清冷,“这玉玺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林云舒不慌不忙解释,“金人来袭的时候,民妇正在宫中陪伴玉妃娘娘。皇上命太监来找皇后娘娘,玉妃娘娘身体有恙。我们只好跑到冷宫躲藏。这玉玺是民妇逃宫时无意捡到的。”

没有好的解释,反正宁王也不可能问那些金人。她胡乱诌就是了。

破绽百出。宁王定定看着她,但是却没有戳穿她的谎言,装作信了,捏紧拇指上的玉扳指,转动几下,声音温和,“你护主有功,又献上玉玺。本王重重赏你,你想要何种赏赐?”

林云舒跪下磕头,“实不相瞒,民妇是玉妃娘娘的大伯母。在民间给人接生,因玉妃娘娘心绪不宁,招入宫中陪伴。玉妃娘娘身怀六甲,民妇只想她和她的孩子有个依靠。民妇恳求宁王殿下过继玉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为孙子吧。”

宁王把玩手上的玉扳指,轻描淡写道,“皇上被掳,玉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皇上唯一的子嗣,若是皇子,继承大位名正言顺。你让他认本王为祖。岂不是让他自动放弃皇位?你这是帮他还是害他啊?”

林云舒没想到他这么难缠。何着她把玉玺都献上去了,他还在试探她的用心。

就算春玉肚子里的孩子是皇上唯一的子嗣又能怎样。等你登上皇位,他只能算是隔房孙子。她之前还算漏了一茬。皇孙比皇子继承大位的可能x_ing又低了一层。

历史上朱元璋传位给孙子,朱允文可不是什么好下场。所以这个孩子上位的可能x_ing比信王的那些庶弟还要低。

但是谁让他身上流着姓顾的血呢,她现在别无选择。

林云舒苦着脸,“玉妃娘娘自小在乡间长大,大字不识几个,国家大事一概不懂,垂帘听政根本不可能。与其让他们娘俩孤儿寡母无人庇护,受人欺凌。不如宁王殿下登基为皇,过继他当孙子,将来他一样能登九五。”

她最后一句话极轻,份量却极重,更带着几分试探。

宁王眯了眯眼睛,绕过书案,拍了拍椅背,哈哈大笑,“你把玉玺呈上来还真是所求甚多啊。”

他眼里满是赞赏。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明明知道她所图甚多,但开出来的条件却极其合乎他的心意。

她好像天生是个谈判家。明明是在跟他讨价还价,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他们刚刚还在讨论什么法子才能名正言顺,现在看来,这个玉玺才是最好的法子。

宁王捏着下巴打量她,这样能屈能伸又见识不凡的女人可不多见。

林云舒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称赞还是在嘲讽,只能站着不动,厚脸皮地当对方是在夸自己,“多谢宁王称赞。”

宁王笑罢,拭去眼角的泪水,将桌上的东西拿起来递给她,“你既然想为玉妃肚子里的孩子谋求继任者的位置,只呈上玉玺远远不够。不如再帮本王一个小忙。我答应你,玉妃生产那日,如果她真能生下皇子,我必定立他为储君。你看如何?”

林云舒眼前一亮?这么好?她低头一瞧,这才发现他给自己的一份圣旨。

上面的字是他刚刚写的,字迹还是新的。只是这是--皇上的退位诏书?

当今皇上首创瘦金体,笔法飘逸,却又柔媚轻浮,与他为人很像。但宁王武人出身,却能临摹出他的字体,不得不让人惊奇。

林云舒不明白他是何意,“你自己盖上玉玺不就行了?”

只要字体和玉玺都对得上,朝臣们不会不开眼,非要求根问底的。

宁王露出一丝浅笑,“谁盖不是问题。此诏由皇后宣读最为恰当。但皇后与皇上伉俪情深,本王不愿为难她。所以只好请你帮忙了。”

你不想为难她?所以你就来为难我?林云舒腹诽,何着她看起来这么听话吗?不过林云舒倒也没推辞,他都答应立春玉肚子里的孩子为储君了,她怎么能小气呢。这可是未来的皇帝。将来她的家族还得靠他提携呢。

哪怕为了挣个熟脸,林云舒也得答应,她很爽快地应了,“行。交给我吧。”

宁王往诏书左下角盖上印章,随后将玉玺放回匣子里,重新交给林云舒。

林云舒认命地将玉玺抱起来,“宁王殿下告退。”

宁王心情极好,冲她挥了挥手。

林云舒小心翼翼抱着玉玺,回到仁明殿。宫女们全都守在门外,安安静静地。

张宝珠和春玉正坐在榻上。榻边有个窗户,一缕月光透过窗户折s_h_è

进来,犹如下了一层银霜。

张宝珠侧坐在榻上,双手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月亮,活似一尊雕像。春玉抚着肚子,一言不发静静陪在她身边。

听到动静,春玉回过头来,一眼就看到她手里拿着明黄色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大伯母,你手里拿的什么?”

宫里能用得起这种黄的人除了皇上,别无他人。

林云舒把玉玺搁到茶几上,把诏书递给春玉。

春玉接过来一目十行看下去,随后大惊,“这是皇上的退位诏书?”

这怎么可能呢?皇上怎么会写这种诏书?

张宝珠被她的声音吸引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诏书,连连摇头,“这不可能的。皇上还这么年轻。他怎么可能会退位。”

林云舒给自己端茶倒水,刚刚说了那么多话,她口干舌燥。

喝完一杯,她嗓子这才舒服了,回答张宝珠的话,“这是皇上察觉到事情不妙,所以就把玉玺和诏书交给了你。让你带他逃出宫找宁王。”

张宝珠呆了好几秒,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宁王的y-in谋,他是想让她帮他造假。

张宝珠像扔烫手山芋把诏书啪嗒一声扔到地上,缩着身子往后退,“这不可能!我不会背叛皇上。”

皇上要是知道她也是宁王登位的帮凶,一定会恨她的。

林云舒弯腰捡起诏书,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神色微冷,“宁王已经答应,只要你读这个诏书。如果春玉肚子里的孩子是皇子,他立刻下旨封为储君。将来孩子继位,你和春玉一个是嫡母,一个是生母,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如果你不愿意,对宁王就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被宁王派去守皇陵。你今年才二十三岁,你愿意自己的下半辈子都在荒山野岭度过吗?”

春玉滑下榻,坐到她身边,握住张宝珠的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在这宫中寻求出路。我一直拿你当最亲近的姐姐,你忍心抛下我,死守着那个男人吗?”

春玉做这个选择一点也不难。自打进了宫,她一直在夹缝中生存,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哪还有闲情逸致谈情说爱。她和皇上之所以有这个孩子,也只是各取所需。她跟她根本就没有情谊。她自然不理解张宝珠的想法。

张宝珠握紧春玉的手。她有些不敢抬头看春玉。是她求春玉生个皇子,让她们有个依靠的。她也一直为此努力着。

可是她没想到要在皇上和孩子之间做选择。

这真的很难。皇上是她的夫君,纵使他千错万错,待她却始终如一的好。而她却要背叛他。他要是知道,心还不得疼死?

林云舒知道她很难,可是这个选择也意味着她的机会来了,“春玉一定要跟着宁王的,如果你愿意给你和你的家族带来生机,你就读这个诏书,若是不愿,我也不逼你。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也不忍心逼你。你想要忠于皇上。那这诏书就由春玉来读。她虽然不是皇后,但肚子里有个孩子,朝臣们也许相信也不一定。”

这最后一句话就是安慰自己的。事实上,皇上不可能会把玉玺和诏书给春玉。她大着肚子,金人怎么可能会放过她?只有张宝珠才是名正言顺的人选。

林云舒说完,也不打扰她,转身出了房间,到小厨房给春玉做些吃的。

再过一个月,春玉就该生了,一定不能饿肚子。第117章

夜静悄悄的,进宫这么些年,张宝珠从未遇过这么寂静的夜晚。冷风袭来,天空从上至下悠悠荡荡飘下细密的小雪。

张宝珠仰着脖子,伸手接住,冰冰凉凉的雪躺在她手心,不等她看清它的形状,很快又化了。

张宝珠像个顽皮的孩子,不死心又伸手去接。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张宝珠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她头也不回,幽幽地道,“我没得选择了,对吧?”

春玉不答反问,“姐姐,如果皇上没有被金人掳走,我的孩子真的就能成为储君吗?”

这个孩子是两个人共同的期望,但无论张家还是顾家其实都帮不了他。如日中天的太后党,狠辣无情的卫党,如疯狗咬人的信王党,每一个都极难对付。

张宝珠神色一顿。

春玉抚着肚子,戚戚然,“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被掳,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张宝珠终于忍不住回头,脸上隐隐带了几分薄怒,“你说什么?”

皇上是她们的夫君,她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春玉却好似没被她的冷脸吓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自打进了宫,我早就那些忠君忠夫的思想丢弃。其实你不应该再念着皇上。如果不是他当初一意孤行选秀女,你嫁给我四哥,现在早就儿女成群,顺心和美过完这一生了。”

张宝珠定定地看着她,又飞快低下头,“我进宫喝皇上没有关系。我是被信王府的人害的。”

春玉冷嗤,“信王是凶手,皇上就是帮凶。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宝珠转过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多想无益。”

春玉没揪住不放,跟着附和,“是啊。有了这个孩子,咱们都要努力为他拼搏。但是你亲生的孩子,皇上尚且不能封他为太子。我一个贫家女出身的妃子,生下的孩子就更不能了。后宫佳丽三千,皇上还这样年轻,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子嗣。只靠我们如何能推他上位。反而宁王登基,金口玉言许诺我们,只要我生下了皇子,他就立我儿子为储君。不用我勾心斗角,也不用我日防夜防,就这么答应了。如此难得的机会,姐姐为何不愿帮一把呢?”

张宝珠词辞穷了。照春玉这么一说,的确省了她们很多事,她们也确实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太后再把孩子夺过去,也不用担心贵妃看孩子不顺眼,就把孩子害死。

只是感情的事不是这么算的。

“你对皇上从未生情。当然能算得清清楚楚,可我毕竟是皇上的结发妻子。皇上从未负我……”

“所以你这辈子都要为他守身如玉。还不够吗?”春玉抬手打断她的话。

张宝珠愣住。守寡?

“他被金人抓住,不是我们害的。你站出来宣读圣旨反而是给他颜面。现在外面的百姓哪个不骂他是无道昏君。纵使他一开始不能理解,时日久了总会明白。若他有一天,能够回来,我会陪你一起跪在他面前,请求他的原谅!”春玉抿着嘴,滑下塌,跪在她面前。

张宝珠哪能让她跪,赶紧下榻扶她胳膊,“快起来,你还大着肚子呢,仔细动了胎气。”

春玉不肯起来,“姐姐若是不答应妹妹,妹妹就不起来。”

张宝珠眼底满是无措,这……她视线落到春玉高耸的肚子上,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快点起来。”

春玉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破涕为笑,“还是姐姐心疼我。”

张宝珠苦笑,“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赔上你的一辈子。说到底,这个孩子,你是为了我怀的。”

春玉二十五就能出宫,而她却因为自私强留她在宫里。

春玉摇头,“不关姐姐的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张宝珠救过她的命,要不然她早死了。欠她的总归要还的,再说了,亲生儿子是皇上,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她自然心动。

张宝珠握住她的手,扶她到塌上坐下,“皇上要恨就恨吧。总得有所取舍。”

如果舍了皇上,能换来孩子的未来和家族的荣耀,皇上的恨意她承受也就承受了吧。

翌日清晨,小雪停了,给干冷的地面留下浅浅一层s-hi意。

朝臣们天不亮就在大庆殿等候。

宁王在太监尖细的嗓音下缓缓驶入大殿,他依旧站在台阶上,未曾进一步,“昨天我们商量迎回皇上,太后和贵妃。三十万两白银已经筹到十一万七千两,还剩下十八万三千两。咱们接着讨论。”

朝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昨日要迎回皇上的是他们,宁王完全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但他的心意大家心知肚明。如果他们执意要迎回皇上,岂不是要跟他对着干,等他登上帝位,是不是要跟他们算账?

想通这一茬的朝臣们纷纷打了个寒颤。

昨天还信誓旦旦的朝臣们此时全成了锯嘴的葫芦。

宁王挑了挑眉,心里冷笑连连。还以为他那好侄儿当了十三年的皇帝,能有一个忠心的臣子呢。没想到全是道貌岸然的j-ian臣。

主战派的武将似乎察觉到文官们的退意,天生就不懂得弯弯绕的他们直接讽刺开了,“说什么忠于皇上,最后还不是舍不得银子?”

“就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关键时候溜得比兔子还快。”

文官们很想骂回去,但到底不敢得罪宁王,只能装作没听懂。

宁王欣赏够了他们的脸色,终于说了句公道话,“每年都上贡三十万两白银,别说咱们现在拿不出,就是能拿出,也不能惯金人这个脾气。皇上是我亲侄,最是体谅百姓,若是知道咱们为了救他,就置万民于不顾,他恐怕寝食难安。”

众位臣民面面相觑,宁王殿下一个武人,居然也会讽刺人?可再仔细一瞧,宁王脸上满是真诚,一点都不似作假。

仔细一想,该不是宁王殿下就是这样想的,所以认为皇上也是贤能人吧?

似乎只有这样,才合乎常理。

就在这时,太监来报,“皇后娘娘觐见!”

众位朝臣不明白为何皇后娘娘会出现在大殿。昨日可以说是来表明身份,今天就有些不合常理了。毕竟这可是男人们上朝的地方,后宫不能干政。她来干什么?

就在大家疑惑不解时,只见皇后娘娘身穿凤袍,头戴凤冠,双手捧着一个匣子和一张明黄色的诏书。

朝臣们集体哗然,随后跪倒就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王跪在最前面,张宝珠一步一步往前,行至龙桌旁,将玉玺摆放在桌子上,将诏书奉到手心,看着跪倒在地的群臣,“金人来袭前,皇上曾将玉玺和诏书交到我手里。请我务必昭告天下。”

朝臣们微微抬头,许尚书老迈的声音响起,“劳烦皇后娘娘读一下圣旨吧。”

张宝珠微微颔首,摊开诏书,清冷又严肃的声音在大殿中飘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退位!朝臣们集体哗然,皇上今年才二十七,三十都不到。他会退位?这该不会有什么y-in谋吧?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极有可能。皇上不想当亡国之君,一时害怕,所以才出此下策,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圣旨并未指明由谁来当新帝。

朝臣们原先怀疑是宁王的手笔,此时又有些犯嘀咕。如果真是宁王,为何他半遮半掩,不直接在圣旨上写明了呢?反倒只写了退位。

读完圣旨,张宝珠将圣旨交给太监。由太监呈给底下的臣子,好让他们确认笔迹以及金印。

普天之下能写出瘦金体的人除了皇上只有几位大能,而这些人闭门在家,并未进宫。也未曾见到有人拜访他们。

难不成这诏书是真的?

就在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张宝珠将玉玺呈给宁王,“皇叔,皇上退位让贤。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对国家大事一概不懂。接下来就由你主持大局吧。”

宁王接过玉玺,“请皇后娘娘放心。待月国度过难关,我一定扫平金国迎回皇上。让你们夫妻团聚。”

张宝珠面上僵硬,随意点了点头,脚步略显沉重往殿外走去。

已经确定诏书是真的朝臣们,待张宝珠走后,齐齐跪倒在地,“请宁王殿下登基为帝!”

“请宁王殿下登基为帝!”

“请宁王殿下登基为帝!”

声音振聋发聩,一声高过一声。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张宝珠脚步一顿,眼泪流了下来。

宁王久久未出声,“我何德何能,诸位还是另选贤能吧。”

当即就有大臣跳出来反驳,“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至今未留下一丝血脉。玉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尚未出生。是男是女尚且不知。咱们月国百姓总不能指望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望宁王殿下以大局为重。”

“请宁王殿下以大局为重。”

宁王回过头来,面露迟疑,“这……”

有大臣当即就跪,“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大臣跟风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王幽幽叹了口气,“皇上退位是为了不让我们月国向金国投降。他是我们月国永远的皇上。玉妃娘娘肚子里有他的血脉。也是月国最正统的继承人。”

大家一时间拿不准宁王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们猜错了,宁王其实无意登位?可是……

宁王话峰一转,“所以我决定暂时登基为帝,待玉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生下,若是皇子,立为储君。待他及冠,我必定退位让贤!”

朝臣们感激涕零,“皇上仁义。”第118章

昨日小雪,到了伴晚就飘起了鹅毛大雪。一夜过去,地面堆了厚厚一层积雪。

雪越下越急,宫人洒扫的速度根本赶不上雪落的速度,一脚踩下去,雪没过靴面。

如此艰难的道路也抵挡不了朝臣们的热情。

大庆殿今日一早,就为宁王登基做足了准备。

仁明殿,张宝珠一夜未睡,自打昨天读完圣旨,她就跪在寝室,谁叫都不起。

满宫都是宁王的人,林云舒也不怕这些传出去。

春玉却是忧心忡忡,“姐姐这又是何苦呢?”

林云舒拍拍她的手,“马上就要册封了。让她跪跪,心里也许能好受些。”

宁王登基,无所出的妃子都要到皇家寺院出家。宁王恩典,准午张宝珠留在宫里主持后宫事宜。这是她背叛皇上换来的荣耀。张宝珠心里自然愧疚。

春玉低下头。

不多时,宁王派太监来请人。

春玉已经换好了朝服,张宝珠听到撑着身子起来,在宫如果的服侍下换好了凤袍。

这种重大场合,林云舒自然没资格出席。她回到小厨房,给春玉准备吃食。

两个时辰后,春玉和张宝珠在宫女的搀扶下回了宫。

冰天雪地,还要跪在地上聆听圣旨,两个弱女子哪里受得了。

好在她们只是陪衬,只需要听封的时候跪一下就行。

林云舒把自己炖好的汤端过去,给每人盛了一碗,“快些喝吧。让身上暖暖。”

两人捧着汤,春玉手终于暖和,笑着给林云舒报喜,“皇上封姐姐为懿安皇后。以后姐姐就能留在宫里陪我了。”

张宝珠脸上露出浅笑。

春玉又接着道,“礼部侍郎想为皇上选妃,被皇上拒绝了。现在国库空虚,处处需要银子,选秀劳民伤财,百姓一日不安居乐业,他就不选秀。朝臣们都说皇上是个好皇上。”

张宝珠脸上的笑容淡了。

林云舒察觉到了。奉元皇帝只当了十三的皇帝前前后后举行了三次大规模选秀。当今皇上这是打奉元帝的脸呢。

偏偏这还只是开始,朝臣们很快发现当今皇上几乎处处跟奉元帝做对。

奉元皇帝事母至孝,对王太后几乎言听计从。朝堂被太后党和卫党搞得乌烟瘴气。许多忠良在朝堂上大胆进言,奉元帝不听,气得好几位肱骨之臣罢官。

金兵来袭,不少官员身死当场,官职空缺,不少朝臣为了拉拢自己人上位,纷纷上折子举荐人才。

皇上全部留中不发,却在登基后,便装出宫,亲自登门拜访之前辞官的忠臣。请他们看在月国风雨飘摇,继续为国家出一份力。

先不说他许诺的官职,就冲皇上礼贤下士的态度。就能想像出那是怎样一场君臣其乐融融的场面。

于是,之前被太后党和卫党以及信王党打击的臣子几乎一个不落全回到了朝堂。

原先的三党意识到皇上跟奉元帝不同,他是真的力图挽救月国,恢复政治清明。

向皇上写的奏章里,如果全是阿谀奉承,总要被皇上申饬。如果弄虚作假,当场打板子,一点面子都不给。

渐渐地大臣们知道皇上喜欢听真话实话,一个个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太后党和信王党也就罢了,毕竟他们都是真材实学考上进士,为了谋求好官,才找靠山。但卫党就有些坐不住了。

皇上原先就掌管全国大部分兵马,他本人又有众多心腹。东西厂和锦衣卫能耐再大,他也不看在眼里。

登基半个月了,皇上还不曾召见陈良训。底下人都坐不住了,只好聚在一起想法子。

之前太后党和卫党合作,两派有所勾连。

于是陈良训请了太后党的人帮忙说和,让东西厂重新开起来。

谁知皇上当即拿出许多卫忠英残害忠良的事情,驳得官员哑口无言,并且当场l.ū

了官员的官职。

底下朝臣再也不敢为卫党说话。

秉着废物利用的心思,皇上把东西两厂的太监们派去守黄陵。

不过皇上倒是对锦衣卫没有放弃,直接把锦衣卫解散,让他们到京兆府当捕快抓盗匪。

这些往日擅长挖人隐私的锦衣卫为了完成任务,狠辣又无情,做的腌臜事数不胜数,深受历代帝位重用。朝臣们敢怒不敢言,谁成想,新皇居然主动把锦衣卫解散了。

大臣们都惊呆了,越来越弄不明白皇上的用意。

倒是皇上一副为他们好的模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希望你们能专心为朕办事,不必担心朕会怀疑你们。”

那些耿直的大臣立刻感激涕零。人人都有见不得光的事情,谁也不愿意自己的隐私被别人挖个底朝天。

这也是官员仇视锦衣卫的根本原本。现在皇上主动弃用锦衣卫,不管他所言是不是真的,但大家头上悬着的剑确实移开了。

又过了几天,一直待在临渝关的洪彪回来了,他还带回了信王。

原来皇上对金人千里迢迢闯到京城掳走奉元帝一事,始终存疑。他派了人调查,这才发现太原府知府李明彦被信王扣押,取走他的知府大印,放金人进月国。事成之事,助信王当皇上。

原本想得很妙。偏偏出了岔子。

林云舒呆呆地看着老三,“你说什么?是你和小四搞得鬼?”

老三抱着宝刀点头,“对啊。金人进了我们国家,谁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四弟让我通知洪彪。可能他查实过后,发现信王有问题。所以就带兵把他扣下来了。”

所以这就是信王没有即时出现在京城的原因。

那时候宁王还在江南,如果信王在京城,极有可能会先发制人登基为帝。可惜呀,无意中被搅和了。

赵飞啧啧起来,“那李明彦真是可怜。被信王害得连官都丢了。”

老三哼了哼,“他可怜什么!要不是他把大印收好了,会有这一茬吗?我看他根本就是罪有应得。再说皇上只是把他l.ū

成翰林院待讲,已经不错了。”

林云舒眸光闪烁。按照李明彦犯的过失,明明应该革除功名的,可皇上却没有,反而留他当个翰林院待讲。这两人之间要是没有猫腻,她都不能信。

林云舒的疑惑很快被解释。

立下大功的洪彪被皇上封为带刀侍卫,保护皇上安全。今天不是他当值,他买了礼物亲自登门拜访。

经他的口,大家才知道,原来李明彦早年就已投奔宁王。只是宁王身为武官,不便与文人来往,但又怜惜他的才华,就让他入伙信王党当内应。

果然李明彦娶了佳慧公主,并且深受信王信任。

只是他没想到信王会通敌卖国,他极力劝说都无用,被信王软禁在王府。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林云舒对李明彦的选择倒是没什么可指摘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当初他为了给母亲报仇找上宁王,别的不说,他的眼光倒是挺好的。

老三酸溜溜道,“他一个悔婚的人过得这么好,简直天理难容。”

赵飞觉得他这样子有点怪,对他的话更是不认同,“他当年可是状元,比你弟弟早三年当官,现在只能当个七品小官。比你弟弟还不如。你真觉得他过得好?”

老三气鼓鼓道,“反正没受到应有的惩罚。”

林云舒摆了摆手,“自古孝义难两全。他选择孝,也为此付出代价。你四弟和四弟妹都释怀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总是怨天尤人有用吗?何况当初只是口头婚约,连个正式文书都没有。李明彦有此选择一点也不意外。

“你说他知道佳慧公主被掳吗?”林云舒想起这事。

洪彪点头,“知道。但是皇上连奉元帝都不救。又怎么可能会救佳慧公主呢。”

老三想起佳慧公主盛气凌人的样子就生气,他才不关心她呢。转尔问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置信王?”

洪彪眸间转冷,“当然是赐毒酒了。信王的封号也被褫夺了。儿女贬为庶人。”

自打登基以来,这是皇上杀的第一个人。但是没人说他杀得不好。

大臣们怕引火上身,没一个敢求情的。

开玩笑,这可是通敌卖国,万一被皇上怀疑他们参与其中,那就是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不过他们不说,不代表皇上不查,他派了心腹到信王府搜证据。

这些年,信王党势力虽然不及太后党和卫党,但与朝中几位大臣一直有密切来往。书信更是少不了的。有这些书信,皇上将信王党的同党一网打尽。

通敌卖国都是株连九族的。当然不包括皇上这一支。

信王妃的娘家跟着遭殃了,信王党的同党也受了牵连,诛连九族。

皇上法外开恩,除了当事人全家满门抄斩,受其连累的族人并未处死,发配边疆做苦工。

一连抄了那么多家,国库为此充盈不少。宁王安抚灾民,大部分银子都拨给灾民,让他们度过此次劫难。

又过了几天,大雪漫天之际,春玉生下一子,从未踏过后宫的皇上头一回来了后宫,抱着孩子,龙颜大悦,亲自取名烜,下旨封为皇太孙。春玉母凭子贵,封为仁安皇后。

洗三礼,命妇们入宫拜见。

张宝珠和春玉很是出了一回风头。

春玉生完孩子,林云舒功成身退,原本想要告辞离开。

不成想,腊月中旬,皇上突然升小四为御史中丞,直接从七品升至四品,连跳五级。

林云舒原以为小四是沾了春玉的光。后来才知道,此次升迁不止小四,崔大人也从知府升为了京兆府尹,直接从四品升至二品,连跳三级。第119章

新皇登基,次年正月初一癸亥,改年号为“崇启”。

这个年是林云舒与孩子们分开过的第一个年头。

陪在她身边的只有老大和老三两人,剩下的孩子还在盐俭县,今年开春才能入京。

但这个年,林云舒比哪一年的兴致都要高。

他们顾家出了个皇太孙,他们顾家已经成了皇亲国戚。

林云舒大手一挥,在雨前街买下一座空宅。这是宅子是之前信王党的同党,全家被抄,户部拿出来拍卖的。只有官员家族才有资格购买。

这是三进院子,里面很宽敞,布置也很雅致,她又新添置了不少下人,专门负责打扫院子。

这么大的院子只有他们几个住着,显得很空旷。

大年夜,林云舒特地做了锅子,招呼大家一起吃饭。

“忙了这一整年,咱们终于能松快下来了。知雪知雨,你们也坐下吧。”

知雪知雨笑眯眯地应了。

赵飞尤不知足,“可惜不是云中仙,这酒味道淡了点。”

林云舒用公筷给他夹菜,“你也少喝点酒。喝多了,将来你的孩子智商可能会低。”

众人齐齐愣住,老三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真的假的?”

林云舒嘴里吃着菜,没法说话,只能点头。

她也不记得是在哪篇报道上看过的。约莫记得这句话,不过是真是假,她就不知道了。不过现代许多父母要孩子,都会戒烟戒酒,为的就是优生优育,想来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老三将酒杯放回去,“娘,你怎么没跟我说呢?我们家安安不会是个傻子吧?”

林云舒摊了摊手,“你生安安的时候,不是正在走镖嘛。只偶尔喝不碍事。常喝就不行了。”

老三大松一口气,“那我喝了这一杯就不喝了。等我娘子来,还得给安安生个弟弟呢。”

知雪知雨听得面红耳赤,赵飞瞧见了,哼了一声,“不害臊。”

林云舒在知雪知雨脸上扫了一眼,又看向赵飞,装作不经意地问,“你都三十多了,还想一直这么下去吗?我看你该找个娘子成个家了。”

赵飞颇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这把年纪怪不好意思的~”

老大都差点笑喷了。

老三指着他哈哈大笑,冲着林云舒直嚷嚷,“娘,飞哥思春了,你快点给他说个娘子吧。”

赵飞随手拿起桌上的筷子扔过去,直直c-h-a到老三的发髻里。

知雪知雨瞧着眼睛都亮了,双双鼓起了掌。

赵飞羞窘的同时又觉得自豪,凭他的身手想要娶个姑娘还是能娶得到的。

林云舒也拿不准赵飞喜欢什么样的,但是他的人选必须得知根知底,毕竟他现在还是待罪之身。

大年初一,林云舒入宫觐见两位皇后。也看望皇太孙。

才半个月的婴儿脸还未长开,皮肤还很红,脸上能清楚看到血管,稚嫩又脆弱。

三人瞧着很欣喜,担心吵到他睡觉,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

张宝珠脸上再也没有愁苦,脸上一直挂着慈善的笑容。

有孩子陪着,在深宫里才不会寂寞,林云舒看着舒坦,“皇太孙看起来很健康。”

张宝珠点头,“皇上每隔三日就派御医来检查。”

春玉没养过孩子,有些不理解,“小家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很正常。孩子睡是在长身体。”林云舒安抚她,又跟两人说了些育儿知识。

中午,她是留在宫里吃的饭。

吃完饭,她原本想要告辞,不成想皇上身边的太监请他到御书房。

听张宝珠说,皇上晚上从来不踏入后宫,看皇太孙也都是捡白天。

林云舒估摸着,皇上此举也是为了避嫌,后宫里只有两个皇后,还不是他的皇后。可不就得小心谨慎嘛。

林云舒一路忐忑,到了御书房。

皇上正在里面批阅奏折,贴身太监正在给他磨墨。

林云舒进去就是一通大礼,又s-hi又冷的青石板跪得她膝盖疼。

好在这次皇上并没有晾着她,抬了抬手,“平身。”

林云舒战战兢兢起身,垂首聆听圣言。

威严又清冷的男声自她耳边响起,“朕听说你小儿子任用彭继宗才抵御了金人?”

林云舒一个咯噔。听说?听谁说?该不会是洪彪吧?

她也顾不得多想,再次跪倒在地,“是!我小儿子一届文人不懂得武刀弄枪。金人来袭,他只好让彭继宗化名高虎担任统领一职。请皇上恕罪。”

皇上这次倒是没有让她起来,“他就不担心彭继宗失败?”

“彭继宗得彭将军亲授,如果连他都不能抵御金人,我小儿子更不行了。”

皇上沉吟片刻,抬了抬手,“这话虽然没什么志气,却也有自知之明。”

林云舒大松一口气,只听皇上话峰一转,“你小儿子对彭继宗如此推崇,不惜为他挺为而险,为何?”

这话就深了。小四任用彭继宗抵御金人,那是逼不得已,但是公然违抗皇命,为罪人脱罪。这就是知法犯法。皇上若执意追究,小四轻则丢官,重则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但皇上前几天才升了小四的官。她不信洪彪最近几天才告诉他。他肯定一早就知道的。

为什么他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呢?难道他也觉得彭道原将军是无辜的?

林云舒眼睛发亮,“因为我小儿子觉得彭道原将军是无辜的。樊城之战之所以大败韩广平,是因为王礼山这个总领贪了军费。做出来的武器都是生锈的。”

皇上y-in沉着一张脸,猛得一拍桌子,“你所言属实?”

林云舒拱手,“是彭继宗亲口所说。我小儿子也找幸存者查验过。他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皇上。”

皇上抬起了手,“既然彭家有冤为何不申冤呢?”

林云舒斟酌再三,“彭继宗说他之前曾为父亲辩解过,但奉元帝不信。执意将他贬至盐俭县大牢。”

皇上站起来,深深叹了口气,“我那侄儿是个好人,是个好夫君,是个好儿子,是个好侄儿,却独独不是个好皇帝。”

这是感慨,林云舒不用接话,她恭恭敬敬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却不成想,皇上感慨完,直接挥手让她下去。

林云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几个意思?

回家的路上,奔放的白雪纷纷扬扬从天空飘落,凛冽的寒风呜呜吹过,冷水直往人脖子里钻,林云舒不自觉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越想越觉得这事有门路。既然皇上相信彭家是无辜的,想必彭继宗再写诉状,皇上一定会受理。

想通之后,林云舒亲自写了一封信,让老三送去驿站,四百里加急送到盐俭县。

第二日早晨,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地上,屋顶上,树上全是厚厚的积雪,闪闪发光。

林云舒捂着汤婆子,坐在廊下看老三和赵飞比赛扫雪,偏偏两人也不是正正经经地扫,边扫边比试,倒像是在打雪仗。

两人武艺相当,打起来难分伯仲。

老大几人瞧着热闹,时不时给两人鼓掌助威。

就在这时,门外管事带着一个身着蓝衣大氅,头戴毡帽的男人进来。众人定睛看去,原来是徐会!

一段时日不见,仙风道骨一般的徐会居然成了个糟老头,林云舒把他迎进来,“你这身上怎么弄的?还有你这胡子,你这脸怎么成这样了?”

以前是山羊胡,现在居然乱七八糟,好像几个月没打理似的,更像是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徐会却毫不在意,“那有什么!我觉得我现在结实多了。”

林云舒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是比以前精神。以前就像个瘟j-i,现在倒像个斗j-i了。”

徐会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是夸赞,“自打我到南边云游,见过许多贫民,我对画画又多了一层认识。”

他跃跃欲试,将画筒里的画抽出来,摊开来放在桌上。

知雪知雨手忙脚乱抹桌子。

这上面刚刚可是被赵飞和老三扔过雪球,还s-hi着呢。

整理完,画作被摊开,林云舒瞧着这一幅民生百态图,惊讶万分,“这是分粥的场景?”

徐会点头,“我去江南那会儿,刚好碰到当今皇上给百姓施粥。心有感触,回家后,画面在脑海中久久不散,闭关两月才作得此画。”

赵飞不懂画,但他一眼就被这画中场景感动了。

“你这画献给皇上,势必会得他欢心。”林云舒摸摸下巴,没想到徐会运气这么好。居然碰上皇上施粥。

最主要的是他在歌功颂德,赞美皇上仁慈之名。

皇上得此画一定会龙颜大悦。

徐会倒是没想那么多,“我自然相信皇上,只是我不愿进宫当画师。一直待在宫里,会敝帚自珍。”

林云舒看了眼其他人,“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要跟他单独说。”

大家乖乖退出去。

徐会不明所以,上前将画作卷起来,“先生,这画就留给你作纪念吧。我十五打算再次云游。”

林云舒其实有些难以启齿,被戴绿帽,一次五顶绿帽,心胸稍微窄点的都要受不了。

徐会收完画,将画塞回画筒,双手捧起画作呈给林云舒。却对上林云舒支支吾吾的表情。

徐会将画作搁回桌上,鼓励道,“先生有话请直言。”

林云舒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手心开始冒汗,她看了徐会一眼,又飞快移开,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我跟你说,你可得稳住。”

徐会坐到凳子上,故作幽默地道,“好,你看我坐下来了,绝对够稳了。”

林云舒可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她倾着身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那五个孩子不是你的骨肉。”

徐会带笑的脸立刻跨了下来,脸青一阵红一阵,这话要不是先生说的,他都要把对方骂一顿了。

林云舒知道这事太匪夷所思了,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你想想你三个儿子手上是不是都是六指?你,你父亲,你祖父可有一人是六指?”

徐会崩着一张脸,站起来,声音有点急,“那有什么?我两个女儿还没有呢。”

林云舒也没指望他一下子就能相信,循循善诱,“这种六指症有的人家只传男不传女。你想想你娘子的哥哥或弟弟是不是都是六指?”

徐会整个人呆若木j-i。

六指跟重瞳一样都是异相。只要谁家的孩子是这种情形,稳婆必定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而他们也会被世人议论纷纷。重瞳是圣人的象征,只不过六指在许多人眼里是不吉祥的象征,听说王家男孩生有六指,在七岁之前就会砍掉。

林云舒不想在他身上泼冷水,可他好歹叫自己一声先生,难不成她要眼睁睁看着他戴绿帽却不告诉他吗?那她凭什么当他的先生,凭什么得他孝敬?

林云舒再接再厉,“你想想你曾经被张川乌诊过脉,他说你这辈子子嗣艰难。张川乌行医数十年,可从未出过岔子。为何你能得五子,偏偏还都是同一年。你还记得王家落难那年,五族之内的男丁都被抓进天牢吗?你想想,有没有可能太后担心王家无后,所以借腹生子?”

徐会一张老脸涨红,他捂着胸口差点喘不过气。

林云舒忙把他扶回椅子上,给他顺气,“别太激动!一切都还来得及。”

徐会喘息好一阵儿,才终于恢复气血。

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受这种屈辱,更何况徐会一次就戴了五顶,白白替人养了这么多年儿子女儿。他的嘴唇都发白了,胡子因为愤怒一个个全竖起来了,他浑身发抖,“我要问她去!我到底有哪里对不住她?她要如此对我?”

林云舒将他按回去,“后宅几乎都是你娘子把持,家里也多半是她的人,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不如让我儿子和赵飞跟去保护你。”

徐会瞠目欲裂,不敢置信,“你是说她想弑夫?”

林云舒抚了抚额,这个书呆子!“你要把这事揭出来,她和五个孩子一辈子都毁了,你觉得她还会对你心慈手软吗?”

这么多年的宫廷生活到底是怎么混的,怎么这么天真?难不成这些画家的脑子都只用在画上,半点都不懂得揣摩人心吗?

她细细一想,也得亏他遇上的奉元帝那样的好x_ing子,要不然就冲他这副天真样儿,估计早惹上麻烦了?

徐会将信将疑,但还是把赵飞和老三带上了。

回到王府后院,王清瑶迎上来,客气周到,“老爷,先生可喜欢那幅画?”

徐会坐下来,“对了。你以前不是不喜先生吗?今天怎么会催我送礼呢?”

他昨天刚到的家,今天就被她催着上门送礼。他早上走得急,都忘了问这一茬了。

王清瑶知道他这人x_ing子直,不会绕弯,索x_ing直说,“老爷有所不知,仁安皇后生下皇太孙。你的先生是仁安皇后的大伯母。他们顾家要起来了。”

徐会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太后被掳,太后党也瓦解了,王清瑶以后要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她开始攀关系,现在京城里除了懿安皇后和仁安皇后两人的娘家,谁都不稳。

懿安皇后自不必说,一早就是皇亲国戚,泥腿子出身,上不得台面。至今也未能融入贵族圈子。

仁安皇后却是书香之家,朝中也有人当官,前途不可限量。而这顾家,唯有林云舒有敕命在身,虽然只是个小小安人,但等他儿子位子坐稳了,皇上必定要升她。

再加上她又是她夫君的先生,两家现成的关系,互相走动,再正常不过。

徐会自然不懂得钻营,他跟先生相交,清如水。绝对不曾掺杂过利益。

他揉了揉脸,也没打算揪住此事不放,只转了话题,“达义他们呢?”

王清瑶手顿了顿,又佯装无事,“出去拜会亲友去了。”说到这里,她故意嗔了徐会一眼,略带责备道,“现在太后不在,达义他们只能靠自己了。你这个爹对他们也不上心。可真是苦了他们了,”

徐会浑不在意,“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饭。不要总想着攀关系。他们刚当官,路还不会走呢,就想跑,也不怕摔着。”

王清瑶气结,“你那好先生的儿子连升五级。要是没有仁安皇后这一层关系,他能升那么快吗?”

徐会不想跟她扯这个,岔开话题,“明天就是初三,我打算带他去他舅舅家上香。”

王清瑶顿住,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徐会将她异样的神色看在眼里,“皇上仁慈宽和,达义虽不是你亲生,却也是记在你名下的。你哥哥就是他们正经舅舅。哪能不去祭拜?”

王清瑶大松一口气,“那当然好!”

徐会装作不经意地道,“对了,我今天跟人闲聊的时候,听人说舅兄好像生下来是六指?真巧,与达义三个孩子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舅兄的孩子呢。”

王清瑶差点站不稳,好在嬷嬷眼急手快扶住了她。

王清瑶从脸上挤出一抹笑,“巧合吧?”

徐会定定看了她半晌,眼中隐隐有怒火燃烧,他声音好似黑夜里的厉鬼,“真是巧合吗?若是亲舅舅,像也就罢了。他们明明没有关系怎么会像呢,说不过去呀,你说是吗?”

王清瑶身子一晃,根本不敢跟他对视,她慌忙移开视线,“巧……巧合而已。”

夫妻这么多年,徐会再不懂人情世故,对自己的娘子总归懂得一二的。她在心虚!在撒谎!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太阳x_u_e里发疯似地鼓动,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即将要爆炸,先生说的是真的!他徐会真的被人戴了五顶绿帽!

被人欺骗的愤慨让这个好脾气的画师彻底崩溃,他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扇到她脸上,“你个贱人!还想再骗我!”

王清瑶没想到他突然变脸。是谁?是谁说漏了嘴?

只是六指而已,凭什么他就信了?

王清瑶跪倒在地,“不是!我没有骗你,达义确确实实是你的孩子啊。你要相信我。”

徐会闭了闭眼,弯下腰跟王清瑶对视,“我此次南下,又遇到张御医,他说六指症是会遗传的。而且你家这个传男不传女。”

王清瑶疯狂摇头,“你信他?他之前指使女徒孙害死贵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被皇上l.ū

职。你怎么能相信他呢?”

徐会拍着胸口问她,“我不信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除了你王家落难那一年,几个小妾无一怀孕?”

王清瑶词穷了。

她看得出来徐会已经起了疑心,而且她刚刚的表现也露出了破绽。她缓缓站起来,声音幽冷,“你想怎么办?”

徐会猛然回头,“你这样混淆我徐家血脉的娘子,我可不敢要。我会给你一封休书。你的五个孩子全部逐出族谱!哦!不对!是四个孩子!”

想起月琴对自己从未有过敬意,徐会突然福至心灵猜测,“五个孩子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王清瑶哪还有心情回答他的话,她握紧拳头,死死地瞪着他,从牙缝挤出两个字,“你敢!”

往日贤良淑德再也寻不见,端庄高雅的脸上布满戾气,她的目光很深,像幽冷的湖水s-hi冷y-in挚,徐会哪里见过这样的她,一时间竟有些呆住,“你……你想干什么?”

难不成先生说的是真的,王清瑶真的会狗急跳墙,杀了他?

王清瑶看了眼身边的嬷嬷,“老爷发癔症了,还不快点叫人!”

嬷嬷冲外面喊报几嗓子,五六个家丁冲进来,齐齐围住徐会。

癔症?她说他是疯子?徐会气得眉毛胡子都抖动起来,“王清瑶!你敢!”

王清瑶打量自己的手指,轻描淡写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徐家留下的人都被人发卖了。府里都是我的人。”

她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她怎么能让底下的人不听她使唤呢。自打公婆走了,她就将人全部换了。

徐会再也崩不住,“赵飞,老三,快点救我!”

老三抱着宝刀从上跳进来,“哎!我说师兄,你这不厚道了。请我们来好歹也让我们把戏看完呀。她就随口吓你几下,你就怂了。也丢人了。”

徐会哪有心情跟他开玩笑,“我不会武功,手要是伤了,那可晚了。”

赵飞无语,何着是怕伤到自己的手。

王清瑶哪认得这两人,“你们是什么人?”

