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穿越小说

给暴君当药引 作者:绿药(下)

时间:2020-02-15 浏览量:

给暴君当药引 作者:绿药(下)

了。”霍澜音又重复了一遍。

白管家再等了等,没等到卫瞻反驳的话,壮着胆子应了一声,满脸喜色地赶忙去吩咐家仆。

霍澜音的眼前忽然一黑,是卫瞻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卫瞻略弯下腰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不许让别人看见你这双s-hi漉漉的眼睛”

霍澜音默了默,慢慢抬起手握住卫瞻的手掌。她说“可是殿下总惹我哭”

她轻轻眨眼,s-hi漉漉的眼睫擦着他的掌心。卫瞻的拇指动了一下。他收了手,别开眼“送你回家,然后我得回宫了。”

霍澜音垂下眼睛,望着方砖地面上映出的两个人偎在一起的身影。她眼中有茫然,也有犹豫。

“殿下,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卫瞻心里烦躁,本来不想搭理她,却莫名觉得霍澜音语气郑重得有些不寻常。他耐着x_ing子道“有什么话快说。”

霍澜音坐在卫瞻身前背对着他,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遮了她眼底的情绪。

“彼时我为药引,于殿下而言我只是药,所以殿下不在意我的身体和生死何其正常。可是我想知道,当殿下认为将我放在心里之后,可曾后悔过”

“你说什么”

霍澜音慢慢攥紧袖子,她缓慢侧转过身,望向身后的卫瞻。她望着卫瞻的眼睛,迷茫地、又是鼓起勇气一般地问他“过去立场不同,不必多言。我只想知道现在殿下可会后悔,可会在意,可会心疼。”

卫瞻笑了一下“呵,你在说什么屁话。”

然后,他收了笑。

霍澜音从来没有坐过那么快的马。

她不是第一次坐卫瞻的马,卫瞻骑马的速度向来很快,可是这一回的马速快得像要飞起来。霍澜音脸色发白,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被身下这匹飞马甩出去。

霍澜音还没缓过一口气,就跌跌撞撞地被卫瞻拉进了太医院。然后是一大群太医将她围住,为她诊脉,为她下针,割她的手指,甚至宫女喂她奇怪的药粒。

厅中那么多人,可是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出声。

隔着人群,霍澜音望向卫瞻。

卫瞻坐在圈椅里,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两刻钟后,卫瞻抬头“结果。”

“回殿下的话,很多药残留在这位姑娘体内。这些药有补药,也有毒物。毒物虽用量极少,也并非剧毒之物。可到底是毒,必对人体有损。由于从未有过先例”

卫瞻撩起眼皮看他,张太医打了个寒颤。

“换个人回话。”

“可能伤四肢、可能伤神智、可能影响生育、可能致器官早竭。暂无根除之法,只能慢慢调理。日后尽量不要服用任何药物。”

李太医说完,大厅内又是一片死寂。

卫瞻转着扳指的动作停下。

“来人。押江太傅回京。”他顿了顿,“若有反抗,杀无赦。”

卫瞻缓缓起身,提步往外走。

“殿下”霍澜音跟在他身侧,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江太傅他是为了治疗殿下,他还是你的老师”

卫瞻笑了。

“泥泥啊”他摸了摸她的头,“这世上骗了孤还能好好活着的人,只有两个。”

卫瞻拉起霍澜音的手,将她被割破的食指指尖儿含在口中吮了吮。

指尖儿又s-hi又痒,霍澜音抬起眼睛,望着卫瞻的目光深深。

栖凤宫中,皇后懒洋洋倚靠在美人榻上,逗弄着长宁郡主的猫儿。长宁郡主和长安郡主坐在一旁的绣凳上。

宫人脚步匆匆地进来,恭敬禀告“娘娘,大殿下将太医院给砸了。”

长宁郡主和长安郡主对视一眼,又收回视线。

“现在人呢”皇后漫不经心地问。

“回宫的时辰迟了,被陛下罚跪在宗元殿。”

皇后皱眉,凤目中流转几分愠意,愠意转瞬即消,她重新慵懒地逗着腿上雪白的猫儿。第122章

皇后显了乏,长宁郡主和长安郡主立刻有眼色地起身告退。长宁郡主是二王爷的女儿,长安郡主是三王爷的女儿。两位王爷都不止一个女儿,偏偏她们两个走得最近。大概是因为其他几位郡主都嫁为人妇。长宁郡主倒是也嫁过,可新婚没几日夫君意外去世,旁人同情她,她倒是乐得清静,在宅院里养了很多猫猫狗狗,日子过得很是潇洒。