老三和赵飞对视一眼,指着徐会齐声道,“他的人。”

王清瑶示意家丁动手,然后三两下就被老三打趴下,“就这种货色,咱娘还让我俩一起出手?”

赵飞难得附和他,“林婶子确实有点大材小用了。像这种小喽啰应该给你打发才对?哪用得到我出马呀?”

老三气结,“姓赵的,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身手不如你好?”

徐会瞧着无语,把两人挤开,“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吵嘴。你们快看!”

两人回头一看,满院都是家丁。

老三脸上露出兴奋之情,“好久没动动筋骨了。咱们今天终于能进兴了。”

赵飞两眼放光,“打坏了不用负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于是这两人在院子里,给王家家仆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的武打课。专挑痛处打,外表又看不出来。别人只觉得他们是装的。

可只有挨打的人知道那是真的疼!

终于一个时辰后,两人尽兴了,老三将家仆踩在脚底下,冲着徐会昂着下巴,“我去帮你把族长叫来。早完事,你也能安心住下去。”

徐会拱手,“多谢!”

老三脚尖轻轻一点,飞快上了房顶,而后三两下消失在众人视野里。第120章

除族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这还牵扯到女人家清白问题。不得不更慎重了。

老三将事情讲了一遍,又不放心道,“咱们手上没有实质x_ing证据,刚刚师兄诈了她一下,她心虚,被师兄看出来,就想将师兄关起来,说他发疯。”

他娘说的六指遗传,传男不传女,他以前从未听人说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徐氏族长捋着胡子,手下动作一顿,“他没证据,他就敢把四个孩子都除族?这不是胡闹吗?”

老三急了,“但她刚刚想弑夫是真的,我和我兄弟可以作证。就冲这条,休她都不为过。”

虽然王夫人送走公婆属于三不出,但哪朝哪代也没有弑夫不出这条。这可是犯罪。

徐氏族长摆了摆手,“休妻可以,但四个孩子除族,旁人会怎么说他?”

太皇刚被金人掳走,徐会就要休妻,还要把五个孩子全部除族?

旁人会不会以为他早就知道,一直隐忍到今天才抖出来?

那他徐会倒成了翻脸不认认人的绿王八?

而且五个小妾执意不认,徐会该怎么办?他的名声能好听?刻薄寡恩的名声跑不掉了。

老三从怀里掏出几个请贴,“这是我娘来时交给我的。不如你去找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一起做个见证。”

族长接过来,微微有些惊讶,“这也太有来头了?”

之前徐会因为女儿不敬先生一事,过来将女儿除族,他也问起过,他先生的名讳。后来得知她是仁安皇后的大伯母,就更加高兴了。

现在见她随手就拿了几个名贴,而且还全是高官。

徐氏族长在京城那就是个十八线小世家,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官,手都有点抖了。

老三见他神色有些紧张,安抚他,“你放心,这第一个是我家姻亲,关系好着呢。第二第三都是向我家下过帖子的。请他们帮了个小忙而已,没问题的。”

族长咽了口唾沫,“那你跟我一块去拜访。”

老三也没推辞。

徐氏族长请来三个人:一个是正二品吏部侍郎崔宗惟,一个是正三品大理寺卿杨置,另一个是正二品礼部侍郎孟言京。

一行人到的时候,王清瑶也把两个女儿的婆家一块请来了。

原先徐月琴被除族就够匪夷所思了,这次可倒好居然五个孩子全除了。

这人该不会是疯了吧?

托太后的福,王清瑶的两个女儿嫁得也不错,都是铁杆太后党,一个是户部尚书许尚书的长子的次子,一个是工部尚书刘尚书的二儿子的长子。

自打皇上登基,卫党已经弃之不用,遭到解散,信王党全部被杀。

太后党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太后最信任的许尚书和刘尚书正在书房揣摩圣意。

两人一至认为,皇上是在逐个击破。怪不得他从来不跟文官来往,原来他打的是一锅端的主意。偏偏他不动声色就干掉两党。

这怎能不让人觉得恐怖,是谁说武人就一定直肠子?看这位陛下,他的手段比奉元帝狠多了。

偏偏眼下他们太后党失去大靠山,又群龙无首,想要避过眼下的难关,那是十分艰难。

原先许尚书和刘尚书一直是对头,当着太后的面就掐过不少回的架。现在大难当头,也顾不上那点小心思了,两人立刻握手言和。

初二这天,刘尚书亲自携着重礼拜访许尚书。

两人在书房商量得正热闹,被两个儿媳闹过来。

一开始想挥退两人,后来许尚书想起徐会的先生就是仁安皇后的大伯母。

许尚书y-in谋论来了,“你说这会不会是皇上对咱们设得套?”

刘尚书心眼不如许尚书多,“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们得逞了,也顶多是把孩子给除族。”

许尚书嗤笑起来,“这只是开胃菜。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破坏太后的名声。”

太后的名声还用皇上破坏吗?百姓们不都一清二楚吗?

外头还有童谣在传唱,什么“奉天有个王太后,宝马香车俏郎君,杀遍忠臣扶j-ian臣,花石纲下埋死人”

刘尚书的心思昭然若揭。

许尚书摇了摇头,“大多数都说太后骄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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ín

逸,跋扈霸道。这些都不新鲜了,再传也传不出花来。反倒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更高。”

刘尚书恍然大悟。所以说这只是道开胃菜。将太后的坏名声打出去,然后就是针对太后的案件。而帮太后办事的他们自然就得落马。

于是许尚书和刘尚书这两个一品大员就出现在了徐家。

五个官员同时出现在徐家,往常觉得宽敞的院子意有些狭窄起来。

两位尚书看到三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来对了。

如果不是皇上布的局,徐会一个赋闲在家的画师怎么可能请得动这三人?

林云舒请的这三人,崔宗惟一向跟他们不睦,自然不怵他们。

杨置是皇上亲提拔上来的官员,对两人只是面子情。

孟言京是个和稀泥的,此时见双方剑拔弩张,他上前打圆场,请他们进大堂坐下。

大堂空间狭窄,五个小妾被拦到外面。

徐会不明白为什么请这么多人过来,不过他也没有傻到质问族长,而是直接表明自己的意思,“族长,我要休妻。我要把这几个野种全都除族。这些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

族长还没开口。

徐月琴首先坐不住了,“爹,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之前无缘无故就将我除族,而后不见踪影,好不容易回家,又要把哥哥妹妹全除族。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徐会崩着脸,“放肆!我为什么将你除族?你会不知?你不敬师长,慢待我先生,对我大呼小叫,还说我得了失心疯?你这样的女儿,谁要得起?”

徐月琴涨得脸红脖子粗的。

徐达义跪倒在他面前,他两个哥哥不苦示弱,也跪倒在地,“爹,你别听那些闲言闲语,我们是你的儿子。你以前不还说我长得最像你吗?”

徐会恨不得掐死那个蠢笨如猪的自己,他明明这样爱画,他父亲,他祖父都是如此,这三个儿子却一心想要当官,哪点像他了?

徐会崩着脸,“那是我笨。我被你们这些人骗了。”

眼见他们还要吵起来,许尚书终于开了口,“徐会,你说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有什么证据吗?”

徐会瞠目欲裂,“这世上还有不认孩子的父亲吗?他们要是我的孩子,我会不认他们吗?”

刘尚书声音冷硬,“这世上抛妻弃子的畜生又不是没有?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徐会冷着脸,“我徐会自幼读圣贤书,在宫中当值二十多年。我怎会如此行径?”

许尚书面容冷峻,看着杨置,“杨少卿,你们大理寺审案子都是看人品不看证据吗?”

杨置浅浅一笑,“这是家事。与审案子不同。就像许尚书曾经打断孙子一条腿,按照律法,我应该把你关进牢里。但是因为你是他长辈,我根本没资格关。”

许尚书被他噎住。除族是名副其实的家事,照理来说他们外人不得c-h-a嘴。但是明知道他们想害太后名声,难不成要他们眼睁睁看着?

刘尚书朝王清瑶使了个眼色。

王清瑶站起来,朝着徐会盈盈一拜,“我自嫁给夫君三十二年。c.ao持家务,孝顺公婆,友爱邻里,对小妾所生孩子一视同仁。没想到意没看清身边人的面目,姑母刚被金人掳走,你就翻脸不认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

她泪眼婆娑,一头撞向门框。

赵飞眼急手快,一颗石子打中她的膝盖,直接摔了个大马趴,“哎,你急什么呀?咱们还没拿出证据呢?你就这么急着寻死,该不会是想来个死无对证吧?”

王清瑶趴在地上,气得拍地,又侧头看了眼赵飞,眼底满是y-in狠。

赵飞也不怵,反瞪回去,“看什么看?我知道我长得好,你也不用惦记我,我心里早就有人了。”

王清瑶被他这副无赖样气得心肝疼!

一抬头就见他和另一个人一边一个挡住门框,摆明了不允许她死。

徐会没想到她居然要寻死,仔细一想,她寻死好处多着呢。世人只觉得他小肚j-i肠逼结发妻子以死证清白。只会说她是个烈女。他崩着一张脸,“够了!你刚刚指使家丁把我抓起来。有你这样的妻子吗?你分明想弑夫?要不是有赵兄和顾兄救我,我早就被你关起来了。你还委屈?我被你们王家戴了五顶绿帽,成了绿王八,我找谁说理去?”

徐会看向族长,“族长,我们族里但凡有血缘关系的人家可曾有过六指?”

族长仔细想了想,老实摇头,“那倒是没有。”

徐会满脸苦笑,摊了摊手,“你看我一次就生出三个来。而且张御医当年给我诊断过,说我子嗣艰难。他的医术您是知道的,他都说我子嗣不济,可怜我还以为自己运气好,一年就得了五个孩子。没成想是太后眼见着先皇不肯饶过他们王家,就打着借腹生子的主意。要不然太后为何对毫无血缘的他们那们好?”

众人都惊呆了。哪怕许尚书和刘尚书都信了几分。

是啊,太后可最是任人唯亲的,她以前确实最宠爱徐家这五个孩子。

甚至明明徐会只是个画师,太后还安排他们娶他的女儿。当时他们也有所怀疑,现在徐会说孩子是王家的种,还真的是合情合理。

徐会又道,“他们王家的嫡系男丁都是六指。他们王家的六指症只传男不传女。”

族长原本就相信徐会。毕竟这三个男娃都是进士出身,将来前途无量。徐会没有理由把三个儿子一起除族。现在听说这个孩子是王家的就彻底相信了。

许尚书见多识广,“可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孩子也是六指,但他父母不是六指。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这倒不是假的,六指并不都是遗传,也有基因突变。

崔宗惟想着自己好歹是请过来帮忙的,哪能让他胡搅蛮缠,终于开了口,“一个可以说是意外。两个可以说是巧合,三个恐怕就是人为了吧?”

许尚书闹了个没脸。他也知道三个儿子都是六指的可能x_ing太低了。

王清瑶被嬷嬷扶起来,她没想到徐会居然什么都猜到了。

徐会朝赵飞使了个眼色,赵飞从外面拖进来两个农家妇人。

两个妇人在屋里扫视一眼,看到王清瑶,浑身一颤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王清瑶身子差点站不住,紧张地握住嬷嬷的手。

徐会声音冷冷地,“你们还不如实招来?是不是要杨大人带你们回大理寺用刑?”

杨置瞧了他一眼,摸着下巴,没想到他居然还被人当了一回虎皮耍。

你还别说,两个小妾真被吓住了。贫民百姓最害怕进衙门,两人心里又有鬼,自然更不愿进去。

当初王清瑶一次给他纳了七房小妾,这两个小妾没有怀上孩子,王清瑶就把人远远发卖了。但徐会觉得卖出去太过凄凉,反正他们徐府不差钱,就偷偷从人牙那边买回来,给她们在乡下找了人嫁了出去,还给了二十两银子当彩礼。

两人倒是各自生下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倒也和顺。

林云舒一早就帮徐会找到了这两人。二十年前的当事人,除了狱卒就是剩下的两个小妾。狱卒回老家了,路途遥远,她鞭长莫及,倒是两个小妾没费什么功夫。

找到人,只等徐会回来,就把秘密揭穿。

两人受了徐会恩惠,对徐会的遭遇总归有些不是滋味,但她俩胆小懦弱,根本不敢主动告诉她,再加上又害怕太后。现在太后已经被掳,她们再也不用害怕,良心占了上峰,于是全都招了,“二十年前,我们七人被主母买进徐府。晚上,主母把老爷迷晕,买通狱卒把我们带到牢房里。那里有许多男人,我们每天晚上都要被三个以上的男人……一个月后,她们五人怀孕了。”

徐会脸皮崩不住了。所以说这五个孩子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

徐家几个孩子也没想到自己出生这么不堪!

族长气急败坏,一巴掌拍到桌上,“除族!必须除族!简直畜生不如!”

许尚书还要说话,杨置似笑非笑看着他,“许尚书还想要什么证据?我不怕麻烦我可以亲自向皇上奏报,亲自审问二十年前的狱卒。”

许尚书脸色铁青,“你都说了,此乃徐府家事,我怎会多言。”

说完,甩袖离去,刘尚书也觉得奇耻大辱,看都不看孙媳一眼,脚底抹油走了。

接下来没有异议,徐会写了休书,四个孩子全都除了族。

杨置站起来,看着跪倒在地还未缓过神来的三人,“你们是王氏血脉,没有参考资格,我会禀名圣上,革除你们的功名。”

王清瑶接了休书,再遭打击,瞬间晕倒在地。

徐会也不管他们,“我给你们一天时间,立刻把东西搬出去。我徐府不用你们王家一分一毫的东西。”

其他人纷纷提出告辞,徐会送他们出来。

族长拍了拍徐会的肩膀,“我待会让族人过来帮你收拾东西。王家的东西咱不占,但咱们徐家的东西不能少。”

他们徐家的字画可都是价值连城。他担心那母子几人发疯把徐家的心血全都毁了。

徐会也没跟他客气,“谢谢族长。”

族长看了他一眼,遭此重击,他还能如此表现,已经算是极好了。

徐会一扭头,就见书房方向着了火。他刚想跑过去,又想到自己的画早就被送到密室里。钥匙只有他有,又不慌不忙往书房方向走。

徐月琴站在书房外,举着火把,看着书房火势滔天,得意地冲他扬眉,“你毁了我,我也要毁了你的宝贝!”

里面就算不是宝贝,那也是他用了多少年的书房,徐会自然心疼,看向老三,冲他拱拱手,“师弟,麻烦你把这个疯子撵出去!”

老三提着徐月琴大步流星往外走,他对他娘子体贴入微,对别的女子从来不怜香惜玉,毫不客气直接丢到院外。

徐月琴摔倒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不多时,徐府门外围满了人。赵飞坐到屋顶,磕着瓜子,绘声绘色把今天发生的事全说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全都同情徐会这个绿王八。

徐会在院子里听到,丝毫不想被人同情,他只觉得丢人,不过他也没阻止赵飞,罢了,反正迟早都要经过这一遭,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关系。第121章

古代没有娱乐设施,许多人都靠八卦丰富自己的生活。

男人被戴绿帽不稀奇,但是一次就戴五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到一天功夫,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杨置也如他自己所说,向皇上禀告了这事。

混淆血脉算是道德问题,但王氏不能参加科考也是事实。三个进士的功名都被革除。

王清瑶带着三个儿子,无法承受流言蜚语,回了江陵老家。

两个外嫁女儿虽没有被婆家休弃,大过年,走亲访友最好的时候,她们只能病倒地床,不能出席。即使如此,出身的不堪让她们在妯娌间再无立足之地,再加上两人之前仗着太后的势,丝毫不懂得收敛肆意欺负妯娌,这次落难,可不就得被对方欺负回来。

偏偏两人大小姐脾气不懂得忍让,反唇相讥,闹起来,婆婆直接把两人臭骂了一顿,罚去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之后,彻底没了脾气,学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三月初,顾家人终于从盐俭县搬到了京城。同路的还有崔大人一家。

林云舒带着孩子们把家里打扫干净,三进的院子,房子绝对够用。

孩子们又长高了,尤其是虎子蹿得飞快,壮得跟牛犊似的,结实得不得了。

林云舒静静听着两个儿子念叨。

老二摸着虎子的头,“这孩子跟他娘一样一样的,天天只知道练武。先生说他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林云舒虽然想让孩子能考取功名,但是这事也不能强逼,“既然他想学武,那就好好学,将来当个将军也不错。”

老二原本想让亲娘帮着劝劝让儿子努力学习,谁成想亲娘会这么说。

虎子一蹦三尺高,“祖母,你真是太好了。爹一直逼着我考秀才,他自己为什么不考?先生说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自己做不到的事却让我做到。太没道理了。”

老二气得脸色铁青,举起拳头,“你这小子,你懂什么。爹还不是为了你好?”

虎子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去找三叔玩了。一大一小闹起来,林云舒扯住老二的胳膊,“行啦。虎子也没说错。你这个当爹的都没起个好头,怎么好意思让你儿子考秀才呢?”

老二脸色涨红,“娘,我那时候心不静,没什么天分。但虎子不一样啊,他记x_ing好,学得也快。先生说只要他沉得住气,一定能有造化。”

林云舒抚了抚额头,“那你也不能强逼着他学,这样他反而会起逆反心理。更不想学了。”

老二这才息了火。

小四又凑到林云舒身边,先将盐俭县那边的安排说了。

铺子依旧交给了掌柜,但是每年都会派二叔帮忙查账。田地也是一样的道理。

末了又说起彭继宗的事情,“来前,彭继宗托我写了一封信交给他的族人,代为告状。皇上真的会受理吗?”

这种牵扯到二品将军的大案崔大人没权受理。

大概率是交给大理寺,然后皇上还会亲自过问。

林云舒揣摩皇上的意图,觉得应该会受理。

小四大松一口气,“来前彭继宗高兴得不行,二话不说就跑回牢里,连高虎的化名都不要了。”

能够堂正正做回彭家人,彭继宗自然高兴。

但是小四走了,盐俭县由新县令接管,如果彭继宗不能翻身,他这辈子得把牢底坐穿,这个决定想必也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不得不说彭继宗冒了极大的风险。

林云舒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她重重点头,“一定会受理的。如果他父亲真是冤枉的,皇上一定会还他们彭家一个公道。”

林云舒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肯定,也许是她对皇上的印象极好,也许是上次皇上给的暗示。让她不自觉信任皇上。

果然,彭继宗的亲娘跑到宫门外,敲响登闻鼓告御状。

告御状并不像普通衙门那样下跪,还未见到皇上,就要先受刑,要么承受四十大板要么在钉板上滚一圈,上头再用重物压着。不死才能见到皇上。

好在彭夫人自小就习武,身体强健,四十个大板硬生生受了。

林云舒和凌凌得知此事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受完刑的彭夫人,身上鲜血淋漓,被妯娌抬着回了家。林云舒瞧着身上凉飕飕的,给她两瓶金疮药和酒精。

彭夫人笑着谢过了。

林云舒和凌凌目送她离去。

凌凌看人群都散开,扶着婆婆往回走,“看来皇上接了状纸。可就是太憋屈了。四十大板,身子骨差点的人都受不住。娘,四弟不是说可以告到大理寺吗?她为什么非要告御状呢?”

林云舒叹了口气,“虽然彭将军是因为王礼山中饱私囊才打了败仗,但彭家这案子可是奉元帝亲自下的旨。大理寺的人可能会互相推诿。”

杨置只是个三品官,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打奉元帝的脸。

少不得还得呈给陛下。这里里外外耽误的时间,多耽误一天,彭家男人就得在牢里多遭一份罪。彭夫人也是不得以而为之。

凌凌日有所思。

第二天小四天不亮就上了朝,公j-i打鸣的时候,又下了朝,回到家全家人才起来吃早饭。

小四把好消息告诉大家,“皇上已经答应御审此案了。还点了三司陪审。彭家翻案指日可待。”

林云舒有些诧异,“皇上看起来很着急啊。”

小四笑笑,“娘有所不知,皇上把月国边疆的将军都换了自己人。彭继宗得彭道原将军真传,又在盐俭县抵抗了金人,皇上爱才心切,可不就得早点帮他洗脱功名嘛。”

林云舒手下的动作一顿,“你说皇上当宁王的时候,他从来不跟文人来往,但是跟武人却是交情颇深。他跟彭道原将军应该认识吧?”

小四还真没想起这个。

老三点头,“那必须认识。像我在江湖上行走,江湖上顶顶有名的大侠,我都知道。”

林云舒反问,“那他当时为什么不替彭家求情呢?”

奉元帝那样我信任宁王,当时只要他肯说一句,奉元帝肯定会从轻发落。但据彭继宗所说,宁王并未求情。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柳月晨突然开口,“会不会皇上有意如此呢?”

大家齐齐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柳月晨抿了抿嘴,“我就是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奉元帝被掳走的时候,宁王刚好不在。信王也被洪彪给扣住了。这太巧合了吧?好像都有预谋似的?”

众人噤若寒蝉,饭厅里一时寂静无声。

奉元帝信任的大将可不多,也只三人,死了两个,其中一个还在樊城跟韩广平焦灼。

金人围攻皇城之时,只有御林军,锦衣卫和东西厂的人在。御林军就不必说了,那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天大的事都调不走他。锦衣卫和东西厂可是卫忠英的手下。

金人来袭,这些守卫几乎死绝了。

林云舒看了眼窗外,明明三月的天,春光怏然,她却无端打了个寒颤。所以说宁王早就在下棋。

彭将军死了,他没有为彭家求情,是因为他知道彭家有不少英才。他不希望这些人为奉元帝所用,所以直接把人给发配边疆了。

离得远了,想起来的时候就鞭长莫及了。

而后林将军被调到樊城。

金人来袭,只待了一天就跑了,不是金人不想多待,是因为成将军带兵前来,金人以为宁王就在后头,所以马不停蹄溜了。

林云舒抚了抚额,她身处局中,一直小心谨慎。却直到现在才看明白皇上的用意。奉元帝,宁王,太后党以及卫党输给宁王真是半点也不亏。

宁王有脑子,能打仗,心腹众多,还会挣钱,又有好名声,他不当皇帝都是百姓的损失。

小四纠结半天,只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彭家能够无罪释放总是好事。”

是好事!这是毋庸置疑的。彭家打败仗是事实,不是皇上害的,他不肯为彭家求情,也是出于战略考虑,无可指摘。

现在他能还彭家一个公道,已经算是仁义。就连彭道原将军地下有知,都只会感激他。

皇上亲自御审此案,底下人办事速度自然快。跟着彭道原将军打樊城那一战,死杀大半,但还是有不少幸存者。

通过他们口中得知,当初的武器确实是生锈的。就连给马吃的黑豆都是发霉的,马吃了直接拉肚子。

于是案件水落石出,王礼山中饱私囊是真,锻造的武器生锈也是真。害得彭将军打败仗更是真。

皇上大发雷霆,以此案为典型予以重罚:王礼山身为总领不专心为将军筹措粮Cao,反而因一人私利,就置十万士兵于不顾。实在是罪大恶极,无可饶恕。全家七岁以下男丁全部被抄斩。女眷没入教纺司,任何人不得求情。

彭家无罪释放。

经此两案,太后和奉元帝的名声越来越坏。甚至不少百姓私下议论奉元帝是个昏君。如果不是他有眼无珠任用王礼山,十万士兵也不会白死了。

四月金国使者来月国商谈赎回奉元帝一事。被皇上亲口驳回,满朝大臣无一人敢出声。金人使者无功而返。

六月底,彭继宗一行人从盐俭县快马加鞭到了京城,皇上力排众议封彭继宗为平韩将军,命他率十万人马增兵樊城。

彭继宗欣然领命。

当天晚上,彭继宗到顾府登门道谢。

四兄弟陪他喝了个不醉不归。三日后,粮Cao先行,又五日,彭继宗率兵前往樊城。第122章

八月下旬,彭继宗传来八百里加急捷报,樊城成功收复,韩广平兵败,连夜逃回了兴元府。

消息传来的当天,皇上龙颜大悦,在宫中设宴庆祝。

小四这个御史中丞每天都要上朝,自然也要留下来。一直到午时才回来。

这还是小四头一次回来得这么晚,林云舒少不得要拉他说会话。

顾家从上到下就没有女子不能听政的习俗,搬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很是无聊。大家也都没有走,留下来跟着一块听。

林云舒兴致勃勃问道,“我听说皇上一顿都是一百道菜,每道菜只能吃三口,是真的吗?”

虽然进宫很多次,但她一次都没看过皇上吃饭。也不好意思问张宝珠和春玉,生怕被底下的宫女笑话。

小四还没换官服,见亲娘这么感兴趣,少不得要留下来给她答疑解惑,“娘都听谁说的?那得多浪费啊?”

林云舒讪讪一笑,她能说她是从电视上看的吗?

好在小四也没指望他娘回答,“没有的事。皇上一顿只吃八个菜。我们是六个。现在国库空虚,皇上在席上还让我们想法子筹钱呢。”

崔宛毓十分不解,“不是刚抄了王礼山家吗?我听人说光白银就搜出一百万两。这么多钱还不够攻打韩广平吗?”

这也是林云舒想问的。之前还抄了信王的那些同党,国库应该充足才是。

小四摇头,“你们有所不知,之前战死的十万士兵,皇上给每位死者家属发放八十两抚恤金。再加上又要炼兵器,早就花光了。现在国库又没银子,彭将军想要攻打兴元府,粮Cao不够,皇上正发愁呢。”

听到国库二字,林云舒有些心虚,她空间里的财宝堆积成山。可她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拿出来。

第二日一早,林云舒进了宫。

张宝珠坐到窗前,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云舒碰了碰春玉的胳膊,“她又怎么了?”

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了?

春玉给孩子调整了下姿势,小声道,“早上,皇上下朝来看望皇儿,说金人强制命令奉元帝穿上丧服向金太祖庙献俘。金帝还封了奉元帝为昏德公。姐姐听后心情非常不好。”

昏德公?这么侮辱x_ing的一个词,想来奉元帝在金国过得并不好。

只是林云舒有些奇怪,皇上为什么要告诉张宝珠呢?他明明知道张宝珠对奉元帝的情谊。这不是让她伤心吗?

春玉边逗孩子边道,“皇上还说起一事,金国皇帝之所以如此震怒,原来金兵从月国抢的财宝,没出月国就被盗了。”

林云舒心更虚了。所以说奉元帝遭此侮辱跟她有关?

她刚这么想着,又很快摇头。才不是呢。就她所知,历史上的李后主和宋徽宗的下场可都不怎么好。当政皇帝看不起的是他俩的昏庸无道。跟财宝没有直接关系。

林云舒陪了春玉一会儿,最后看了眼张宝珠,这种事情只能她自己想通,别人是帮不了她的。直到她走,张宝珠都没能回神。春玉对此爱莫能助。

林云舒出了仁明殿就被太监拦住,这人她熟悉,是皇上的贴身太监。

林云舒咧嘴笑,“王公公,你这是找我有事?”

王公公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安人,皇上有请!”

林云舒心里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皇上请她干什么?难不成皇上又揪到小四的把柄了?她心里疑惑,但还是跟在王公公身后。

依旧是御书房,不过这次皇上不是坐着而是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林云舒不敢出声,王公公轻声回禀,“皇上,顾安人到了。”

皇上抬了抬手,王公公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林云舒一动不动,静静站在原地,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百思不得其解,皇上为何会突然找她?太后党还有不少官员活跃在朝堂,但她与他们没有任何瓜葛。恐怕也帮不了他。

小四犯的事,除了赵飞没旁的了。难不成皇上发现了?她的心一直提心吊胆着,赵飞这孩子,她挺喜欢的,又逗又听话,武功还好,帮过他们不少忙,眼睁睁看着他死,她真的做不到。

就在她忐忑不安时,皇上终于开了口,清淡的声音传来,“你去看了懿安皇后和仁安皇后?”

他说话声音不大,林云舒离得有点远,不得不往前走了几步。

刚好听到皇后两个字,她也不敢让皇上重复一遍,只揣摩着皇上的意思,轻轻点了个头,“对。”

皇上回转过头,看着林云舒,神色极为复杂,那是一种审视,又像是打量。

天子哪怕再是和善的天子,他头上的光环就足以让人生怯,林云舒根本不敢跟他对视,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下意识低下头。

皇上轻轻道,“陪我走走吧。”

这是肯定句,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林云舒没有资格拒绝,也不能拒绝。趁着皇上转身的时候,她不动声色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小腿。

两人从御书房出来,穿过几个拱门,一直往北走,这是后宫的方向。越走越远,他们身后跟着三队侍卫,不远不近,既听不到他们说话,又在对方的保护范围。

往常也没见皇上这样慎重。今儿这是怎么了?

走着走着,林云舒就发现了异样。这……这是冷宫?

他带她来这个地方干什么?难不成他怀疑什么了?

林云舒手绞在一起,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皇上却已经抢先她一步,推开冷宫的大门。

院子里依旧是半人高的野Cao,灰尘堆了几寸厚,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林云舒总觉得皇上是在暗示什么。

“你知道吗?我母妃刚生下我的时候,就被太祖封为德妃。后来,太祖三十几个儿子争夺帝位。不过几年时间,死伤过半。我母妃娘家势小,担心我争不过他们,反而落得个身首异处,就让我退出争斗。我不忍心她跟着提心吊胆,听她的话。我故意向太祖表明心意,说这辈子想当个大将军。太祖那时被儿子们伤透了心,见我有意退出,二话不说就准了。他让我到边疆当一名守城将军。我一待就是十二年。太祖崩世,我回京守灵。回来后,我才知道,我母妃早在十年前就被人陷害,被太祖发配到了这冷宫。她一直等着我,没有疯,在这里种着吃食,饥一顿饱一顿,就这么活着,等我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她被废,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但我每个月却能收到她的平安信,让我千万不要回去。

在这个冷宫里,我见到骨瘦如柴的她。”

林云舒很想同情他们。但这种皇家秘辛,听了要掉脑袋的。林云舒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捂上。

只是皇上显然没注意到她的窘迫。依旧涛涛个不停,“从那时起,我就想夺了先皇的皇位。但是临到最后,我犹豫了。我不想自己在百年后,被人骂窃国贼。我不想我母亲死后还要沾上污名。我没有发动政变。不过我早年争斗,身中奇毒,不能破身。先皇对我信任有加,把月国一半的兵马就交给了我。”

林云舒很想打断他,但她不敢,只轻声咳了几声。

皇上终于回过头来,注意到她正在拼命擦汗,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林云舒愣住。皇上说话的语气很温和,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更带着几分调笑在里面。

她和他有这么熟吗?还是皇上天生自来熟?

皇上嘴角勾了勾,“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好像上辈子见过你似的。”

他已至五旬,脸上却没什么老年斑,也没有胡子,比普通人年轻了十几岁,他身上儒雅又自信的气质,给他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林云舒从来不是花痴,她前世容貌就不错,追求者众多,她只相信自己的感觉,活了二十多年也只谈了一个男朋友。

穿越后,她的年纪很大,她又不恋父,自然对比她年纪大很多的男人看不上眼。

年纪太小的,她又有种老牛吃嫩Cao的羞耻感,从未有过动心。

但此时,她却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乱跳的声音。

林云舒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心里暗暗呸自己一声,喜欢谁不好,居然喜欢皇上?难不成她这把老骨头还要进当妃子吗?那她才是真的脑抽了。

理智回归,林云舒不动声色往后移了几步,冲皇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皇上,臣妇身体不适,请允许臣妇告退。”

皇上深深注视了她一会儿,目光骤然变得犀利,林云舒没有抬头,但她总觉得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久了一点,如芒在背的炙热。

皇上揉了揉鬓角,重重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没说,“罢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林云舒都快认不清汉字了。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需要用到这个词?

可惜皇上没有答疑解惑的意思,大踏步转身离去。

林云舒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

王公公没有跟着皇上一起离开,“顾安人,请吧。”

林云舒察觉到他神色有些冷淡,但她也没说什么。

王公公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到底没忍住,“顾安人,皇上的心意,你明白吧?”

林云舒差点摔倒,呆呆看着王公公,她怎么没觉得皇上对她有什么异样呢?

王公公见她不开窍,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自打见过你,皇上每次去仁明殿都要问一遍你的情况。我就没见皇上对谁这么关心过?”

林云舒寒毛都快竖起来了。关心她?她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值得皇上关心的?

她心态好,长得还算年轻,她知道。但她再怎么保养瞧着也三四十了。哪比得上那些花骨朵一般的美人呢?

王公公啧啧两声,将林云舒上上下下打量一通,“你看看你,要容貌没容貌,要德行没德行,年纪还一大把。也不知道皇上看上你什么了?”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她心里再怎么嫌弃自己老,也不容别人贬低,林云舒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你好像比我还老吧?有什么资格说我老?”

皇上贴身太监了不起啊。她还是仁安皇后的大伯母呢?

王公公没想到她会突然发火,突然笑了,“有意思!原来皇上是知道你的本来面目,所以才对你有兴趣。”

林云舒:“……”

本来面目?林云舒心里一个咯噔,拉着王公公的袖子,不让他走,声音也开始软化,“王公公,你说皇上喜欢我?”

王公公点头,“是啊。我就没见过皇上对哪个女人感兴趣过。你年纪嘛,虽然大了点。但皇上又不能碰女人,要那些漂亮的女人只能看不能用,有啥用啊?倒不如挑个成熟稳重处理后宫。也能堵住朝臣们的嘴。”

好嘛!这才是真话!

林云舒忍,继续好声好气问,“那皇上是怎么向仁安皇后打听我的?”

王公公挺直脊背,轻轻碾了下手指,林云舒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行啦。我穷得很。身上只带这么多。”

王公公将银票给她塞了回去,嫌弃得不行,“谁要这个了。要是皇上知道了,还不扒了我的皮。”

林云舒将银票塞回自己袖袋,“你不要这个,你要什么?”

王公公笑得一脸j-ian滑,“我听说你们顾家做的那些果仁很好吃。是不是能送我一些?”

原来是要这个!林云舒当即从袖袋中掏出几个,“给你!这些都是我自己饿了填补肚子的。”

王公公笑眯眯揣回自己袖袋,还不忘讨下回的,“太少了。你下回多带点给我。”

一点吃的,林云舒自然不是那种小气吧啦的人,“行!”她忍着不耐,“这下子你可以说了吧?”

王公公冲她招手,林云舒倾身凑过去,“皇上问她们是怎么出宫的?问你每天给她们做什么好吃的?”

林云舒脸色骤然大变,问这个?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她可不信皇上问这个是对她有意思。对人感兴趣,不应该是问她喜欢什么,擅长做什么,家里有什么人吗?

林云舒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她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晕呼呼的。路上遇到什么人,人家跟她说了什么话,她通通没注意到。

知雪知雨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夫人,面面相觑,老夫人从宫里回来,怎么魂都丢了?到底出什么事了?第123章

林云舒的异常,家里的儿子儿媳全都知道了。齐齐围在床前。

林云舒晃过神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大家担忧的眼神,“我没事。”

大家谁也没动,小四坐到床沿,“娘,你怎么了?怎么从宫里回来就这么没精神?”

林云舒自然不能告诉他们,只能信口胡诌,“懿安皇后得知奉元帝在金国那边遭受侮辱,茶饭不思,我瞧着挺不是滋味的。”

崔宛毓下意识看向小四,小四神色未变,握住亲娘的手,“娘,皇上不愿赎回奉元帝是出于国库空虚,懿安皇后会想明白的。”

林云舒装作被他劝服的样子,点了点头。

小四扶她起床吃饭。

吃完午饭,宫里来了圣旨,皇上封林云舒为四品恭人。

林云舒领旨谢恩,太监临走前叮嘱一句:“听说恭人出宫后身体不适,皇上特地恩准恭人明天进宫谢恩。”

好嘛,明天还得再去。

顾家人送传旨太监离去,回过头齐齐围过来恭喜。

林云舒看向小四,“你最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她不想自作多情,但小四当了大半年的御史中丞。御史官的职责是“纠察官邪,肃正纲纪。大事则廷辨,小事则奏弹。”上至宰相,下至一般小官,都在御史监察弹劾之列。

御史台设有一个御史大夫和两个御史中丞。御史大夫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

因为小四刚进朝,人还没摸清呢,许多臣子就被皇上砍得砍,杀得杀。新任官员刚上任,短时间内尾巴还没露出来,要说立功,那是不存在的。

小四老实摇头,“我至今只弹劾了几位大臣的作风问题。皇上也没有表态。”

生活作风问题可大可小,皇上没有处罚恐怕也有他自己的考虑。

林云舒抚了抚额,所以皇上加封她为恭人,真的是因为她本人?

林云舒想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整个人憔悴不堪,柳月晨瞧见了,回屋给她拿了粉擦上。

林云舒其实不喜欢古代的这些化妆品,总觉得里面含的铅太多了。她有点打退堂鼓,凌凌忙按住,“娘,今天要进宫呢,您挂着两个黑眼圈太影响仪容了。还是抹上吧。”

四个儿媳里,柳月晨最爱美。她又生了个女儿,每天都会把自己和女儿捯饬得特别漂亮。

自打到了京城,除了崔宛毓没有什么变化,三个儿媳担心男人在外面把持不住,也因为她们年纪日渐年长,一个个都有了紧迫感,开始跟柳月晨学习穿衣打扮。

林云舒向来不爱管这些事,也由着她们折腾去。

柳月晨的手艺果然很好,上了珍珠膏,又上了一层粉,黑眼圈完全盖住了。

“娘,要不给你化个妆吧?京城现在流行宣和妆。”

林云舒唬了一跳,眼见着她们把自己往常的东西拿出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她忙抬手,“不用不用!我一点都不用。”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在脸上贴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太别扭了。

林云舒换完诰命服,上了马车直奔宫门。

按理说,她是命妇该进后宫拜见两位皇后。但昨天皇上指明了要见她。她总不能先见皇后再见皇上吧?那可就是故意尊卑不分了。

林云舒到了御书房求见皇上。

王公公带她到了偏殿等候,“现在皇上正在跟大臣们商量军饷的事情。”

林云舒善解人意道,“国家大事要紧,我不急。”

说着她把自己带来的包袱递给他,“这是送给你的。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我每样都带了些。”

王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本就长得福态,现在这样一笑,像个活宝。

王公公谦虚几句,最终还是收了起来,又道,“早些年,我跟着皇上走商船还能得到你们族里的孝敬。待皇上不管商船,你们族里就给断了。我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终于又有了。”

林云舒接话道,“王公公说笑了,这些都零嘴儿,不值什么钱。王公公可是皇上第一贴心人,还怕没人孝敬?我估摸着是我族人心粗会错了意,以为王公公口味变了,才没有孝敬。”

王公公抽了抽嘴角。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比他都强。

不过他也没有揪着此事不放,反而顺势道,“你们族里就没想着把铺子开到京城来?”

林云舒还真的想过。早些年是因为京城太远,不方便。现在他们一家搬到京城,府里那么多人,只靠着河间府的几个饭馆,时间久了估摸着捉襟见肘。

前段时间,京城抄了那么多家,崔宛毓替公中买了三家铺面。一家开饭馆,一家开武馆,另一家就是开着零食铺子。

林云舒听他提起,笑眯眯道,“有这个打算。到时候,王公公若有空,可以一起去凑热闹。”

王公公苦着脸,“我倒是想去呢。但在宫里当差,不得闲,哎,没法喽。”

林云舒摆摆手,“那也没事,等我进宫,带给王公公便是。你对我这么好,我总不能亏待了你。”

王公公又笑眯了眼,“还是你上道。”

两个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不知何时,门旁站了个个,投下来的y-in影档到林云舒脸上,她一抬头便看到皇上正背着手,似笑非笑看着他俩。

王公公吓得魂都快丢了,跪倒就磕。

皇上背着手,踢了下他的屁股,笑骂道,“一大把年纪的老人了整天就知道吃。”

王公公察觉到皇上话里的调侃,大着胆子,开始哭穷,“还不是皇上不让我收人家的孝敬。皇上赏的那些宝贝又不能当钱用。每个月只靠月俸,都不够我吃的。”

皇上斜睨了他一眼,“知足吧。旁人想要赏赐还没有呢。你要不乐意,我把宝贝收回来,全给你折成银子?”

王公公吓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爹要是知道我不要赏赐,要银子,估计能从地底下爬出来骂我是个不孝子。”

皇上没理会他的怨念,看向林云舒,“今儿来得倒早。”

林云舒讪笑两声。

皇上转身就外走,“跟上。”

林云舒只好跑上去。还是冷宫,这次不仅进了院子,还打开了冷宫的门。

林云舒抚了抚额,皇上还真执着啊。昨天她借口身体不适,只是不想听宫闱秘辛。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能听不出来?可他偏偏又带她来了?

这是成心要她听了。

林云舒只好舍命陪君子。

皇上似乎很怀念这个地方,眼里全是不舍。

林云舒环顾四周,这冷宫并不狭小,两进院子,前院三间房,四壁清凉,其中有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约有三尺宽,简陋的木板床,被褥单薄陈旧,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床边的旧木桌上放了一只破了口的旧陶罐和一只粗瓷碗,此外再无他物。

皇上停留在这间房里,开了第一句话,“这是我母妃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林云舒已经猜到了,只是她有些好奇,“为什么不把这里打扫干净呢?”

“擦干净了,我母妃留下的痕迹也没了。”皇上今天格外好说话,温和有礼,一点也不似个帝王。

林云舒想起他昨天说的好自为之,心里就发怵,总觉得他好像知道自己的秘密似的。

“你知道这冷宫以前是什么地方吗?”皇上再次开了口。

林云舒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刚刚进来的时候也没留意过门匾上面的字。主要是上面的字太模糊了,根本看不清。

皇上见她不知道,所幸给她解释,“宸乐宫,这是前朝宣宗皇帝的宠妃孙贵妃的住处。”

林云舒怔住。宠妃的住处?该不会是后来失宠,所以这地方就成冷宫了吧?

不等她问出口,皇上也不知碰了什么东西,床靠旧木桌这面墙突然错开了一点,还真有个密室?

林云舒惊疑不定,却又担心被皇上看到脸上的神色,努力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好在皇上并没有回头看她,而是将那弹开的门往后推了一把,露出里面大约五平米左右的小密室。

这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椅子。看它的腐朽程度,比外面这张旧木桌还不如。

“传说这位孙贵妃深得宣宗皇帝的喜爱,唯一遗憾的是没能登上后位,屈居于当时的胡皇后之下。她绞尽脑汁想取代胡皇后。后来她想出一个好法子。宣宗皇帝年近三十尚无子嗣,胡皇后和孙贵妃入宫多年,一直没能有孩子。她就把自己的宫女送给宣宗皇帝。其中有位宫女果然怀孕了,她就将其秘密藏于密当中,与外面彻底隔绝。每天派专人送饭照看。然后又买通御医,对外号称怀孕,并伪装了许多怀孕的假象。

由于当时孙贵妃深得皇帝的宠爱,因此无人敢透露半点风声,就这样十月怀胎,宫女顺利产下一子,孙贵妃马上将孩子抱到自己身边,秘密处死了宫女,然后又派人立即通知宣宗,自己也装出一幅产后非常虚弱的样子。

宣宗皇帝大喜之下,废除贤德的胡皇后,改立孙贵妃为后。这女人当了皇后,得陇望蜀,开始c-h-a手朝政,公然纵容自己的娘家人买官卖官,本就岌岌可危的前朝被这么一折腾,民怨沸腾。后来高祖起势,打的就是‘清君侧’的名义,响应者无数。后来高祖皇帝攻破皇城,孙贵妃吊死在这宸乐宫。”

接下来就能理解了,月国皇帝必定认为这个地方不吉利,所以就成了冷宫?