长安郡主嘛,本是三王爷极为宠爱的女儿,天下良人尽她挑选。可她偏偏看上了年纪可以做她父亲的霍平疆,也不管郡主的身份使劲儿献好,弄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她倒也不在意旁人怎么说她,仍旧像以前那样左一个霍将军右一个霍将军。

她们两个缓步走出栖凤宫,随意闲聊着。

长宁郡主抱着怀里的猫儿,随口说“太子这次回来脾气改了不少。听说不是第一次摔东西、砸东西了。他以前哪会这样。”

半天没等到长安郡主的回应,长宁郡主疑惑地看向她,见她在发呆。

“长安”

长安郡主回过神来“什么”

她没听清长宁郡主的话,问了什么,却不等长宁郡主再说一遍,她直接说“堂姐,我想求赐婚圣旨”

长宁郡主无奈地摇摇头,不赞同地说“男人有什么好的嫁了人凭白添了那么多麻烦,不如一个人逍遥快活。更何况霍将军都能当你爹了,你又何必对他心心念念,把自己名声都搞坏了。”

“可是我喜欢他呐”长安郡主理直气壮,“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威风的大将军我遇见了他,眼里就再也看不见旁的男子”

长宁郡主不爱听她这些情情爱爱的蠢话,她l.ū

着怀中猫儿的毛发,说“赐婚圣旨这事儿,难。霍将军和陛下是什么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知道霍将军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定不会为难霍将军。”

长宁郡主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才继续说“除非陛下嫌霍将军手中兵权太重,想要对他开刀,才会背了他的意,颁赐婚圣旨。不过那时候血雨腥风,你会是什么处境自己动脑子想一想。”

“我没想那么多”长安郡主很难过,“那我能不能去求求皇后娘娘颁一道赐婚的懿旨”

长宁郡主回头望了一眼栖凤宫的方向,一言难尽地拍了拍长安郡主的肩膀,说“你想试试就去吧。”

长安郡主又犹豫了,小声说“皇后娘娘好像也不会帮我。”

她低下头,眼圈红了。她好不容易等到霍平疆进京,若还是没能抓到机会让他再给跑了她想想就难过。

长宁郡主忍了又忍,还是问出来“你可认识纪雅云”

“纪家二姑娘怎么会不认识不过只见过几次,不熟。”长安郡主抹眼泪。

长宁郡主说“她是个好姑娘,你也是个好姑娘,姐姐觉得你们一定能合得来。好了,姐姐先走一步了。”

长安郡主半信半疑。

长宁郡主坐上自己的轿子,立刻翻了个白眼,嘟囔“没男人活下去的样子真难看”

霍澜音跟着卫瞻离开太医院,卫瞻直接将她带进东宫。

“等我回来再送你回家。”

卫瞻丢下这样一句话,转身就走。

霍澜音被留在了卫瞻的寝殿里。宫内宫女和小太监们目不斜视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对霍澜音的出现表现出意外来,一切都有条不紊着。

霍澜音打量着卫瞻的寝殿,只是安歇的内殿也比农家小院还要大。她走向书架,随意翻了翻架子上的书。桌子上看了一半的书倒扣在桌面。她不由想象着卫瞻坐在这里读书的样子。

虽然她并不知道其实卫瞻每日并不在这里读书,只是偶尔翻看两眼罢了。

霍澜音在桌边坐下,随便拿来一本书来读。半页未到,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她努力将思绪拉回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书卷上的文字,只好将书册放回书架。霍澜音犹豫了一下,推门出去。守在外面的两个小宫女恭敬地屈膝行礼,低眉顺眼,没有阻止霍澜音的意思。

霍澜音迈出寝殿,往外走。两个小宫女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这里就是卫瞻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霍澜音有些好奇地随便瞧了瞧。绕到后院,好大一面湖,湖边华亭处放着渔具。霍澜音问“大殿下平日里时常钓鱼吗”

“回夫人的话,那是二殿下的东西。是二殿下常在这里钓鱼。”

霍澜音不再多问。她怕在东宫里四处乱走不好,惹人非议,沿着来路回了寝殿。她在寝殿里等卫瞻回来,等呀等,等到暮色四合。内殿里很安静,熏香的味道很淡很宁和。霍澜音逐渐有了倦意,在玄黄的床榻上躺了个边儿,阖着眼睡着了。

霍澜音又做了噩梦。她梦到了永林山的那个夜晚,黑暗中碧绿的眼睛,低低的狼嚎。她去推卫瞻,可是怎么都推不醒他。饿狼逐渐靠近。她不是没想到以卫瞻为饵自己逃命,最终还是不忍心。