林云舒抚了抚额,她命这么好?随口跟张宝珠和春玉说这里面有密室,然后真的有?

“对了,你是如何知道这冷宫里有密室的?”皇上讲完故事,才想起来问她,“外面不可能知道这些事的。”

林云舒转了转眼珠子,“当时仁安皇后不舒服,我就想扶她坐下,没想到不小心碰到了机关。所以就看到了密室。”

皇上点点头,“也是她们命不该绝。”

林云舒附和,确实是命不该绝。如果春玉没找她过来接生,她肯定救不了她俩。可不就是命不该绝吗?

许是他今天太好说话,林云舒壮着肚子问,“皇上,昨天你为什么让我好自为之?”

皇上动了动手指,又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着那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霸气,“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我!你是头一个。”

林云舒老脸一热。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她总觉得皇上这话真的有点暧昧。

“不过我也是头一回对女人感兴趣。”皇上侧头看着林云舒,明明她年纪已经不轻了,但面对她的时候,他总能放松。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外面人传言他不近女色是因为身体原因,其实他们不知道他本来就对女人不感兴趣。当然他对男色更不敢兴趣。

他想留她在身边,所以定定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顾忌?只管说。”

他的声音还像刚才一样温和,又带了几分蛊惑,犹如黑夜里的星光在她心尖闪烁,林云舒不知怎地,对他也产生一种熟悉感。

她想起她前世的男友。他是个孤儿,白手起家的年轻富豪,前途无量。有一次,他来她的学校演讲,她在学校湖边的长椅上背东西。正好他演讲散场,他看到了她,而后主动过来跟她搭讪。

他声音温和,但为人却是极具侵略x_ing的。他喜欢就追,为人霸道却不张扬。

直到她和他在一起,学校里都没有传出流言。

他们在一起后,他总是把她的生活安排得极为周到。甚至就连生理期这样的小事,他都会记在心上。她下班,他要么自己过来接她,要么让司机过来接她,总归不放心她一个走夜路。

他从来不会跟女人搞暧昧,他的手机,他家门禁,他银行卡的密码,她都知道。

他死后,他担心他的亲戚会找上她,他把大部分股份都给捐了,却以她的名字给她买了好几套房子,让她后半生都无忧。他走后,她沉寂了很久,再也遇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

皇上问她顾忌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将自己的心门关闭。她只是顺其自然,从不强求。

不过他这么一问,她倒是对他没有之前那样害怕,觉得他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男人,她胆子大了起来,侧头看他,“奉元帝被金人掳走是你策划的吗?”

皇上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又坦然点头,“也不全是。我当初以为韩广平能将奉元帝掳走。但是没想到林将军那么顽强,撑了一年多。”

但是也只是强撑。如果没有他派彭继宗前去支援,他未必能撑那么久。

而且他的强撑是拿百姓们的尸骨来填的,他并不认同他的做法。所以强行让彭继宗换掉他的大将军之位。

林云舒点点头,“我脚好累,我要回去了。”

皇上又是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原本就想着用怀柔之策,哪怕她没有给他答复,他也没说什么。带着她往前殿去了。

皇上要处理国事,自然不可能亲自送她出宫。

王公公送她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鸟笼子,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交到林云舒手上,“顾恭人,这是皇上送你的鸽子,有事没事你只管放鸽子。”

林云舒接过来,看了眼鸽子腿下面还有个小信筒,又回头看了眼大庆殿,这是担心常常朝见她会引起朝野议论,所以改用飞鸽传书?

林云舒不动声色接过来,冲王公公道,“多谢公公了。”

王公公见她脸上没露出喜意,心里有些拿不准,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他该怎么回话呢?第124章

林云舒回到家,儿子们都不在。四个儿媳,崔宛毓要管家,大儿媳陪阿寿睡午觉。唯有凌凌和柳月晨待在院子里鼓捣新鲜玩意儿。

看到婆婆提着个鸟笼,两人有些惊讶。

“娘,这不是鸽子吗?”还有把鸽子用鸟笼装的?

林云舒没养过,“王公公说是把笼打开就行。”

鸽子是不能关起来的,起码要给它一定的活动空间。所以这个笼子只能算是标致。林云舒把笼子挂在自己房间外面的走廊上,打开鸟笼,鸽子扑腾两下,飞远了。

看着鸽子在空中化成一个小点儿,柳月晨抽了抽嘴角,安慰道,“兴许过会儿就回来了。”

名副其实的安慰。林云舒却莫名对信鸽产生一种迷之自信,她重重点头,“肯定会回来的。”

凌凌和柳月晨面面相觑。没忍心打击她。

第二日早朝后,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

小四时不时就看一眼林云舒,直叫她发毛,林云舒用筷子敲了敲碗,“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吞吞吐吐像什么话。”

小四这才小心翼翼开了口,“今天早朝,文武百官又提立后的事了。”

他意有所指看着亲娘,林云舒无端心虚。皇上昨天说的话太过暧昧,她又不是傻子,还能听不出他的潜台词。

皇上想要一个女人,直接让礼部发下圣旨都算是给你面子了。皇上却没有直接这么做。而是先问她,察觉到她不情愿,又问起她的顾忌。

为什么不想进宫?

呸!她放着好好的老夫人不做,跑去皇宫受那份鸟罪!她有病嘛!

就算他长得好看也不行。可惜她不敢当面拒绝皇上。只敢委婉拒绝。

小四的视线太有深意,林云舒心里一个咯噔,他该不会知道了吧?

“皇上下朝的时候,还特地留我下来谈话。”

林云舒攥紧筷子。完了,皇上都跟小四摊牌了。皇后,成为国母,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哪怕是进宫守寡,那也是别人求不来的福气。

凌凌c-h-a了句嘴,“为什么留你说话?咱家可没适龄的姑娘。”

听到这话,崔宛毓差点呛住,咳了好几声,身后的丫鬟给她捶背。

柳月晨拍了拍凌凌的手背,“咱们顾家已经出了个仁安皇后。皇上再怎么挑也不会挑咱们顾家人的。”

要不然还不得乱了套。现在顾家没成亲的姑娘可都是跟春玉一辈的,或是比春玉小一辈的。

一个跟叔叔,一个跟侄子。差了一辈,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凌凌涨红着脸,却又很快恢复平常,“那皇上留你什么事?”

小四视线又落回亲娘身上,林云舒更加不自在了,却还是强撑着没有露馅。

“皇上问了我娘的事。”

小辈们齐齐看过来,林云舒脸一热,轻声咳了咳,刚想解释,就听小四又道,“我估摸着皇上这是担心我们顾家有想法呢。”

本来嘛,他们顾家是除了张家,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皇上这一立后,那他们就得往后排了。

皇上担心他们有想法,所以就想着安抚他们。先是抬了他娘的诰命,后又问起他娘的喜好。估计要不了多久赏赐就下来了。

林云舒大松一口气。其他人也都深以为然,一点也没怀疑小四话里漏洞。

不是他们没想到皇上会对亲娘有想法。而是这世上的男人都爱鲜爱俏。他娘年纪太大了。没道理皇上不要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反而要一个老太太啊。

于是林云舒就这么躲过一劫。不是她不想告诉他们,而是这事太尴尬了。

林云舒摆了摆手,“我们顾家能有什么想法。皇上立后是出于国家需要。我们没意见。”

每年朝廷都要举行祭祀活动,国母是命妇之首,一言一行都是这些人的楷模。

但是懿安皇后和仁安皇后都是奉元帝的皇后,不是当今皇上的皇后,自然不能站在一起祭拜。否则就是乱了辈份。所以皇上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

小四点点头。

林云舒又想起一事,“皇上筹到军响了吗?”

小四摇头,“今天大臣想到的法子都被皇上否决了。”

“什么法子?”

“向百姓加税,向商人卖些虚职……”

不等林云舒开口,凌凌首先就炸了,“这什么搜主意啊。去年江南水灾,百姓好不容易才还上欠银,现在居然要加税。这是逼百姓去死啊。”

柳月晨也附和,“向商人卖虚职,有损朝廷威严。弊大于利。”

小四很认同,“也不知道这些臣子是怎么想的。皇上听后大发雷霆。”

武官只善打仗,负责安全工作。文官擅长治理国家,但他们抱团,皇上也很头疼。

“不听话的臣子,哪朝哪代的皇上都不会喜欢。”林云舒嘀咕起来。

到了下午,宫中派了太监过来赐一桌宴席。奖励林云舒照顾皇太孙,劳苦功高。

“这些都是热着的。趁热吃吧。”每道菜上面都加了盖子。

他们自家人吃饭当然不需要像皇上那样试菜,全家人围坐起来,品尝御膳。

家里人也就小四和林云舒进过宫,吃过御膳,其他人都没尝过。

这一开盖子,只觉得这些御膳不仅好看还好吃。

严春娘是得了林云舒真传的厨子,哪怕这几年没怎么做菜,但手艺一直也没落,当即就赞不绝口,“怪不得当初刘画师和徐画师说御膳好吃呢。真的一个天一个地。”

这味道真是绝了。她没读过书不会夸奖,但这种将每样食材的味道都发挥到了极致,她还是差了些。

老大也下过厨,也会做好些菜,但是他的手艺真的比不上这些,“真的好吃。”

林云舒对这道美味茄鲞非常青睐。

其他人都有些不解,“娘,这么多好吃的,您怎么只吃茄子呀?”

林云舒摇头,“这宫里的菜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们尝尝看?”

大家也都跟着尝起来。

“这怎么有股子j-i肉的味儿?”凌凌有些奇怪了。

“里面加了j-i油和j-i胸肉。”

其实不止是j-i肉还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等等。只是做完,把这些东西全部倒掉并不放明面上,所以从表面上只有茄子。

其他人吃着其他素菜,发现味道都大有乾坤。远远不是普通素菜那样简单。

一家人将御膳吃得干干净净,林云舒在院子里溜达两圈,就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走廊边上,发现鸟笼里站着个鸽子。

知雪纳闷了,“它怎么又回来了?”之前明明都飞走了呀?

林云舒走前,看到鸽子腿下面的信筒里有张字条。

知雪知雨面面相觑,以为是宫里娘娘传来的消息,立刻闭嘴不言。

林云舒让她们下去,打开纸条,摊开,发现上面的字特别小,经过仔细辨认,上面写了五个字,“御膳可口否”

林云舒想起那道美味茄鲞,回了六个字,“谢皇上的茄鲞”,绑到鸽子腿上,将鸽子放飞。

写完后,她就回房睡觉了。

第二日一早,小四下了朝,交给林云舒一样东西,“皇上听说我们家要在京城开饭馆,就从御膳房那边要了几道菜谱。里面还有您最爱吃的美味茄鲞。”

崔宛毓听着稀奇,“皇上对咱们家也太好了吧?”

昨天刚赏了御膳,今天就送菜谱。

小四笑笑,“皇上这是安抚咱们家呢。这礼物对皇上而言不算多么贵重,就是表达一下歉意而已。”

皇上又不开饭馆,现成的菜谱要过来,送给他们,就能消除他们家对立后一事的不满。皇上这一招怀柔政策省钱又有效。在为人处事方面,他差皇上远矣。

林云舒接过菜谱,严春娘也凑过来瞧。

“我的天呐。我以前学做的时候,就觉得咱们做菜太费功夫了。但是跟这御膳一比,秒成渣渣啊。照这份菜谱,咱昨天吃的那一桌御膳得多少钱啊?”

一道茄鲞十来只j-i来配,还不包括其他的珍贵的配料,费时又费力,饭馆要这么做,还不得累死。

林云舒将菜谱收起来,看向老大两口子,“咱们顾家饭馆走的是平民路线,这菜谱上的菜就算了吧。什么时候想吃,咱们就做一回。”

严春娘点头,老大也点头附和,“那我到饭馆那边看看。”

现在饭馆正在装修,他得去看看布置,老二也跟去帮忙。

老三要去武馆授课,吃完饭早就走了。

现在只剩下小四,他吃完早饭就要去御史台上工,不过他还有一事要说,“皇上已经想到法子筹钱了。”

林云舒原本想回房,听到这话,又收了回来,回头看他,“什么法子?”

小四满脸笑意,“今天大朝会上,皇上打算发行国债。向臣子借款一百万两,时间是一年,给六分利。”

六分?那就是百分之六的利息,跟高利贷自然没得比。但他们在钱庄里存钱,不仅没有利息,还得给他们保管费。

林云舒没想到这古代帝王居然也能想出国债的法子。这皇上的脑子还挺好使的呀。

去年要不是江南水患,被金人洗劫,他们国家的国库也不会连一点钱都拿不出来。

国库的收入来源多样有:盐税,商业税,田税,人丁税等等,国家绝对不会没钱还。

等明年天灾过去,国库就能有余钱了。

前世,林云舒就听男朋友说起过,国库具有最高信用度,被公认为是最安全的投资工具。不过最安全的,利息通常也是最低的。皇上能给六分利,估摸着也是担心大臣们不愿买,所以提高了一点。

小四说完,看向亲娘,不确定问,“娘,你说我应该买多少呀?”

林云舒想了想,“五万两吧。朝里都知道我们家经商,手里有银子,太少了,估计你那些同事要说你不尽心了。”

最主要的是她真的不差钱。只不过她空间里的银子不好拿出来。

小四自然没什么意见。

大朝会,大小官员加在一起有一千多个官员,皇上发行了一百万两,百官们为了给皇上留个好印象,几乎人人都买了。一百万两很快兜售一空。

下了朝,小四把国债单拿回来给大家看,上面盖的还是玉玺的章。

因为时间紧急,户部担心有假冒伪劣,所以强烈要求用玉玺盖章,“每人都要在户部登记。明年按单子来领钱。两者缺一不可。”

这国债只对官员发行,普通人没有资格购买。要是转让,也只能在官员之间转让。然后到户部那边更换名字。

林云舒心中赞叹,皇上真是有手段,“有了银子,韩广平被灭指日可待。”

小四对彭继宗的能力也是极为信服的。再加上韩广平不善治理,打下兴元府后,就一直坐吃山空,军队里的人平起平坐,他手底下的百姓却过得连奴隶也不如。时间久了,百姓们就有了逆反心理。

林云舒回屋,写信给皇上,问起国债的事情,她想知道这么好的主意,他是怎么想到的?这想法有些超前呀。

皇上很快回了信,四个字:明日分说。

林云舒心中纳闷,她明天又不进宫,为何明日就能知道了?

第二日是顾家为了庆祝林云舒升为恭人,宴请群臣家眷的日子。早在前几天,崔宛毓就给小四的同事,上级,亲戚朋友送了请柬。

许多官员家眷应邀前来贺喜,林云舒穿着诰命衣服,笑得脸都快僵了。

小四给亲娘柔肩,“娘,你说我向朝廷为娘子请封,皇上会同意吗?”

崔宛毓今天的羡慕之情,林云舒自然看得出来,但是小四刚升上御史中丞,一功未立,现在国库又空虚,不是好时机。

崔宛毓似是察觉到婆婆的迟疑,“再等等吧。我爹当时给我娘请封诰命还是我爹当了八年官呢。我还年轻,等得起。”

林云舒欣慰地看着崔宛毓,“小四若是请旨,皇上也许会同意。但总归不太好。”

崔宛毓明白。顾家已经是皇亲国戚,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不容出一点差错。

张家贵为国戚,这么多年都未能融入贵族圈子。可见那些真正有底蕴的达官贵人有多挑剔。

出身,才学,恩宠一样都不能少。

林云舒从今天收到的礼物里挑了一份贵重的给崔宛毓,“拿着吧。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她不帮崔宛毓,是不想用私情向皇上讨恩典。一边拒绝人家,一边讨要好处,太不要脸了,她做不来。

天色晚了,儿子儿媳全都回了房。

林云舒没有睡意,知雪知雨帮林云舒拆礼物。

其中有个礼物上面放了一封信,知雪翻来复去看都没看到落款,“这是什么东西?”

林云舒接过来,看了眼礼物盒,发现里面是一只百年人参。

她打开信,上面是皇上的字迹,信中写明,国债是他想到的法子,又跟他说起朝中遇到了麻烦。

原来皇上通过眼线,得知许多地方官巧立名目,随意给百姓加税,大部分赃款都用来向许尚书行贿。但他却找不到许尚书的把柄。

许尚书人老成精,做事小心谨慎。之前有太后当靠山,飞扬跋扈,太后被金人掳走,他马上就夹着尾巴做人了。

扳倒地方贪官容意,但皇上不愿意放过许尚书这种蛀虫。

林云舒从信中看出他很愤怒,字体有些潦Cao。想必他也是刚得知此事。

林云舒没想到他会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她。这封信要是传出去,对皇上的名声也不怎么好。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愿意告诉她,难不成他从小四那边得知,她喜欢听这些国家大事,所以就借着写信,多跟她聊这些?

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林云舒心里倒是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想当一个好皇上,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斗志斗勇不说,还得防着朝臣们各怀鬼胎。这世上能有多少个臣子是真的在为民为国?他们只不过是想让自己过得舒服,高高在上。这些都算好的了。更可恨的是,有些大臣为了争权夺力,拉帮结派,俨然一副小朝廷,跟皇上对着干。

皇上的苦恼在于许尚书门生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没抓到他的把柄就不能将其定罪。甚至还会打Cao惊蛇。

林云舒有些期待皇上会怎么对他?

一个两朝元老,德高望众的一品臣子。动了他,就意味着,会被全天下的文人讨伐。

皇上不想落个坑杀忠臣的罪名,手段必定要漂亮。

两个老狐狸斗法,那场面一定很精彩。林云舒恨不得给他们摇棋纳喊了。第125章

林云舒没能等到皇上跟许尚书斗法,倒是从小四口中得知一则消息。

林云舒拧着眉,从凳子上站起,“你说什么?金人派使者前来求和,意图恢复跟月国之间的贸易往来?”

小四点头,“而且为表诚意,他们愿意将奉元帝无条件送还。”

凌凌心直口快,“金人这是心怀不轨啊。”

就连她都知道一山不容二虎。金人把奉元帝送回来,刚组建好的朝廷还能安稳吗?那些心怀叵测的旧臣会不会想要复位?当今皇上少不得又要对付他们。

林云舒想到皇上对她这么好,自己这样看好戏,好像有些不厚道。

“皇上是不是挺头疼的?”

小四点头,“是啊,听说皇上得知这个消息,当即就病倒了。召了太医来瞧,昏迷了三个时辰才醒来。”

林云舒这下子是真的坐不住了。

这皇上对她挺好的,她喜欢吃茄鲞,他就送她方子。她喜欢听政事,他就讲政事给她听。皇上应该最不喜欢别人窥探他的想法了,他居然愿意剖析给她听。这份坦然让她觉得很舒服。

他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个皇上,而是需要跟敌人斗志斗勇的普通男人。

一整天,林云舒都没能收到皇上的飞鸽传书,心里不免焦急起来。

皇上身体就算有什么毛病,他也不可能告诉底下的臣子。只会让御医死死瞒着。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林云舒便递牌子进了宫。

这会子已经上完早朝了,林云舒便直接去了御书房。

王公公正在里面陪着皇上,外面是御林军守着。

得知她要求见皇上,御林军进去禀告。

不多时,王公公出来了,满脸堆笑请她进去。林云舒丢给他一包零食,王公公守在门口,笑眯了眼。

林云舒进去的时候,皇上正伏案写字,他表情严峻,面色却有一种病态的苍白。

林云舒轻声咳了咳,上前行礼问好。

皇上抬起头,看到她时,还微微有些惊讶,“真难得,你竟会主动进宫看我。”

林云舒老脸一红,却没有跟他虚与委蛇,“我昨儿听我小儿子说皇上病了,怎么不好生歇息?”

皇上心中慰贴,面上却未曾表露,反而随口道,“忙起政事来,哪还顾得上身体。这些年都习惯了。”说完,他揉了揉眉心。

林云舒默默叹了口气,“皇上是为奉元帝返京一事费解神吗?”

皇上也没否认,神色落到面前并排的两堆奏折上,一堆高,一堆低,“真遇到事了,我才知道我这个皇帝并不是大家心目中的好皇帝。”

林云舒察觉到他话里的愁苦,“皇上?”

皇上拍了拍那座高的奏折,“这些全是想要把奉元帝接回来的。”

林云舒视线落到那堆低的人,这堆里恐怕就是保持中立或是不赞成迎回来吧。

林云舒想了想,安慰道,“奉元帝毕竟是月国的皇帝,在金国当俘虏,对月国太难听。朝臣们想迎他回来,未必就是想跟皇上对着干。”

皇上摆了摆手,“你就别安慰我了。我从小到大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我不会自欺欺人。”

林云舒词穷了。要不是看他实在颓废,她怎么会想安慰他呢。罢了,他这样的人,哪怕处在颓势,也只愿面对惨淡的真实,而不是虚言妄语。

这份内心的强大的,让林云舒汗颜。

皇上勾了勾唇角,“我能从一无所有登上九五之尊,靠的可不是这些人。而是我自己。”

这话倒是实的。他登上帝位靠的是自己的兵权,而不是文官。

这些文官想要奉元帝回来,其实并不是对奉元帝多么忠心,而是奉元帝生x_ing软弱,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

反观皇上眼底揉不得沙子,又重用武官,对武官的待遇比文官也差不了多少。

文武自来就有纷争,一方强另一方就弱。这些文官就怀念奉元帝的好了。

“皇上打算怎么对付他们?”林云舒见皇上眼底露出那种运筹帷幄的精光,猜到皇上已经想到法子来对付他们了。

皇上浅浅一笑,“自然是一网打尽了。”

这么多官员一次清洗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林云舒难免有些担忧。照理说她跟皇上不算一条船上的,毕竟谁当皇帝都不妨碍皇太孙的继位。但她就不喜欢奉元帝,要不是他昏庸无道,任人唯亲,月国怎么会成今天这样。

林云舒试探着问,“奉元帝来了,皇上要怎么对付他?幽禁他还是杀了他?”

明面上的杀是不可能的,让一个人死的方法有很多。随便哪一条都能用。

皇上走上前,凝视着她,“你若答应进官为后,我就告诉你?”

林云舒老脸一红,退后两步,“我一个寡妇如何能当皇后?皇后这是寻我开心呢?”

皇上摇头,很是认真地考虑,“寡妇为何不能当皇后?历朝历代也没这条规定啊?你不想进宫,只是舍不得你老封君的位置。不想死守皇城。我能理解。”

林云舒大松一口气,却听皇上又道,“不过当皇后也有好处。那就是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林云舒怔了怔,“我想做什么事?”

她怎么不知道她还有想做而又不能做的事呢?

皇上视线落到她的脚上,“难道你不想废除小脚的陋习吗?只要你当皇后,亲自下懿旨,月国上下无人敢不从。”

林云舒前世只是个受尽父母宠爱的女孩,遇到男友被他宠,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还有当女强人的想法。她做一行爱一行,从未想过往上爬,只想将事情做好。现在皇上说起这事,林云舒心里竟升起一丝豪情万丈来。

也许她也能当个好皇后,解救成千上万的女x_ing同胞免受小脚的摧残。

穿越之初,她不介意自己年龄老了十几岁,也不在乎多了四个儿子,更不嫌弃家境一贫如洗,但她真的痛恨自己是个小脚,就连逛个街,她都不能尽兴。尤其是原身记忆里,有件往事,一直让她深恶痛绝。她的闺中姐妹因为裹脚而伤口发炎,不到七岁就死去。

给年幼的原身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原来她心底是有几分反叛意识的,她想要造福女x_ing同胞。哪怕前提是依附一个男人。

林云舒承认自己可耻的心动了。她当医生其实也有点圣母心,她想救死扶伤,成为一名女英雄。

但是她稳婆的身份只会给家人带来羞辱。反倒是当皇后,能救助更多人。

“你好好想想。待我与奉元帝斗法完毕,你再决定也不迟。”皇上清冷而又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云舒终于回过头来,他看着自信满满,其实还是有一丝不确定的。倘使他真的不能斗垮奉元帝,现在娶了她,就是带累了她。

林云舒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相反她x_ing子还很柔软,“为什么你不直接颁圣旨?”

皇上摇头,“我又不是十七岁的小年轻。我俩年纪已至半百,如若不能让你心甘情愿入宫,我找的不是帮手,而是对头了。”

这话倒是说的是实话。林云舒没想到他们认识这么短,他就可以如此了解她。

她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事。皇上如果硬来,她能做出什么以下犯上的事,她自己都说不好。

不过他总是这样淡定,倒让林云舒恨不得把他温和的面皮扒下来,“皇上智谋无双,但有一点,我比较担心。”

皇上看着她,做出洗耳恭听状。

林云舒放肆的目光将他上上下下逡巡一遍,“皇上身体欠佳。会不会拖后腿呢?”

这是打探皇上的身体情况,脾气再好的皇帝都要生气了吧?林云舒等着他生气。

皇上怔了下,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没事。我只有月圆之夜才会发病。其它时间跟正常人无异。要不然我也不会带这么多兵了。”

身体好和中毒是两回事。

林云舒见他没生气,又肆意了一点,再接再厉问道,“你中的是什么毒?”

“蛊毒。”皇上叹了口气,“此毒无人可解。我曾经遍寻苗疆,也没能找到解毒之法。这毒是子母蛊。一子一母都下在我的体内。”

子母蛊?林云舒以前倒是在中见过,不是说要下在两个人身上吗?怎么还能下在同一个人身上吗?

皇上见她神色不自觉凝重起来,轻声安慰道,“张川乌都没法子。你还是别费心了。”

林云舒揉了揉眉心。她学的是接生,对妇科病也算知之甚深,但对毒就是一窍不通了,还真的帮不了他。

两人又闲聊了会儿,林云舒便去了后宫。

没出林云舒所料,张宝珠心情极好,拉着林云舒的手,喜得眉开眼笑,“林婶子,你知道吗?皇上要回来了。”

春玉面色却不怎么好。他儿子只能算是皇太孙,奉元帝回来了,皇上还愿意直接将皇位传给她儿子吗?

林云舒叹了口气,“奉元帝回来了,如果皇上要把他幽禁,你愿意去陪她吗?”

张宝珠神色顿住,“皇上要幽禁他?”

林云舒不答反问,定定看着她,声音微冷,“是我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

皇上没给她答案。不过结果却是可以预料的。如果奉元帝争斗失败,幽禁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张宝珠好心情立时没了。

春玉拉住她的手,不得不提醒她,“姐姐,从你背叛奉元帝的那天起,你就没办法回头了。你切不可选错路。”

张宝珠也不是笨人。她之前只是被奉元帝回来这个好消息给砸晕了。但是等她冷静下来,才意识到奉元帝此次回来,处境并不妙。

月国已经有了新皇帝。他的存在只会是新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就算新皇容得下他。

但他就真的能咽下那口气吗?

奉元帝被金人囚禁,受了侮辱,心x_ing必定大变,也会怨恨新皇当初为何不肯救他。

两人成为死敌也是必然。到那时,她该站谁?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姐姐,你莫选错了路!”春玉幽冷的声音传来,张宝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殆尽。

春玉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们顾家站的是新皇。一个无子的新皇和一个风流任x_ing的废帝,哪怕为了我儿子,我也得选择新皇。”

张宝珠忍不住落了泪,“你说的对!我已经没得选择!”她只能站新皇。

张宝珠哭了半晌,却不肯松开春玉的手。她对春玉的感情不比奉元帝少。一个带她享受了荣华,一个救她与危难,她不想跟春玉反面成仇。

从这方面来看,张宝珠要感x_ing一点,春玉就要冷静多了。

林云舒陪着两人说了会儿话,就告辞出宫了。第126章

秋雨刚落,泥土带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御花园里被雨水打落的花朵重新摇曳,叶子上的雨水抖落到地面上的青苔,又染上一层油嫩的绿意。

皇上这几日身体不好,招了几位文臣陪同。

他们沿着御花园逛了一圈,便在亭子中歇息。

“你们上书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遣使奉迎却是不妥。金人狡诈,明明从我们月国搜罗几十车宝物,尤不知足,偏要我们拿三十万白银去赎。现在心甘情愿送文元回来。我担心金人使诈。”

许尚书忙道,“皇上,金国既有意与我月国修好。咱们月国以和为贵,岂能不辨真假就直接否决。这有损我们月国的国威。”

皇上抬了抬手,“许爱卿说得对。所以朕欲派你和刘尚书前往临渝关打探虚实。”

许尚书骑虎难下,没想到皇上竟派他和刘尚书两个一品大员前往,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仔细一琢磨,皇上故意把他支开,也是泄愤的意思。谁让他俩一意孤行想接回旧主,不让你们跑一趟,岂不是没面子?

许尚书心里嗤笑皇上这把年纪居然也会使x_ing子。真幼稚!

许尚书和刘尚书轻装简行出发了。

百官们以为他们打探虚实后,会传信回来,谁知左等右等,一连等了三个多月都没见他们传回信来。反倒是郭将军八百里加急,传了信,说两人将奉元帝迎了回来。

皇上眸光转冷,却依旧勤政,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小四得知此事,不免在心里感慨一句,“许尚书和刘尚书胆子可真大啊。皇上让他们去打探虚实,没想到他们自作主张把人接回来了。”

两国贸易是大事,皇上连协议都没看到,他们居然就敢受了对方的好意。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离过年还有三天的时候,许尚书和刘尚书一行人终于到了京城。

被金人掳走一年多的奉元帝终于重归旧土。

皇上从东安门守卫那边听到许刘两位尚书要进宫求见。他立刻招群臣前去东安门迎接。

小四在御使台听到口谕,立刻跟着大家往东安门奔。

百官到的时候,皇上姗姗来迟,看到年仅二十八的奉元帝神色仓皇,他上前嘘寒问暖一番。

奉元帝忍不住落了泪,“皇叔,侄儿还以为永生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皇上拍拍他的肩膀,“你受苦了。”

奉元帝表现得比以前更加柔弱,皇上带他召见群臣。

只是一年多,朝臣就已换了一大半。奉元帝看到几张被他贬斥,辞官回家的老臣,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当天皇上设宴款待奉元帝,对杨尚书和刘尚书丝毫没有表示不满。

从表面上看,君臣相益,好不热闹。

但小四注意到奉元帝好几次张嘴,都咽了回去。皇上明明看到了,却假作不知,只招呼他喝酒吃菜。

待吃到一半,皇上想起叫懿安皇后前来,奉元帝脸上一僵,却又很快笑了,“一年多未见,确实想她了。”

皇上也不知道他是真是假,却顺着他的话头道,“当初若不是你将玉玺交给她又自动下了退位诏书。朕今日坐在这里,恐怕无颜见你。”

潜台词是说:这皇位是你自己要退的,可不是我逼你的。

奉元帝有苦说不出,当他从金人口中得知此事时,发了好大一通火。

怨恨张宝珠背叛他,怨恨宁王不念亲情,置他于不顾。

只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奉元帝神色坦然,“朕……我愧对先祖。不得已而为之。”

皇上心里嗤笑。一个皇帝被他国掳去,任由对方欺辱,但凡有点骨气的男儿都会跟对方拼一场。大不了是个死。他却是任由对方欺辱,将自己的脸面任由对方踩,脊梁骨都丢了,如此窝囊也配当一国之主?

这样的人不配称他对手。但是这样的人偏偏又是许多野心家的心头好,毕竟最适合当傀儡。

皇上神色莫测,照旧跟奉元帝推杯换盏,又坦然道,“侄儿从金国平安归来,朕欲封你为文王,不知侄儿意下如何?”

其他大臣没有坑声,奉元帝自然也不像以前一样天真,他知道自己此次回来,不可能再登回帝位,但没想到他连谦让一番都不肯。

奉元帝跪下谢恩,“谢皇上。”

皇上哈哈大笑,扶他起来,“不过你暂时还得住在宫里。你的新府邸,朕明日就派人修整一番,再选个黄道吉日搬过去。”

文王自是领旨谢恩。

不多时,盛装打扮的张宝珠和春玉姗姗来迟。

皇上给文王介绍,“这两位都是你的后妃,金人来袭侥幸躲到冷宫密室里逃过一劫。懿安皇后是你原配,朕给她加了尊号。玉妃生下皇子有功,朕封她为仁安皇后。你的儿子,朕也封为皇太孙,待朕百年后,由他继承大统。”

所以你该知足了。千万别作死。

文王对春玉没什么感情,当初纳她,也只是张宝珠强塞给他的,他抬头看着张宝珠,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垂着眼,他看不见她的眼睛,猜到她在心虚。

春玉握住张宝珠的手,盈盈上前行了一礼,“夫君!”

文王收回视线,看了春玉一眼,从前低眉顺眼只知道伺候人的小丫头,竟会大胆地直视他。

文王形容不出她的眼神,像在笑,但脸上的表情却带着几分从容。明明她做错了事,却丝毫不觉得有错。这女人比张宝珠更可恶。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皇上打了圆场,“好了,快点入席吧。待会儿,今晚朕留文王住在宫里,你们好好叙旧。”

张宝珠面皮动了动,春玉先拉她一步坐下,担心她再出差错,自己坐在奉元帝旁边。

朝臣们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小四隐隐觉得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不过他倒是没想那么多。也许文王在金国受了委屈,看到逃过一劫的皇后,心生嫉妒也不一定。

待群臣散去,文王拉着皇上的手,醉醺醺道,“皇上,你想要皇位,尽管拿去。但是你能不能把我母后赎回来?她在金国吃尽苦头,被人羞辱。”

皇上也不知道他是真醉还是借着酒醉故意装疯卖傻,但他不赎回他们,可不是为了自己。

皇上脚步虚浮,手指摇了摇头,“不妥!皇侄,你自小在宫中长大,十四岁就登基为帝。你没见过百姓们过得有苦。一两银子可以供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三十万两那是拿我们三十万百姓的口粮去换三个人回来?他们金人当朕是傻子吗?”

文王有一瞬间的迟疑。

皇上拍拍他的肩膀,“皇侄,你放心。待朕将国家治理好了,歇个三五年,朕就带兵横扫金国,把金国的皇帝赶下台。”

文王脸色变了变,一阵恶心涌上喉咙吐了个底朝天。

皇上抚了抚额,“朕累了,先回去歇着了。你们聊。”

文王漱完口,更衣后,在太监的带领下到了仁明殿。

天已经黑下来,仁明殿亮着灯笼。

张宝珠和春玉坐在殿内等候,文王进来,两人行了礼,“文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王也没叫两人起身,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我是文王,你们却是皇后。我的品级比你们低多了。”

春玉扶着张宝珠坐下,“文王殿下说笑了。”

文王动了动手指,看着两人,“我到底哪里对你们不好?”

张宝珠低着头,春玉开了口,“文王殿下,你不是一直想当个潇洒的文人吗?现在你已经如了愿

,为什么还不高兴呢?”

文王喜好诗词歌赋,不喜处理政务,每日只知吟诗作画。所以才会将放任太后党和卫党做大,扰得民不聊生。

文王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之前敢直视他,现在又呛他。

“这当了皇后,底气倒是上来了。本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势利小人呢?本王还是夫君呢。你居然敢这么跟本王说话?”

春玉似笑非笑看着他,“你瞧你不是把本王二字说得那样顺溜嘛。既然已经接受事实就不要y-in阳怪气的。我和姐姐可没欠你的。”

文王看着张宝珠,咬牙切齿道,“我什么时候把玉玺交给你了?我又什么时候给你圣旨了?”

春玉握住张宝珠的手,“你不用怪姐姐!是我求姐姐的。你以为你被金人掳走,我和姐姐的日子就好过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无子,我肚子里还有孩子,我不得为他考虑吗?帮了皇上,皇上才答应封我儿子为皇太孙。否则你以为我儿子的皇太孙之位是如何得来的?”

文王憋着气,“皇上这是心虚,他抢了我的皇位,难道不应该善待你们母子?”

春玉差点都要被他气笑了,她站起来,“自打我要入宫,我大伯母就跟我说过一句话,皇家无亲情。我这个外人都懂的道理,你这个身处宫中的人会不明白?”春玉抚了抚额,“真是蠢啊。太后那样y-in险歹毒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个蠢猪。你真的是她亲生吗?”

如果之前只是怠慢,现在就是□□地看不起了。文王原本就有怨气,现在更是崩不住,“大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春玉瞧着他就像一个纸老虎,幽幽道,“我当宫女的时候,特别喜欢跟老嬷嬷待在一起。她们资历老,可以教我规矩,不至犯错误,不惹主子们生气。我听一个老嬷嬷说起过,先皇并非子嗣不丰。事实上,先皇极为好色,他后宫光有名份的女人就有一百五十四个。怀孕者更是不知凡已。但是大多数都在怀孕初期就被人落了胎。就算侥幸活下来,不到六岁,就会夭折。”

说到这里,她住了嘴,黝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他,里头还反射

着绿色的光,本就是最冷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文王觉得冷汗爬上后背,好生吓人。

“你想得没错。这些人都是你母后的手笔。”春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有她才能害死那么多胎儿。要不然你以为你命那么好呢。先皇要灭她王家,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落胎的孩子是不可能上族谱的。先皇不想外面无端猜测宫中丑事,再加上王家那时势力滔天,他只能装作不知。任由太后下令后妃禁止与外臣接触。最后,先皇将王家连根拔起。原本他想杀了太后,但你年龄太小,他又担心皇位被人架空,所以就没将太后杀死。

这些宫闱秘史,春玉根据嬷嬷说的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文王恨不得让她住嘴。

可惜春玉就是不听,才听听就吓成这样,还真是窝囊!

春玉定定看着他,“你不信也罢。左右那些人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告诉你,你连听个故事都吓成这样,就别跟皇上斗了,你自己死不要紧,可不要带累了我的儿子。”

如果他成为朝臣们的傀儡,皇上必定饶不了他。到时候,皇上还会立他的儿子为皇太孙吗?春玉不敢赌!她必须让他害怕。最好是吓破他的胆。反正他一向很怂。

文王心里来气,有哪个女人敢跟自己的夫君这么说话,“是你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轻视我?”

春玉一脸惊讶,“你在金国受到的怠慢比这屈辱多了。你写的那些诗,从金国传到京城,姐姐每日都看,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见人,鬼不像鬼。”

文王心里总归好受了点,“算她还有点良心。”

春玉摩挲着手上的珠串,“姐姐那不叫有良心,她这叫自寻烦恼。你的帝位又不是她弄丢的。你在金国的待遇又不是受她所赐。无论皇上让不让她读圣旨,皇上都不会救你回来,皇上对帝位早就志在必得。”

张宝珠神色已经缓和多了,“我知道你此次回来必不甘心。但是皇上手段狠辣,你还是安心做你的文王吧。”

文王抿了抿唇,看着两人,诚恳央求道,“你们能不能向皇上进言,求他赎回母后。”

文王是个孝子,这是毋庸置疑的。要不然也不会任由太后把持朝政。

张宝珠没有回答,春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别说是我们俩,就是百官全跪在地上求皇上,他都不会答应的。”

送三十万两给金人,救一个祸国殃民的太后,皇上又不傻,怎么会干呢。

张宝珠说话倒是委婉一些,“国库被金人端个空,皇上打仗都要向百官借银子。真的没钱赎人。”

文王哪里信,“国库没有,但每年的盐税,商业税,农税,那么多钱呢?怎么可能一点钱都没有。”

张宝珠看向春玉。

春玉经常听林云舒讲些政事,倒也知道一点,“官盐经营权每五年变更一次,今年才是第三年。至于农锐就更不说了。去年大减产,皇上为了养活江南那些难民,从各地调存粮。今年的税粮没有交上来,直接入了库。至于商业税,我不知道。可能有大用处吧。”

反正就是没银子。

当然就算有银子,皇上也不可能送给金人。

文王跟两人聊了许久,也没能想到好法子。

就在这时,孩子醒了,文王第一次看到儿子,自然是欣喜的,抱着不撒手。得知皇上给起的名字,也没有说什么。

到了晚上,文王独自去睡了,张宝珠轻轻吐了口气。

春玉瞧见她吓成这样,忍不住笑话她,“你没必要怕他。他就是个纸老虎,以前要不是穿着那身龙袍,身上一点架子都没有。他就是个糊涂蛋。别的皇上都把天下放在心上,他只把家放在心上。输给皇上,他真的不冤。”

张宝珠瞧了她一眼,“你刚刚也没必要那么嘲讽他吧。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夫君。”

春玉哼笑起来,“夫君?他刚刚可有说过贵妃半个字?”

张宝珠神色一窒。是哦,害死她儿子的凶手过得怎么样了?

春玉搂着儿子,小声哄他,“他这个国君在金国都受尽屈辱,贵妃一个弱女子处境只会更难,可他丝毫没有提起。我们这些女人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半点位置。”

张宝珠拧着眉。皇上多情,对她好,对贵妃也极为宠爱。所以明知道她的孩子是贵妃害死的,却以证据不足为由,没有严惩凶手。

张宝珠恨恨道,“她那样蛇蝎心肠的女人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回她身上的罪孽。”

她的儿子那样乖巧可爱,贵妃因为失去孩子,怀疑是她动的手脚,就害死她的孩子!简直罪大恶极!

三日后,文王搬到宫外府邸。也在雨前街,离顾家只隔了三户人家。第127章

顾家这个年过得很热闹,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小四还特地去工部买了烟花回来放。

小孩子别提多高兴了。

十五上元灯节,顾家一家子带着小辈们全去看花灯。

京城的灯会比盐俭县还要热闹,游客又多,东西又精致,吃食也更好吃。

一直窝在家里的孩子们瞧什么都新鲜。一会要吃这个,一会要吃那个,一会觉得这个好看,一会觉得那个好看。

走一路,吃一路,身后跟着的丫餐婆子手里拎着不少东西。

小四给每个孩子都赢了个花灯。有的是莲花,有的是鲤鱼,有的的猴子,每个都出神入化,好看又喜庆。

在街上的时候,孩子们自己提着,你追我赶,很是热闹。

回去的时候,一个个累得小腿直打颤,纷纷要自己的亲爹抱。在亲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没多久就打起了小呼嗜。

林云舒这次也跟着出来了,硬是忍着脚疼,走了五条街。

严春蜋手里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阿寿趴在老大肩上睡得正酣,老大跟林云舒并排着走,“娘,咱家新店开业,要是也能这么热闹就好了

。”

京城的口味跟盐俭县的不太一样,再加上这边的铺子租金极贵,要是菜品不合适,他们就得亏钱了。

林云舒倒是很相信他,这些年的店都是老大管的,实际经验很足。现在之所以不确定,也是压力太大所致。

林云舒少不得要安慰他几句,“你之前可是吃遍京城大街小巷,才定下菜单。还特地请了京城最有名的舞狮队过来表演。掌柜和伙计也都是用熟的。也都培训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老大见亲蜋对自己这么有信心,挺了挺胸,“娘说的是,我们这店能开好的。”

老大看了眼前面的老二,虎子到底年长些,精力远比其他小子更胜,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老二两口子时不时在他身后叮嘱几句。

“娘,二弟说等饭馆生意平稳,不打算跟我一起经营饭馆,他想专心写。”老大想让亲娘劝劝二弟。二弟又不是第一回

写了。

林云舒抚了抚额几年前写的那本销量并不好,后来就专心当他的师爷,她还以为他早就打消这个念头,谁成想他竟然还没死心?