画面一转,卫瞻护在她身前,鲜血从他头顶流下来。棍木奉落在他的身上,而她被他护在怀里。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过。她在梦里尖叫。

噩梦像一个牢笼,她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出来。霍澜音不安地蹙着眉,终于疲惫地醒过来。

寝殿内光线昏暗,卫瞻躺在她身侧。

她侧着脸望了卫瞻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起身凑过去,指尖儿轻轻去摸卫瞻的头顶。

指尖儿一顿,她终于摸到了他头上的疤痕。继而,她的指腹又是一颤,落荒而逃般收了手。

像有什么东西从她心里抽走,忽然空落落的。然后涨潮一般,慢慢将整颗心脏浸s-hi。

半晌,霍澜音的目光下移落在卫瞻手上的扳指。她鬼使神差地将那枚扳指轻轻取下来。

她抱膝坐在床上,摊开左手,右手拿着扳指,放在自己左手手心。然后拿起来,再一次将扳指放在自己的手心。

反反复复。

每一次都靠着回忆寻找细微不同的角度。

时隔那么久,霍澜音仍然记得那一日的夕阳,和那一日的心颤。那是她第一次对他动心,缓慢生长。可终究昙花一现,被他逼得荡然无存。

她说过会试着去喜欢他,重新喜欢上他。

扳指忽然从她手心滑落,滚到卫瞻手侧,贴着他的手背。霍澜音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去捡,卫瞻手腕翻转,捡起那枚扳指。

霍澜音缓慢地抬眼望向卫瞻,卫瞻漆潭的目光沉沉,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卫瞻坐起来,拉过霍澜音的手,将那枚扳指放在她的手心,而后握起她的手,将她的手完全裹在他的掌心,牢握。第123章

“连这枚扳指也要讨去”卫瞻问。

霍澜音摇摇头,仔细将那枚扳指套在卫瞻的拇指上。她松手的刹那,纤细的指尖儿被卫瞻握在掌中。

霍澜音低着头,说“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天快黑了吧,我得回家了。”

卫瞻“嗯”了一声,松了手。

霍澜音的手好似没地方放似的轻轻搭在膝上,然后从卫瞻身侧下了床。双足踩进鞋子里,发觉卫瞻一直没有动。难道他不送她了吗

霍澜音回头瞧他。卫瞻低着头,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霍澜音心想自己可以回家,脚尖才往前迈出一点点,又转回身,去扯卫瞻的袖子,温声细语“你说了送我回家的。”

卫瞻瞥她一眼,道“你出去看一眼。”

霍澜音疑惑地穿过内殿,推开鎏金门,外殿比内殿更宽阔气派,两排宫女站在两旁候着,霍澜音推门出来,她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

霍澜音再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了雷声。她快步穿过外殿,一直到门口推开殿门。

雷闪交加,大雨瓢泼。天色y-in沉如墨,分不清时辰。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霍澜音回头,这才发现卫瞻不知何时早已换上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交领领口露出他的锁骨。他未着履,长脚踩在深色的理石地面。

卫瞻没往前走,只是站在内殿门口,问“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芙蓉羹。”

卫瞻眼中讶然一闪而过。

用晚膳的时候,霍澜音才真切明白卫瞻为什么连逃命的时候对吃食都那么挑剔。她也曾当过十六年的闺阁小姐,可如今才知道西泽远不可与京城相比,何况是太子爷。桌上摆满珍馐,无一不精致。霍澜音甚至有很多菜都不认识。

卫瞻慢条斯理地吃着,甚至是一副对事物并不满意的样子。他若吃了什么东西后皱了眉,服侍在一旁的宫女就会立刻将他吃过的菜端下去。

霍澜音低下头,默默吃着芙蓉羹。

“好吃吗”卫瞻问。

“是比宫外的味道好一些。”霍澜音顿了顿,“却也没宫外芙蓉羹的味道特别。”

在卫瞻发问的时候,便有宫女盛了一小碗芙蓉羹放在卫瞻面前。卫瞻却欠身拿起霍澜音正吃着的那碗芙蓉羹。他吃了两口,又若无其事地把碗放回她面前。

时辰更晚一些,霍澜音跟着宫女去沐房沐浴。她一步步走近温泉池中,当她整个人都泡在水中,浓郁的香味儿在东宫婉转传来。伺候的两个小宫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惊讶。

霍澜音沐浴过后回了寝殿寻卫瞻,吞吞吐吐地问“我宿在哪里”

卫瞻靠坐在床上,一条腿支着,一条腿随意一横,无聊地手中翻着一卷书。听了霍澜音的话,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东宫的空房间多的是,你爱谁哪睡哪。”