林云舒抬了抬手,“罢了,左右家里也饿不死他,就随他去吧。”

他们没有分家吃喝都是公中出,每个人都可以领月银。老大管着饭馆还能额外分一成利,剩下

的利全部算入公中至于老二,老三和小四在外头的收入也是一样的,只算他们自己的私房钱。

可以说,老大不仅饿不死,他手里还能有盈余给自己添置笔墨纸砚啥的。

十八号这天,顾家饭馆正式开业。

京城有一条名叫老饕的街,一整条街都是饭馆酒馆,大大小小酒楼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四十家。来这儿吃饭的人身份各不相同,有的是书生,有的是达官贵人,有的是商人。总归都是有钱人。

顾家饭馆的位置在街的正中间,属于黄金地带,楼上楼下两层,足有两百多平。

房子的结构都翻新过,布置得很有艺术气息。古色古香的书架,价值连城的摆件,精美绝伦的画作,精心挑选的兰花,古朴大方的桌椅,无不透着一个雅字。

二楼大半是雅间,唯有靠近栏杆处设了几张桌子,可以看到下面热闹的街道,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

正式开业这天,除了小四在御史台当值,崔宛毓自持小姐身份,不愿出来抛头露面,其他人都过来帮忙了。

林云舒坐在柜台前,帮忙记账收账,忙得脚不沾地。其他人帮着招待客人。

虽说对面也是酒楼,不过中间足有三丈宽,舞狮表演绝对够。

随着鞭炮响起,舞狮表演正式开始。

锣鼓震天,精彩的表演吸引不少观众过来观看。

大家也注意到又有新饭馆开业了,名字很普通——顾家饭馆。只是不知道饭菜的味道如何?

随着表演结束,食客们纷纷走进来瞧热闹。

“开业不打折,只送云中仙!”进门就有两排小儿弯腰行李,喊出这句口号。

云中仙?是御酒云中仙?

食客们上前寻问。

一问才知真是云中仙,不过林云舒也解释了,宫里的云中仙己经改名为云中仙贡酒,那水用的都是山泉比他们卖的味道要好一些。

不过即便如此,知道云中仙大名的食客们纷纷表示要一尝美酒。

每张桌子早已经贴了促销条子,“一两饭菜赠一两云中仙。”

云中仙自打问世,价格就非常贵,一坛云中仙也不过两斤,售价却要十两。也就是说一斤就是五两,一两酒就是五钱银子,一两酒菜送五钱银子的东西,算是很优惠了。

京城物价比旁处要贵。在盐俭县,一两银子可以叫一桌上好的酒席,在这边只能叫三荤两素。

四个朋友聚在一起,倒也凑和能吃饱。

少有食客是独自来的,几个朋友围坐下来,随便叫了几个菜就够一两银了。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早就摆了一排沽好的酒,用白色陶瓷酒瓶盛着,一瓶一两酒,全都倒了九分满,只多不少。

端的时候,只需按照数目送上去即可。

没多久,饭馆就挤满了人。

一个个端着酒杯慢慢地品,一两酒哪够四五个人喝的,少不得又要多叫两瓶。

一问价钱,一瓶居然要五百文,囊中羞涩的书生们都觉得肉疼,但实在舍不得这滋味儿,咬咬牙还是买了。

不过食客都是经济宽裕的,喝起来很是畅快。

一时间,饭馆全是酒香,香味浓郁,很快飘到外面。又吸引不少食客驻足,闻着酒香找上门来。

就在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五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年轻大慨在十七八岁,每人手里都揺着扇子,头戴金冠,腰配美玉,一派风流之姿。

老大上前迎接,脸上堆笑,“几位客官楼上雅间请。”

领头那个身穿月白锦袍,明明应该是风流俊逸的打扮,可配上他的作派,竟有一种矫揉造作的违和感。

老大请他们到二楼雅间,又给他们介绍,“一两饭菜赠一两云中仙,多买多赠。几位公子,想吃些什么?”

领头的公子随手道,“捡你们店最拿手的菜上十个,祝咱们都能早日高中。”

其他人纷纷附和,“好意头”

老大点头称是饭菜要等一会儿,他们叫的是拿手好菜,要五两银子,所以送了五瓶酒。

每人一个,浅浅啜了一小口,酒味与之前他们喝过的充全不一样,大家连呼过瘾,“不愧是御酒味道就是好。”

这酒再烈,这些常年饮酒的公子哥也不可能只喝一两就尽兴,领头那人大手一挥,“再给我们每人上五瓶。”

作为掌柜,哪怕酒水很赚,老大也不可能昧着良心,让他们花冤枉钱。他迟疑道,“这酒烈,各位喝得了那么多吗?”

有个公子哥往桌上一拍,“放心,爷可是千杯不醉。我今儿倒要瞧瞧月国最烈的酒到底有多烈。”

老大无语,上一个号称千杯不醉的赵飞,当初好像连一碗都没撑过。

不过他已经劝过了,他们执意要喝,那他也没法子,只能下去端了。

老大又端了二十五瓶酒过来,很快厨房的菜也烧好了,老大也给端上去。

见他们吃得热闹,老大赶紧从雅间退出来。

林云舒再忙都不会亏待自己,她吃饱喝足后,发现老大只顾着招待客人,还没吃饭。

她不提不拉住他,将厨房做好的饭菜递给他,“快些吃吧,身体要紧。”

做饭馆的吃饭时间肯定不能跟客人一样。老大早就习惯了,摆摆手,“投事,我之前吃过一个饼,垫过肚子了现在还不饿,我待会儿再吃。”

林云舒只能作罢。看着他忙上忙下,心里还是很欣慰,这个大儿子真的成长了很多。

饭点过了,饭馆的人便少了。许多客人陆续结账离开。临走时,还多买了几瓶云中仙,说要给家中长辈尝尝。

不过还有几桌正在划拳,老大带着大厨吃饭,吃过饭的人负责收拾桌椅板凳或是进厨房洗碗刷锅整理灶台,唯有林云舒趴在柜台睡觉。

就在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争吵声,“哎,你凭什么吃饭不给钱?”

她揉了揉眼睛,只见老大正揪着一位公子哥的衣襟要钱。

林云舒整了整衣服,走过去,“怎么回事?”

老大瞧见亲娘来了,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娘,这人吃饭不给钱。”

林云舒拧着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四个朋友,“看你们穿金戴玉,不像没钱的,怎么跑到我们顾家饭馆吃霸王餐了是吧?”

五个公子哥丝毫不觉得羞愧,甚至理所当然地道,“我们从来不戴银子,银子是阿堵物,如何能戴在身上,沾染晦气。”

林云舒都要气笑了,阿堵物?吃饭都不给银子,还好意思说银子是阿堵物?

林云舒挥了挥手,“不给银子,就把你们揪到京兆尹,看看你们还硬不硬气?”

有个公子哥觉得她在开玩笑,指着那个领头男子,“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林云舒掏了掏耳朵做洗耳恭听状,“谁?”

那人得意洋洋地道,“说出来吓死你们,他是许尚书的侄子。知道许尚书是谁吗?他可是当朝的户部尚书,一品大员。怎么样?怕了吧?”

说完迈着步子要走。

林云舒抬了抬下巴,几个小二把人拦住。

大家这才发现,她丝毫没有害怕。

林云舒扯了下唇,“怎么一品大员的侄子吃饭就不用给钱了?哪家的归定?”

五个公子哥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识相。

林云舒在五人脸上扫一圈,从领头的那个男人身上拽下玉佩,“没钱就拿东西抵,我们顾家饭馆不惯你们这脾气!”

公子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没离去的食客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上来。

待看到这五人,大家议论开了。

“这几人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在国子监读书,不仅顶撞先生,还经常逃学。今天可不是休沐的日子,他们却出现在这里,肯定又逃学了

。”

“为首的那个是谁啊?怎么牛气冲天的样子我看他鼻孔都快朝天了。”

“叫许宝麟,户部尚书许尚书的侄子这人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到处吃霸王餐。咱们这个老饕街,谁家饭馆没被他吃过,从来也不见他给过钱。开饭馆的背景没有他深,不敢得罪他,一个个只能吃哑巴亏。”

“哟,照你这么说,这顾家饭馆要倒大霉了,居然敢惹许尚书的侄子!哎,真是可惜了这酒啊,从未喝过这么烈的酒。”

“你可惜个屁!能在这地方开饭馆,没有一点身家背景开得起吗?”

“那你说,这顾家饭馆什么来头?我怎么没听说有哪个大官是姓顾的呢?”

“家里没有大官不假,但人家可是仁安皇后的娘家人。云中仙还是御酒,顾家可是有名的皇商。”

“皇亲国戚?怪不得敢跟他们叫板呢。也不知谁能赢。”

围观百姓不嫌事大,涛涛个没完,偏偏这些人说话也没避着他们。五个公子哥听到是皇亲国戚,一个个脸都变了,你推我,我推你,想拉下脸来道歉,但又自持身份,硬是没一个上来的。

领头的许宝麟觉得很役面子,指着林云舒虚张声势道,“你给我等着瞧!”

说着,他展开扇子,掩面走了。四个公子哥跟在他身后,飞快跑了。

正主都走了,食客们也都纷纷离开了。

老大目送食客们离开,回过头看着亲娘,面上难掩忧色,“娘,得罪许尚书会不会给小四添麻烦?”

林云舒气定神闲地摆手,“虽然你四弟官小,但职权却很大,他连皇上都能弹劾,更不用说一品大官了。你放心开你的店吧。”

大家听到这话都松了一口气。有来头就好,那他们这些手下人也能挺直腰杆不怕被人欺负了。

林云舒等着许尚书来找她算账。却不想一个时辰后,许府的管家亲自压着许宝麟过来赔罪。

他手里还提着个礼物盒,姿态摆得极低,“我们老爷还在当值,不便过来。特地让老奴带宝麟少爷过来给您赔罪。请老夫人消消气。”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银票,恭恭敬敬奉上来。

居然是一百两的。

林云舒把玉佩扔给他,拨了下算盘,要给他找银子,却不想管家恭恭敬敬道,“不用找了

。就当给老夫人押惊了

。”

林云舒眯了眯眼,还真是夹着尾巴做人呢。

林云舒也没揪着许宝麟不放,训了他几句,又装作大大方方原谅了他。

许宝麟瘪着嘴,趁管家不注意的时候,狠狠瞪了林云舒一眼。

林云舒挑了挑眉,呵,这是还没有学乖呢。

下午饭馆依旧是爆满,生意远比老大预料的还要好。

老大既髙兴又担心眼前只是假象,明天不送酒,生意未必会这么好,严春娘宽慰他,“京城人善饮,咱们家的酒又是独一无二的。生意好才是正常的。”

柳月晨也难得附和,“是啊,大嫂说得对。”

这儿的生意比西风县还要好,客人也更有钱。柳月晨负责招待女客,听她们说些趣事,可比待在房里绣花有意思多了。

柳月晨趁着不忙的时候,找到林云舒,“娘,我以后也能过来帮忙吗?”

之前崔宛毓不想来酒馆帮忙,林云舒还担心柳月晨也放不下面子,主动跟她可以不过来。谁知柳月晨说没关系,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现在听她主动要来帮忙,林云舒以为她缺钱,“你缺钱用?”

怎么说以前也是千金小姐,林云舒真不认为她会喜欢这种吵杂的地方。而且柳月晨老家是京城的,当初她就是来京城寻亲不成,才被老三带回去。可能遇到故人,所以想多赚些银子?

林云舒就是随便猜猜。

柳月晨揺头,“我就是觉得很有意思。”

林云舒见她感兴趣,也没拒绝,自家饭馆也不用担心她被人欺负了去,“成,我让你大哥给你开月钱。”

柳月晨脸一红,她知道自己帮不了什么忙。开工钱就有点太正式了。“不用了。都是自家饭馆。”

“那可不行,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为一谈。”林云舒非常坚持。

柳月晨也没再拒绝。

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大也没什么意见。虽然女客来得不多,但每次来必定要雅间,他们大男人负责招待确实不太合适。有三弟妹招待还省心了呢。

又过了几天,皇上在大朝会上宣布,加试一场恩科,文武百官无一反对。第128章

历朝历代的春闱都是一件大事。皇上特地点了许尚书作为主考官,又点了两个与许尚书同气连枝的二品大员当副主考官,又调了成将军负责监考。

小四听到皇上居然让许尚书当主考官,惊得差点变色。其他人也都跟他同一个想法。

文臣根据出身分为寒门和朱门。官越大,出身寒门的就越少。皇上想要消弱世家大族之间的势力,但这些人相互联姻,同气连枝。

最近皇上与文臣就政事上有不小的冲突。事关大家的利益,大臣们自然是据理力争。好几次将皇上气得拂袖而去。眨眼间却又重用他们。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皇上的用意。

却听皇上又道,“朕以前经常听书生们议论,考官徇私舞弊,这是朕登基以来的第一场科考,朕不希望出现差错。考卷不仅要糊名,还要誊抄一份。考官们改好卷子只需把卷号呈上来即可。”

官员们神色复杂,原来皇上还是防着许尚书呢。

小四回到家里,把这事告诉林云舒,她一早就从皇上那听说他的计划,弯了弯唇角,“许尚书最让皇上忌惮的不是他的户部尚书的身份,而是门生占了月国文官一半。皇上想要实施政策,他们这些人明面上答应了,背地里却

阳奉y-in违。皇上把他们凑作一堆是想一网打尽。”

小四心里一个咯噔。一网打尽?皇上是想借着恩科生事?可是他不是已经做了防患了吗?

小四皱着脸,“许尚书未必会上当吧?”

明知道皇上对他有敌意,许尚书还会入套?那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吗?

林云舒掐了掐手指,“人在高处,有时候,他不想参与也得参与。”

小四总觉得他娘说话太悬乎了。

按照规定,负责出卷的考官都要待在翰林院闭关,吃住都要待在里面,直到试卷批改完毕,方能回府。

半个月后,许尚书把自己出的两套卷子给皇上御览。然后由皇上择其一刊印。

皇上看过之后,一字未动,抽了其中之一,交给下面去刊印。

许尚书见皇上这么利索,悬着的心更悬了。

他自来谨慎惯了,回去的路上眉心拧得更紧。回到翰林院,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一说。

手下人都觉得他想多了,“皇上毕竟是武人,书都没读过几本。他不让你出还能让谁出?”

许尚书却有不同看法,“吏部尚书可是他礼贤下士请回来的。照理说他应该更信任他才对。为何要我们呢?”

“他年纪毕竟大了,能熬得起嘛。皇上许是不想出途出茬子才选的我们。”

理由倒是合情合理,但许尚书仍是不能释怀。

两个副主考官看着四下无人,压声问,“还是照以前的规矩吗?”

许尚书眉心一跳,揉了揉眉心,“这次减掉大半,一定要小心点。”

两个副主考官还要再劝,许尚书却是摆手,“我主意已定。我总觉得皇上不是这么简单。”

到底他才是主考官,哪怕他们再不满,也只能听从。

此次科举是当今皇上第一次举行的恩科。通过会试的进士们可以有殿试的机会,只要通过殿试就能称为天子门生。

一般皇帝都对第一届门生委以重任。

成将军自接到任命,立刻调兵将贡院前前后后围住,派人将里面打扫干净,有坏的桌椅板凳就着木匠修。有屋顶漏雨就着匠人修。

正式科考这天,成将军站在贡院门前,把考生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连头发丝甚至裤裆都不放过。

许多考生敢怒不敢言,生怕这些煞气凛然的士兵发起怒来赶自己出去。

中途就算想上茅房,也都有士兵跟着,更是严禁考生交流。

会试就是在这紧张气氛中度过。

考完试后,誊录人要用朱笔将应试人的原卷誉抄,而后送交考官批阅。这也是避免作弊的法子。

考完后的第二天,顾家饭馆生意好到爆。三三两两的书生围坐在一起,讨论各自的文章。

老大也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掌柜的,那个许宝麟又来了。”小二看到那五个公子哥,生怕他们吃饭不给钱,忙过来通知掌柜。

老大摆摆手,“没事。他们不敢不给钱,你去招待吧。”

没多久,小二回来了,将菜单报给厨房,跟掌柜咬耳朵,“掌柜的,这五人居然也参加了会试。你说就他们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居然也能考中举人。还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老大惊讶,“真的?”

“千真万确啊。我刚刚还听那个许宝麟说此次必中。上回不是有人说,他在国子监不学好,常常逃学吗?居然吹牛说必中。”

老大撇嘴,“你就听他们吹罢!会试可是成将军负责监考的,身上脱得赤条条,全换上朝廷给准备的衣服才能进考场。他想中,做梦更快。”

小二一想也是。

三月底,会试成绩公布。有人欢喜,有人忧。

顾家饭馆见证不少考生得意,当然更多的是失意。

“掌柜的,那个许宝麟真的中了。”小二听到食客议论,立刻过来报给老大听。

老大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第一时间表示怀疑,,“真的假的?该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小二摆手,“不是!考生都有籍贯的。真的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许宝麟。”

老大拧着眉,“难不成他真的是不学也会的天才?”

想想他年纪轻轻就了举人。想必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只是老大总觉得许宝麟中了有些邪乎。

他回到家,小四刚好回来,老大便把这事跟他说了。

小四拧着眉,“待我去查他的卷宗,再给你答复。”

老大唬了一跳,“我就是有点怀疑,并不一定是对的。可别耽误了你当官。”

他只知道小四是御史中丞,专门参人的。并不知道他其实可以查阅考生们的卷宗,只以为此事很难。就为了他一句怀疑,就动用人情,太不值得了。

小四笑笑,“我自打进了御史台未立一功,如果此事是真的,我就能立大功。到时候少不得要谢谢大哥。”

老大睁大眼睛,见他如此说,木愣愣地点头,“那行。”

大庆殿,群臣林立。温暖的春风拂过人的脸颊,像母亲温柔的手。

小四出列,“臣弹劾中试会员许宝麟朱墨不符,物议沸腾。”

许尚书额头滴汗。自打接到喜报,他一直提心吊胆。每日都战战兢兢,关注外面事态。

果不其然,外面已经有留言蜚语。

他这个侄子仗着他的势在外面胡作非为,往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但是没想到他这么蠢居然上了别人的当。

许尚书闭了闭眼,跪倒在地,“臣冤枉,臣确认不知。”

皇上大手一挥,“呈上朱卷和墨卷,朕自会分辨。”

所谓朱墨卷,是科举考试的两套卷子,是为防止考官认识考公开张挂的进士名单一一大金生笔迹徇私作弊而采取的一种特殊措施。墨卷是考生本人在场内用墨笔缮写的答卷,朱卷是由誊录人用朱笔将应试人的原卷誉抄后送交

考官批阅的卷子。

小四已经从经吏部将他的朱墨卷都调了出来。也做了对比,不同之处全部在折子上列出。

皇上看了两张截然不同的卷子,脸色铁青。

考生原来写的有五六处错字。誊抄下来的这份却是文笔流畅,一点错误都没有。

他将卷子抖到地上,“许尚书,你过来看看,御史中丞有没有冤枉你?”

许宝麟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纨绔公子哥整日不学无术,却中了会试。主考官偏偏还是他伯父。说这当中没有猫腻,傻子都不相信。

许尚书知道自己已经败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对他委以重任的皇上。

怪不得皇上不让他将名册记录下来,只记录卷号,皇上打从一开始就在给他布局。而他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

他都不知道皇上是从什么开始去蛊惑他的傻侄子,谨小慎微还是一步步入了皇上精心为他准备的圈套。

许尚书认命了,他门生半朝又如何,只要皇上容不下他,他就得辞官归隐。是他贪恋权势,不肯放手,非要跟皇上对着干。他的下场来了。

许尚书从未有过的清醒,跪倒在地,“老臣一时贪念,辜负了皇恩,请皇上念在老臣为了月国衷心耿耿,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老臣一命吧。”

六旬老人哭得一塌糊涂,脱掉官帽,头发散乱,好不凄惨,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可惜皇上没有辛辛苦苦做的局不是只为了逮他一人。

皇上看着两张卷子,“哦?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从封好的卷子中区分这人的。”

许尚书扯着唇,“老臣一早就让誊抄人看过我侄子的笔迹,他们认出来的。”

小四再次开了口,“皇上,许宝麟中了会试,臣把其他卷子也都翻了一遍,发现中试者都有个共同点。”

皇上眼底隐隐浮现一抹笑意,虽然他一早就安排了人要把许尚书的狐狸皮扒下来,但是有人能够主动查出来,至少可以证明他手底还是有能人可用的,“什么共同点?”

小四拱手,“臣把它叫关节条子,就是考官和考生串通作弊,在入场前两方约定在试卷第二段结尾以‘哉’结束,考官人场后,凭条索录,百不失一。”

百官议论纷纷。居然还有此等法子。中了举人的考生成绩相差不大,用这个法子完全能博个好名次。更有甚的,可以通过此等法子,铤而走险。

皇上视线落到许尚书身上,“还真是防不胜防啊。朕最痛恨弄虚作假。若是在战场上,一个虚假的情报可能会害得全军覆灭。同样的,用一个心术不正的官员治理地方,坑害的是一方百姓,更可恨!”

参与监考的官员们齐齐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大理寺少卿,京兆尹出列。”

杨置和崔大人齐齐亮相,等候差遣,“臣在。”

皇上眼神如刀,“此次科举舞弊决不是第一次。朕命你二人将许尚书主考的乡试和会试全部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猫腻。”

两人齐声应是。

许尚书如丧考妣,皇上这是想要他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地?

不!比这还要狠!皇上是想从下到上换了个低朝天。

这点许尚书倒是猜对了。

皇上最恨许尚书的不是他贪得无厌,而是他的门生占了整个月国官员一半。

就算他的政令在朝堂上通过,发到地方,官员们y-in奉阳为,不肯尽力实施,那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所以他一定要换成听话的。

参与监考的官员全部被带到大理寺。杨置负责审案,崔大人负责查阅卷子,两人配合十分默契。不到一个月,案子被两人查得水落石出。

其实也不难查,毕竟已经有小四提供了线索。唯一难的是许尚书主持的科考次数太多了,整个京兆尹所有识字的捕快都过来帮忙,也翻了大半个月。

杨置轮番审问。许尚书自打进了监牢就一言不发。可以那些书生都是软骨头,稍微吓几句就全招了。

早期都是用银子贿赂,后期就算靠人情了。投靠他当然要给些好处。中试就是最好的人情。

只有审到许宝麟出了意外。据他所说,并不是许尚书告诉他关节条子的事。而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曾经是怡红院最有名的名妓苏惜惜。两人有过往来,她说她是听怡红院的姐妹说的。

问苏惜惜,她也承认了,不过她的姐妹也是听客人说的。问到最后,原来那个客人自觉科举有望就到怡红院放松,说漏了嘴。

传来传去,传到了许宝麟耳里。

杨置觉得此事太巧了。不都说婊子无情吗?苏惜惜居然会告诉曾经的恩客,这也太玄乎了。他还想再挖下去。

小四听说此事,给他提了个醒儿,“苏惜惜曾经是皇上的人。”

杨置差点没把自己吓死。而后彻底放下苏惜惜,审别人去了。

案子告一段落,每次由许尚书当主考官的科考总会有三到五人作了假。

皇上大发雷霆,把所有作假者全部革除功名,永不录用。当了官的官员也要押解回京,一起受审。

许尚书和两位副主考官被判砍头,家产全部充公。其他参与人员按律法判刑。

权倾朝野的许尚书终于晚节不保,魂归地府。皇上倒是没有杀他的家人,只是判了三代以内不得科考。

林云舒得知结果,心里直叹气,跟皇上作对的下场最低也得是砍头。第129章

此次会试成绩全部作废,皇上亲自出卷重考,时间定于六月中旬。

原先恩科太过匆忙,许多路远的学子赶不及,只能望而兴叹。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三个月的时间,就是最远的考生都赶得上。

而解决了心腹大患的皇上,心情格外好。他约了林云舒进宫。

他带她到慈安宫,里面已经布置一新,“朕着人准备,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林云舒似笑非笑看着他,“皇上,我还没答应你呢。”

皇上哈哈大笑,“那也没事。等你什么时候答应就什么时候住进来。这里永远为你敞开。”

这话说得。林云舒心里很高兴,“皇上要我进宫也行,不过皇上得答应我一件事。”

皇上屏退众人,“你说。”

“我想提高女子地位。可能会做些事,皇上都能无条件支持我吗?”

“那有什么不可以。”皇上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要朕说,女子有许多方向都强于男子。如果你能培养出几个女官,朕还要谢谢你呢。”

林云舒忍不住惊讶起来,“皇上似乎对女x_ing很包容吗?”

皇上点头,“实不相瞒,朕以前当宁王的时候,就发现用女人打探消息比男人好用多了。”

林云舒抚了抚额,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你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几个儿子?”皇上见她心情好,得寸进尺进来。

林云舒想了想,“等会试结束吧。”

“行!”皇上知道欲速则不达,也不敢催得太急。

皇上亲自的卷子谁也没有见过。等考试结束,大臣们才从考生口中得知。

“你说什么?皇上出的题很简单?”林云舒听到小四说起,还有点不可置信。

会试而且还是举人出身,只考着基础知识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简单是简单,但是想拿甲等也不容易。”小四给大家解释,“题目是简单了,但是皇上出的题范围极广。不是紧限于四书五经,题型也不只是策论。他还出了算数,兵法,法学,天文等等。”

老二乐了,“要照你这么说,皇上出这些题,其实适合我这样的人。”

可不是嘛!老二看书很杂,几乎都是只求皮毛不求甚解。

小四点头,“差不多吧。”他有些头疼,皇上先斩后奏,没有跟大臣们商量就把卷子给定了。明天朝堂上还不得吵翻了天。

这皇上还真能折腾啊。你以为他要稳定下来,他又给你整出新花样。

自打他登基,朝臣几乎给他换了个遍,偏偏每个都合情合理,挑不出错来。

这次又搞出这么一出,他这是跟孔圣人占对立面了。

他不要独尊儒术,而是要百家争鸣。

第二日大朝会,朝臣吵翻天。这次都不用皇上开口,朝臣们互相吵个不停。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武官里也有军师,口才也不差,说起来有理有据。

文官口才就更不错了,两方谁也不让谁,差点动起手来。皇上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等大家吵够了,皇上才幽幽开口,“文和武就相当于人的左右手。都很重要。先祖重文轻武,也没想过我们会被金国洗劫一空。若是还不思悔改,不懂进取,那咱们月国真的要灭国了。而你们执意重文的臣子与卖国贼有什么两样。”

这个大帽子扣下来,文官们哪还站的住,一个个跪倒在地,口称“惶恐。”

于是再无人对卷子表示不满。

下朝后,小四被留下来。

朝臣们羡慕不已,皇上对顾永季还真是恩宠啊,这都是第几次留他下来了。

皇上背着手往御花园走,小四错后一步。

“顾爱卿,此次会试,你立了大功。朕听你母亲说你想给你娘子请封?可是真的?”

小四微怔,最近他娘好像没有进宫吧?皇上什么时候听说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小四拱手,“每个官员的梦想都是封妻荫子。臣也不例外。”

皇上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头,“你说的对啊。作为一家之主想让娘子孩子跟着自己享福。回到家,看到他们的笑脸,多疲惫的心都能放松。”

小四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感x_ing,“皇上说的是。”

皇上话峰一转,“可惜朕没有可以为之努力的人。朕累的时候也没人陪着……”

作为一个忠臣,小四自然不可能干看着皇上伤心,“皇上可以选皇后。帝后和睦也是百姓之福啊。”

皇上勾了勾唇角,很满意他的回答,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叹了口气,“朕有合适的人选。只是她是个寡妇,朕担心她的儿女会反对。”

小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五雷轰顶,又好像被人从上到下浇了一盆凉水,木愣当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很想对皇上说一句,“你口味真重啊。”黄花闺女不喜欢,喜欢寡妇。

他同时又纳闷,难不成枭雄都有特殊癖好。听说曹c.ao不爱少女偏爱妇人。

小四敛住心神,恭恭敬敬道,“孝道大过天,儿女不该干涉父母……”

他话还未说完,突然心头炸开一朵烟花。他记得他把朝事回去跟母亲讲,母亲能将皇上的心思分析得头头是道。当时他还以为母亲聪慧过人,才会如此了解皇上。

现在却觉得不尽然。他天天上朝,接触皇上的机会比他娘还多,他都不了解皇上,他母亲凭什么只通过他的只言片语就能断定皇上在想什么。除非……

小四额上滴汗,心砰砰直跳。不会是真的吧?皇上看上的寡妇是他娘?

这……这……要不然皇上为什么单独跟他说这事?要说忠臣,皇上那么多旧部下,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新臣吧?

都怪他一叶障目,竟没想起来他娘也是个寡妇。

小四低垂着头,想对策。

皇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停了下来,话又说了半截,看来他已经猜到了。那就不用他再提醒了。

皇上轻声咳了咳,“仁安皇后昨儿还念叨想念你娘,让你娘明日进宫吧。”

说完,他大步走远了,小四也顾不上思索,跪倒在地,口呼万岁。

小四失魂落魄回了府,没有直接回后院,而是留在前院书房。

待了一刻钟,想起还要坐班,立刻赶到御史台。

直到下衙时间到了,他才失魂落魄离开了。

回到府的时候,小四在书房待了一会儿,跟大家一起用了晚膳,然后跟林云舒一起回了卧房,挥退下人,将自己写的折子递给亲娘,“娘,我打算为您请封贞节牌坊。”

林云舒完全惊呆了,显些以为自己耳朵失聪了,“什么?”

贞节牌坊?林云舒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还有这作用。贞节牌坊是死了丈夫或长年不改嫁,或自杀殉葬,由政府颁发的奖章。这固然可以给家族带来荣耀,但每一处牌坊下,不是埋葬了一个活泼泼的生命,至少也是埋葬了一个女子数十年的青春。

只要是个现代人都不可能喜欢这种东西,林云舒也不例外。

她守寡绝不是为了什么贞节,她只是没遇到喜欢的人,而现在她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了,他却要给她申请贞节牌坊?

林云舒觉得可笑,她刚想笑,突然就紧蹙眉头,不对!这好端端的,小四怎么突然想起要为她申请贞节牌坊了?

林云舒看着小四,却见他一直紧盯着她不放,“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四闭了闭眼,“娘,这不是真的吧?你跟皇上真的有私情?”

原来他的猜测都是真的。他只是用四个字就诈出来了。他恨不得自己猜错了。可是现在……

林云舒松了一口气,“是皇上告诉你的?他还挺心急。”

小四已经要急疯了,“娘,皇宫不是个好地方。你不是最爱热闹的吗?你忍着脚疼都能在街市上逛,进了宫,看似高高在上,可是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林云舒自嘲一笑,“你们四兄弟从小到大都有各自的梦想。虽然你们每个阶段都不一样。但是都有目标支持自己前进。而我呢?我以前只想让自己过上好日子。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但是我自己的梦想,你知道吗?”

这话让他无言以对。事实上,不只他没想过,甚至许多女人都没想过。大多数女人的梦想,就是相夫教子吧。

但是属于自己的梦想是什么?许多人到死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小四静静看着亲娘,“娘,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改嫁还和她的梦想有关,那她的梦想一定极难实现。

林云舒坐到床沿,脱掉自己的鞋子和足衣,露出那双畸形的脚,“你说我进了宫就等同于失去了自由。可是如果我不进宫,就会有万千少女跟我一样,一辈子都受这种苦。我从未比现在更清晰,我想当皇后,我想让万千少女不必须受这样的苦。这就是我的梦想。”

小四是土生土长的古人,他也是文人,他的审美与许多读书人没什么区别,都以小脚为美,他不明白他娘的坚持,只知道这事极难,“娘,您这是大逆不道。”

他从来不知道母亲居然会如此想。三寸金莲不是很好看吗?就因为不能多走,他娘就要下令废除。

林云舒捂脸大笑,“大逆不道?皇上都支持我,你这个儿子居然说我大逆不道?那你说我违抗了谁的道。”

小四神色复杂看着她,他总觉得他娘好似变了个人。

“你可以回去和你三个哥哥商量。”林云舒对小四很失望。都是她的错,只教会了他为人处事,却没有教他换位思考。他还是太古板了一点。

小四自然看得出来,母亲很不高兴。可他真的要疯了。他娘居然要进宫当皇后,他们顾家已经是皇亲国戚了,没必要再出一个皇后。更何况还是要跟那些守旧派作对。

如果真的实施,她遭受的攻击比皇上更多。

小四失魂落魄出了母亲的屋子,知雪和知雨守在门旁,欲言又止看着他。

小四叹了口气,“想说什么,你们就说吧。”

两人刚刚在里面说话声音极大,知雪知雨听得一清二楚。

知雪斟酌再三开了口,“四爷,您没发现,老夫人最近心情特别好吗?老夫人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以前做什么事,她都会支持你。怎么反过来就不行了呢?”

小四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可他没办法给她解释。这不只是改嫁的事,这里牵扯太多的事情。一句两句根本说不清楚。

小四把所有儿子儿媳都叫过来了,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没有意见。”老大首先表态,“咱娘为了我们辛辛苦苦c.ao劳大半辈子,既然她有心改嫁,咱们就成全她,欢欢喜喜送她出嫁。”

老三抱着宝刀,点头表示同意,“就是,而且咱娘是嫁给皇上。皇上可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咱娘跟他,我一百个放心。”

老三对皇上那是绝对崇拜。一个武人排兵布阵没什么稀罕的,但是跟一群狡诈的文人斗心眼,还能赢得那么漂亮。这简直就是文武全才,跟神仙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娘嫁给这样的人,他只会觉得与有荣焉,丝毫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老二就是太惊讶了,末了来一句,“这发展比我写得有趣多了。”他写都不敢这么写,偏偏这事就发生在他眼前。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小四急得都上火了,偏偏三个哥哥都掉链子,尤其二哥平时多机灵的一个人,现在就跟二傻子似的。他不得不提醒他,“二哥,我们这是在说正事呢。你怎么总想着你那啊?”

老二冲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想了想,“我同意大哥和三弟的话。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小四:“……”

这聊天没法进行了,原本他想找个帮手的。没想到倒找了三个拖累。

“我不是说了吗?这不只是改嫁的问题。咱娘进宫当皇后是想禁止女人裹脚。她的处境很危险。她会有无数敌人。”小四不得不再次提醒他们。

老大却觉得不是问题,“咱娘说得没错啊。你看看咱娘那么喜欢逛街,可有那小脚,她一年到头,连门都出不了几次。你不觉得咱娘很可怜吗?

还不等小四反驳,老三立刻附和,“是啊,我娘子要不是因为小脚,她怎么会连武都练不起来呢?我跟你说她遭得罪太大了。我看着她那脚,我都心疼。”他看了眼柳月晨,又小声道,“而且说句不好听的,看着真不怎么好看。”

柳月晨都快被他气哭了,什么人啊,居然当着其他人的面议论她的脚,而且还说她脚不好看。

老三接着又道,“我女儿要是裹脚,还不得把她疼死。反正我舍不得。”他看着小四,“你生的是儿子,你当然不这么想了。你不如问你娘子,看看她当初裹脚吃了多少苦头?”

大家目光齐齐落到崔宛毓身上,她脸上有片刻不自在,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种被家人支配的恐惧感。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可是太疼了,裹脚太疼了,她这辈子都不能多走几步,也确实很痛苦,哪怕她从小受的是妻为夫纲,也不能违心的说裹脚很好。她只好道,“从小裹受得罪要小。但是我听嬷嬷说过,有许多人裹脚摊不住,生生疼死了,甚至有的伤口发脓,死了。”

老二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表情,“什么?还会死人?这简直丧尽天良。”

小四还真不知道这个。脸色也不由大变。

凌凌也是有闺女的人,“我的娘咧。我可不能让我女儿裹脚。哪怕不嫁进大户人家,我也不能让我女儿裹脚。这谁想出来的,这么祸害人。他们就不觉得愧疚嘛。”

小四最终谁也没有说服。

他把厉害关系讲了,可所有人都认为他娘和皇上能对付这些人。毕竟皇上可是九五这尊。他斗垮了那么多人。谁敢跟皇上作对。

三兄弟带着各自的娘子离开了。

崔宛毓见他神色落寞,上前给他揉肩,宽慰他,“我知道你是担心咱娘,可是皇上会保护咱娘的。他们一定能斗垮那些老顽固的。皇上手段有多狠,你应该知道的呀。”

小四握住她的手,视线落到她的鞋上,“我真的不知道,裹脚居然还会丧命。”

追求美是没错,但是如果这件事很危险,大人却替孩子做了决定,孩子因此丧命,那就太可怜了。

崔宛毓嘴角露出苦笑,“你是男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

小四叹了口气。

崔宛毓抚平他眉心的褶皱,“你也别太担心。我特别佩服咱娘,她年纪这么大了,还能长到自己的方向。可我从小到大,连自己想做什么事都不清楚。你说悲不悲哀?”

小四心里很不是滋味。男人跟女人的差别真的很大吗?

崔宛毓比小四要乐观一点,“失败了,咱娘也是皇后,再不济,她也能回来,继续做她的老夫人。咱们还一样孝顺她。如果成功了,那她就是千古第一人。许多后人都会记得她英勇事迹。无论成败与否,她都将青史留名。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

青史留名?小四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当清官只是想造福百姓,还真没想过死后的事。现在听到这四个字,眼前突然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是啊,这世上的人向上爬不都是为了名利,金钱和美女吗?

他娘有这个机会,是许多人一生都求不来的天赐良机。他作为她的儿子怎么能担心她受伤害就阻止呢。第130章

翌日清晨,淡蓝色的天空洁净无暇,由远及近,依次变深,蔓延了整片天空。

林云舒递了牌子进宫,等她到了,皇上直接带她到偏殿,已经摆一桌上好的酒菜。

“都是你爱吃的。也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酒,我就每样都备了一瓶。”待她坐后,王公公让两个太监抬了一筐的酒过来。里面各种酒都有,白的,红的。

“这是葡萄酒?”林云舒看到一瓶熟悉的葡萄酒,忍不住惊讶起来。

“对。是朕从西方国家带来的。你也知道运酒很危险,所以带的并不多。”皇上见她有兴趣,便打开一瓶,“还剩两判若两人,一直没舍得喝。”

林云舒还真是想喝了。前世,她睡前总会喝一杯,美容养颜。这么多年没喝,还怪想的。

有酒自然也有透明玻璃杯。擦干净后,倒了半杯,颜色红润透亮。

“这两个透明杯也是从西方国家带过来的。”皇上细心解释。

“这种东西在国内应该卖得很好吧?皇上为何没有多进些。”林云舒有些惊讶。玻璃是西方先发现的,玻璃制品一直是东方欠缺的东西。

皇上摇头,跟她碰了一杯,浅浅啜了一口才道,“这东西并不值什么钱。我已经请匠人琢磨出来了。”

林云舒完全惊呆了,只是又不免疑惑起来,“那为何一直没有制作东西?”

“月国还在平稳期,这些东西面世对月国现在而言,并不适合。”皇上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现在我们国家最主要的是多种粮食,填饱大家的肚子。如果这东西面世,必定会冲击许多行业。许多人未必会沉下心来种田。”

林云舒明白了。上行下效,如果有一条来钱快的路子,许多人心思就不稳了。

治国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两人吃完饭,喝完酒。皇上趁林云舒不注意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皇上的手很干燥也很宽敞,许是常年练武的缘故,手心还有茧子。

“如果不是当皇后可以完成你的心愿,你是不是根本不愿意进宫?”皇上揉捏她的手,明明已经半百,因为保养得好,又不干重活,手上一点瑕疵都没有。还有一点肉肉的。捏着像棉花。

林云舒似笑非笑看着他,“皇上都没说心悦我,让我一个女人家先说,太不厚道。”

皇上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厚道?朕以为外头的人都在说朕是个心黑手黑的狐狸呢。”

还别说!这句形容最恰当。那些百姓就不说了,朝中大臣和文人哪个不说皇上手段狠辣。林云舒颇有几分好笑,抽回手,点了点他的胸口,“看来皇上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嘛。”

皇上失笑摇头。了解自己,了解对手,才能百战百胜。也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又道,“不过你这样想也是对的。女人嘛,不要随随便便被男人哄几句就骗走了,对自己好一点是对的。”

林云舒笑容一下子收敛,曾经有一个人也这么跟她说过。

那是她男朋友才开始追她的时候,她那时候没有看上他,总觉得他那圈子太乱,根本不合适。他送给她的东西,她一概不收。更是约他出来当面拒绝他。

他没有生气,反而理所当然地道,“你聪明又漂亮,只凭几句好话,几样礼物就想追到你,确实不可能。我会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之后,他就采用怀柔之策,专攻她的家人。

他无父无母,特别羡慕她有一个温馨美满的家。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她终于跟他交往。

后来,她才知道,他母亲是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年幼无知被他父亲骗着私奔。外公外婆气急了跟她断绝关系,带着另一个女儿移民去了国外。贫贱夫妻百事哀。爱得轰轰烈烈的夫妻最终以一场血腥做为结束。他彻底轮为了孤儿。亲戚们都不愿收养他。

林云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魔怔了,她总以为皇上有她男朋友的影子,可两人长得并不像。x_ing格也有些不同。她男朋友永远都是温和的,爱笑的。而皇上脸上的笑更像是假笑,戴着面具让人琢磨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林云舒揉了揉眉心,“为什么这么说?”

皇上轻摇头,“你也知道我娘亲是个很懦弱的女人。不争不抢一辈子,最后连自己的命也没保住。我还是更喜欢聪明点的女人。”

聪明一点的?林云舒想到苏惜惜,她就是个聪明的女人,“你身边那么多聪明的女人,为何一直没娶?”

皇上也不傻,哪怕他没有过感情经历,但她这酸溜溜的语气,还是很容易分辨出来,“你说的是谁?”

林云舒瓮声瓮气道,“苏惜惜啊。她哥哥是我小儿子的好友。”

皇上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她是我的属下。公私怎能不分呢?”

苏惜惜都能当他闺女了,他又不是老不休,怎么能下得去嘴?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要不然她该以为他嫌她老了。

林云舒被他理所当然的口气噎了下下。行咧,您是个神人,绝世美女向您献殷勤,您都能无动于衷。

皇上招了招手,王公公捧着一个匣子送上来。

皇上蛊惑似地开口,“打开看看。”

这个匣子一看就是西方传来的。颜色很夸张,造型一看就是西方宫廷特有的款式。

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对戒指,乌金上面镶嵌的戒面居然是人像。

“西方国家喜欢把人的肖像镶嵌在戒指上。然后赠给情人。朕请人专门镶了一对,一个是你,一个是朕。你看看好看吗?”