于是,霍澜音果真去了东次间。

她想试一试,卫瞻是不是真的不再像以前那样强势c.ao纵着她。

霍澜音离开之前,卫瞻好像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可她刚一走,卫瞻就摔了手里的书。

“混账小东西”

宫女们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霍澜音躺在此间的床上,许是因为换了陌生的地方,她许久没睡着。她心里想着不能睡太晚,还不知道明天早上要几点回家,若起了迟了恐要闹笑话。

她使劲儿闭上眼睛,强迫着自己去睡觉。

“一只让让,两只让让,三只让让,四只让让”

夜深了。

东此间的房门被卫瞻黑着脸踹开。他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瞥着霍澜音。她面朝床榻外侧蜷缩侧躺着。

“醒着还是睡着”

半天没有回应。

卫瞻上了床。他动作轻柔地侧转过身,极近距离地望着霍澜音的睡颜。

淡淡的香味儿充盈在卫瞻的鼻息间,那香味儿像一种勾引,指引着卫瞻往深渊而去。

卫瞻已经克制了太久太久。

现在她就睡在他的身边。

卫瞻伸出手,只指腹轻轻拨了拨霍澜音长长的眼睫。他收回手,搭在身侧,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下一刻,他抬手搭在霍澜音的细腰上,捏着系带的一角,轻轻一扯,将系带解开。霍澜音的衣襟滑下去,露出里面杏色的贴身心衣,紧紧贴在她的雪丘上,轮廓诱人。

霍澜音眼睫颤了一下。

半天的沉寂后,霍澜音忽觉额头一凉。然后卫瞻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衣襟拢好,又扯来被子为她盖好。

霍澜音眉心处,他留下的轻吻柔情缓缓漾开。自她的眉心而起,一直温柔s-hi润至她的心窝。第124章

霍澜音心里挣扎了一下,开口“殿下,我没睡着。”

卫瞻顿时有一种被抓包的狼狈感,不由黑了脸。他“啧”了一声,语气y-in阳怪气“既然装睡怎么不装到底”

“因为我说过不会再骗殿下。”

卫瞻怔在那里。

半晌,卫瞻忽然翻身,手肘压在霍澜音耳侧,压在她身上。他将脸埋在霍澜音的颈间,用力吸了吸她身上的味道,另一只右手有些急切地去褪她的寝裤。

霍澜音咬了下唇,握住了卫瞻蛮横的右手,阻止他的动作。

“不要。”她说。

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他,不管是他的靠近,还是他进一步的所有行为。以前床笫之间,她一向听话,不管他怎么对她,在哪里用什么方式和姿势,她都很听话。即使疼了乏了难受了,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从第一次被他扛起扔到床上,那间遮了厚厚窗幔的屋子黑暗无光,她像堕于不见天日的牢笼,攥着被子的手再怎么用力也握不住自己的命运,他身上那么硬那么冷,她在他手里是毫无抵抗力的木偶。彼时,她只觉得屈辱难堪。

即使后来他不再那么粗鲁对她,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去拒绝。她只要看见卫瞻脱裤子,就下意识地温顺如羔羊。

她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她说她会努力试着去喜欢他、接受他,可她绝对不想像以前那样任他摆布,否则她那些丢了x_ing命也要逃离的坚持都变得可笑。腰和腿上的丑陋疤痕更会嘲讽她。

她要尝试而不是妥协

他们的开始太坏了。

卫瞻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点s-hi,他指腹抹过霍澜音的眼角,抹到s-hi漉漉的泪。

卫瞻凑过去,舔去她眼角的泪。

霍澜音忽然觉得很难过,茫然地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我的身体早就习惯了殿下。但是”

“我知道。”卫瞻说。

霍澜音疑惑地望向他,殿内昏暗,她的眼眶里盈着泪,她看不清卫瞻。

卫瞻忽然觉得心情很好,特别好。他的小狐狸会认真跟他讲不要了。

他扯起唇角,笑了。

卫瞻松开霍澜音,从霍澜音身上离开,躺在床榻上,然后将霍澜音揽进怀里抱着她,在她头顶说“慢慢来,不急。”

卫瞻语气中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不急,真的不急。只要让我知道你是真的在努力接受我,我可以慢慢等。这辈子还那么长。

霍澜音心里一紧,又一松。

压抑在心口的洪潮瞬间涌汩。她将脸埋进卫瞻的胸口,伸手用力攥着他的衣襟。

他们都缺少了对对方的信任。

卫瞻曾未卧美人乡,一朝得到,食髓知味后更是对她肆意妄为,如今竟也压下心痒体躁,学会克制。因为

卫瞻不由自由把答案说了出来“反正感情也不是干出来的。”