林云舒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小像,你还别说,寥寥数笔,画得还挺像。

“这礼物不错,我收下了。谢谢皇上。”林云舒拿起自己的那个戴上之后才发现戒指很大。

“你的应该是那个。戒指是要交换的。”皇上不得不提醒她。

林云舒老脸一红,“这不合适吧。”让她把皇上的画像明目张胆戴着,这也太招摇了。

“没人敢细看的。”皇上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少不得宽慰她几句。

这话说得也再理。林云舒笑着接纳了。

两人闲聊了会儿,皇上有政事要处理。林云舒去了后宫,还没等她开口,春玉首先握住她的手,“大伯母,你知道了吗?皇上要封后了。”

林云舒有些尴尬,也有点心虚,“你怎么知道的?”

“皇上已经命礼部尚书准备了呀。八月八就是黄道吉日。这总共也就一个多月。”春玉急得团团转,“这正宫皇后入主后宫,我和姐姐该怎么办?”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不受影响啊。”林云舒有些不懂。皇上又不能生。春玉的地位稳得不能再稳了。

“我担心皇后会把皇儿抱过去养。他毕竟是过继到皇上膝下的皇太孙,皇后占着身份呢。”春玉急得上火。事实上,她不能算是皇太孙的母后。只能算是堂婶。她辛辛苦苦生他下来,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的。

林云舒见她急成这样,也顾不上难堪,看了一眼同样惊慌的张宝珠,“你们放心吧。没有人能从你们身边把孩子抢走。因为……”她闭了闭眼,“因为要嫁给皇上的人是我。”

张宝珠和春玉彻底惊呆了。刚才是焦躁不安,现在是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呢。

两人目光太过惊疑,林云舒知道她们不信,只好从自己袖袋里取出那枚戒指,“看到没?皇上的肖像画。整个月国谁敢戴这个。”

春玉这才信了,同时也想不通,“大伯母,你不是说皇家无亲情吗?你为何还要踏进来。”

张宝珠也想问这个。太匪夷所思了。

“难不成是因为我们?”春玉大胆猜测。皇上是一定会选后的。这跟皇位传承没什么关系。而是政治需要,宫内必须要有个皇后主持大局。

林云舒摇头,“不是因为你们。我想当皇后只是我个人的选择。你们以后专心培养皇太孙吧。务必要文武全才,不可软弱可欺。”

张宝珠看了眼春玉,点头称是。

皇后人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传播开了。起因自然是因为皇上在大朝会上直接公布了人选。

一石激起万千波浪。崔大人多镇定的一个人呐,差点失态。其他人还不如他呢。

寡妇就罢了,居然还是个老寡妇。皇上图她什么呀。

朝臣们议论纷纷,许多守旧派的当即就表示反对。

理由也是现成的。林云舒进宫是给仁安皇后接生的。稳婆而已,下九流,上不得台面,如何能当一国之母。

更有人说林云舒抛头露面,有伤风化,没有当寡妇的自觉。不堪为后。

皇上却是言之凿凿,“林氏自嫁入顾家,恪守妇道,一心养育四个儿子成才,甚至教出顾爱卿这样的忠臣。朕对她的大义非常钦佩。顾家早年也不是富裕人家,没有银钱如何度日?林氏能以接生养活孩子,朕觉得比那些出卖自己身体的寡妇要更贞洁。”

他又道,“至于抛头露面,朕以前为了筹集军饷,将王府旧物当街售卖。朕都没觉得丢人,怎么你们竟觉得朕丢人?”

就算给朝臣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皇上的不是。

说话的臣子立刻跪倒在地,嘴称不敢。

“林氏持家有道,又会教养孩子,且还是出自衡阳林氏,书香门第,深得朕心。皇后人选非她莫属,尔等不必再议,速速为朕筹备大婚才是正经。”

大臣们见皇上铁了心,又怕皇上发火,只能应是。第131章

六月的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昨天还晴空万里,今天就y-in云密布,一团团黑云压顶,好似下一秒就要下起倾盆大雨。

路上行人,急匆匆往家跑。跑到一半,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行人只能躲进旁边的铺子底下。

老饕街,顾家饭馆屋外站得里三层外三层,里面却是人声鼎沸。

自打皇上公布皇后人选,顾家饭馆天天爆满。过了饭点都不妨碍食客吃饭的心情。

这些人全部都是冲着一个人来的,那就是未来皇后--林云舒。

林云舒也不负众人所望,并没有待在家里备嫁。

进宫后,她就是想看这些烟火气都看不到了。现在不多看看,更待何时。

至于抛头露面啥的,林云舒更不在乎了,她一个老太太,还能有人调戏她不成?

原先那些批评她的文人碍于皇上的威严一个个都闭了嘴。

看过林云舒的人都觉得她一点架子也没有,非常有亲和力。更看不出她是出自世家大族,反而很接地气。

不少客人想求林云舒的墨宝,被她一一拒绝了。

待了半天,林云舒就回了家。她的脚到底吃不消这么强的工作。只站了半天,脚底直冒火。腿肚子都软了。

到了家,知雪知雨迎上来,给她泡脚捏肩。

崔宛毓拿着一沓子请柬进来,“娘,这些都是各家送过来的请柬,您要不要出席?”

林云舒睁开眼,接过来,一一看去。

这些都是沾亲带故的请柬,还真不好拒绝。

林云舒想了想便道,“还是逐一回绝吧,等我入了宫,会请她们赴宴。”

希望到那时,她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态度友好。

崔宛毓又说起一事,“娘,今天宫里来了圣旨,我已经被封为四品恭人了。”

林云舒握住她的手,“那以后你要多多进宫陪我。”

崔宛毓重重点头,“好。”

林云舒想起一事,“你把家里的账本理理,我进宫前,得把家给分了。省得以后出宫麻烦。”

崔宛毓怔了下,点头说好。

又过了几日,顾守庭从西风县来了。

同来的还有前任族长顾守义以及族内好些个壮劳力。

早先他们接到信,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林云舒要改嫁,自然不可能从顾家出嫁,她得先从顾家归家,才能从林家出嫁。

顾守庭和顾守义到了后,也没有反对,直接代四兄弟死去的父亲写了和离书。

顾守义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带来了,“原先以为你只是要分家,没想到竟要改嫁给皇上。你是个有大福的人。我们也不能拦着你。不过这些产业多半都是你的,你留些傍身,嫁妆是一个女人的底气,到哪都是一样的。”

林云舒拧着眉。

老大点头,“对啊,娘。旁的不说,就那造纸术若不是你拿出方子,族里根本挣不来这么多银子。你拿着榜身也是好的。”

林云舒想了想,进宫要花银子的地方太多了,也就没有拒绝。

至于其他的产业,顾守义都带来了。

西风县的那个饭馆十年期限已经到了,已经由官府收回。他们家现有的铺子有东风县一家,青州两家,盐俭县三家,京城三家,田地有两处,一是西风县的四百三十亩,二是盐俭县的两万顷地。

按照月国律法,嫡长子分六成家产。

林云舒也没有非要跟国法犟着来。田地四兄弟平分。剩下的铺子老大,老二,老三各一间。雨前街的宅子属于小四。剩下的六间铺子都归老大。

至于零食的分红老二,老三和老四三人一人一成红利,老大没有。至于现有的财产,每人给一万两银子,剩下的银子还要置办嫁妆。

四兄弟,除了老大老二懂经营,其他两兄弟都不懂。可惜老二一心想要出书,心思并不在经营上。所幸只给他们田产和红利。

林云舒原以为老二老三和老四会觉得这种分法不公平。毕竟老大只占了个长字,分到的财产却是最多的。可是三兄弟一点都不觉得这样分有什么问题。

甚至老二老三和老四还担心大哥有想法。毕竟零食分红一年少说也有六万两。他们三人每年竟得两万两,比三间铺子赚得还要多。

老大却丝毫没什么意见,“娘这样分,我没什么意见。就是娘这一进宫,我以后连见一面都难,更不用提孝敬了。”

明明他是长子,该负责给母亲养老送终的,谁成想白白占着大半家产,却没有尽到孝道。老大有些不是滋味。

林云舒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等娘进了宫,可以招你进宫。”

老大这才放心了。

顾家分家,老大老二老三很快就买好了宅子。他们倒是没在雨前街买。这片地界全部都是当官住的,他们只是普通人,住在这边不太合适。

他们买在城南,附近住的都是些读书人。

不过宅子是买了,但四兄弟商量好了,等母亲出嫁后,再搬走。

进了七月,天气热起来,林云舒便没有去饭馆帮忙。而是在家壁暑。

她待在院子里逗鸽子,知雪知雨给她打扇子。

一派温馨场景,被个不速之客给打断了。

林云舒弹了弹身上的叶子,看了眼罪魁祸首,“赵飞,咱家有门的,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从屋顶跳下来。这很失礼,你知道不?”

赵飞弹了弹身上的新袍子,“人家宅子太大了,要经过三进院子。我不习惯。”

林云舒无语,就这么不耐烦?林云舒定定看着他,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咦?你怎么想起来穿袍子了?你以前不是说这种长袍很不得劲嘛。今天这么热,你还捂得这么严实?”

以前夏天他穿的都是短打,行动比较方便。她还是头一回看他穿这种方袖袍子呢。

赵飞有一瞬间的不自在,恭恭敬敬冲她行了一礼,“林婶,我有事相求。”

林云舒点头,“你说。”

赵飞看了眼她身后的知雪知雨。

林云舒抬了抬手,“我有些饿了,你俩到灶房给我端些解暑的吃食吧。”

知雪知雨应了。知雪看了眼赵飞,欲言又止。

等人走了,林云舒才道,“有什么事直说吧。”

赵飞有些扭捏,“林婶子,我原本想再等等的。但是现在你要进宫了,我实在等不了及

。”

林云舒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说?”

赵飞涨红着脸,跪下来,“林婶子,我想求娶知雪,请您成全。”

知雪?这两人是什么时候看对眼的?她怎么不知道?林云舒拧着眉,“你问过知雪了吗?”

赵飞吭哧半天,黝黑的脸庞涨成猪肝色,“我之前问过她了,她没有给我答复。我想最后再试一次。”

知雪知雨一个十八,一个十九。之前在盐俭县就有商人求娶她俩,后来她突然被招进宫,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赵飞求娶知雪,林云舒也不敢贸然替她做决定。

“等我问过知雪的意思再说吧。”林云舒也没说死。她当然想进宫带两个熟手。用起来也能方便点。但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一辈子的幸福。她不能太自私。

赵飞松了一口气,“谢谢婶子。”

待赵飞走后,知雪知雨端着吃食过来了。知雨给林云舒介绍,“灶房做了两个凉拌菜,还有绿豆汤,都是解暑的。老夫人吃些吧。”

林云舒接过来,吃了七分饱就让知雨把盘子端下去。

知雪站在身后继续伺候。

林云舒让她坐下,“我马上就要进宫了,你们俩是如何打算的?是想嫁人还是跟我进宫?”

知雪有片刻犹豫,“老夫人,我想回盐俭县,嫁个离家近的人家。”

林云舒没想到她会选择回去。不过也对,她毕竟有自己的家人,当初家里也是实在过不下去,才签了卖身契。而且只有五年。

林云舒把赵飞求取一事说了。知雪摇头,“老夫人,奴婢对赵义士没有任何想法。我们也不合适。”

林云舒暗暗吐槽,合着赵飞还是单想思。林云舒让知雪把自己梳妆台上的匣子拿过来,亲自开了锁,取出她的卖身契,“还有几个月就到期了,先给你。等我顾氏回去,我让他们送你回家。”

知雪跪倒在地,“谢谢老夫人。”

林云舒摆摆手,“你照顾我这些年,非常尽心,这些是你应得的。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对自己好点儿。”

知雪点头称是。她非常感激老夫人没有随便给她订了人家。

知雪事情了了,林云舒又找时间问知雨,平时大大咧咧的姑娘,却难得严肃起来,“老夫人,知雪有疼她的家人,她舍不得他们。但是我没有。我也不想嫁人,我想跟着您,照顾您一辈子。”

林云舒很感动,但是她现在已经五十多了,能活多久已经可以用倒数来计算了。而知雨还这样年轻,等自己走了,年华流逝的知雨该怎么办?

她刚要开口劝,却听知雨道,“奴婢小时候经常挨饿受冻,母亲去后,父亲很快另娶。没多久我就被卖了,奴婢回去也未必能找到好亲事。还不如留在老夫人身边呢。”

林云舒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姑娘居然身世这么不好,她想了想,“你若不放心你亲爹和后娘,我可以帮你选个好的。”

知雨摇头,“奴婢出身不好,配不上那些身份好的。而且奴婢想跟着老夫人,帮您一起提高女子的地位。也许我的名字也能流芳百世。”

林云舒微微一笑,“你若真是这么想,我也不拦着你。我们共同努力吧。”

知雨重重点了下头。第132章

知雪的拒绝是在赵飞的意料之中的,他只是想试最后一次,既然她不愿意,他自然不能强人所难。

林云舒安抚他,“我已经向皇上求了恩典,皇上赦免了你的罪行。今后你可以考武举,以你的身手必定为国家尽一份力。”

武举也是每三年举行一次,不过是在文举之后。

赵飞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意外之喜。忙向她跪下行礼,“多谢老夫人。”

林云舒摆摆手,“你帮着老三一起经营武馆,能为国家培养人才,该我谢谢你才对。”

赵飞有些不好意思。他糊涂了半生,是林婶子一席话让他茅塞顿开,这辈子她都是他的恩师。

由于皇上对武重视,今年武举已经不像早些年那样萧条了。报名者无数,其中不乏江湖上顶顶大名的江湖好汉。

老三也打算考个武状元,给自己的武馆镀金。

赵飞却苦于身份无法参加。现在能光明正报名,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心愿。

七月中旬,赵飞和老三参加最后一场武举比赛。

要论单打独斗,赵飞略胜老三一筹,但论起其他兵器的使用熟练,赵飞就要差老三许多了。

赵飞以前常年行走江湖,箭术几乎用不到。反倒是老三陪着林云舒练过很多次,几乎百分百中。

两人成绩一直紧咬着不放,直到最后一关,皇上亲自观战,两人在比武场打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分出胜负。

林云舒陪着皇上观战,皇上对两人身手都很满意。

“赵飞胜在机灵,轻功了得。顾永苏胜在底盘稳,力气过人,善于使用各种武器。”瞧这比武场上的工具几乎被他碰了个遍。

林云舒笑得很是欣慰,“几年前,两人曾经比试过一场。赵飞喝了一碗云中仙败于老三手里。两人武艺相当。一个适合做探子,一个适合做弓箭手。各有千秋。”

皇上点头,“你说得对!若朕要攻打金国,这两人可以为朝廷出一份力。”

林云舒微微有些惊讶,“皇上要攻打金国?”

皇上走上前,拍了拍栏杆,眺望着远方,“金国在我月国烧杀掳掠,若是朕不能予以回击,朕还当什么皇帝。”

皇上好武,林云舒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月国国库空虚也是既定的事实。

自打皇上登位,每次国库空虚好像都是抄家才缓了一阵。就这还不够,还得向百官借款,才有银子打韩广平。如果攻打金国,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你也别担心,朕会等国库充足再打。这些士兵也得好好训练,没有个三年五载,朕都不放心带他们去战场。”皇上似乎注意到她沉默时间有点久,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有些太过唐突了。

别人都以为他是在说大话,只有她是真正相信他。

皇上觉得的窝心的同时,又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他必须得给她打个预防针。他要攻打金国,而且还是御驾亲征。他这一走,月国就要交给她了。

八月初,林氏族长从衡阳赶了过来。一同前来的还有已经出嫁了的顾欢。

原身是父亲早就没了,所以被当时的林氏族长收留。养大后,嫁进了顾家。

三十多年过去了,林氏已经换过四任族长。原先的老族长也去了。

现任族长跟林云舒其实已经出了五服,按辈份应该叫林云舒一声七姑。但是林云舒是代表林家跟顾家联姻,哪怕已经出五服,两家也时常有往来。

此次带上顾欢,也是想联络感情。

八年未见,顾欢已经大变样。

顾守义好不容易才能见到一回女儿,自然十分激动,“早知当初,就不把你嫁得那么远了。”

以前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亲事,可自打顾家起来了,嫁得远的顾欢反而不如其他姑娘嫁得好。顾守义心里多多少少也有几分懊悔。

顾欢却摇头,“爹不用后悔。女儿过得很好。夫君待我很好,我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次咱途太过多,就没带过来。”

顾欢的夫婿,顾守义自然是认识的,亲眼看着女儿过得好,心里多少放了点心。

林云舒瞧着顾欢身边的圆脸敦厚的青年,瞧着是个老实本份的员外郎。

顾欢带着夫君给林云舒磕头,“大伯母,这些年没见您,您还是这样年轻。”

林云舒被她逗笑了,扶着她起来,“以前那么拘谨,现在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还知道打趣起长辈了。”

顾欢顺势坐到她旁边,“大伯母教我的,我一刻都不敢忘。嫁进林家,我才知道什么是书香门弟。真的很不一样。”

林云舒见她只捡好听的说,忍不住拍拍她的手。一个农家姑娘嫁进规矩甚多的大家族,其中的艰辛不必细说,可她还能这样乐观面对,就知道她这些年日子过得极好。

顾欢又给林云舒介绍自己的夫婿,“我相公是秀才出身。但是于读书一道没什么天份,所以我俩打算培养下一辈。现在在家打理家业,日子过得也算和美。”

林云舒不住点头,“这样很好。”

两人寒暄过了,林氏族长才有空跟林云舒说话。

以林云舒现在的身份,林氏族长自然不敢拿乔,恭恭敬敬把林氏族里给的嫁妆单拿出来。

林云舒回到林家,再嫁,照理说长辈们不用添礼的。但是谁让她嫁的是皇上呢。大家都想沾点喜气,每家都出了银子,加起来竟也有二十万两。折和了珍贵物价,带进了京城。

林云舒接过单子,就算她跟他们没什么私人交情,但受人之恩,哪能一点感激都没有,“让你们费心了。”

林氏族长露出一份惶恐之情。

林云舒捏着单子,又不放心叮嘱,“我身为林家女,嫁进皇家。以后林氏就是皇亲国戚。切不可仗着我的势就欺男霸女。丢了我林氏颜面。”

皇亲国戚可以给林氏带来无上的光荣,族内子弟必定会被一些口腹蜜饯的小人接触。如果被人怂恿干出丑事,她身为皇后也会丢脸。

林氏族长立刻拱手,“七姑放心,我必定会约束后林氏族人,让他们谨言慎行。”

林家家规森严,林云舒这么说,也只是担心有些不争气的纨绔子弟在外面受人挑唆,做些丢脸的事。现在他做了保证,林云舒放了一半的心。

林云舒看了眼身边的人,“你们先退下去吧。我有事情单独要跟族长说说。”

顾欢等人告退。

待人都走了,林云舒起了身,给林氏族长跪下。

林氏族长吓了一大跳,神色仓皇,躲闪着避开,“七姑这可使不得,您可是未来的皇后娘娘,我如何担得起。”

林云舒摇头,“我这一跪,不是跪你。是为整个林氏下跪。我进宫是有私心的。也许会影响到林氏,所以我先在这里赔罪。”

林氏族长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能影响林氏的决定,这得多大的事。

林云舒把自己想要废除小脚的心愿说出,林氏族长脸色已是大变,他明明他比小四大了五六岁,人瞧着也稳重,但他的反应远比小四还要激动,“这不可能!这使不得!七姑,你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会被天下文人的讨伐的。”

林氏族长觉得她真是疯了,居然会有这个念头。他们林氏是月国四大家族没错。但是他都不敢说可以跟整个天下的文人作对。而她居然妄想以皇后的份跟文人作对。

林云舒抬起头,“皇上已经答应了我,而且还会立法。”

立法?那就是说会强制执行?这……这也太疯了。

林氏族长简直要疯了。一开始族人听到林云舒要改嫁给皇上,个个与有荣焉,觉得扬眉吐气。谁成想,她想当皇后竟是要捅一个天大的篓子出来,“自古都是男尊女卑。小脚也是贵族女子身份的象征。而你却要废除这份象征。这岂不是向那些贱民低头?”

林云舒表情非常认真,“身份的高贵不在这些。而在于气节。花木兰代父出征,传颂至今。林氏若是不愿意与我共进退,这些陪嫁单子可以收回去,将我的名字除去族谱。我主意已定,绝无更改。”

林氐族长见她油盐不进,拿她没法子。他跟她又没什么感情,她也不是小孩子,自然不会被他说动。

林氏族长到底没接那嫁妆单子,“此事事关重大,待我回去后跟长辈们商量,三日后给你答复。”

今天他原本是过来接他到林家宅子备嫁的。发生这种事,自然不可能接人回去。

林氏族长连顾欢两口子都没顾得上,火急火燎出了顾家。

顾欢两人看着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顾守义早先就听小四说起过了。猜想应该是那件事。他们族里也没姑娘裹脚,所以他也不觉得是问题。但是照小四说,这事很严重。搞不好,他娘都未必会从林氏出嫁。所以一早就让他帮忙采买结婚用品。防止林家那边拖后腿。

三人正满脸不解时,林云舒带着知雨出来了。

“大伯母,是不是有什么事?”顾欢上前关切地问。

林云舒摇头,“没什么事。你先在府里住着。多陪我些日子吧。”

顾欢当然没什么问题。她夫婿也没什么意见。自打顾欢嫁进林家,连回门都没有。这次能在娘家待上几天,已是难得的机会了。

林氏族长回了林氏宅子。

林氏族人也有在朝为官的,在太常寺任少卿,官职虽不大,却也是实权。

此次林家族人过来,就住在这个宅子里。

林氏族长把所有长老都请来。

这些人年纪都很大了,为了皇后一事,舟车劳顿,刚到京城就病了。现在正在养病,他却不得不把人叫过来商量。

见他脸色难看,“有什么事直管说。别吞吞吐吐的。”

林氏族长这才把林云舒的意图说了。

这些长老最小也有六十岁,重孙都有了,一辈子经过多少事。就说江南水灾,衡阳就是重灾区。他们却靠着族里每年必定要留下的存粮过活,一个人都没有饿死。

听到这事,他们倒是稳得住,没有太过激动。

大家沉吟良久,谁也没有开口。

最终到底是林氏族长坐不住了,“三叔公,七叔公,九叔公,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三叔公拍了下桌子,瞪了他一眼,“急什么!”

林氏族长心里一慌,“你们就不觉得七姑这是疯了吗?”

三叔公捏着烟杆,“小孩子家家没经过事。这点事就吓破了胆。”

林氏族长脸都红了。他都三十多了,哪里还是小孩子。只是到底不敢对德高望众的三叔公有什么不满。只拿眼瞅着大家。

七叔公开了口,“三哥,你的意思是由着她折腾?”

九叔公抄着手,“七哥,这事咱们没得选。她想标新立异,而且还得到皇上的支持。咱们不支持,她就敢跟咱们断绝关系。你想想当皇后的娘家?你想当,你就得同意。”他摇头,“还真是天下没有白得的果子呀。”

三叔公点头,“老九说得对。皇后娘娘已经铁了心。而且无论她胜不胜,将来史书都会记上这一笔。至于是对是错,由后人评判,现在谁都没有资格评判她是对是错。”

七叔公捏着玉佩,瞥了林氏族长一眼,“既然要沾她的光,咱们就得帮她。我看咱们得做好被其他世家孤立的准备。”

出了这么个离经叛道的林氏女,他们林氏女的名声肯定要受连累,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恐怕不行了,只能往低了嫁。

三叔公抽了口烟,吐出烟圈,烟雾迷蒙,大家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声音却给人一种蛊惑,“有舍才有得。皇上登基不过一年有余,就灭掉那么多乱臣,手下又有那么多能臣武将。皇太孙年纪尚幼。若皇上有个万一,将来皇后娘娘即有可能垂帘听政。到那时……我们林氏就是顶级世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们林氏的女儿不愁嫁。”

林氏族长没想到他们想得这么深远。是啊,皇上年纪已经大了。听说身体一直不好。若他真的不幸早走,皇后娘娘必定会垂帘听政。权力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东西,它可以颠倒黑白,也能让无数人为它折腰。

三叔公看了眼林氏族长,细心嘱咐他,“你明日就去告诉皇后娘娘,我们林氏族人会为她撑腰。但是此事重大,需要仔细商量。最好采用怀柔之策,直接动用武力恐怕会引起文人反弹。”

林氏族长拱手应是。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破除小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清朝刚入关的时候,也曾下令废除小脚,可惜汉人思想顽固,并没有废除。这事就不了了之了。直到孙中山下令废除,才真正减少了。第133章

东方泛起鱼肚白,曦微晨光浅浅地投进温馨的卧室,白纸糊的窗户自外透进一片耀眼的光晕。

八月八,巳时,林云舒已经沐浴妆扮完毕,任由嬷嬷给自己上妆,戴上凤冠霞帔。

头顶八斤重的金饰,好悬没把脖子压弯了。

礼乐醒起,林云舒坐上凤辇,出了林家院子,沿着京城最热闹的街往前行,身后宫人抬着嫁妆,一直到了宫门口,还有人从林氏门口出来。真正的十里红妆。

皇家婚礼远比下面成婚更为繁琐,林云舒早先背过一遍流程,又由着喜婆牵引,才没有出现差错。

在文武百官的朝拜下,林云舒正式成为名正言顺的国母。

宫宴结束,林云舒整个人累瘫了,回到慈安宫,摘掉凤冠,泡完澡,躺在床上,任由两个宫女给自己捏肩捶背。

知雨发完赏钱进来,见自家主子一点形象都没有,不由得着急起来,“娘娘,皇上还没来呢。您怎么就洗漱好了?”

林云舒半眯着眼,看到知雪焦急的小模样,噗嗤一声乐了,“急什么。盖头不是早就揭过了?我现在累得很。”

掌事嬷嬷掀帘子进来,看到林云舒这样,面色不变,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皇后娘娘,皇上到了。”

知雨扶林云舒起来。

这是要迎接龙架。林云舒默默叹气。

皇上大步流星走进来,扶她起来,看见她已经换好寝衣,自己也觉得腰酸背痛,“来人,伺候朕沐浴更衣。”

他大步进了浴室,两个太监跟进去服侍。

林云舒回了屋,将其他丫鬟全部挥退。屋内空无一人,林云舒掀着被子躺进床里,掐着手指想着心事。

不知何时,已经洗漱好的皇上走了进来,坐到她身后,揽着她,打断她思绪,“想什么呢?连我进来都没发现?”

林云舒揉了揉脸,“前几天,跟林氏几位前辈见了面,他们给了我不少建议。”

皇上拧着眉,“你已经有眉目了?”

林云舒朝旁边给他让了点位置,靠在他头上,“原先我想仗着皇上的势,直接立法。跟他们聊了一遍,才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了。我完全没必要跟他们死磕。”

皇上脸上露出笑意,“这世上的道理千千万万,缠小脚只是那些卫道士的特殊癖好,没什么道理可言。如果用更大的道理来压,就会站不住脚。”

林云舒点头,打了个哈欠。

皇上见她露出疲态,“快些睡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林云舒滑下被子,沉沉睡去。

窗外,半轮明月挂在天际,繁星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传唤的宫女歪着脖子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皇上去上了朝。

林云舒接受张宝珠和春玉的奉茶以及文王的求见。

昨日宫宴,文王受邀出席,只是不知道为何一早又要求见。林云舒召见了他。张宝珠和春玉也未离去。

文王再次看到林云舒心情格外复杂。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昔日的稳婆居然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

林云舒却没空理会的尴尬,不咸不淡开口,“文王进宫可是有事?”

事情嘛,文王自然是没有的。他整日无所事事,王府下人也多有怠慢,便想着进宫求一份差事。

皇上不好见,见皇后也是一样的。

林云舒听到他所求,面色有些古怪,“本宫记得皇上最喜舞文弄墨,你现在待在府里专门做事画画不正合你的心意么?竟也想求差事。若不是本宫听岔了?”

文王脸色爆红,“启禀皇婶,作诗待在府里也做不出来。侄儿想去外地游历。希望皇嫂恩准。”

林云舒神色复杂看着他。这人莫不是傻子,皇上x_ing子好,可不代表他是海量,怎么可能会顶着前任皇帝的名头到处乱走?

林云舒敛了笑,“本宫在家时就听闻皇侄颇善丹青,也不知本宫有没有荣幸得皇侄一副《金国风景图》。”

金国风景图?文王脸上有一瞬间难堪。他被金人掳去,哪有心情看风景。皇婶分明是羞辱他。

林云舒起身看着窗外的风景,走到书案前,从里面找出一本《汉书》,“不知皇侄对历史可曾了解?”

知道她不好说话,文王不得不打起精神,“略知一二。”

林云舒就是想要这傻子认清现实,文王府的人都是皇上信任的人,照林云舒来说,皇上还是仁慈了,“那皇侄对汉废帝可曾了解?”

文王抿着唇,他当然知道汉废帝,只当了二十二天皇帝就被霍光废除。而后被霍光囚禁在府里,不准与外界接触。要不是汉宣帝将他放出来,他可能一辈子都被幽禁,再无自由。

她这是什么意思?他又不是汉废帝。

林云舒却没兴趣再跟他絮叨了,颇有几分意兴阑珊,“送文王出去,以后无事,不必进宫了。”

文王目瞪口呆,还要再说,林云舒却没兴趣听下去,招了张宝珠和春玉,“屋子里太闷,你俩扶我去御花园走走。”

三人走后,宫人朝文王做了个请的手势。文王败兴回府。

日子眨眼过了一个多月,秋收已至。皇上早先在后宫开了一片田,着人看管,时不时也会帮忙除Cao。

这天收割之日,皇上带着皇后一起亲临。起居郎跟在在旁边负责记录。

两人都换上了粗布麻衣,皇上非要跟皇上打赌,“咱们一人割八垄,看看谁割得快。”

林云舒答应得好好的,但是只割了一会儿,她脚就疼得厉害。

她满头大汗,指挥知雨上前帮忙。

知雨年轻,又是大脚,小时候又干惯农活,没一会儿就超过了皇上。

林云舒看着兴奋不已,又忍不住嘚瑟起来,“皇上,你还是大男人呢,割稻子比不过一个弱女子。”

皇上也不气馁,可他年纪到底大了,割到头,他就累得脸红腰酸。

一抬眼,知雨第二趟都快到头了。

林云舒忍不住开始催他,“皇上,快点呀。”

皇上吭哧吭哧割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把这片稻田全部割完。

其中大半都是知雨割的。

林云舒过来给他扇风,“皇上,你瞧你连个女子都比不过。”

皇上洗脸,将知雨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年轻就是好啊。”

“皇上也才五十一,龙精虎猛。以前养尊处优,身体反而不如一个女子好。”

皇上摇头,“朕倒不觉得。”

割完稻子,皇上又摔打稻穗,翻晒,真真正正当了一回农人。

秋完完毕,今年得了个好收成。只要不是贪官污吏随意加税,百姓们应该都能过个好年。

皇上在朝会上跟大家讲起秋收这件事,说起自己跟一个宫女比赛割稻子却输的事儿。

“朕才五十一,自小就习武,原本以为自己身体康健,却比不过一个宫女。皇后还与朕打赌,说武人未必是农家女的对手。朕不信,请各位爱卿做个见证。”

大臣们见皇上玩兴这么大,自然奉陪。

皇上带大臣们一起去军营挑人。

挑了二十个壮硕有力但都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武人。

林云舒也带着老三从乡下挑来二十个农家女。亲自来一场割稻子比赛。

大臣们瞧着皇上皇后玩得热闹,也都鼓起了掌。只要皇上不砍人,不算计人,爱玩一点就爱玩一点吧。

有些大臣却没这么乐观。狡猾的狐狸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就会给人设套子。谁知道皇上又憋着什么招儿呢。他们只能打起精神来应付。

割稻子比赛,皇后以压倒x_ing胜出了。

皇上脸色很沉,任谁都看出他心情不好,憋着气,“这不公平。这些农女都是干惯了农活的。而朕的这些兵却是从小养尊处优,没有干过活。自然比不过她们。这跟男女没关系。”

林云舒好脾气地露出微笑,“皇上若是觉得不公平,咱们可以换个比法。”

皇上来了兴致,“比什么?”

“不如比跑步吧。”林云舒想了想,“不过这次不是跟农家女比,而是农家子和富家子的比赛,咱们就比跑步。谁先跑到终点,谁就赢。”

皇上想了好一会儿,跟她双掌相击,“行!”

大臣们闹不明白比这些有什么意义。

可皇上却是动了真格的,亲自找了练过武的富家子。而林云舒自然还是挑农家子。

同样是二十人。见证人依旧是朝中的文武大臣。

这次见证人更多,大朝会上的官员全都到了。

皇家教场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不少官员议论纷纷。

“皇上上次输给皇后,非要一雪前耻,让咱们来观战助威。你说他要是输了,多丢人呐。”

“嘘!不要命了,敢说皇上输。”有官员当即瞪眼。

一声洪亮的鞭响,两队开始跑起来。一次十个人并排着跑,沿着演武场跑五圈。

很快大家发现不对劲儿了,皇上的队伍胳膊肘都扎着红布,但是却落后于没扎布的农家子。

“还真叫你乌鸦嘴给说中了。皇上真的输了。”

说中的人也没有高兴。皇上输了,那就得迎接他的怒火。

一个大男人输给一个女人,多丢人呐。说起去也没面子。

更要命的是,一连比了四次,皇上都输了。五对五,最多只有两个跑过对方的。要多丢人就有多丢人。皇上脸色越发惨白。

也是!好胜心这么强的皇上自打登基后就顺风顺水,一点下风都没落。谁成想竟会输给自己的枕边人。

最要命的是皇后还不怕死,得意洋洋地向皇上炫耀自己的成果,皇上扔给她一样战利品,黑着脸一甩袖子走了。

朝臣们朝皇后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纷纷跟在皇上身后走了。

小四却没有直接走,而是逆着人群走到林云舒跟前,恭恭敬敬请了安,待看清左右没有闲杂人等才开口,“皇上为了娘娘牺牲真大啊。”

为了达成皇后的心愿,皇上是把自己的脸面扔在地上给他娘踩。这份气魄,他自愧不如。

他这是看出她的用意来了,林云舒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孩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官,眼神越发毒了,她欣慰的同时,也很是自豪。这是她的儿子,没有辜负她的教导。两人聊了一会儿。

林云舒要赶着回屋,叮嘱他,“你三哥这事办得不错。回头让他好好奖励这些人。”

这些农家子也是老三千挑万选选出来的,跑起来,那是相当快。为了让这些见识短浅的大臣们见识到这些农家人健硕的体魄,林云舒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小四点头称是。

林云舒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往后宫去了。

小四看着母亲斗志昂扬,心里只觉得热气上涌,无论何时他娘都那么精神,让人很容易就忘记她的年龄。第134章

夜色一点一点被一盏盏灯笼点亮,大庆殿却黑黢黢的,也静得出齐,朝臣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谁也不敢怵皇上的眉头。

龙椅后面的男人脸上y-in云密布,看什么都不顺眼。已经发了好几通火。

王公公跟着皇上这么多年,也拿不准皇上的脾气。以前皇上也跟属下比过武,输的次数都数不过来。也没见他生过气。怎么输给皇后娘娘,他就气成这样。王公公想不通。

他战战兢兢拿着蜡烛将四周的灯点亮。

他动作极轻,却给平静到极致的大殿里解了围。

有大臣不怕死上前迈了一步,“皇上,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比试,不值一提。万岁切莫伤了身子,那可就划不来了。”

有大臣符合。

皇上终于回过神来,“一次比试输了可以说是意外,两次比试输了可以说是巧合,三次比试输了那应该是事实了吧?朕一连输了四次。朕选的可是诸位爱卿的子侄。他们都是从小练武的,输给农家小子,你们身为长辈就不觉得丢人吗?”

说是从小练武,其实只是强身健体,并不是真正想走武举。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位大臣道,“臣回去以后,一定督促小辈多多习武。”

好嘛,皇上这是想让他们以后重视武举。所以才搞这么一出。

不管怎么说先答应,要不然他又得闹幺蛾子了。

有那机灵的连连附和,“臣回去就办。”

皇上如何能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面上哼笑,“你们都想自家小辈走科举一道。朕也不在意,无论从文还是从武,只要能为我月国出一份力就是好臣民。”

大臣们糊涂了。他们猜测了,皇上不是想要他们小辈也参加武举。那皇上闹这一出是想干什么?

皇上轻叹了口气,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下了台阶,“朕是替各位爱卿心痛啊。”他视线落到众人身上,“诸位爱卿都颇有资产,辛辛苦苦培养他们长大,锦衣玉食吃着,拳脚师傅请着,但儿孙们的身体却远不如农家小子健硕。能成大成材的儿孙更是寥寥无几。整个月国那么大,屹立百年不倒的世家,却只坎坎四家。你们可有想过原因?”

这话说到臣子们的心坎心里去了。

他们的子孙辈明明是精心教养反而比农家小子更容易生病。这其中要是一点缘由都没有,也确实说不过去。

皇上招了招王公公,“去把太医院的御医请过来。朕今天要是弄不明白。朕恐怕都睡不着。”他在诸位大臣脸上溜一圈,“估计你们也是。”

大臣们还能说什么。一块等呗。

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叫过来了。

太医们提着药箱,一个个提心吊胆,不明白皇上这是闹哪样。

不多时,到了大庆殿,跪下行礼,皇上把事情简明扼要说了一遍,“你们太医应该是最懂身体的。你们说为何富家子的身体比农家要差。”

太医们是真没研究过这方面。他们只是治病救人的。又不像后世那些科研人员喜欢做调查。

见他们答不出,皇上默默叹气,“从先皇到文王,再至朕,三任皇帝子嗣尤其单薄。朕只有一个皇太孙,将来国家重任就压在他一人身上,若是他身体也不好,朕如何能将整个国家压在他身上。你们太医不应该只想着治病救人,还应该教会大家保养身体,使人延年益寿才是正经。”

有太医当即就提了华佗的“五禽戏”,简单来说就是要多要多锻炼。

皇上很满意,“这些都是后天培养的。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能让孩子一出身就比别的孩子更强壮?”

这……太医们都词穷了。

倒是有医正开了口,“臣听张御医说过,父母有好底子,孩子的身体多半会好些。比如父母个子高,那孩子高个子就比别人多了五成。”

皇上明显来了兴致,“哦?张神医说的?”

“正是!”医正小心翼翼窥视皇上的脸色,继续开口,“张御医曾经将十年内治过的病人做过详细记录。才得出这个结论。”

皇上更信了几分,“早些年,张御医也曾给朕治过病。他的医术联是信得过的。他说的父母拥有好身体也很有道理呀。老话不是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朕看还是有些道理的。”

大臣们也纷纷附和,“这话确实在理。”

皇上将太医们挥退,又将之前的二十个富家子叫进来。问他们的父母,都是什么身体。

二十个富家子,现在父辈都是官身,算的上是官二代,但几年前,父辈们并没有考中进士,儿子却已在老家娶妻,娶的自然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其中有几个跑赢贫家子的官二代,早年就是出自寒门。他们的母亲无一例外都是农家女。

要说这世上也并不全是

“那贫家子呢?”

王公公带着太监亲自去做了调查,“多半都是农人。父母身体都极好。”

皇上将那几个赢的官二代挑出来,“你们的父辈不说也罢。但你们母亲却明显有些不同。”

有大臣忙附和,“母亲是农家女,生的孩子身体就能好一点。”

皇上摸着自己手心的玉串,反问大家,“你们说这是为什么呢?”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道,“世家女身体不好,也是常态。”

“可她们生的才是嫡子。嫡庶不分是乱家之源。各位爱卿有何改变之法?”皇上紧盯着大家不放。

大臣们更加小心翼翼了。

皇上这思路还真为他们打算上了?

每位皇帝上位前,都不想重用世家出身,就怕被大臣辖制,自己的权力被架空。他们不相信,皇上会真正为他们打算。所以皇上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猜不透,只能更加小心,谨防被皇上算计。

大臣们斟酌再三,“我们回去后就督促女眷多多训练身体。务必让她们调养好自己的身体。”

皇上终于满意了,“正好。皇后也是闲着无聊,就让她们进宫陪皇后吧。”

大臣们心生忐忑,只好应是。

皇上也不是所有人的家眷都来的。四品以上的女眷必须出一人。

于是第二日,上百个女眷全部进了宫,崔宛毓赫然在列。

昨天晚上,她夫君回去就跟她说了,她已经做好吃苦的准备。

只是再怎么打预防针,当皇后让她们沿着教场跑两圈,还是差点吓晕了。

女眷们叫苦不迭,崔宛毓作为皇后的儿媳,被大家围住问个不停,“崔夫人,你曾经好歹也是皇后娘娘的儿媳,你能不能去求求情,大家真的吃不消了。”

这是要她们的老命呢。

崔宛毓知道皇后娘娘的打算,自然不能打退堂鼓,面对大家的请求,她一脸为难,“皇后娘娘说她已经改嫁,就再也不是顾家人了。我怎好仗着昔日情份央求。”

说着,她撑着身子往前走。

大家也都面面相觑。崔宛毓不肯去求情,她们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两圈走下来,各位命妇脚底都磨出血泡。

偏偏这还不是结束,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知雪传皇后懿旨,让她们每天都要进宫走两圈。命妇们腿都软了。

一天两天还能坚持,大部分走了七天,都撑不下去了,纷纷告罪。

到最后,只有崔宛毓一人撑了下来。

皇上得知此事,大朝会上就把各位大臣大骂一通,“朕是为你们下一代着想,你们可倒好,只坚持七天,就尥蹶子。这是对朕心怀不满呢。”

大臣们叫苦不迭。他们自然知道女眷的情况。都是养尊处优的女眷,一连走七天,每天两圈,站都站不起来了。难不成还能带她们去死吗?、

有大臣不怕死地跪下,“皇上,微臣全家不敢对皇上不满,今早起来,微臣老妻就听儿媳身边的丫鬟过来禀告,人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发了一夜高烧。请皇上体谅。”

其他大臣也附和,“是啊,我家那个脚自幼裹的小脚,脚底都磨破了,听说连床都不能下了。”

……

皇上蹙眉,“只是跑两圈,就娇惯成这样。你们娶的哪里是女儿家,非明就是祖宗。”皇上非常不满,又听有人道,“什么是小脚?跟大脚有什么区别?”

众位大臣面面相觑。突然想起来,皇上是个粗人,早年倒是读过不少书,可后来去边关守城,整日跟兵痞子打成一片,他哪知道什么是小脚呢。

于是有大臣们就念了几句称赞小脚的诗。

其中还有一首是文王作的,就是称赞贵妃娘娘小脚之美的。

皇上气得脸色铁青,“就是这些小脚才让她们一个个连路都走不了,照朕看,害得女眷们连路都不好好走,身体也不能得到好锻炼,直接废除便是。”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大臣当即表示反对,“女子裹脚是身份的象征……”

不等他说完,皇上就已挥手打断了他,“为了一已的身份,就让自己儿女的身份赢弱,这也配称母亲?”

皇上坐回龙椅,“此事朕必须要禁止。诸位爱卿可有好法子,杜绝此等祸国殃民之举?”

祸国殃民?这帽子扣下来,大臣们连反对都不能了。也直到此时,大臣们才终于弄明白皇上真正的用意。原来皇上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废除小脚。

见大家不说话,皇上又加重了语气,“若小脚只是让女子变得更美,提高身份,各人喜好,朕听听也就罢了。但是朕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未来的肱骨大臣都葬送于此等恶事上。”

武官们首先表态了,“皇上可以下令,凡是裹小脚的女子,父亲或是夫君一律贬为庶民。”

这话一出,各位大臣都急了。

他们辛辛苦苦考上的官,就因小脚一事就给l.ū

了?这让他们上哪说理去。

“此法好是好,但是却不公平。”皇上唱起了白脸,“诸位爱卿都是朕的委以重任的心腹大臣,如何能轻意贬黜。再说,诸位爱卿也是将将才知道裹脚的坏处。怎能因为无心之失就丢掉官职?”

文官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皇上不是卸磨杀驴就好。

“不过刚刚的主意却也很妙。这样吧,朕取个折衷。从明年开始,家中姑娘,但凡有裹脚,父亲兄弟一律贬为平民,三代之内不许参加科举武举。若本身就是平民,一律贬为贱籍。”

大臣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提了心。

皇上似乎还不放心,“诸位爱卿说此等不良风气能否制止?”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大臣开口,“应该能的。”

“若是还不能禁止,朕也不介意杀一儆百。”皇上的声音轻飘飘的,表情云淡风轻,可这话却让人寒毛直竖。

皇上这次倒是改了x_ing子,没有直接动刀动枪,而是采用怀柔之策,让大家心平气和接受。

若是不接受,他不会再客气,直接动用武力。

大臣们早就被皇上杀伐果决的做事风格给吓怕了。一个个也不敢闹幺蛾子,回去就就吩咐了。

家中女眷倒了爆发了,纷纷表示不满。但是为了自家老爷的前程,她们就算再不满,也只能接受。

而皇后娘娘也从宫里派嬷嬷下来调查。

把家中小姑娘全部招过来,一个个检查她们的脚,看看有没有裹。

吓得这些女眷把小辈们缠的脚全给解了。哪怕裹了好几年的,也都放了足。

偏偏嬷嬷还说,“等过些日子,皇后娘娘可以选女眷进宫陪她解闷。若是裹了脚,恐怕会惹娘娘不高兴。”

命妇们一个个呕血。皇上皇后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居然连别人裹没裹脚都管。

而就在这时,崔宛毓接到皇后懿旨,请她进宫。

崔宛毓给皇后娘娘见礼。林云舒抬了抬手。

林云舒身后的嬷嬷上前给崔宛毓除去鞋袜,仔细看过一遍,方道,“还能恢复。”

崔宛毓今年才二十五岁。哪怕从七岁就开始缠足,但她毕竟还年轻,只要卧床休息,三个月后,脚就能恢复正常了。

崔宛毓惊疑不定看着林云舒,“娘,您这是?”

林云舒支着下巴,“你还年轻,难不成想像娘一样走不了几步路就受不了吗?”

崔宛毓自然是不想的。她想起自家夫君,“可是夫君他……”

林云舒摆手,“他不敢!”

小四的喜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崔宛毓必须支持她。接下来的命妇们才能一个个效仿。

崔宛毓咬着牙,“娘,我听您的。”

林云舒终于露出满意之色,“你回去后别忘了通知你三嫂。她的脚也是小脚。”

崔宛毓想起三弟曾经就说起过三嫂脚不好看,想来她更没什么问题的。

崔宛毓回去后,林云舒让嬷嬷跟她回去伺候,等她脚好了再回来。

崔宛毓千恩万谢走了。

小四回府得知此事,纵使心里认为小脚很美,也没敢有什么异议。

与此同时,别府的女眷都听说了崔宛毓的决心。

二十五岁在许多人心目中已经算是大龄了。为了讨皇后欢心,她居然愿望放足,这是多么大的决心。

其他女眷都在旁观,而皇上的圣旨也在全国张贴。

这条废除小脚的禁令在贫民中倒是没有什么影响。农家女为了能干活,几乎少有裹脚的。

而那些识文断字的书生得知裹足会让孩子身体羸弱,只能称赞皇上有先见之明。

那些老顽固心生不满,可他们也不能说皇上的论断没道理可言,而且是错的。那是藐视皇上,会被治大不敬。第135章

三个月后,皇后在宫中设宴,命妇们都前来参加。

林云舒为了这个宴会,特别让内务府的管事准备了新鲜吃食。

她拉着崔宛毓坐到她身边。又特地叫了几个听话的命妇到自己身边问话。

聊的话题都是放脚后,走路有多顺当。

林云舒听着十分顺耳,十分和蔼可亲问候了几句,还亲自赐了一些东西。命妇们喜得眉开眼笑,引得其他人羡慕不已。

皇后娘娘看起来好说话,其实很难接近。

除了崔宛毓和崔夫人能得她青睐,旁人几乎只是面子情。

现在居然跟这些命妇聊得火热,还赏了东西。大家立时觉得找到了讨好皇后娘娘的法子。

于是皇后下次设宴,不少人上前搭话说自己已经给儿媳女儿放了足。传到皇后娘娘口中,立刻得了口头嘉奖。

大家终于摸到皇后娘娘的喜好了。她不喜欢小脚。

除了老一辈的命妇已经不能放脚了,年轻一辈的命妇们为了讨皇后欢心,一个个都将自己的脚放了。

秋高气爽,白云悠悠,柳月晨被丫鬟婆子抬到院子里透气。

她两只脚搭在椅子上,眯着眼打盹。

也不知休息了多久,耳朵传来一声动静,抬眼去瞧,就见她相公正咧嘴冲她笑。

她动了动已经发僵的身子,“你怎么回来了?”

丫鬟们端水过来给她洗漱,老三给她拧帕子,“担心你在家闷得慌,就回来陪陪你。”

他抚了抚她的肚子,“早知道你怀上了,就该晚点给你放脚的。”

柳月晨却没当一回事,“没什么关系。除了正骨那天疼,现在只有一点点疼,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柳月晨和崔宛毓一起放的脚,崔宛毓用了药,只三个月就好了。柳月晨却因为怀孕,不敢用药,只能硬抗着,四个多月了,还不能下地。老三瞧着十分心疼。

老三点点头,四下看了看,“咱家这院子好是好,就是太冷清了。咱们应该多添几个孩儿,家里才能重新热闹起来。”

柳月晨也是这样想的。

没分家,大家住在一起,事情都由四弟妹安排得好好的,她为人公正,也不会做那些下作事儿。把大家照顾得妥妥当当,搬进新家,什么都要他们自己处理。她处理家事都能耽误大半天功夫。更不用说旁的了。

老三瞧见她这样,又不免笑起来,“你都这样,大嫂止不定更愁呢。我听大哥说,她连家都理不好,还是大哥让管家把账本拿给他。”

柳月晨听了羡慕不已,“还是大哥疼娘子。”

老三给她锤核桃,听到这话不高兴了,“我哪里不疼你了?我一早就给你买了核桃。咱娘说了吃这些可是补脑的。这边南方都没有这些,还是我从北方客商那边买的。”

柳月晨忍不住偷笑,“你也是好夫君。”

老三这才高兴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管事从外面走进来,“n_ain_ai,老爷,外头有个自称是n_ain_ai娘家人的妇人求见。”

柳月晨坐直身体,微蹙眉头,她娘家?

老三看向柳月晨,知道她的心事,“你若是不想见就不见。他们不敢再欺负你了。”

柳月晨沉吟片刻,“把人带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老三看了眼她的脚,“可你现在?”

柳月晨握住他的手,“你先回避,我有事再叫你。”

老三知道她这是怕他在这儿,觉得丢脸,所以才刻意让他回避,但是他不放心她娘家人,“有事一定要叫我。你现在是我娘子,咱们不怕他们。”

柳月晨心中暖暖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像她刚认识的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答应这辈子都会为她遮风挡雨。她弯了弯唇,“好。”

老三回了屋。

不多时,柳月晨的隔房堂嫂来了。

这是她二叔家的二嫂子,名叫周茹文。二哥也是当官的,只不过在朝中也没什么人脉,至今也只是个七品小官。

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根本就不够看的。

柳月晨看着讪笑着向她问好的堂嫂,略微矜持地颔首,“好久未见。”

周茹文丝毫不介意她的冷脸,自己捡了老三刚刚坐过的凳子坐下,“小妹,你说你来京城这么长时间,怎么没想到来家里坐坐呢?要不是我几天去顾家饭馆看过你,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呢。”

柳月晨面无表情地道,“我这不是怕登你们柳家的门,又被你们赶出来吗?”

周茹文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心里暗暗生闷气,觉得这么年未见,柳月晨还是那么小气,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记在心上。

不过周茹文是啥人呢。脸皮最就练出来了,要不然两家发生那样的事,她也不会找上门来了。

她满脸堆笑,“小妹真会说笑。那时候也是我们不得已为之,谁让你父亲是朝廷罪臣呢。我们也有一家老小,收留了你,我们自己也会惹祸上身。后来你被判无罪,我们还想把你接回来呢,可惜没打听到你的下落。”

柳月晨对她一个字都不信,只淡淡地勾了勾唇角,既不与她争辨,也不想费心思拆穿她,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喝着茶。

周茹文却是坐不住了,她上门来可是有要事相求的,“小妹啊,你二哥和二婶娘一直想你呢。你可要上门去看他们呀。”

柳月晨掀开毯子,“我倒是想上门去看看二哥二婶是如何变脸的。但是我现在腿脚不便,只能放弃了。”

周茹文搅着帕子,有片刻愣神,心里暗恨她牙尖嘴利。只是还是舔着脸继续讨好,“小妹啊,你看你都贵为皇后娘娘的儿媳,怎能这样小气呢。”

柳月晨似笑非笑看着她,“说吧。别绕弯子,我跟你也没什么感情,就不必来这些虚伪的客套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茹文讪笑两声,还想给自己打圆场找回面子,柳月晨却不给她机会,“你要是不说,我就让丫鬟送你出去吧。我累了,要休息。”

说着,有丫鬟上前。

周茹文暗恨,冲着她笑了两声,“是这样的。小妹,你看你咱娘也守寡这么多年了。你二哥就想着怎么也给她求个贞节牌坊,但是折子写上去好几个月,上面一直没给批复。问了人才知道,说是皇后娘娘给压着折子,不给批。我想求你帮帮忙。”

柳月晨都要被气笑了,她撑着下巴,“你既然知道皇后娘娘是我前婆婆,那你应该知道她改嫁了呀。怎么还会想要贞节牌坊呢?”

脑子没坏掉吧?

周茹文愣了愣,“什么?皇后娘娘自己改嫁,就撺掇天下妇人都改嫁?”

柳月晨努努嘴,“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你跟我说,我也不懂啊。但是我只知道皇后娘娘不会批的。你呀,就死了这条心吧。”

周茹文见她不肯答应,一改刚才的讨好,“说来说去,你就是忘恩负义。你也是姓柳的,一笔写不出柳字。你二婶得了贞节牌坊,对你只有好处,你为何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柳月晨冷了脸,“别说我不能帮,就算我真能帮。你凭什么我会帮助一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我二叔死的时候,我二哥才五岁,是我爹给他请名师,他才考上的进士。我父亲出事,他就翻脸不认人。我娘病了,他就把我们赶出府。你们既然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不妨告诉你,这辈子她都别想得贞节牌坊。”

周茹文勃然大怒,眼珠瞪得比牛铃还大,张牙舞爪冲着柳月晨挥过来。

被柳月晨旁边的丫鬟死死拦住了。

柳月晨沉着脸,“送客。”

周茹文气得发疯,骂骂咧咧出了府。管事听到,警告似地瞪着她,“再敢骂,担心我家n_ain_ai求了皇后娘娘,让你夫君连官都没得做。”

周茹文这才怕了,再不敢来顾府招惹柳月晨。

内院里,老三已经听柳月晨提及此事,他拍了拍她的手,“你做的对。咱娘不会同意的。”

柳月晨跟林云舒相处时间并不长,但还是知道她的为人的。

就说进宫这件事,皇后娘娘并不是为了自己才进的宫,她是有崇高理想的。

她也为此努力着,好不容易打开现在的局面,怎么可能会退缩。

皇宫,鲜花依旧美,美人依旧倾国倾城。

林云舒带着张宝珠和春玉一起做胭脂。张宝珠是其中翘楚,一五一十教两人。

做完后,林云舒推开,试了试手指,很是不错。

春玉跃跃欲试,“皇婶,要不我给您试试吧。”

林云舒敬谢不敏,“不成。我做这些就是打发时间的。待小四媳妇进宫,我送她一瓶。我这把年纪用这些不合适。”

她是真的不喜欢这些。

春玉只好给张宝珠试,美人化妆后,容色更添了几分。

林云舒一个女人瞧了都心动了,“哎呀,这么美,暴殄天物了。”

张宝珠红了脸,手执铜镜,看了又看,就是看不清脸上的容貌,只好放弃。

就在这时,王公公小跑进来,“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去御书房。”

林云舒见他满脸喜色,“皇上这是有什么高兴事,居然让你过来找我。”

王公公笑得合不拢嘴,“皇后娘娘英明。是彭将军八百里加急写的捷豹,彭将军已经斩了韩广平首级,兴元府收复啦。”

果然是个好消息,林云舒当即站起来,一叠声吩咐宫女更衣。

又看了眼张宝珠和春玉,“你俩也回去准备吧。皇上止不定要在宫中设宴呢。你们可以一块出席。”

张宝珠和春玉自然高兴。她们身份尴尬,出席这样的次数很有限。要不是有皇后恩典,她们根本没资格。

两人当即回了自己宫里。

林云舒换好衣服,乘着凤辇,浩浩荡荡到了御书房。

里面有好几个大臣,看到皇后娘娘来御书房,都有些惊讶。

刘尚书直言,“皇后娘娘,自古就是女子不得干政,您不该来御书房,这不合规矩。”

林云舒错身从他身边走过,“女子不得干政,也没见哪个朝代屹立不倒。可见上古流传下来的话也不见得是对的。”

刘尚书y-in沉着脸。

皇上招了林云舒坐到她旁边,“皇后娘娘乃是朕的贤内助。她常常劝解朕要心平气和,不要总跟大臣们斗气。朕觉得她所言有理,刘尚书可是觉得皇后此言不妥?”

这话完全没法接了。

皇上抬了抬手,“彭将军已经灭了韩广平,不日就要搬师回京,但兴元府得派大臣去接管。诸位大臣可有人选。”

刘尚书看了眼其他人,“臣推选文王。文王一直没有封地,不如就将兴元府作为文王的封地。”

皇上似笑非笑看着刘尚书,“朕继位前就听人说刘尚书在皇侄在位时就是忠臣。现在见刘尚书满心满眼都替文王打算,看来这些风言风语也没说错啊。”

刘尚书额头滴汗,跪倒在地,“皇上圣明,老臣对皇上一直忠心耿耿。只是不想皇上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头才出此建议。”

皇上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朝臣们都说朕是粗人,没读过几年书。这些日子,皇后给朕恶补了几本史书。历史上那么多废帝,可是没有一个废帝有文王待遇这么好的。是朕太仁慈了,所以让爱卿觉得朕软弱可欺。到底是哪里给你的假象?朕不介意让你改观一次。”

这话重如万斤压垮刘尚书的心里防线。皇上对他一直不信任。明明拨了许多银子到工部的军器所,却不允许他到军器所查验成果。他这个尚书当得有名无实,他心里憋着气,看到皇后娘娘到了御书房,一时受了刺激,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悔之晚矣。

好在皇上并没有l.ū

他的官职。

只是把他当隐形人,跟心腹重臣商量好人选,又制定了安抚百姓的措施,才让他起来。

刘尚书起了身,出了御书房,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s-hi透了。

其他大臣看见他这样子,有那跟他处得好的,少不得上前劝他,“皇上待文王已经不错了。你切莫惹皇上生气。”

“我只是心有不甘。”刘尚书憋着气,“而且皇上做事太出格了,居然让个女人进御书房。”

有大臣凑过来,“你没听皇上说嘛,皇后娘娘劝他少作杀孽。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希望皇后娘娘干政。也省得咱们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被皇上算计了。”

皇上比他们还要精明,大家过得如履薄冰,打起精神办事,不敢出一点岔子,生怕栽到皇上手里,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第136章

彭继宗回来这日,皇上亲自在宫门口迎接他,犒赏全军,又在宫中设宴招待这些将士。

彭继宗跪倒在地,将伤亡将士情况一一说了。

胜是胜了,带去的三十万大军却折了三分之一。朝廷不得不拿出大笔银子作为抚恤金发下去。今年刚交上来的赋税倾刻间就去了大半。

户部尚书肉疼得不行,想着在折子上,劝解皇上再节省些。

宫宴结束,皇上心情极好,拉着林云舒的手站在皇宫最高处的塔楼上,俯瞰整个京城。

此时已是黑夜,多数人家都已睡下。只有门前还点着几盏灯笼。星星点点,错落有致。在漆黑的夜里,像一颗颗小点。

“朕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初级目标,朕今天很高兴。”皇上提着酒壶,往自己嘴里灌酒。

林云舒见他已经醉成这样,将他手里的酒壶夺下来,扔给怵在旁边当隐形人的王公公,揽着他的腰身,“皇上,这儿太冷,咱回宫去吧。”

皇上脑袋醉了,脑子却还有几分清明,抚了抚她的脸,笑得有点傻气,“好,可不能让皇后冻着。你年纪大了,太医说得要用心保养……”

林云舒又气又感动。

天天说她还年轻,醉酒后倒是说了实话。

林云舒招了两个护卫,“过来扶着皇上!”

温香软怀换成了硬绑绑的盔甲,醉醺醺的皇上又清醒了几分,刚要追出去,却差点摔下楼梯,好在两名护卫很快将人扶住。

林云舒被知雨搀扶着往前走,皇上在旁边扯着她的胳膊,“皇后可是生气了?到底是谁惹了朕的皇后,朕非把他宰了不可。”说着,手指在周围乱指一通,“是你?是你?还是你?”

被他指过的太监,宫女吓得差点晕死过去。

林云舒抚了抚额。没想到他酒醉这么难缠,只能握住他的手,“行啦。臣妾没事。天色不早了,咱们快些回屋歇息吧。”

皇上反握住她的手,“好,都听皇后的。”

这样子倒像极了大狗。林云舒叹了口气。

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早,王公公催着皇上上朝,皇上撑着身子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头隐隐作痛。

上了朝,没有人有本启奏,小黄门尖着嗓子喊,“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礼部尚书出列,“启禀皇上,今年呈上去的贞节名录,至今还未批复……”

皇上揉了揉眉心,王公公小声道,“皇上,这事您交给皇后娘娘,她给压下了。”

皇上想起这事了。前些日子折子太多,他就把礼部事情全部交由皇后处置。

他微微有些惊讶,想到小脚事件,他不认为皇后此举是无的放矢,恐怕又想把它废除。

皇上还没问过皇后如何处置,自然不能给礼部尚书答复,“此事事关重大,朕还要再看。”

礼部尚书只能退下。

小黄门再次喊了一嗓子。

没有人启奏,退朝。

下了朝,皇上直奔慈安殿。

林云舒已经起来了,正在书房专心处理事务。

皇上走到她身后,看到她正在看一本名册,微微有些讶异,“这是什么?”

林云舒正在专心致志翻东西,他突然出声,吓得她心肝乱跳,嗔了他一眼,“皇上怎么走路没声啊?”

皇上抚了抚她的发顶,“怎么连头饰也不带,就这么披头散发,成什么样子?”

林云舒说起这个就头疼,“也不知道谁发明的,那些金饰重的能把人脊梁骨给压弯了。天天端着,太累。所幸今天也不见外人,就这么素着吧。让我脑袋也松快几日。”

皇上没由来一阵笑。为了庄重体面,也为了不出岔子,无论男女,发髻都要扎得紧紧的。男的还好一点,只戴个簪子。但女人却要带很重的发饰。

皇上体谅她辛苦,自然不会说她没规矩,“你刚才在看什么?连朕进来都没注意。”

林云舒将名册递给他,“我在看从开国以来,咱们国家出了多少位贞节烈妇。”

皇上见她面容严峻,却是爱极了她严肃的样子,勾了勾唇,“多少?”

林云舒拍了拍这成堆的册子,“恐怕皇上都不知道吧。月国成立才百年,已经有二十万的贞节烈妇了。”

皇上脸上的笑容一下收敛起来,二十万?竟有这么多?

林云舒又道,“不仅如此,每个贞节烈妇都由官府发给三十两‘坊银’,由本家为其建坊。真是劳民伤财,就为了得个好字。”

皇上接过林云舒统计的数据,“由周至五代有记载的贞节烈女仅九十二人,北唐倍增至一百五十二人,北宋倍增至三百五十九

人,而月国百余年间则井喷般地猛增,贞节烈女的人数达到空前的二十万人。”

皇上脸上y-in云密布,“朕剿灭韩广平死了十万将士,朕就肉疼得不得了。可有人却能不动声色,让月国人口少了整整二十万。这是何其可恶。”

皇上拍拍她的肩膀,“此事事关重大,朕绝不能姑息。”说完叫了两个太监过来,“把所有册子通通搬到垂拱殿。”

垂拱殿是皇帝平日听政的地方,也是上小朝的地方。

林云舒送他出来,“你要心平气和,别动不动就发怒,当心自己的身体。”

皇上点点头,“好。”

林云舒弯了弯唇,恶作剧道,“年纪大了,就要服老。”

说着,转身进了内殿。

王公公抬眼去瞧,皇上有一瞬间的错愕。

皇上边走边问,“朕很老了吗?”

王公公把昨晚皇上醉酒说皇后老的事情说了,皇上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到底顾忌自己的面子,不好下手。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这女人呐,就是小气。一点小事就记在心上。咱们男人就得宽宏大量,不能跟女人计较。”

王公公憋着笑,这是给自己找场子呢,只能附和,“是!皇上说的都对!”

垂拱殿,刚刚走了没多久,有的甚至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皇上紧急招回的大臣们又匆匆赶了回来。

朝臣们以为是紧急大事,待听说是贞节烈女一事,都觉得皇上这是故意折腾他们。

皇上见大家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将册子一个个扔到大臣面前,“看看,看看,这些全是我月国开国以来的烈女。如果一个女人能生两个三个孩子,有人直接让我们月国失去八十万人口。这是何等居心叵测。”

大臣都懵了。

礼部尚书不得不出列替自己辩驳,“启禀皇上,臣也是按祖制。”

皇上正在气头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如果凡事都按祖制,不根据国情,那朕要你这等迂腐之辈有何用?你也是十年寒窗考上来的,难道你的先生没有教过你,不能死读书吗?”

礼部尚书还要再作垂死挣扎,“贞节烈女也是用来表彰女x_ing从一而终。跟夫为妻纲是分不开的。”

皇上抬了抬手,“难道夫为妻纲就得用八十万人口来实现。你这个礼部尚书就如此无能?”

礼部尚书老脸一红,只能跪倒在地。

皇上在众位臣子面上一一扫视,“朕失去十万将士心中痛惜难忍。可有人却能眼睁睁看着八十万人死在他面前,无动于衷。像无情无义,不忠不爱国的无能之人,朕一天都不想再看到。”

皇上转了转手上的戒指,直接将他的尚书之位给褫夺了,选了一个礼部侍郎上位。

原礼部尚书当即被侍卫叉出去。新任礼部尚书叩谢皇恩。

皇上坐回龙椅上,“要不是前阵子朕将礼部折子交给皇后,还不知道咱们月国居然出了个残害国家利益的蛀虫。你们这些人都是朕选出来的肱骨之臣,别总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态度。你们也有错。”

大臣齐齐跪下,口中惶恐。

皇上心中生气,更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女人可惜。好死不如赖活着。有些黑心肝的人为了得那牌坊,就故意将人勒死,得个贤明。这种无耻之徒也配。

“传联旨意。从今天开始,只要这月国一日不倒,这贞节牌坊就不得发放。往日发放过的贞节牌坊也不必祭拜。”

大臣们齐齐应是。

没几日,皇上的圣旨就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百姓们议论纷纷,不少人为那些守寡几十年的人可惜。

辛辛苦苦守了几十年,眼见临门一脚,居然成了奢望。

“那些守寡多年的老寡妇固然可惜。但是从长远上来看,却是好事。皇上鼓励寡妇多嫁,咱们月国人口就能增多。我听说兴元府都成了一座空城。皇上此举也是为了国家好。”

“咱们皇上也是宅心仁厚。你想想,一百年就有二十万个贞节烈妇。这里面要是没有冤死的鬼,我都不相信。”

“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我记得小时候,就有一户人家,丈夫死了,第二日,他媳妇就死了。但是我听人说,她之前还求了娘家人,想要改嫁。怎么可能突然就殉情上吊呢。”

“真是黑心肝啊。女人再低贱,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也不怕遭报应。”

“靠女人建立好名声,这样的村子谁敢嫁。那村子后来想要跟他们结亲的人少得可怜。他们不得不提高彩礼。要说谁也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其中有猫腻。”

……

京城大街小巷到处讨论这件事。

皇宫内,林云舒剪着花枝,听知雨回报,“都安排妥当了?”

为了不让皇上名声有损,林云舒特地叫了人在京城大街小巷找好事者说贞节烈妇的丑事。

知雨翘起唇角,“早就安排好了。务必不会让皇上名声受损。”

林云舒点了点头。第137章

三年后,上元灯节

天空撒满繁星,京城各处喧闹非常。

林云舒陪着皇上站在皇宫最高的塔楼,看着下面万千灯火。

突然一束烟花咻得一声往上蹿,在空中炸开。

“三年了,朕终于实现了终极目标。朕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了。”

林云舒欢喜的脸上怔了怔,握住他的手,“皇上想要攻打金国了?”

三年了,百姓们安居乐业,官员勤恳,皇宫几乎节省到了极致,国库终于攒了大笔银子。

“嗯,朕打算御驾亲征?”

林云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松开他的手,回转过来,“什么?”

攻打金国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御驾亲征。

“你当你还年轻呐?你都五十四了。别人夸你龙精虎猛,你还真当真了?你开什么玩笑!”林云舒来了气,狠狠瞪了他一眼。

皇上没想到她气x_ing这么大。

他扯着她的手,带她到了军器所,向她展示这些年的研究。

居然是一架大炮!

她之前按照历史进程,以为这个阶段已经有大炮,后来她特意问过出过海的顾家族人,他们全都告诉她,外国没有她说的那些武器。

后来她琢磨一阵才明白。之前月国一直闭关锁国,与外国没有接触。火药还没要留传到国外,自然也就没有制造成大炮这类危险x_ing武器。

但是他怎么会制造呢?

林云舒忍不住侧头看向他,“你怎么想到要制造这个?”

她之前一直猜到皇上要制造炸药,火药原本就是四大发明之一,两者之间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是他为什么会制造大炮呢?这分明就有些不正常。

皇上挥退其他人,爱惜地摸了又摸,“朕曾做过一个梦,那个梦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那是个非常先进的地方,有四个轮子的车,速度非常快。女人可以上学,工作,从政……”

他越说,林云舒的心就越抖。他居然是穿越的?她怎么从来没看出来?

“梦中的我无父无母,考上高中,还被亲戚家的孩子冒名顶替,没办法,我只能辍学打工。后来终于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公司。然后梦就醒了。”

这段经历太熟了,熟到她几乎可以套到一个人身上。

林云舒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他,“梦里的你叫什么名字?”

皇上笑了笑,“名字很普通,张哲。”

林云舒擦了擦眼泪,原来他只记得自己的过去,却不记得她!想想也对啊。

她明明跟前世长得一模一样,就算老一点,五官也是极为相似的。如果他真有关于她的记忆,不可能不认识她的。在他的记忆里,她和他还未开始,他就穿过来了。

林云舒没办法怪他,掐了下他的手脂,“你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个秘密。”

皇上含着笑,“什么秘密?”

林云舒变戏法似地从袖袋中取出一张□□。

她的衣服是广袖,但绝不可能藏得下这么大的东西,林云舒含着笑向他看去,他却半点也不惊讶,“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呢?”

林云舒这下子是真的惊讶到了极点,她结结巴巴道,“你……你一早就知道?”

皇上抄着手,“是啊。从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照理说林云舒应该紧张的,可相处这几年下来,他的宽容大度让她忘了这是个帝王,她将□□收回去,又变出个苹果出来,咬了一口,“你说!”

皇上攥住她手腕,就着她的地方咬了一口,然后松开她的手,待嘴里的苹果吃完,才开口解释,“我回来当天就去冷宫看过我母后。那冷宫的密室里的桌椅没留下一丝痕迹。仁安皇后一个孕妇,总不能一直站着吧?”

好嘛!为了打消她的疑虑,他居然编出个故事给她听。

“你也不用懊悔!冷宫里的故事是真的发生过的。”皇上好整以暇道,“而且你说你是捡到的玉玺。太扯了!我问过文王,他亲口告诉我,玉玺被金人夺走。后来几十车宝物在城门全部被盗。但是偷贼的人直接把箱子偷走,车还完整丢在原处。这一点都不合常理。”

林云舒抚了抚额,原来她的破绽还真多。

其实她已经很小心了。除了治病和杀人,她几乎不用空间。甚至就连发家致富,她都是用自己的主意,没有动过空间。

但是还是被这个心细如发的皇上给注意到了。

林云舒似笑非笑看着他,“你娶我该不会是为了几十车金子吧?”

皇上揽着她,“想要金子还不容易。直接把你那四个儿子抓起来不就行了。我何必费那么多事儿讨好你。”他凑近她,在她耳边勾起一抹坏笑,“原来你这么不自信?”

林云舒板着脸,故作不高兴道,“谁让你明明知道又不说。”她点了点他的胸膛,“你这人心眼太多了!”

她鲜活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年近半百的老太太。说话总是很有趣。

皇上下巴抵在她肩头,“你呀,有时候小心谨慎,有时候又糊里糊涂。朕马上要御驾亲征了,不能在你身边盯着,以后那空间你能不用就不用了吧?”

林云舒收了笑,“如果你一早说出来。不就有银子打仗了吗?偏要白白等三年。”

皇上拍了拍大家伙,“有银子也不行啊。得要有这玩意。之前只把□□造出来。但它用起来不怎么方便。不如这大炮好用。”

林云舒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怎么把它给忘了。”

有了这东西,也能少些伤亡。也确实该把它研制出来。

两人出了军器所,回到御书房,皇上扶案写了两张圣旨。

林云舒坐在一旁看他忙活。待他写完,冲自己招手,才凑过去看,低头一瞧,居然是两封圣旨。

一封是加封天后的圣旨,一封是若他有不测,她称帝的圣旨。

林云舒手都抖起来了,她这几年虽然也帮着处理不少政事,但是没法独挡一面。

“你是想让我监国?”等他走后,皇太孙年幼,自然不能处理政务,她监国倒也顺理成章。

但是,林云舒握着另一张圣旨,“你居然让我称帝?”

林云舒再对权力有渴望,也没想过有一天,她要当女帝。她又不是武则天。

偏偏皇上觉得这主意极好,亲自拿了玉玺盖印,“你若是太后,垂帘听政,将来皇太孙登位,少不得要把你赶下台。你制定的那些政策,说不定都要被他推翻。而你当了女帝就不一样了。若是皇太孙不贤,你还可以另立他人。不一定非他不可。”

林云舒:“……”

好嘛!看得出来不是亲生的。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他的做法。他前世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亲人没一个待他好的。死的时候,宁愿把财产全都捐了,也不留给他们。足以看出来,他这人对血脉亲情有多淡漠。

皇太孙说起来,跟他的关系拐了好几个弯呢。在他心里更是无足轻重了。

林云舒握着这圣旨,“你就不怕下面的大臣不听?”

月国女x_ing地位比哪一朝都低。后宫干政更是大忌。要不是皇上总拿自己这暴脾气说事,恐怕朝臣们参她的折子早就有一人高了。

要是她真的登基,那些大臣还不得尥蹶子。

“你不是对彭继宗有恩吗?我准备让他留京,亲自给他下了密诏,让他以你为尊。”皇上握住她的手,将圣旨将她手上,“若是大臣们不听,你再用你的空间吧。”

林云舒见他想得这么周全,心里很是不舍,“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皇上握住她的手,“会的。”

林云舒突然想起一事,“对了,监国人选不一定只有我啊。恐怕大臣还会推选文王,你该如何?”

文王才是皇太孙的亲生父亲。又曾经是皇帝。而且还是皇上最亲的子侄。交给他比交给她这个皇后还要名正言顺。

皇上将玉玺放回匣子里,“他不是一直想救回太后吗?我当然要给他这个机会了?”

带个文弱书生去战场?皇上这真的不是想折腾他吗?

第二日早朝,皇上加封皇后为“天后”,与自己并称“二圣”,正式参预朝政。龙椅旁边加了一张椅子,每天早上要与皇上一起上朝。

此举自然被一些顽固老臣所反对,但皇上心意已决,据理力争。当然大部分臣子原本就默认皇后帮皇上处置折子,现在只是放到明面上,也就不那么大惊小怪了。再加上也不敢怵皇上眉头,只能听之任之。

没想到,又过了没几日,皇上在朝堂上提起要御驾亲征。

这下子可以说是捅了马蜂窝。

皇上年纪这么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好,怎么能御驾亲征呢?

首先反对的不是文臣,却是武将。理由也很简单。

他们才是将军,要上战场杀敌建功立业的,怎么能让皇上冒这个险呢?

全都自告奋勇,想要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皇上却是铁了心,“自五年前,太后被金人捉去,朕就向文王许下诺言,一定要踏平金国,把太后带回来。朕乃天子,金口玉言许下的承诺,怎能唾面自干。尔等不必再议。”

百官只能跪在地上,求皇上三思。

皇上面容严峻,一步步下了台阶,“朕御驾亲征是为扬我月国国威。皇太孙还小,朕走后,由天后监国,而等要竭尽全力辅佐她,月国不仅是朕的月国,也是你们的月国。”

大臣们齐声应是,“臣必定不负重望。”

皇上点了几名武将随行,又亲自颁下圣旨,要文王一起随军。

大臣们这才反应过来,皇上这是不放心有人兴风作浪。第138章

大地已经沉睡了,漆黑的暮色像一张大网将整片天地笼罩。繁星洒落天际,月牙弯弯,轻柔的月光透过窗户s_h_è

进屋内,洒下一地银光。四周寂静得很,只有树叶沙沙作响,似在追忆白日的忙碌与喧嚣。

明黄色的床上,青纱飘荡,两个紧挨在一起的老夫妻还未安睡。

“你睡不着?”林云舒没有睡,眼睛却是闭着,手指点了下他的手背。

皇上一只手背在脑后,另一只收紧,揽紧了她,“朕担心朕这一走,你给朕戴绿帽子。”

林云舒猛得睁开眼睛,侧扶在他身上,“什么?”

皇上有一瞬间的羞窘,可是他翻来复去睡不着,必须得她一句诺言才能放心。她虽是女子,却极守信用。只要她答应忠于他,就一定会做到。

皇上不得已又重复了一次。

林云舒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次。怪不得他前世临死之前,坚持要给她买房呢。何着他是打着让她记住他一辈子。真不愧是j-ian商!

林云舒重新躺下来,故意道,“皇上活着的时候,臣妾当然是不敢的。不过皇上要是回不来。臣妾说不定真会养男宠。及时行乐啊,皇上,你不总说臣妾就像二十八,一点也不老嘛。哪能没有男人哄呢。”

明知道她在气自己,皇上还是涌起阵阵酸意,醋意上涌,两腿紧紧箍住她的腿,狠狠发力,“瞎说什么呢。不许这么做。”

林云舒拿话堵他,“皇上不总说自己在大梦里遇到几千年后的世界,女子也能工作,参政。那女子应该也能择偶吧?你都没了,还让臣妾给你守身,也太霸道了吧?”

皇上小心眼发作,脸爆炸似地发红,腾得从床上坐起来,将她扯起来,“那只是梦。朕可以给你一切,但是你不许背叛朕。要不然朕死了也不放过你。”

他俊雅的脸上暴起青筋,显见愤怒极了。林云舒抚了抚他的脸,将他紧皱的眉峰抚平,声音温和,“行啦,不逗你了。臣妾心里只有你一个。没有别人。”

皇上心里高兴,嘴上却不饶人,“又哄我。你嫁我之前明明有过一任相公。”

“我娘家在江南,顾家在月国最北,我们结婚前连面都没见过。哪来的感情。只能说是搭伙过日子罢了。”林云舒两只胳膊搭在皇上肩膀,紧盯着他眼睛,“皇上要对你有信心。像你这样将自己的一切都分享给妻子的夫君,世间罕有。臣妾的x_ing子是宁缺勿烂。”

她少有讲甜言蜜语,但是偶尔讲一次,皇上却觉得浑身舒坦。

她能为一个没什么感情的丈夫守寡几十年,她这样爱我,肯定也会一辈子都爱我的。皇上心里终于踏实下来,重新揽着她入睡,“朕这一走,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国事交给下面的人办,别太累着自己。”

林云舒叹了口气,“皇上喜欢打仗,就把重担往我身上堆。皇上可真疼我啊。”

皇上面上有些愧疚,给她捏了捏肩,“是朕不好。朕自私了。不过你不想提高女子地位嘛。你可以趁此良机,选女官。”

女官?林云舒大惊,“皇上是说科举女人也能参加?”

“对。”皇上脸上含笑,见她蠢蠢欲动的样子,眨了眨眼睛,“朕是不是很贴心?”

往日清俊的眼眸全是讨赏的笑意,林云舒直想笑,她也真的笑了,激动得拍着床帮,连连点头,“对,皇上很贴心。”

林云舒握住他的手,跟他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你一定要回来。没钱了就八百里加急。”

皇上见她情绪低落,郑重点头,“会的。朕一定会平安归来。”

第二日一早,文武百官相送,皇上带着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往临渝关出发了。

林云舒作为天后正式监国。头一件大事,就是要即将来临的春闱。

当她提出女子也可参加时,就连小四都震惊了。

之前废除小脚和贞节牌坊都是皇上在前面主导,而且拿大义说事。把文武百官堵得哑口无言,根本无从反对。但女子科考就是明晃晃要跟三纲五常作对了。反对之声占了大半。甚至有臣子以死相逼。

林云舒却也有自己的说辞,“本宫是女人,诸位爱卿都是男人,在宫中走动多有不便。本宫用女官既保全了名声又办得了实事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有臣子建议,“天后娘娘可用阉人。”

林云舒表情有一瞬间y-in沉,声音也不免严厉许多,“文王当政时,阉党横行,害了多少位忠臣。天皇每每想及此事心痛难当。本宫又能再让悲剧发生!诸位大臣若是觉得本宫任用女官不妥,不如为本宫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大臣自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有大臣问,“天后选用女官派哪些官职?”

“凡是与进出皇宫的官职一律改用女官。”林云舒神色自若,“本宫是女人,出身世家大族,自小谨守礼教,得皇上不弃,在他出征期间替他监国。可本宫也得为自己名声考虑。天皇临走前说了,不允许外臣在皇宫走动坏本宫名声,否则他回来后,一定饶不了他。本宫也是为诸位大臣着想。你们能体谅本宫的良苦用心吗?”

大臣们没想到天皇居然还是个醋坛子。不过想想也对啊。历朝历代的太后监国都会养男宠。天皇不想给自己戴绿帽也很正常。

而且天后也说了女官不会外放,跟男人为官还是大有不同的。

于是有大臣附议,“天后此举可行。臣附议。”

有一个开口,接下来就顺当多了。

以前也有女子参政,但每一个都滥用职权改用娘家人。

天后娘娘却没有这么做,从这点来说,她还算大公无私。

“臣附议!”

于是女子可以参加科举的消息传遍全城。

女子科举的卷子和男子是一样的。不过天后急着用人,自然等不了太久,所以女子可以直接从春闱考。

老三在宫里当侍卫,下了值直奔家中。

柳月晨正在院子里陪儿子走路。两岁的小人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老三从树后把人揪过来,骑在肩头,把今天发生的大事说给她听。

柳月晨果然大吃一惊,随即又笑了,“婆婆真的一点一点在完成她的心愿。”

让女子当官这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但她相信,天后开了这个头绝对不会让它灭下去。

现在只是争取一点点位置,但是时间久了,恐怕就会跟男人一起竞争官职了。

柳月晨想到自己打小就得父亲栽培,经史子集无一不晓,她掐着手指,心跳得厉害,嘴唇和眉毛都在颤抖。

老三唬了一跳,将儿子放到地上,儿子一溜烟跑走了,丫鬟婆子立刻跟过去追他。

老三握住柳月晨的手,“你怎么了?是不是冷啊?怎么在发抖呢?”

柳月晨眼睛亮得惊人,“我要参加。”

老三完全惊呆了,张大嘴看着自己的娘子,“你?”

柳月晨很肯定点头,“我自小就得爹爹栽培。每次他都十分遗憾地跟我说,为何我不是男孩,如果我是男孩就能为柳家光宗耀祖。我想试一试。”

老三看着粗枝大叶,其实心胸最为宽广。听她说得这么可怜,“那成!你尽管参加,我支持你。”他抓了抓头发,“当初小四是得崔大人指点才考中榜眼。要么我去求他教教你?咱们好歹是亲戚,他不会小气的。”

柳月晨哭笑不得,拍了他一下,“瞎说什么呢。男女授受不亲。你让他教我,回头旁人该说闲话了。”

老三愣了愣,手捏到自己腰间的刀柄,上面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缓了神。

两人成亲这么久了,柳月晨当然知道他这个小动作是什么意思。他x_ing子急躁,婆婆让他快要乱说话时,摸摸刀柄,就能清醒一二了。柳月晨好奇,“你怎么了?有话直说。”

老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柳月晨最是耐心,也不催他。

老三最终还是憋不住,跺了跺脚,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我说了,那你可别生气?”

柳月晨哭笑不得,“行,你说吧。”

老三抓了抓头发,“娘子,你有没有觉得你把你自己困死了?既然你想当女官,那你就不能怕别人说闲话。你现在只是跟崔大人请教学问就诸多顾忌,以后你还怎么帮娘出来办事啊。”

办事就得跟各种人打交道,而且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她连认识的人都放不开。不认识的人还不定怎么样了呢?

这话可以说是给了柳月晨一记重击。是啊,科举不是终点,考中才是仕途的起点。

柳月晨羞愧难当,枉她自认为聪明,其实还不如相公这个粗人想得周到。

柳月晨向老三谢了又谢,弄得老三不好意思起来。

柳月晨试探着问,“你就这么放心我?”

老三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那有什么不放心的。旁人的闲言碎语都是狗屁。我娘子学问好,将来咱们孩子也能走科举,这是多么好的事啊。我一个大男人没那个脑子就罢子,心胸再不宽广,那我可就一点优点都没了。”

柳月晨心中感动,靠在他怀里,“没有。你优点也很多。你武官盖世,少有能及,是个顶天立地的铁汉子。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老三嘿嘿傻笑,附手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柳月晨羞得面红耳赤,狠狠掐了他一下。老三见她没有摇头,知道她这是答应了,乐得将人抱起,直往屋里冲。第139章

柳月晨最终还是同意了自家相公的意见,去崔府请教。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带着老三一起。

她坦坦荡荡,可以不在乎名声,但对方若是介意,岂不是错失大好机会。

老三提着重礼到崔府求见崔大人,并说明自己的来意,“晚辈冒昧打扰崔叔父请您见谅。我娘子自小得岳父大人亲授,也想参加此次科举,想求您指点一二。”

要是往日,老三必然不敢进崔府这种书香世家,总觉得自己与崔府格格不入。

但此次为了自家娘子,他再怎么觉得别扭,也得上阵。在家里把这句话练了几十遍,终于说顺畅了。

崔大人听到这话,微微有些惊讶,不过他倒是没有拒绝。两家好歹是姻亲,老三又是天后娘娘的亲生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只是帮着指点而已,也不算什么。

他带两人去书房,边走边道,“此次天后娘娘任用女官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走这一步也算是赶上好时机了。”

可惜他们崔家女儿学的都是女戒、女则,对经史子集一窍不通,临时恶补也晚了。

崔大人把科举要考的内容简单给柳月晨梳理一遍,发现老三刚刚所言果真不是虚言。柳月晨所学很扎实,也有自己的见解。并且她从女子角度来看问题,颇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想来她此次考科举未必徒劳无功。

一直到临考前,崔大人都在帮柳月晨梳理。

有时候老三没空,她就带着自己的丫鬟一起过来,总归不会落人话柄。

为了让此次参加者众多,林云舒特地把春闱日期定到六月六。

群臣们也没什么意见。主要是天皇打仗,朝廷为了源源不断给他筹集粮Cao,户部,吏部,兵部,工部都忙疯了。春闱能晚一点举行也是好事。

很快到了六月六,据统计,此次参加春闱的举子一共有一千两百五十三人,女子总共两百零六,加起来一千四百五十九,共录取三百位进士。

林云舒对这个数据倒是很满意。

此次试卷男女虽一样,但男女并不在同一个考场。女子的考场在贡院旁边,是工部新建的房子。

女子可供的官职一共有两在部门分别为太府寺和少府寺,都是供应皇室用度的部门。相当于清朝的内务府。

两个部门一共有三百五十四个职位,但空出来的职位只有六十二。

也就是说此次女子录取人数是六十二。剩下两百三十八才是男子录取数。竞争比哪一年都要激烈。

柳月晨意料之中,中了会试,名次还极为靠前,第四名。

老三得知消息,把几个兄弟女子弟媳都叫到家里庆贺。

吃饭时,凌凌酸溜溜道,“以后咱娘最喜欢的儿媳是三弟妹了。”

明明她跟婆婆最是志趣相投,婆婆也最宠她,可惜婆婆进了宫后,她一年才能见到一次面。婆婆准是把她给忘了。

崔宛毓是命妇,经常可以进宫,陪婆婆的次数最多,这三年来是她最得婆婆心。

听到这话,她也不免有些吃味,只是到底羡慕不来,“你若想讨婆婆欢心,不如也捡起书本考科举?”

这个建议吓得凌凌脸都白了,“可饶了我吧,我宁愿去考武举都不参加科举。”

老二怔了怔,“你要考武举?”

其他人也看过来。

凌凌摆了摆手,“我刚刚就是随口说说的。不……”

哪知她还没说完,老三一拍桌子道,“二嫂,你说你一身武功,不考武举是不是可惜了?你要是去参加,说不定还能进宫当娘的贴身侍卫。”

凌凌摸着下巴,蠢蠢欲动。

咦,这主意不错啊。她给天后娘娘当侍卫,她那些师兄师弟要是知道,还不得羡慕死她啊。

老二抚了抚额,欲言又止。

老三见此不高兴了,“二哥,不是弟弟说你,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心眼小。二嫂要是真考上武状元也是给你们家争光。你一个大男人跟女人计较,你心眼太小了吧?”

老二扔了个颗花生米过去,老三嬉笑着张嘴去接。

老二重重叹了口气,“我是那种小气人嘛。你二嫂武功高强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俩打架,你见我什么时候赢过她?”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亏心。

两口子脾气好,倒是真没打架。但是要真打起来,凌凌绝对是碾压老二。

众人齐齐笑出声。

老二也不觉得丢人,“咱家虎子现在整天要练武,这都管不住了,要是他娘考上武状元,他还不得上天。”

小四握了握手指,“不如我找关系把他送到国子监吧。让他也收收心。”

老二眼睛一亮,“会不会很麻烦?”

小四摇头,“不麻烦。我们家本来就有一个名额,我家文豹还小,名额空着也是空着。”

老三嘟哝一声,“我觉得虎子有这个天赋,你就让他考武举呗。干啥一定要他走科举?怪不得虎子说你自己都考不上,还让他考。”

老二拧着眉,瞪了他一眼,“先生说他有天赋。我当然要培养他。再说了,我也没禁止他学武啊。文武双全不是更好。”

一直没开口的老大眼睛都瞪圆了,“何着你比老三更狠,难不成还想让他考两样?”

老二扁着嘴,“等你家阿寿长大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望子成龙了。”

老大:“……”

他真没想那么多,他只想把阿寿培养长大,然后让阿寿继承他的衣钵。

小四却觉得二哥这想法挺好,“有天赋不读书太浪费了。咱们家有钱有权,为什么要让孩子去战场九死一生挣功绩呢。”

老三无话可说。他原本也想像赵飞一样当兵打仗。但是考虑到家里妻子柔弱,孩子年幼,母亲年纪又大,要是他真有个万一,他们该怎么办呢?

小四见三哥赞同他的话,又看向大哥,“大哥,我知道你疼阿寿跟命根子似的。但是阿寿毕竟是你唯一的儿子。你难道就不想好好培养他吗?”

老大拧着眉思考,严春娘却觉得没必要这么累,“我们家只有阿寿一个孩子,我只想把他培养成人,早点给他娶妻生子。多得几个孩子。”

柳月晨和凌凌,甚至崔宛毓都不认同。但到底是妯娌,隔着一层,不好大剌剌说出来。

老三啼笑皆非,“大哥家宽得不得了,二哥家紧得不得了。你俩可真逗。”

老大和老二面面相觑。

柳月晨捅了捅老三的腰窝,“行啦。这些以后再说吧。要是阿寿真的有读书天赋,难不成大哥大嫂还能拦着他不学不成?”

老大忙道,“那肯定不会。我们随他。”

会试之后就是殿试。

林云舒第一次出题。去年天皇出的题目就惊掉众人下巴,此次天后出题,众人更是担心不已。生怕她又出得很偏。

也确实不负大家所望,林云舒的出题目,竟是关于孩子出生问题。

用白话文翻译如下:

据户部给的资料,每年出生的女婴与男婴为80比104,这说明什么问题?请大家详述,并写出解决之法。

这题目出得倒是没有太偏。总体上来说还是跟民生有关系的。但是还是头一回有人出这样的题目。

照理说这是策论,字数应该是两千字为好,但是后面写出字数不限的字样。也就是说可以任意发挥。

考生为此绞尽脑汁。女婴出生率低,原因写得越多越好,分就越高。至于解决问题之法也是同样的道理。

文武百官都为这些考生捏一把汗。

林云舒从椅子上下来,所经之处,考生全部绷紧身体,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林云舒也没开口,专心致志看着大家答题。

看过一圈,她就回坐回椅子上。

殿试结束后,考生出宫,卷子由专人批改,林云舒从旁抽查。

这题目的答案几乎大同小异。

几乎写的影响都是两个。

倒是有人把原因写了三条:一是重男轻女的思想,生而不养。二是百姓太贫困。生活都成问题,没有多余的钱财养女婴,只能选择溺婴。三是产妇生孩子困难,死亡率高。

而解决之法,这人也写了三条:一是政府呼吁百姓不要溺婴,二是成立育婴堂,收养女婴。三是提高女子地位。

别的人多数都写两条,这人却写了三条。林云舒对提高女子地位这一条非常满意。

林云舒点了这张卷子为状元。

刘尚书作为最古板的官员当即持反对意见,“自古都是男尊女卑。若是提高女子地位,岂不是乱了三纲五常?”

林云舒好整以暇看着他,“三纲五常的结果就是女婴死亡率越来越高。一味打压女人,就能彰显你们男人的能力了?不!不会!”

刘尚书跪倒在地,“求天后收回成命!”

林云舒却是根本不听,“你若是执意表达你的忠心,直接撞柱吧。你放心,本宫不会亏待你的家人。”说完,她也不理会众人,一甩袖子走了。

刘尚书憋得脸红脖子粗,“天后这是想动摇国本啊?”

其他大臣劝他,“算啦,天后有天皇撑腰。她想提高女子地位目的昭然若揭。你又不是第一天看出她的意图。只是一个状元之位。给她就是。她还能翻出天来不成?”

刘尚书见大家都退让了,心里不免觉得凄凉,天后这是一步步蚕食大家的意志,她打从一开始就想提高女子的地位。

大臣们誊好卷宗,看了眼名册,“这状元居然是个女的?”

刘尚书站起来,“什么?女的?”

天后这是一早就知道这卷子的主人是女子?她居然要把状元之位颁给一个女子?第140章

女状元绝对是史无前例,负责此次科举的主考官出列,很快将名次报上来,“状元是位女子,河间府西风县人,名柳月晨,榜眼……”

林云舒倒是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指,居然还指出自己的儿媳来。

她将殿试墨卷和会试墨卷做了对比。挑出名次变化大的,又看了一遍,确保不是考官中饱私囊。

她还记得小四曾经说过,考完会试,有许多学子拉帮结派结交官员,以求有个好名次。

名次变动太大说不定就有猫腻。

她仔细对比过,发现还真有好几个名次变动过。

她将卷子对比一遍,发现考生发挥很正常,并不是太紧张所致,却被他们从二甲调到三甲。

三甲就是同进士,二甲是正规进士,待遇完全不一样。

人都有私心,他们想换自己的门生上位,就得挤掉不识实物的。但是林云舒作为天后,自然不希望底下的臣子拉帮结派跟她作对。

林云舒把这几个名字划了圈,看了户籍,发现这几人都是偏远之地。

她视线停留太久,主考官和两位副主考如坐针毡,不停擦汗。

林云舒似笑非笑在三人脸上打转,“看来你们这是不记得许尚书的下场呀。他好像走了也没多久吧?你们年纪还没我大,居然这么不长记x_ing。”

三人吓得腿都抖了,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林云舒背着手从书案后面走出来,“天皇武人出身,喜欢打打杀杀。本宫是个女人,不喜欢动刀动枪。但是不代表本宫就是软柿子,由着你们糊弄。”说完她狠狠将名册往三人一掷。

三人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再怵她眉头。

她直接将三人赶到御书房外跪了三个时辰。

等她终于消了气,才把三人叫进来,给他们新的名册,“把这份名册拿下去拟旨。本宫念在你们是头一回犯错,先罚俸半年,以儆效尤。若下次再敢假公济私,本宫就老账新账一起算。”

三人不敢有什么意见,拿起名册灰溜溜走了。

等人走了,林云舒眯眼假寐。知雨端了吃食进来,瞧见她累成这样,便绕到她身后给她按摩头部。

林云舒轻轻叹了口气,“知雨,你说这些人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知雨动作加重了一点,“可能以为换了个人就能捞好处吧。”

“你说得对。钱和利是世上最恐怖的武器。为了一百文,胆小鬼连j-i都敢杀,为了一百两银子,好人连邻居都能陷害,为了一千两银子,孝子连亲爹亲娘都能杀。这就是钱的可怕之处。”

知雨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话,但是仔细想想也确实可能存在。

林云舒舒服了一会儿,想起一事,睁开眼,“让你找的人接回来了吗?”

知雨点头,“宫外传信说人已经到了。”她压低声音道,“要把人接进宫里吗?”

林云舒摇头,“不必。本宫又不生孩子,接她们进来干什么。本宫自有用处。”

知雨一怔,不是说那些人是医女吗?怎么还会接生孩子呢?

虽有疑惑,可见天后累成这样,她也不敢打扰,只好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按摩。

第二日,皇榜张贴,全国哗然。

女状元!

绝对是个惊天大消息。全城百姓都在讨论这女状元到底是谁。

很快大家也都知道此人的身份。

天后娘娘的三儿媳。原先会试就取得第四名的好成绩,此次殿试成绩出彩,被天后点为状元。

原先大家还怀疑天后假公济私,偏帮自己人。

但随后又传出三位主考官利用职全把好几人的名次调低,让自己的门生上位,被天后严惩。又有人说,天后只看朱卷,又没看墨卷和封条,怎么可能知道状元是谁。只能说是巧合罢了。

于是这些声音才渐渐消了下去。

很快到了跨马游街的日子,柳月晨穿了红色胡服,头戴玉冠,打扮干脆利落。

老三看直了眼,“要不是你脸这么白,耳朵上扎着耳眼,脖子上又没有喉结,我真要以为你是个俏郎君了。娘子,你这身衣服可真喜庆。”

安安已经七岁,长得跟小仙女似的,此时瞧见母亲这么一打扮,嚷嚷着也要穿这种衣服。

老三弹了她一个脑崩子,“那可不成。你娘可是状元,这是朝廷发下来的喜服,你想穿,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考上状元才能有机会。”

安安捧着小脸,一脸花痴,“娘,你是最好看的状元。”

安安的弟弟小名叫牛牛,拍着巴掌附和姐姐的话,“好看!”

老三哈哈大笑,抱着儿子到自己肩膀上坐着,“那你可要好好跟你娘学。将来也考个状元。”

牛牛嘻嘻笑。安安拉着亲娘的手,激动得小脸都红了,“娘,你的衣服比爹爹的还要威风。”

老三当初输给赵飞,只屈居于榜眼,但是三人服装是一样的。

只不过科举的喜服自然跟武举不同。

老三无可奈何笑了,“小孩家家的就知道好看。”

三人送柳月晨出来,柳月晨上了马。

自打小脚放了后,她就跟老三一起学过骑马,只是还不精通,不免有些怵得慌,“这一天都得在马上,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受得住?”

老三抚了抚马的鬃毛,安慰她,“没事。跨马游街速度慢得很。不用担心。”

柳月晨点点头,向家人挥手,骑马走了。

安安看着亲娘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仰着小脸可怜兮兮道,“爹,我也想去看娘跨马游街。”

老三拍了拍小丫头的背,“那还等什么呀。咱们去你大伯父那里,他那边有好位置。”

安安眼睛亮得惊人。忙不迭叫下人牵马车。

三人到了顾家饭馆,老大正在招呼客人,看到他们忙迎过来,接过牛牛,逗他笑,“你们可算来了。弟妹真是好福气。我还说在这边摆一桌,请你们过来庆祝呢。”

老三牵着安安上楼,“请客也得在我家请啊。等我回去翻个黄道吉日。”

老大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还是你有福气啊。娶了个这么厉害的娘子。昨晚你大嫂都吓傻了,说你媳妇平时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么厉害,考得比小四还好。”

在顾家人心里,小四应该最有学识的人。当年考中榜眼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没想到柳月晨更牛,成了状元。

老三嘿嘿傻乐。小二已经端了酒菜上来,没一会儿客人越来越多,老大闲不住,朝老三告饶,“我这边忙着,你把两个孩子看好了,可别碰着磕着了。我先下去了。”

老三点头,两个孩子跟他告别。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吃着小菜,老三时不时看着外面的街道。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街头传来锣鼓声,原先还待在雅间的客人纷纷走了出来。

靠近街道的这边不是雅间,方便客人看热闹。

“还真是女状元?这身打扮不男不女的成什么体统?”

有人当即嬉笑道,“谁让现在当政的是天后呢?有本事你也考去?”

许多学子秉持着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思想,纷纷表达不满。但并不妨碍更多的人喜欢她们。

尤其是那些小娘子,大娘大婶,看到打头的女状元,一个个激动坏了,纷纷把自己手里的花扔上去,“姑娘,你可给我们长脸了。就该这样。让他们男人也瞧瞧我们女人不止会生孩子会做饭。”

柳月晨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接着花,冲大家挥手,“谢谢大家!”

那些小娘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她双眼含笑看着自己,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脸上染起一片红霞。

安安捧着小脸抵在栏杆处,眼睛弯成月牙,“哎呀,娘现在就像一只花蝴蝶啊。”

老三弹了她一下后脑勺,“瞎说什么呢。你娘这叫得人心。”

不过也确实很招蜂引蝶就是了。男人就罢了,居然连人家小娘子都不放过。瞧瞧那一个望眼欲穿的小娘子,要不是知道他娘子爱好男,他都要以为自己头上绿油油的了。

这一场跨马游街比以往更加热闹。路边的野花都要被人采秃了。

又过了一个半月,新科进士陆续发了官位。

原先大臣们还担心天后娘娘会让状元入翰林院。毕竟从月国科考以来,一甲都是入翰林的。

谁成想,天后并没有这个意思。仍旧按之前约定的,把所有女进士都招进太府寺和少府寺。

柳月晨任职于惠民局任判寺事,从六品。

惠民局属于医事组织,是朝廷设立的专门经营药品的机构名称。由官府给医药,为群众的疾病治疗提供方案。也是政府举办的一种买卖药材的机构。月国为了避免商人哄抬药价,对药材多行官卖。

惠民局不仅负责制药,还负责出售丸、散、膏、丹和药酒。

柳月晨就是这里最大的官。

许多人都知道天后娘娘一定会重用柳月晨,但是没想到会把她派到惠民局。

虽说是从六品官,但是多数还是在外面走动,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次宫。

天后此举意欲何为?

柳月晨也想不明白,请客当天,凌凌倒是一语中的,“咱娘该不会是想推广剖腹产吧?”

当初张川乌含冤归乡,是婆婆的心病。她不止一次提及对不起师傅。后来她入了宫,也曾写信给张川乌请他回来,却不想张川乌以年老体衰为由拒绝了她。

其他人也都觉得母亲只能是这个意思。

“咱娘一直说剖腹产可以提高产妇生产率。这种利国利民的好事,她现在有机会,肯定要推广的。”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惠民局的介绍来自于百度百科。第141章

惠民局事情说多也多,说少也少。原先的判寺事年老体衰,得了天后娘娘一笔丰厚的赏赐。临走前将一应事物交待得妥妥当当。柳月晨花了一个多月,就把事情全部理清。

某天早上,柳月晨刚到惠民局就被守在门口的太监告之天后口谕传她入宫。

远远看去皇宫威武磅礴,走进去,扑面而来的紧迫感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不敢出一点差错。

天后娘娘此时正在御书房召见大臣。

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柳月晨在外面候着。直到过了半个时辰,里面的大臣才退了出来,她官职低微,按规矩要向他们拱手行文士礼。

几位大臣看到她,摇了摇头,“男不男,女不女,成何体统!”

虽然任用女官已经得到大多数官员的同意,但还是有不少守旧派看不惯女人出来抛头露面。几乎每隔几天都要上折子参她们。

柳月晨也被参过好几回,每次她据理力争,都将他们驳得哑口无言。

他们生气,柳月晨心里头只有高兴的份儿,也不跟他们计较,好脾气地冲他们笑。

几位大臣更憋屈了。目送他们走远,柳月晨进了御书房。

林云舒从书案后走出来,招呼她到旁边的会客区坐下。

“在惠民局怎么样?头一次就当一把手,下头的人听话吗?”

她声音已经从刚才的狠厉转为温和,好像从前在家时一样闲聊。

柳月晨的心立时就暖了,“回天后的话,一切都很顺利。底下的人也都很听话。”

林云舒点点头,端起宫妇端上来的茶盏,细细品了品,“知道为什么要送你到惠民局吗?”

柳月晨试探道,“是为了剖腹产吗?”

林云舒放下茶盏,眼底盛满笑意,“嗯。还不算太笨!”

柳月晨心下汗颜,老老实实道,“是二嫂猜出来的。”

柳月晨微怔,凌凌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猜到她的心思倒也不难,“既然猜出本宫的用意你准备如何推行?”

剖腹产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古代孕妇死亡率高达30%,也就是每十万孕妇生产就有三万人死亡,而后世却只有十八点三。这两千年来孕妇死亡率降低了一千六百三十九倍。

这是她的夙愿,她必定要推行。

但剖腹产是直接在孕妇肚子上动刀子,说出来都能吓破人的胆。

张川乌一生行医,救人无数,在医道方面也算是翘楚,连他都无法推行,更不用说柳月晨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官了。

不过林云舒从来不小觑任何人。

柳月晨外表看起来柔弱,却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

柳月晨早在从凌凌那边得知天后娘娘打算,就琢磨开了。

如果像以前一样让大臣们同意剖腹产方案再推行,一定会遭到大臣们的反对。

所以只能先剖腹成功,让大家看到成功案例非常多。

让大家自主选择,反而更好。

“下官的意思在惠民局开设增项,若是产妇出现意外给予补偿。若是成功,需要付接生费。”

林云舒微微皱眉。

柳月晨补充道,“不过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下官已经找了两对怀上双胎的孕妇,只要咱们成功帮她们接生,然后再由好事者大肆宣扬新的接生法。不愁此法不能被众人接受。”

林云舒松了一口气,“这主意不错。”

柳月晨心里大松一口气。

林云舒又接着道,“十三位医女已经从河间府赶过来了。就住在小四家里。你带她们回去,接生未成功之前,千万别走漏了风声。要跟产妇家属签订协议。不能让别人钻了空子。”

只有入了仕途,才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

林云舒不希望此次利民利民的好事被人蓄意破坏。

柳月晨也明白天后娘娘的意思,她也没有矫情,少不得要向天后娘娘要人用,“请天后娘娘派人严密封锁村庄,务必不让人接近。”

小心使得万年船,她现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自然要更加小心。

林云舒大手一挥,“准了。我给你调两千禁卫军,你必定要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柳月晨跪下谢恩。

林云舒派的人正是老三。

他点了两千人马,将京郊两处村子围起来,又把儿子女儿送到二哥家帮忙照看,然后就陪着自己的娘子在其中一个村子住着。

这处房屋是村里的里正特意给他们找的。屋里摆设极为简单,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老三没有带下人过来,只好自己烧水,“你说你为什么不把两家人安置到咱们家呢?非得把两个村子圈起来。”

看两户人家比看两个村子要容易多了。

柳月晨在旁边切菜,“两户人家的动静太小。两个村子的动静多大啊。只要等她们平安生产,京城很快就传开了。”

“她们一个已经七个月,一个八个月了,咱们要等两三个月,这其中的变故也很大的。”

老三倒不是对自己没信心,而是经过那么多事,他已经知道个人武功高强根本不算什么。有些人坏起来,能六亲不认。

“不用两三个月。我已经问过医女了,双胎一般都会早产,早两个月的都很正常。所以双胎生产要比单胎要危险。”

老三自小生活的地方也没人生过双胞胎,哪里知道这个,他不由得双手合十,“老祖宗保佑!得亏你不是双胎,就你这身子骨,要是怀了双胎,我还不得整天提心吊胆的。”

柳月晨心里甜,不过她还是开了口,“我听医女说也不是人人都能怀上双胎的。像你们祖上没人怀过双胎,机会就更小了。”

老三更加高兴了,又念了句老祖宗保佑。

“前朝那些怀了双胎和三胎平安生产的人家,皇上还会给赏赐呢。”

“那我也不稀罕那赏赐。”老三随口道。

柳月晨刚上任一个月就请了长假,天后也给准了。

关注她的大臣们很快知道她的动态。

“跑到城郊小住?”刘尚书接下底下人回报,将自己的门客招过来商议,“你们说天后这次又干什么?”

他算是看明白了,天后手段虽没有天皇狠,但她半点也不吃亏。

就比如说卫党大力推行对工商加税,他们几次三番以卫党狡诈,上疏废除工商税都未能批准。

他们反对工商加税,是因为妨碍了大家的利益。而天后坚持要加税,却是想让国库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明明天天骂卫党结党营私,残害忠良,一关系到自己的利益,就开始装聋作哑。

这夫妻俩没一个好东西!

刘尚书不比许尚书门生众多,他祖上经商,自打卫党加税,他们赚的钱就低从前。

他是个工部尚书不假,但天皇天后不是太后,并不喜爱花石纲,更不曾大兴土木,黄河也未决堤,至今连个大点的工程都没有。哪有人给他送银子花。

养这些门客都是他自掏腰包。

门客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道,“会不会天后娘娘又折腾出新东西了?”

天皇在宁王时就推出了好几种高产农作物。当时也是在自己庄子上找人种植,严禁别人接近。

这两口子虽是半路夫妻,行事作法却也有几分相似。

刘尚书也是这样想的,吩咐下人,“务必找人打探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能总是这样被动。他得掌握先机。

再怎么严密监视,村子里的人总要出外采购食材。于是很快就有人打探出来了。

柳月晨重点关注的是两个孕妇,而且还是多胎。

“孕妇能干什么?难不成她还想制造祥瑞?”刘尚书摸不着头脑了。

“那只是普通产妇。皇宫也没人怀孕。”

下人又禀告,“听说有几个医女住进产妇家里。说要帮忙接生。”

刘尚书咂摸了两下,捋了捋胡子,“医女?”

这话倒是提醒了他,刘尚书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事,“天后在进宫之前就是个稳婆。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想利用这些医女名扬天下?”

众人虚心求教,“怎么名扬天下?”

刘尚书指了指外面,“你们还记得吗?文王当政时,张川乌给贵妃娘娘接生。听说是划开肚子,取出了死胎。”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刘尚书又道,“老夫听人说天后曾经拜张川乌为师。她有没有可能是想借着张川乌的医术名扬天下?”

张川乌当初为何会接下死胎,大家不得而之。但张川乌的医术绝对是顶尖的。贵妃娘娘没成功,不代表别人也不能成功。天后娘娘这是想找别人试试。

门客们了然,“那跟大人没什么关系啊?”

天后想抬高自己的政绩。而且还这么小心谨慎,他们只是文人,手里又没死士。神不知鬼不觉接近孕妇,让接生失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刘尚书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过他还是没死心,“这事若成,女官势必会扬名立万。咱们这些男人恐怕要被这些女人压一头了。”

门客见他目光凶狠,担心他铤而走险,“大人,天皇也是男人,等他搬师回朝,必定会重掌大权。大人所担心的不会成真。”

刘尚书摆手,“天皇身体一直不好,要不然也不会在临走前,加封皇后为天后。还允她临朝听政。若是他有个万一。天后恐怕还要把持朝政十七年。到那时,什么都晚了。”

这话倒是实情。这也是许多朝臣们不敢跟天后作对的主要原因。

皇太孙还是个n_ai娃娃,等他登基,天后还政至少也得十七年。

一个人有多少个十七年。刘尚书的儿子已经中举,原本他跟许尚书打好关系,争取“考”上会试,后来他担心出事临时退缩。

等了三年,却不想天后又要加女官,白白占了六十七个名额,他儿子只差一点点就能考中会试,他怎能不恨。第142章

皇宫里林云舒正在御书房批阅折子。

知雨端着药膳进来了,“娘娘,快些喝了吧。明天还要主持武举呢?”

林云舒放下手中的御笔,端起药盏,慢条斯理喝着,视线却不曾移开折子。

知雨默默叹了口气,就是天皇也没天后这样勤勉,这一整天,除了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处事政事了。这样下去,以前养的好身体,还不得垮下去。

就在她愣神时,手上的托盘一重,天后已经将空药盏放了上去。

眼见天后视线又回到折子上,知雨忙劝道,“天后娘娘,您可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您不是说,每隔半个时辰就要站起来走一走,放松下眼睛吗?您今天可都五六个时辰没松快过了。”

林云舒将手头的折子批完,才恍然回神,“你刚才说什么?”

知雨无可奈何又重复了一遍。

林云舒这才站起来,揉了揉眉心,发现眼睛又酸又痛。

出了御书房,走到御花园,林云舒才想起刚刚她好像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武举?”

知雨把明天武举最后一场比试重复了一遍。

林云舒点了点头。

“听说二n_ain_ai也入了选。”知雨不提不提醒她一声。

林云舒背着手,表情颇有些玩味,“恐怕那些御史又要说本宫假公济私了。”

凌凌身手好,在江湖上都能排得上名的。

能到最后一关,她一点也不意外。但是那些朝臣们未必会信服。毕竟武举又不像文举需要糊名。

武举都是真人上阵,旁人只会觉得是她有意放手。

知雨进宫这几年也知道这些臣子表面看着忠心耿耿,其实满肚子坏水。天后每次要推行什么好的政策,明明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这些人总会以各种理由阻止。为了推行政策,天后都要跟这些人周旋。

知雨义愤填膺道,“那些人就是嫉妒顾家。如果娘娘真的想要照顾顾家,早就给顾家封了个伯爷的爵位了。可直到现在,无论是林家还是顾家都没有人获此殊荣。这些人故意装眼瞎看不到。”

圆圆可爱的小脸气得一鼓一鼓的,林云舒瞧着就喜庆,戳了戳她的圆脸,“算了,不用跟这些人置气。本宫所做的一切后人自会明白。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知雨撅着嘴,“奴婢就是替天后委屈。”

“傻姑娘,本宫进了宫,就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又怎么会委屈呢?”林云舒抚了抚花瓣,“如果本宫不进宫,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又哪有今天这样的机会呢?”

知雨点点头。这话说得也没错。

再有才,再有本事,只一个男女有别,就意味着她们失去男人才有的机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就在这时有个太监急匆匆跑进来,见到林云舒就行礼,双手奉上,“天后娘娘,天皇派了八百里加急。”

林云舒接过他手里的信件,打开却发现上面的字都是错乱的。

她身型微不可查地晃了晃,捏紧信件,“回御书房。”

之前的信件也都是加密的,但是排列方法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林云舒在御书房待了一夜,第二天照旧如常上朝。

又过了几天,柳月晨从京郊回来,与此同时,两对孕妇同时平安生产,引满京城议论纷纷。

无他只因这接生方法太过惊世骇俗,居然是剖腹所生。

大多人都是好奇,只觉得不可思议。

于是又有人说,划开肚子也不用一定会死,只要有惠民局特制的药膏,内服外用,只需要七日就能度过鬼门关。

也不知道流言到底是怎么传的,许多人觉得这是Cao菅人命,不顾孕妇的死活,直接取子,若是产妇有个万一,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议论声越演越烈,渐渐地也传出,惠民局如此胆大包天,完全是天后安排。

她明知道张川乌曾经剖腹失败,还敢拿产妇的生命开玩笑。

一时间文人学子无不写文讨伐天后,说她视百姓如Cao介,实在不堪为后。

在朝堂上,林云舒把这些文章扔到大臣脚下,问他们的意见。

有人提出将这些文人墨客抓起来,革除功名,抄家查办。

也有人提出将柳月晨推出去,消除民愤。

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不合林云舒心意。

第一条跟文字狱有什么区别?

第二条那就更不可能了。她此举就是自断臂膀。

直到现在,林云舒才清楚得认识到。她的手段还是太过柔善了,没有让他们大家见识到她也是个狠人。以致于大家只是对她表面顺从,其实骨子里还是坚持自己那一套。

林云舒一直坚持一点,人都是识实物的,尤其是自己将要x_ing命不保的时候,就会越发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

林云舒不喜欢搞文字狱,但是人有优点,自然也有缺点。

她只需要找出这些领头人的弱点,然后加以攻破,让他们声名狼藉,他曾经写的那些文章只会被别人弃如敝履。

林云舒召见了飞鹰,曾经的锦衣卫。

断了一手的飞鹰过得并不好,待在皇陵,不能出一步,每天与野Cao黄土做伴。此次天后念及旧情想到他,让飞鹰看到了希望。

“我让你查这几人的生平,不许对任何人严刑逼供。也不许泄露你的身份。”

飞鹰接过知雨端上来的银票,领命而去。

知雨忧心忡忡,“天后,靠他能行吗?”

“j-i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林云舒翻看手下从书肆买过来的书籍。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字体,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去翰林院把李侍讲召进宫。”

翰林院侍讲看似官职低微,却可以上达天听,为皇帝或太子讲学,讲论文史以备君王顾问。

李明彦曾经是状元之才,文笔斐然。有他c.ao刀,林云舒不信斗不过这些所谓的文人墨士。

李明彦提到宫中传召,整个人还愣了一瞬。

他与天后四儿子的恩恩怨怨,估计天后娘娘早就知道了。

他在侍讲干了四年多,天皇一次也未召见过他。天后就更加想不到他这个人了。他还以为自己一辈子老死在侍讲之位上。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入了御书房。

林云舒举起手中的书,“这是你写的吗?”

几年前,佳慧公主被抓,李明彦与家人闹翻,被李家除族。原先佳慧公主的嫁妆和他的私财全部金人掳劫一空,他只身进了京城当侍讲,翰林院就是个清水衙门,拿的都是死俸禄。生活不易,他只能写书为生。

李明彦也没有觉得丢人,“是微臣写的。”

林云舒点点头,“不愧是状元之才。比起那些矫揉造作,故意吊书袋,本宫更喜欢你这种浅显易懂的文笔。”

李明彦浅浅一笑,拱手行礼,“天后娘娘谬赞了。”

林云舒起身,拨了拨香炉,状似无意间问,“佳慧公主在金国的遭遇,你知道吗?”

李明彦脸上的笑容缓缓凝结,头微微低下,手指曲起。

看来是知道了,古人尤其看中贞洁,佳慧公主为了活下来,忍辱偷生,竟给金国王爷当小妾,李明彦对此不可能没有想法。林云舒轻轻叹了口气,“天皇已经攻下金国,不日就要搬师回朝。佳慧公主也在随行之列,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李明彦神色有一瞬间慌乱。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过林云舒也不是非要他回答不可,转移了话题,“京城最近关于剖腹的流言,你听说了吗?”

果真是这事!李明彦点头,“知道。”

林云舒看向窗外,外面知了鸣叫,天气炎热,一如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十几年前,西风县的顾家饭馆举行才士论会,你一个人就将整个西风县学子打败。那时的风采,本宫现在还记忆犹新。”

李明彦面露苦涩,那时的他年轻朝气,运筹帷幄,现在却只是个领着闲职的侍读。

林云舒递给他一个折子,“本宫想让你办再一场才士论会,将折子上的人全都请来。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将这些全部击败,你可能做到?”

先让李明彦用阳谋打败他们,若是再反扑,就再上y-in谋,双管齐下,她就不信还斗不垮这些为虎作伥的小人。

李明彦接过折子,将上面的名子全部记在心里。而后捏着折子,久久不语。

“事成之后,本宫自有重赏,哪怕你想休妻,本宫也会在天皇面前说好话。”

林云舒对佳慧公主没有好感。甚至于讨厌对方仗着自己的身份就污蔑崔宛毓,差点把人害死。偏偏她还不知收敛,李明彦失踪,她居然跑到顾家要人。简直荒谬!

受如此大的屈辱,李明彦哪怕再生气,都不可能休妻。谁让佳慧公主是皇家公主呢。

李明彦捏着折子,冲林云舒拱手行礼,“微臣必定幸不辱命。”

林云舒把自己近些年搜罗的资料都交给他,“这些对你来说,应该有用。”

李明彦看了一眼,全部是关于生产的一些数据。有这些东西,哪怕再能言善辩的辩手都未必能抗得下。

等他走了,林云舒捏着怀里的密信,吩咐宫人,“去把彭将军请来。”

彭继宗正在家中练武,跟手下的士兵击打木桩,已经打了一个多时辰,大汗淋漓,如同从水里出来似的。

“彭将军,天后有请。”

彭继宗哈哈大笑,“天后终于有动作了?那些文人就是软骨头,等我把他们全抓进来,不到三个回合,保管求爹爹告n_ain_ai,再不敢胡写。”

这话可不敢乱说,宫人沉默不语。第143章

彭将军穿着一身盔甲骑马到了宫门口,而后将自己的佩刀和马匹交给手下,大步进了宫。

林云舒这次不在书房,而是在演武场。

明天要进行比试,不少士兵正在最后的检查。

彭将军跪下行礼,林云舒禀退左右,让他起身。

今天阳光很足,林云舒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未觉,“彭将军,天皇已经攻下金国,你可知?”

彭继宗微微有些惊讶,才半年不到,天皇就将金国打下来了?想当初他打韩广平就花了一年多。金国远比樊城和兴元府加起来还要大。再加上军队数目庞大。

这怎么可能呢?

林云舒也没兴趣给他讲天皇的秘密武器,接到信的这几日,她像往常一样平静自如,可内心却一直揪着,“天皇旧病复发,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她抚了抚脸。她是真没想到,子母蛊会这么快就发作了。怪不得他非要御驾亲征。他这是想让自己在历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彭继宗整个人已经呆若木j-i,天气热,他又出了一身臭汗,哪怕冲凉过,他脑子还是有点发懵。

旧病复发,起不来床?这是快要驾崩了?

他们彭家能够恢复往日荣耀,多亏天皇对他信任有加。这样雄才大略,一心为民的天皇居然要驾崩了?这……

彭继宗额头滴下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消息准确吗?”

为何他没有接到一点消息呢?

林云舒视线落到练武场上的大鼓上,漆红的大鼓颜色刺目,灼热她的心,她声音却如往常一样平静,“天皇带着三千精兵夜以继日,再有七日就要到了。他这次病得凶险,若是那些y-in险小人借此犯上作乱,恐怕会给朝野带来不小的动荡。本宫需要你将京城上上下下严防死守,不能出一点差错。你可能做到?”

彭继宗跪下行礼,“能做到!”

林云舒扶他起来。

彭继宗想起她曾经对自己恩重如山,又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眼眶瞬间红了,“天后娘娘,您要早些打算。微臣一定鼎力协助你。”

林云舒面上露出一抹舒心却又悲怯的神情。

她知道他身体不好,也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世界。可没想到她会经历两次?

前世他走后,她到处旅游散心也没能让自己心情变好,后来加倍工作,忙碌异常,才缓解那种蚀心之痛。

只是这一次,她再怎么痛苦,都不能表现出来。

她要为他守好他辛辛苦苦争来的江山。

第二日,武举正式举行。武官前去演武场观战,文官放半天假。

武试最后一场比试跟文举殿试一样,都要由最高统治者观看。

凌凌一身火红劲装在一众黑衣短打的男人堆里分外显眼。

武官们纷纷惊讶,“咦?怎么还有个女人啊?”

有人道,“这不是天后允许女人也能参加科举,武举便也允许女子报考。听说有三十几位女子报考呢。”

“这一百个武进士,只有她一个女人考进来。你说她功夫怎么样?”

“功夫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听说她来头不小……”

林云舒穿着那身厚重的凤袍,头戴金凤冠,看着下面斗得如火如荼。

知雪瞧着热闹,“娘娘,您觉得二n_ain_ai能胜吗?”

这一场正是凌凌与一位体型壮硕的男子比试。对方手下力道极大,徒手就能把枪给掰断。

偏偏凌凌手中使的是虎鞭,他身型笨拙,不怎么好躲闪,反倒节节败退。只是他身体如同钢筋铁骨,寻常人打到一辫子,早就皮开肉绽,他却只是红了一道小口子。

“那可不一定!”林云舒活了两世,看过无数个人,这种看起来敦实,其实未必就没有心眼。

若是被他找到机会,凌凌必输无疑。

话音刚落,就见那壮硕男子瞅准机会,一把揪住凌凌的虎鞭,用力一拽,凌凌差点撞了上去。

好在她惊灵,飞快用一招老虎掏心给躲了过去。

只是虎鞭没了,近身搏斗,过了几十个回合,她渐渐体力不支,落了下风。

“这小娘子长得俏,没想还是个小辣椒!武功这么好。”

“听说是上届榜眼的嫂子。”

……

有人很快反应过来,那岂不是天后的儿媳。

众人立刻看向站在最上方的天后娘娘。压低声音道,“你说天后娘娘这什么眼光啊?给自己的儿子娶这么个泼辣货?她也不怕她儿子夫纲不振?”

“瞎说什么呢!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要命了?”

……

林云舒装作没有听到这些议论。

很快场中两人结束战斗。凌凌很识实务认输。

“我力气不如你大,底盘也不如你稳,我输得心服口服。”

那壮硕男子没想到她这么爽快,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你确实是个好样的。若你力气跟我一样大,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他胜在天生力气大,而且自小练功。对方不如他强壮,但看得出来,她也是身经百战的高手,实战经验比他还足。

凌凌拱手,“兄台太谦虚了。”

一抬头,便看到天后娘娘那身明黄色的衣裳。

她抬头冲着上方咧嘴一笑。

接下来还有几关。

直到日落西垂,比赛终于结束。

林云舒抬了抬手,小黄门报上最后比试成绩。

在举重、骑s_h_è

、步s_h_è

、马枪等方面,凌凌只有骑s_h_è

、步s_h_è

和马枪比较突出,举重这项直接让她的名次从第二掉到第六。

不过她本人非常知足。

因为她女人的身份,林云舒直接给她封了个御前带刀侍卫。不过因为她刚入职,只是六品小官。

旁人也没有意见,谁让他们不是女人呢。

又过了两日。

林云舒吃完午膳,李明彦递牌子进宫。

“今天在善京园举办一场才士论会。微臣已经按天后吩咐,赢了折子上的人。有几个愤怒离去,只是微臣注意到他们回府前,去了趟工兵尚书的府邸。”

林云舒倒是不奇怪,“你有心了。”

这事办得极好。林云舒早就派人潜入善京园。这场才士论会,李明彦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赢得正大光明。

他以各种数据论断证明剖腹产虽不是百分百安全,却的确可以大幅度降低孕妇死亡率。

要不了多久,这场才士论会就会传得沸沸扬扬,李明彦的名字也会随着剖腹产的盛行而名扬天下。

林云舒对刘尚书更有打算,她现在首先要赏李明彦,“你这次差事办得不错。你想要什么赏赐?百两银子或是额外恩典?”

李明彦拱手,“回天后娘娘,微臣恳请外放。”

佳慧公主若是回京,她在金国的遭遇必定会暴光。他若是与她和离,她恐怕连活下去的信心都没了。

他一开始娶她就是心存利用,纵使她后来被抓,也是因为他,他怎能狼心狗肺,将她抛弃?

只要远离京城,他耐心照顾她,他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

林云舒微微有些惊讶。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做此选择。

别说古人,就是现代男人都没几个能接触自己的妻子向别人献媚,他居然能忍下这种奇耻大辱?

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因为不爱,才会心有愧疚,想要补偿。

在他心里,其实他爱的还是崔宛毓吧?只是在为母亲报仇和和心爱之人结为夫妻里,他只能选择前者。

林云舒轻轻叹了口气,朝知雨点了下头。

知雨捧着百两银子上来,“这点钱不多,但好歹能度过你暂时的困境。我不希望从佳慧公主口里再听到一句崔宛毓的不是。”

李明彦跪下谢恩,心中很是感动。

他刚才其实在赌,赌天后娘娘不是一个小肚j-i肠的妇人。凭他和佳慧公主做的事,但凡有点私心的人都会嫉恨他们。可没想到天后娘娘居然轻轻放过了他们?

这让他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待他走了,知雨撅着嘴,“娘娘,那个佳慧公主差点害了四爷,您怎么还放她走啊?”

要不是金国突然来袭,小四估计就要被抓了。

林云舒捏着飞鹰呈上来的奏报仔细看了一遍,“那不是很好嘛。李明彦对她越好,她就觉得自己越脏。”

知雨没有喜欢过人,但是也能知道这种不匹配的感情其实并不幸福。

在林云舒有意传播下,文士论会,几位文人被李明彦驳得哑口无言,那句在座都是“沽名钓誉”之辈,深深刺痛大家的心。

很快这些文人的丑闻接二连三被爆料。

总拿圣人说事,其实最是狼心狗肺,抛妻弃子,不养孩子。

甚至有人哄骗无知少女,骗了她们的贞洁,却又不负责,眼睁睁看着对方被族人沉塘。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挑破大家底线的行为。这些文人个个自比君子哪能接受这种人?

以前拿他们当榜样的学子纷纷骂他们没有人x_ing,耻与他们为伍。

一时间,这些只知道沽名钓誉的文人如同丧家之犬被大家骂得狼狈之极。

而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林云舒却在大殿上,亲自将剖腹产加入惠民局,并要大力推广。

当然她也诏告天下,剖腹产并不是万能的。它只适用于难产多胎情况。如果产妇身体良好,最好还是顺产。

同时她也宣布惠民局的医女向全国推广,稳婆可以免费到所在州府的惠民局学习此接生法。拿到证书者,方能用此法接生;没有通过者若是用此法致人死亡以杀人罪论处。

此法自然遭到一部分臣子们的强烈反对。

也许此法真的是力国力民,但是男人的自尊不容许女人的功牢盖过他们。

林云舒这次却是强硬之极,一连将好几个官员罚俸。

并且斩钉截铁道,“这接生法好与不好都由百姓自己选择。朝廷只是多提供一种选择而已。你们若是不支持,那你们家的女眷接生可以不用此法。但不要妨碍别人。”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里暗自决定不选这种危险之法。同时也在心里决定一定要阻止此法推行。

不过大家有心阻止也无济于事,因为林云舒发下的诏书很快就在全国张贴开了,百姓们口口相传,知道有一种前无古人的接生方法,可以降低产妇的死亡率。而且惠民局的医女接生失败会发给大家十两银子的补偿。

十两银子不是一笔小的数目。寻常人家一年嚼用也不过一两银子。成功了只要付一笔接生费,失败了就可以得到十两银子的补偿。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百姓们听说纷纷问惠民局什么时候在州府成立。

林云舒接到下面官员呈上来的折子,很快将十三位医女派了下去,同时也对外招收医女。每月可以领一定的月俸。

古代女子赚钱极难的。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条件艰苦的百姓抢破头送家里的孩子进去。

不到半个月,各地的惠民局人满为患,而接生工作也进行得不错。

虽然不能达到百分百成功,但死亡率的确大幅度降低。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林云舒的大力支持,以及她之前拨下去的巨款。

当然这都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而林云舒现在正带着文武百官站城门口迎接圣驾。

天皇归京,一同回来的还有文王,太后,佳慧公主以及贵妃娘娘。

天皇半道上都在休息,却在快到城门口,强撑着身体,与朝臣见面。

大臣们集体跪倒在地。任谁都没想到天皇居然只用了短短半年,就把金国灭了。直接把金国的六省改六府,并入月国版图。

连月国高祖那样雄才大略的开国皇帝都没做到的事,天皇居然办到了。这是何等的气魄。

大臣们这次是真的心悦诚服。第144章

天皇此次回京,文武百官很快知道天皇的丰功伟绩。

早在几年前,天皇就已经发明了一种名叫大炮的武器,可以将这世上最坚硬的城墙轰成齑粉。

金国百万雄师全部命丧于此,金国皇帝吊死在皇宫,成立两百多年的金国从此结束。而金国的王爷公主全部被天皇活捉。

只半年,他们的身份就经过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而月国的百姓得知这些事儿,对天皇无比佩服。这可真是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国的全才。

被百姓们惦念的天皇此时却不怎么好。

见过文武百官,寒暄一阵后,他就体力不支回了宫。

林云舒把太医院的太医全部叫过来会诊。

天皇中子了母蛊毒,除了专门为皇上诊脉的医正知道,其余太医都是不知道的。

现在却是瞒不住了。

太医们不曾涉猎过,对此毒知之甚少,一个个摇头汗颜。

最终得到的诊段也只能是暂时把盅虫压制住,但一天十二个时辰,只能有一个时辰清醒,其余时间都得处于酣睡当中。

林云舒掐着手指。只有一个时辰?长时间睡着,那人生得有多遗憾。

她面露不忍,天皇却极为豁达,挥退满屋太医,握紧她的手,“你莫要担心。朕没事,只要每天醒来能看看你,朕就知足了。”

林云舒低头看着他干裂的手指,掌心全是茧子,心头涌起一股怒气,“你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体,你还这么玩命!”

她勃然大怒,天皇却不生气,只有温暖,“朕也是没法子。总不能让大家知道朕身染重疾,病不久矣吧?每日跟大家一起训练也可以鼓舞士气。这是身为全军统帅的职责。”

“你的职责就是拿命去完成?难不成副统领是死人吗?”林云舒更气。

这话说得就有点无理取闹了。副统领职位再高,也不是他。许多场合必须他出面才行。

天皇讪笑两声,转移话题,“有盛京酥鸭吗?朕想了半年多,让御膳房上这一道菜吧?”

知道他是故意转话题,林云舒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担忧道,“你这身体能吃这么荤的菜吗?”

天皇很肯定地点头,“我这是毒,除了三不五时痛一回,饮食跟寻常人没什么不同。”

林云舒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用完膳,天皇揉了揉眉心,“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朕的头好痛。脑子里总会闪现奇怪的画面。”

林云舒帮他揉揉,安抚道,“既然累,就不想了。总归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

天皇摇头,“不是。我好像看到的是年轻时候的你。你披散着长发,坐在长椅上看书。我走过去找你说话,你好像兴致缺缺的样子。”

林云舒手下顿住。这是前世他们第一次相遇,他怎么会想到这些?

林云舒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见他头疼成这样,也顾不得多想,“别想了。我不是正陪在你身边吗?”

天皇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你说的也对。”

他扭头吩咐王公公紧急召见文武百官,林云舒瞧见他满脸疲倦,“明天早朝再见大家也行啊?你还是好好歇息一晚吧。”

天皇摇头,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龙辇,“朕要早点把事情安排好。打大家一个措手不及。时间久了,恐怕就要生出乱子来了?”

林云舒知道他想公布什么,可她其实并不想当皇帝。

当皇帝就意味着全月国百姓都压在她一人身上,这重担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更要命的是,她几乎没有一天能睡四个时辰,起得比j-i早,睡得比狗晚。这也就罢了,偏偏满朝堂都是人精,她还要跟这些人斗智斗勇。

只半年,她头发就掉了一大撮。

这些话,林云舒从来不曾跟外人说起过。说出来,大家只会出她矫情。

权力是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明明触手可及,却又打退堂鼓。

她脸上的神色太过纠结,天皇就是不注意到都难。

他挥退其他人,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林云舒张了张嘴,微微低头,“我担心辜负你的期盼。”

“那也没事。”天皇浑不在意,“就冲你允许女子科举,将来史书上都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其他的也不必担忧,只要你用的都是好官,百姓们就会称你为好皇帝。”

林云舒默默叹气,她知道自己这是骑虎难下了。

就算她不当皇帝,可她也得垂帘听政,政事还得她来拿主意。

照这么来说,还不如当皇帝呢?起码她做的事名正言顺,谁也不敢再小看她。

这次虽是临时召见,却是所有臣子都来了。

一千多名官员有大部分官员都站在大庆殿外,烈阳高照,让人头晕发昏。但天皇公布的消息让人浑身发凉,如同扑下数九寒天的冷水,给大家一个心灵。

这是什么意思?

天皇病重,想要退位,很合理。

但是他明明有继承人,为什么要天后登基?

这天皇莫不是个傻子吧?居然让个女人骑在自己头上?

大臣们集体反对,天皇却也有理有据。皇太孙年纪尚幼,不堪大任,天后登基,待他成年,自会退位让贤。

皇太孙年幼不假,但大多数的做法都是垂帘听政啊?没听谁让女人登基的?

这次天皇可以说是触及大家的逆鳞了。一个个跪倒在地,求天皇收回成命。

天皇神色疲惫,根本撑不了多久,很快沉沉睡去。

林云舒让宫人护送天皇离去。

她直接用铁腕手段,让彭继宗带着禁卫军将这些大臣团团围住。而后自己回御书房处理政物。

天气炎热,有大臣渐渐体力不支,中暑倒地。

林云舒让太医诊治,有些年老体衰的大臣,直接以身体不好为由,赏下大笔宝物,赐他们荣养。

这下子大家都吓傻了。

一辈子劳心劳力好不容易才拼上这么高的位置,就这么致仕了?

林云舒不愁无人可用。她直接从下面提拔了几个上来,这些人初到京城,不敢轻意站队,等他们摸准门路,此事已经尘埃落定了。

无论多迂腐的皇帝总有几个忠臣,他们忠于的不是皇帝,而是他们脑子里那守旧的思想。

真有几个大臣为表决心,撞柱而亡。

林云舒面色不改,直接让太医上前验尸,确定人确实死亡后,直接赏他们一个忠臣的名号,而后让太监们送尸体回去。

这份淡定坦然,让大家发怵。

绝大多数人看到死尸都会惶恐,她却皱一下眉都没有。反而如这些人所愿给予封号。

这是有多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无论何时何地,识时务的人总是占绝大多数。尤其是看到天后一点也不顾忌自己在史官心目中的形象,大家就更怕了。

他们不想死,死了固然能给家族带来荣耀,但是也把家里的前途给断了。

未来只要她还活着,这些人的子弟恐怕难有翻身之地。

越来越多的人认了输,表示会支持天后。

林云舒赏了他们一碗绿豆汤,就让他们回宫了。

到了晚上,一千名大臣只剩下五个。林云舒留宫人看着他们,就独自回了寝宫。

天皇自这日起就陷入沉睡。

林云舒在全国张贴皇榜,只要有人能治闻子母蛊的毒,就可以封侯。

这是多么大的吸引力,不少精于毒的郎中们打算来京城试一试。

而登基大典也在三日后举行。

刘尚书在皇宫跪了一天一夜,最终只能在黑夜中出了皇宫。

他这次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文王府。

除了佳慧公主跟驸马回去,太后和贵妃娘娘都住在这里。

文王府有专人看守,却允许人进去拜访。

刘尚书知道这些都是天皇的人,可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天马上就要变了,他再坐以待毙,只能眼睁睁看着月国的江山被个女人窃走。

三人都已入睡,得知他的来意,三人都是一脸震惊。

只是短暂震惊后,文王却很快打退堂鼓起来,“罢了,我们能活着回来,已经很知足了。没有必要再跟他们对着干。”

文王没有野心,他本来就不想当皇帝,只想吟诗作画。

现在他母后已经回来,他的心愿已经了了。没有必要再争夺帝位。

他放弃,太后却是不死心。她在金国受过的屈辱这辈子都不能忘记。明明月国有钱,可他就是不愿赎她回来。

“不行!女人当政。她有四个儿子。谁知道等天皇百年之后,她会不会传位给自己的孩子?”

太后也是个母亲,她当然知道女人在想什么。夫君再好,哪有自己的儿子来得可靠。

大家还真没想到那么远。

但是想想也觉得这事真有可能。

到那时,月国不再姓赵,而是姓顾了吧?

贵妃y-in沉着脸,“我们三人出不去,也没办法进宫面见天皇。但你可以带信给仁安皇后。她是皇太孙的亲娘,她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了她儿子的位置吗?”

刘尚书眼前一亮。是啊,仁安皇后是姓顾不假,可是她儿子原先的正统地位没了,她能不着急吗?

春玉很快从宫外收到消息。她知道大伯母要登基为帝,也知道她登基这帝只是想为女人做点事。但是她从来没有往深了想。

张宝珠笑颜如花牵着孩子进来,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劲儿,让嬷嬷带孩子下去,走过来,“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春玉把消息递给她。

张宝珠神色一顿,微蹙眉头。

这?

春玉掐着手指,照理说她应该相信大伯母的,可是这信上万一说的是真的呢?

张宝珠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真要跟这些合作?”

春玉摇头,“那怎么可能!”

这信上虽未署名,可想想也知道是什么人。

除了太后,没人有这个胆子。

春玉也有自己的考量,“大伯母就算真有私心,可也会给我们母子一条生路,我要是跟太后合作,我儿子只能是个傀儡。那他就算当上皇帝,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张宝珠深以为然。

她现在的日子才算是真正的活。文王当政时,她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就被人给害了。可现在呢?后宫无人敢怠慢她们,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每天带着孩子玩耍,陪他一起长大,心情就格外舒畅。

春玉捏紧手指,“我想问问大伯母。”

靠自己那是不可能的。她就是个内宫妇人,唯一能靠的人只有天皇和天后。天皇病得起不来床,只有问天后了。

张宝珠拽住她的胳膊,“暂时不急,不如我们先试探下其他人的想法?”

春玉愣了愣,“其他人?”

“如果天后真要让自己的儿子继位,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春玉想也不想就道,“那还用说,肯定是我四哥啊。只有他读过书。我大哥经商,二哥写书,三哥学武。这三人哪懂治国。”

张宝珠点头,“所以啊,咱们先试探你四哥的想法。如果他没有僭越之心,天后多半也不会有。”

直接问天后,就算天后真有这个想法,她也未必会如实告诉她们吧?

反倒不如先试探小四,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想法。

春玉想了想还是同意了,“行,那我现在就下懿旨,请四哥进宫。”

外臣轻易不能进内宫。但是谁让春玉是小四的堂妹呢?难得一次召见,天后也没当一回事。

懿旨发下去了,春玉却有些拿不准,“我该怎么开口啊?”

难不成直接问,:四哥,你想不想当皇帝?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宝珠主动道,“我来帮你问。”第145章

这是小四第一次进后宫,仁明殿是懿安皇后的住处。门外静候着十几个太监宫女,小四怀着忐忑的心进了内殿。

内殿招待客人的厅堂只有张宝珠一人,她姿态闲适坐在矮塌上,专心致志修剪花枝。

小四微蹙眉头,上前行礼。

张宝珠很快让他起身,头却未抬,“一别多年,没想到竟还有重逢的一天。”

小四微怔,刚才进宫的路上,他设想无数次种可能,都没想到张宝珠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这种幽怨中带着怀念的语气夹杂着淡淡暖香,丝毫没有让他曾经为她跳动过的心再次滚烫,反而只有茫然。

他已经不年轻了或者说他已经不是十三年前的他,他现在有妻有子,而她也有夫君。他们之前早已经结束。不应该再有感情瓜葛。

“怎么不说话?曾经的你那样热烈的看过我……”

“请娘娘慎言。”小四紧皱眉头,冷然打断她的话,他不管她有何目的,但是他不会给她希望,也不再是她的裙下之臣。

张宝珠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跟前,熟悉的香味窜入他鼻尖,她和从前一样温柔羞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四郎……”

这声四郎喊的情意绵绵,小四却打了个寒颤。

“娘娘若是无事,微臣告退。”小四想也不想,拱手行礼,转身就要走。

“慢着。”眼见他三两步就走到门口,张宝珠再也崩不住,把人喊住。

“我只是有事想问你。哪怕你念在我们曾好过一场的份上,如实告诉我。”张宝珠声音总算平和下来。

小四回头看着她,眉头却不见松开,“娘娘有话直说。”

张宝珠慢慢走到他面前,“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天后会按照约定将皇位传给皇太孙吗?”

小四怔了怔,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难不成他娘有了新想法?小四摇头,“你应该问我娘才对。储君是国之大事,我只是个四品御史,恐怕帮不了你。”

他说话的时候,张宝珠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瞧,他眼里的惊讶是真,茫然无措也是真。

难不成天后真的没有另改传人的意思?她有些摸不准。

小四不敢在后宫久留,很快告辞离去。

春玉从寝室出来,“你说我四哥说的是真的吗?”

张宝珠点头,“看样子天后还没有另改储君的打算。”

春玉松了一口气。谁知第二天,天后就来接皇太孙到御书房,说要给他启蒙。

四岁多的孩子居然就要启蒙了?而且还是直接到前殿居住,以后她们想见孩子都不容易了。

“大伯母是不是知道昨天的事了?”生气了,才会把孩子夺走。

张宝珠心里也有此猜测,天后这是想要惩罚她们?

两人再也坐不住,带着宫女去前殿求见天后。

天后在御书房召见她们,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们的到来,反而兴致盎然为她俩介绍皇太孙的各位先生。

张宝珠和春玉只听他们的名字就知道这些人都是当世大儒。

两人郑重交待他们要好好教。

几位大儒表示会尽心竭力教导皇太孙。

等人都走了,两位皇后忐忑不安地看着林云舒。

春玉上前,“大伯母,怎么这么快就给皇太孙启蒙了?他还小呢。”

这两人都是农家出身,皇宫里的孩子早早就夭折了,竟也不知大户人家都是三岁就开始启蒙了。

林云舒不想让皇太孙太早没有童年,就晚了一年多。

林云舒抬了抬手,“不早了,比他启蒙早的大有人在。”

春玉咬着唇,心里直打鼓,很快跪倒在地,“大伯母,我不是怀疑你,我是太过担心孩子。”

林云舒终于抬起头,以为她是担心孩子不能适应没她们的生活,便放软了语气,“他总归要学习的。你们也不必担心,本宫会给他多找几个伴读的。”

春玉见她没有明白自己意思,咬了咬牙,将昨天收到的字条呈了上去。

林云舒微微有些惊讶,抬了抬头,“你们应该不会蠢到相信太后吧?”

虽然太后不是害死慈皇子的罪魁祸首,但要不是她照顾不周,慈皇子怎么会死?

张春玉摇头,“我永远不会忘记皇儿的死。只是这字条上的事会成真吗?”

林云舒撑着身子站起来,“他们担忧的也不无可能。”

春玉大睁着眼睛。大伯母这是想要放弃她儿子了?

林云舒继续道,“我不会让顾家任何人染指皇位。但是天皇之前也说过,若皇太孙像文王一样不成气候,他不介意从信王那一支选继承人。本宫即将成为天子就不能只有顾家一门。总要为天下人着想。”

听前半句,春玉放了一半的心,听到后半句,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若是她的皇儿不成器,天后宁愿把皇位给信王那支?

“文王之所以养成那样的x_ing子跟太后有直接关系。不想像羊一样被人宰杀就要像狼一样学会撕咬。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都不会珍惜。你们回去好好想想,别成天胡思乱想,反倒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就算真的把皇位传给皇太孙,他能不能守住还是未知。

他必须自己去争取,而不是由她送到他手里。那不可能。

春玉咬了咬牙,“大伯母,你为什么不愿意把皇位传给四哥,他的能力和人品都是顶尖的。”

林云舒理所当然道,“天皇肯吗?”

说到底天皇是这年代的人,哪怕他拥有前世一大半的记忆,也改不了他是土生土长的古人。天皇怎么可能会让皇位姓顾呢?

春玉低眉想了一会儿竟觉得很有道理。

要是那心狠的人为了自己的儿子说不定会把天皇毒死,但大伯母为人磊落,必定不会谋杀亲夫。

她们算是白担心了。

登基大典很快举行。天皇身体不适,退位让贤。

天后登基称帝,成为一千多年封建王朝的第一位女皇。

一般新帝登基要么大赦天下要么加试恩科。但林云舒没有,她直接免一年农税。此举更得百姓心意,无数百姓称赞她是为民的好皇帝。

而她登基后的头一件事就是让太后和文王为先帝守黄陵。

此举是强制执行,哪怕两人都不是很情愿,但皇命难为。抗旨不尊的下场就是死,两人都是贪生怕死之人,很快就屈从了。

贵妃没有子嗣,直接被送去皇家寺院出家。

女皇雷霆手段把刘尚书吓得半死,担心陛下找自己麻烦,很快上折子致仕。

女皇连开口挽留都没有,直接批准了。原本想老账新账一起算,没想到他这么怂,连官位都不要,直接认输了。

本着不滥杀无辜,林云舒最终还是放过了刘尚书。

转眼过去了五年。这五年里,天皇身体不见好转。林云舒处理政事从一开始的劳心劳力,到后来的游刃有余,现在也能抽出时间来陪陪天皇,和他说说话,哪怕他大多时间都是睡着,也不妨碍她把事情说给他听。

这天林云舒刚说完,天皇从昏睡中醒来,身体很是虚弱,精神也不太好。

林云舒心里狂跳,连连招太医会诊。

这五年里,郎中看了无数个,可没有一人能有把握救他。

林云舒每次看他发病,总会担心他下一秒就要离开。

这次更加凶险,天皇脸色苍白,像从噩梦中醒来似的。

林云舒扶着他,给他不停擦干,“你怎么了?为什么流这么多的汗?”

天皇握住林云舒的手,“我又梦到你了,我梦到你被坏人袭击,死在家里,鲜血染红了地板。你说人有没有前世今生?”

林云舒没想到他连这都能梦到。临死前最后一幕,她无数次从梦中惊醒。生命戛然而止的时候,你会后悔做多事情。

她后悔的也有很多,没有机会孝顺父母,没有好好陪他。

林云舒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那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要一辈子保护我。”

天皇虚弱无力,想抬手替她擦泪都办不到。

太医跪在床边,无声摇头。寝室里无数个太监宫女,没有一个敢出声。

林云舒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从外头冲进一个太监,跪倒就拜,“陛下,外头有个游方郎中说可以治天皇的病。”

太医谁也不敢说什么。这时候能有一个替死鬼,是他们的福不是祸。

林云舒刚刚还陷入绝境的心立刻燃烧起来,“快快有请。”担心下头的人死脑筋让郎中实行三步一跪的礼仪。直接让知雨把龙撵派过去接人。

大家谁也不敢说“这不合礼仪”,生怕一会天皇有个好歹,陛下把火撒在他们头上。

郎中很快带过来了。

面色红润,长长的白胡须,猜不出年龄到底有多大。

只是林云舒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可又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快治吧。”林云舒也顾不得多想,直接吩咐他。

郎中不紧不慢上前把脉,而后从自己的药箱拿出一个白瓷瓶,里面倒出一颗药丸,“陛下,这是Cao民祖传秘方,包治百病,仅此一颗,只要吃下,保准药到病除。”

林云舒听着这话总觉得像卖假药的,可是天皇已经病入膏肓,不吃这药也许能熬一晚,但是吃了,也许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林云舒闭了闭眼,“喂吧。”

郎中点头哈腰,“陛下好气魄。”

太医们齐齐呲牙,这莫不是个傻子吧?居然还有心情拍马屁。

天皇要是吃了你的药没用,你可就要身手异处了。不过太医们谁也没有开口,静静地看着他把药化开,用水送服。第146章

天皇浑身没有力气,嘴微微张着,药碗贴进他嘴边,几乎有一半药顺着嘴边流下去。

郎中心疼得不行,立刻喊宫女要勺子,一点一点喂了下去,边喂边道,“只此一颗,洒了效果不一定会好。”

林云舒坐在床沿,看着他将一碗药水喂了一干二净。

喂完后,郎中大汗淋漓,将空碗交给宫女,也没起来,反而一直跪在床沿,死死盯着天皇的脸颊看。

屋里其他人也都看着,心思各异。

时间一点点下去,直到过了两刻钟,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天皇终于动了动嘴唇,睁开眼睛,而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侧身趴到在床沿,整个人呕了下去。

郎中慌忙躲闪,有眼急手快的宫女拿痰盂去接,根本来不及。

今天吃过的一点粥全部吐完。

空气中飘荡一股酸臭味儿,但天皇却不知疲倦,一下接一下地吐。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在吐啊?”照理说天皇终于睁开,林云舒应该高兴,可他吐了这么多回,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太医们也不敢上前把脉。

天皇把昨天的隔夜饭都吐出来,哪怕肚子里已经吐不出来东西了,他仍旧还在呕。

郎中擦了擦汗,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却斩钉截铁道,“吐了就会好的。”

林云舒拍着他的背,又不敢用力拍,一叠声吩咐宫女端温开水过来。

天皇却没时间喝,一直干呕。

就在大家等得两腿发麻,天皇终于从嘴里吐出一只黑色的虫子。

“这是蛊虫?”

张川乌早些年为天皇诊过脉,断定过他身上中的是子母蛊。这种蛊虫以吸食人的精血为生,又不惧怕胃酸,血液中有奇毒,发动的时候,让人痛不欲生,恨不得当场死去。

想想天皇武人出身,身体一直壮硕,可自打发病,躺在病床上,人已经瘦成皮包骨了。

听说这种蛊虫进入人的脑子就是油尽灯枯的时候。

他们这些年也不是没想过法子把蛊虫吸出来,但都不得其法。

没想到竟被一个游方郎中治好了,众人越看越心惊,纷纷好奇刚刚服的到底是什么药。

相比太医们的好奇心,林云舒更多的是高兴,“这虫子出来了,是不是就代表能活了?”

郎中上前答道,“还有一只,很快就会出来的。”

又等了一会儿,天皇又吐出一只。

两只蛊虫一大一小,一胖一瘦。

郎中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把蛊虫引进瓶子里。

天皇累倒在床上,再度昏迷过去。

林云舒立刻让位置出来,让郎中过来把脉。

郎中看了看太医,“蛊毒已经消了,Cao民一人说了不算,不如让太医们把把脉,也让他们长长见识。”

众位太医看了他一眼,见女皇似乎抬了抬手,不敢怠慢,接二连三上去把脉。

太医把过后,齐声跪倒在地,“回陛下的话,天皇体内蛊毒已消,但身体身受蛊毒多年侵害,还需好生将养。”

林云舒无声流出泪来,这就是说他真的好了。好像梦一样,连张川乌都没法治的毒竟叫一个游方郎中治好了?

她让医正留在旁边看着天皇,又留了几位太监和宫女在寝室,其他人全部退了出来。

重新梳洗换装,出来后又是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让人不敢直视她的容颜。

“朕早年就发下圣旨,如果有人能解了天皇身上的毒,就赐他候爵。朕拟了几个名字,你选一选吧。”

知雨捧着天后刚刚想到的几个封号,郎中也不接,跪倒在地,“陛下,Cao民不知能否换个要求?”

林云舒微怔,这古人最是看中这些,他居然不要?她突然来了几分兴致,抬了抬手,知雨退下。

“你说说看。”

也没说答应,总归得听听他的要求合不合理。

郎中撕掉他脸上的长胡须和眉毛,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

“你是陆时秋?你不是在盐俭县吗?怎么跑到京城来了?”林云舒脸上难掩惊讶。刚刚她就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熟悉,面色红润,皮肤光滑没什么皱纹,但却留着白胡子。诡异的看不出他的年纪。却没想到是陆时秋。

“微臣小时候在海岛上遇过一个苗疆老妇人,跟她学了点医术。当时也没当一回事,自打五年前,听说天皇得了子母蛊的毒,微臣就把秘方翻了出来,发现真是子母蛊的毒。”说完,他还呈上那秘方,“没想到真的把天皇治好了。”

他又郑重磕了几个头,“Cao民只是一时情急,才欺君罔上,请陛下恕罪。”

林云舒倒是没计较这些,接过知雨呈上来的药方,看得出来这药方的材质有些年头了,但是苗疆人为什么要用汉字呢?苗疆不是有文字吗?

她这边还在腹诽着,陆时秋脸色却不好了,整个人抖成风中树叶。

破绽百出,林云舒也不计较这些他为何要撒谎,左右天皇身上的毒确实解了,“朕恕你无罪,你有要求只管提吧?”

陆时秋终于不抖了,一抬头对上女皇那双含笑的眼睛,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道,“Cao民想在各地都建座育婴堂。肯求陛下为育婴堂慷慨解囊。”

林云舒:“……”

头一回见到要钱要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不过这条很合她心意,“你为何要建育婴堂。”

陆时秋沉默好一会儿才道,“Cao民自小生活在农村,知道许多人家生下女婴都会溺死,Cao民自那时就发下宏愿,要建座育婴堂,收天下女婴,给她们一条活路。”

林云舒抚了抚手上的戒指,“这心愿很好。但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还得想个稳妥点的挣钱路子才能确保育婴堂长长久久开下去。朕等着你写出来。”

陆时秋点头称是。

林云舒大手一挥,赏了他五万两银子用于建育婴堂。

陆时秋嘴巴睁得能塞下一颗j-i蛋。显然没想到女帝会这么慷慨。

又过了几日,林云舒再次召见陆时秋,他将写好的方案呈上来。

“你打算开家铺子专门给女人看病?”林云舒有些惊讶。

这个想法她也曾有过,但是还没来得及实施,居然就被人抢先了。育婴堂收留的多半都是女婴,男婴比较少。专门开女子药铺,确实很适合。

陆时秋说起自己的打算那是滔滔不绝,“等育婴堂的女婴长到十岁,就可以进药铺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等她们成年,她们可以选择留在育婴堂照顾孩子,也可以选择嫁人或是进宫。”

这倒是给了孩子们一条出路。

林云舒给他在京城城郊划了一片区域用于建育婴堂。

“步子迈得别太大,先从京城开始吧。可以先买下十顷良田,每年都能创收,让孩子的生活也有保障。”

陆时秋面露为难,“京城买地不容易。”

林云舒想了想,把之前用嫁妆拍来的十顷良田送给了他。

陆时秋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等他心满意足离开,知雨却有些摸不着头脑,“陛下,您怎么对他这么慷慨?”

转眼又是十顷地没了?加上上次的五万两,这个郎中胃口可真不小。

“他做的事正是我之前一直想要做的。就算是他帮我完成我的心愿吧。”林云舒财大气粗,一点也不在意那几万两银子。花得那得一个痛快。

知雨眨了眨眼,“奴婢记得这人有点油嘴滑舌的。您要做,为什么不派个可靠的人去做呢。您看柳大人把惠民局办得多好啊。百姓们交口称赞,原先那些大家族还不愿用惠民局的医女接生,后来真的难产了,还不是眼巴巴去请人?”

林云舒失笑摇头,“看人不能只看外表。看着不靠谱,未必做起事来就真的不靠谱。你听他说话的时候,那种发自骨心的热忱是谁的都不比上的。”

知雨一脸受教。

“天皇怎么样了?现在还睡着吗?”

提起这事,知雨终于有了笑模样,“刚才宫女来报,说已经能下床了。只是身体虚弱,不能多走,只在院子里溜达一小会就躺着了。陛下,您可以放心了。天皇会好起来的。”

林云舒也跟着笑起来,手里又拿下一个奏折,“嗯。崩管怎么说,这陆时秋的药是真的管用。天皇这么快就能下床了。要不了多久,朕这些折子就能全丢给他了。”

知雨点头,“陛下说的是。”

又过了半个月,天皇身体大有好转,甚至能跟林云舒一块处理政事。

但是林云舒不敢让他太c.ao劳,让他看一会折子就催他回去歇息,“你要快点好起来。天天看这些折子,我头都大了。最要命的是那些御史每天都在朕耳边鼓噪说些j-i毛蒜皮的小事儿。朕烦都烦死了。”

天皇被她逗笑,“所以你就派你四儿子出去当巡查御史?”

明明是京城四品的官居然贬去外地当正五品巡查御史,连降两级。把朝臣们都集体震住了。

偏偏小四一点也不觉得他娘是在贬他。喜得连连道谢。

林云舒自问是最了解她儿子的,小四嘴皮子不够利索,但为人心细,做事踏实,很适合干些实事。偏偏天皇把他调到京城当御史。这个坑就给安错了,“我就是看他天天在京城揪着这些j-i毛蒜皮的小事,看着心烦,让他们到地方看看能不能揪出几个贪官污吏。”

天皇失笑,“你莫不是怪朕乱安排官位?”

林云舒似笑非笑,“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安排的官位有问题了?”

“那可不见得。你小儿子为人敦厚,是块璞玉,但是他经的事太少了。朕让他进御史台就是让他参透人心的。当官,尤其想当大官,就得比别人多长几个心眼儿。朕这是为他好。在磨砺他呢。”天皇却也有自己的道理。

他从洪彪和郭达元口中听说小四的事,便上了心。

文王糊涂,任用的官员多是酒囊饭袋之辈,难得有个干出实事的官员,他就越发满意了。

忠臣难得,他不想自己登上皇位,底下全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林云舒还是头一次听说他的想法,只是又不免对他的态度有些惊讶。以前她提起她的几个儿子,他脸上看不出来,嘴上却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有时还会说些酸溜溜的话。

现在却能坦然自若了。

“你怎么会?”

天皇牵着她的手,“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才知道人活着就得豁达。不能总想那些过去已经发生,却又改变不了的事上。”

不知为何,林云舒总觉得这话不单单只是指她前头有个夫君。更像是指她的前世。

她前世的死对他打击不小。临死前,还念念叨叨。

如果他真的释然,对他们而言都是好事。第147章

天皇病愈,大部分朝臣们上疏请天皇重新登朝。

之前林云舒登基,却并未改年号,一直沿用天皇的年号。天皇退位,却并未废除帝号,重掌朝政也是情理之中。

哪怕天皇手上沾染不少鲜血,那些男官还是更希望由天皇掌朝,这样他们不会有种被女人压一头的憋屈感,偏偏天皇并不着急。

反而借由身体不适,再修整两月。

林云舒担心他身体里面还未恢复好,也不好催着他。

天皇躺在榻上歇息,王公公给他拿来不少书籍,他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以前也没见天皇有这个爱好啊,居然喜欢看通俗。

天皇看了一会儿,眼睛累了,自己揉了揉眼,王公公小心翼翼道,“天皇,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明明是半路夫妻,没想到王公公对女皇无比信任。他丝毫也不担心女皇为会对他不利。

天皇睁开眼睛,斜睨了他一眼,“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信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话说的容易,但能做到的少之又少,归根结底,天皇对权利并不是那么热衷。

天皇拍了拍已经看过的这一摞书,“她天天忙于政务,又不兴文字狱,没想到底下的人会如此编排她。”

王公公身体不自觉往下躬了躬。

天皇生起气来,会杀人命的。

就在他思量天皇该如何对付这些文人时,天皇开了口,“去!把这个楼如先生请来。”

楼如?王公公这些天帮着翻书,这人好像不怎么有名啊?天皇为何单单找他过来?

他也不敢问天皇,立刻叫了几个太监到书肆找人。

老二被太监带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崩紧了。

这几年,他一直待在家里潜心写。可能热情与天赋真的是两回事。他写的受众很少,书肆给的润笔费也是最少的。

好在他也不指着这点钱吃饭。只是心里难免有些丧气。

他娘子从六品带刀侍卫升到五品。而他还一事无成。就连他儿子去年都考中了秀才,他这个老子还是个白身。想想都够丢脸的。

老二硬帮帮跪倒在地,口称万岁。

天皇大马金刀坐到方椅上,面容严峻,“你就是楼如先生?”

“Cao民正是楼如先生。”

天皇将他上上打量一通,从外表上看倒是很符合他对书生的认识。只是别人都在书里提及“女皇当政,贻害无穷”,反倒他从来不曾提及这些。

“你为何没有在你的里提及女皇之事?”

老二怔了好一会儿,没想到天皇召他进宫是为了这事,他抿了抿唇,据实以答,“因为女皇是我娘。”

天皇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女皇给前任丈夫生了四个儿子。

他见过老三和小四,却没见过老大和老二。据他打探得知,两人一个经商,一个一事无成。

知道这人是他娘子的儿子,他就更气了,“你娘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你就没想过替你娘说句公道话?”

天皇身上的威严扑面而来,老二缩着脖子,“我娘子问过娘了,娘说不用管这些。”

他不是不想帮他娘说话,但是他只是一介布衣,担心坏了他娘的事,所以做什么事都要先问他娘。

天皇闻言,脸色倒是好看不少,“你娘只是不屑跟这些人计较,但是朕不一样,朕容不得别人欺辱你娘。”

老二抿了抿唇,抬头看了天皇一眼。

哪知天皇正目光灼灼看着他,老二立刻避开他的眼神,微微垂了头,“天皇想如何为我娘出气?我定当竭尽全力助天皇成事。”

天皇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你可知道你写的书为何卖不出去吗?”

天皇前世就卖过不少自传体,除了名气,故事还要精彩,语言也得诙谐。

他写的情节不太曲折,笔名也没什么名气,更重新的是他的语言太过死板,不够诙谐。

老二抹了抹头,他要是知道自己的书为何卖不出去,他早就对症下药了。也不会直到现在都没什么名气了。

“朕为你下本书想了好几个名字,《我的女皇母亲》,《女皇陛下二三事》,《我和女皇陛下不得不说的事》”

老二抽了抽嘴角,这书的名字怎么那么一言难尽?

“怎么样?名字够不够劲爆?”天皇丝毫没有看出他皱得像苦瓜一样的脸,反而很兴奋。

老二想到天皇武人出身,能想出这么直白的名字,好像也在情理之中,他硬着头皮点头,“好。”

只是他又有点疑惑,“这书写出来会不会被人批评不合规矩?”

他写出来,肯定要会涉及到他娘的隐私,必定会被那些男人们评头论足。

天皇理所当然道,“你娘是女皇,一千多年的社会里没有一个女人能做到这点。如果你写出来会被别人批评,那只能说你写得不够好。”

好吧,老二终于明白了,这书其实是给他娘洗白用的。而且一定要大肆赞美。

天皇又不放心他,耐心给他指点,“你可以简短介绍下你,但是还是要以你娘为主。塑造人物的形象一定不能太死板,你要适度写写你娘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缺点。比如说她喜欢逛街,喜欢茶花。讨厌……”

老二听得如痴如醉,刚刚还觉得天皇不靠谱,但是没想到他居然言之有物,说起人物塑造头头是道。

这些都是老二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知识点。

他向王公公要了纸笔记下,而后又跟天皇探讨,从哪些方面写。

“在盐俭县的时候,有个非常有名的算命先生看到我家盖的别院,非说我娘贵不可言。当时我们都不信。但没想到我娘连女皇都当了。”

“这个可以加进去。”天皇笑眯了眼。那些开国皇帝哪个没有点“奇人异事”呢。

没想到这个算命先生这么牛,居然不看八字就能算准她贵不可言。

老二点头,又捡了几件小事讲。

写起真事,老二可写的点太多了。

比如说他娘特别喜欢他娘子,非常喜欢弩箭,平时也勤加练习,路遇山匪时,救了几十号人。

小四当县令的时候,她常常督促他下乡,看看农耕等情况。

总归想让读者了解他娘。

天皇之所以喜欢他娘,还娶她为后,都是有原因的。

老二下笔如神,不到一个月,就把《我的女皇母亲》Cao稿写完了。

天皇帮他修改一遍,让他拿去刊印。

书店老板没想到一直默默无闻的楼如先生居然是女皇的二儿子。

吓得当场软倒在地,扶着柜台站起来,“您有这层身份,为何一早不说呢?Cao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老二也没当一回事,他写书要是告他娘才能出名,那他得多失败,“我娘是我娘,我是我。这书你给印了吧。”

书店老板狂喜,“就冲这名字,印两千册不成问题。”

老二张了张嘴?他以前的书卖的最好的,首印也不过才两百本。就这还差点没卖完。后来还是书店老板用畅销书搭他的冷门书,才给卖完的。

就从那时开始,他的润笔费就少了三分之一。

老二觉得有必要给他提个醒儿,“这些书要是卖不出去,可不能再扣我的润笔费。”

书店老板以为他在说笑,“怎么可能卖不出去呢?这可是专写女皇的书。全国仅此一本。”

老二讪笑两声。原来天皇说的名人效应这么好用。

“对了,润笔费由先前的五十文涨到三百文。你再接着写。”书店老板喜滋滋道。

老二伸了伸手指。一下子就翻转了六倍?

当然这不是钱的问题,问题是,“你们书肆在别的地方也有开店的,对吧?”

“对!”

“如果这书火爆,我觉得你们应该在外地一起卖,省得盗版出来了。”

书店老板正有此意,“那当然。只要首印卖完,我肯定要通知东家。”

老二拿着丰厚的报酬离开了。

他在家待了三天,直到首印当天,早上比他娘子起来得还要早,守在书店对面的茶廖里,等着看对面书店的销售情况。

今天是第一开卖书。

书店自然要大肆宣传。只要进店的文人都会提一嘴。

无论想讨好女皇或是对付女皇,都不妨碍他们想要了解女皇。只是他们没有了解的渠道,现在就有现成的机会,当然不吝啬这点书钱,于是进店的人几乎都买了。

《我的女皇母亲》以老二不可预料的速度火了。连带着老二这个界万年扑街王也跟着一块火起来了。

用白话文所写,语言很简练,故事情节大部分都很真实。

女皇出身世家大族,却坚守信义,嫁进一穷无白的顾家。婚后十来年,丈夫就去世了。她一个女人以替人接生为生养活了四个孩子。甚至还培养出了一个读书人,跟着进了京,也认识了天皇。

四个儿子个顶个的孝顺,明明可以在家当她的老夫人。她却毅然决然选择进宫,目的只是想为女子做点事。

她坚韧不拔的x_ing格深得天皇喜欢,在天皇身体不好的情况下,更是将国事全部托给她。

她一心为民,并不曾谋私利,也不曾提携顾家或是林家任何一个人。

甚至他四儿子还被她连贬两级,这份大公无私的精神当之无愧为一国之君。

“这写的也太夸张了吧?我哪有老二说的这么好?”林云舒接过天皇递过来的书,匆匆扫了一遍,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太酸了。她怎么不知道老二这么会讲花言巧语呢?瞧瞧这书里写的是什么?她贬老四,那是因为知道小四喜欢干实事,而不是她对小四有意见。她其实也是有私心的,根本没书里写得那么好。

“那可不见得。在朕眼里,你就是这样好。”天皇理所当然道,“朕也要天下女人都向你学习。女子有才可以造福大家,无才只会委屈求全。”

林云舒心中高兴,“你这一个月,难不成就是琢磨这事了?”

“对!”天皇叹了口气,“朕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你。”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些。”林云舒是真的不在乎。她只想当个尽责的好皇帝。

“人言可畏。好名声总比坏名声要好。”天皇不想她被人误会。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不想她再像前世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受人欺辱,“过了年,朕就重掌朝政。你还像以前一样在旁边陪我。”

林云舒点头,“好。”

这么重的担子压在她一人身上,也是够累的。

过了年,登基五年的林云舒以天后继续活跃在朝堂。

在皇太孙及冠后,天皇天后将皇位传给他,并不贪恋权位。两人一直活到八十岁,一同离世。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已经完结。全订的亲们别忘了给个五分好评哦。有红包相送。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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