霍澜音反应了很久很久才明白卫瞻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从卫瞻的怀里抬头去瞪他。然而卫瞻已经睡着了。

翌日清晨,霍澜音醒来时,卫瞻已不在身边。

“夫人醒了。”宫女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

霍澜音询问“大殿下去了哪里”

“回夫人的话,大殿下每日这个时候都要上早朝。”

霍澜音点点头。

宫女蹲在她身边给她穿鞋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霍澜音的错觉,虽然宫女们昨日很恭顺,可今日似乎比昨日更恭顺些。

“殿下说夫人醒了后要先吃早膳,而后若夫人着急回家,会有宫人相送,若是不急,可等他回来。”

霍澜音讶然这真是卫瞻说的话

“殿下何时会下早朝”

小宫女低眉顺眼,微笑温声“每日下早朝的时辰不定,若论最近的时辰算,大约还有一个时辰。”

“那我等他。”

小宫女给霍澜音穿好鞋子,起身立在一侧,再次福了福身子“奴,山河。夫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山河”霍澜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山河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若是往常,再过一个时辰卫瞻就会回来。可今日朝堂上却有事耽搁了。

皇帝看着太监呈上来的麦子,指了指下方的周自仪,问“爱卿,这就是你说的嫁接之法”

“正是。采用嫁接之法,不仅产量会增两成,而且更耐干旱,可有效缓解北衍西北一带饥荒。”周自仪道。

朝臣们小声议论着。

李相夸赞“早知周大人才华横溢,竟不知深得农科。”

周自仪谦逊回了一礼,道“相爷谬赞。家母农籍,自幼耕种,近些年闲暇时在家中耕种,无意间的发现,令下官有了尝试之念,实验了三年,又请教了一些有经验的老农户和几位农科能士,终得此法。实在不敢居功。”

陈大人不赞同“此法闻所未闻,新岁贸然采用,若一旦不成,颗粒无收,西北一带的百姓该如何是好”

福大人道“依周大人的意思,只实验了三年。臣以为时间太短,不知这样的麦子吃进腹中,天长地久可会对身体有害”

孙大人亦不赞同“世间万物皆有灵,都要遵从自然之道,强行将两种麦子变成一种,乃逆天之行,恐惊神灵。”

周自仪皱眉。陈大人和福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可孙大人的话纯属无稽之谈。他反驳“孙大人,若开天辟地以来人人遵从自然之道,人人挖洞宿枝,不知蔽体。就不会有这亭台庙宇,不会有我们身上所穿绫罗衣。刀耕火种,造字锻具才有了如今人之优于他畜。至于陈大人和福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下官以为第一年应当只在西北一带采用试验田的方式,阶段x_ing改种。且配以医者观察。”

陈大人再反驳“周大人之意有一漏洞。如今西北一带因土地和气候年年饥荒,若再拿出土地来实验又颗粒无收,再一年的饥荒恐怕更加严重”

议论的臣子们点点头,颇为同意陈大人的话。

“陛下,”周自仪朗声道,“西北一带年年饥荒,纵使朝廷每年都发放补给,亦不过治标不治本。不仅是西北,福南一带土壤肥沃,却常因洪涝减产。臣以为应当从旱南几国引进良种改麦为稻,且修坝筑堤,加大产量以输贫瘠之地。再言,因战乱之故,如今百姓家中缺男丁,春耕时节常常有田无人耕。臣以为歇战多年,两国皆有损耗,近年不会再起战火。可削减军政开支,军中重新编纳,解甲归田。”

“不可”

若说周自仪前面的提议尚且有待商榷,可他最后说到了军队,恐怕朝中不会有多少人支持他。北衍曾被灭国,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战乱,无比看重军中力量。每年财政最大的支出就是军事。

不停有人站出来反对,也有人站出来支持周自仪,但大多只是支持他前两项提议,支持解甲归田主张的臣子寥寥无几。

皇帝揉了揉眉心。他看向霍平疆,霍平疆几不可见地摇头。皇帝太了解霍平疆,只一个眼神就知道他不是反驳周自仪的提议,而是说老子只会打仗,这些破事不知道。

“李相如何看啊”

李相上前一步,笑着说“启禀陛下,臣以为周大人所说不无道理,可陈大人等人的反驳亦有道理”

他说了一通废话。

皇帝更头疼了。他目光扫过整个大殿,最后落在卫瞻的身上,开口“太”

刚说了一个字,他忽然反应过来重立太子的诏书压在他手里还没放出去,卫瞻如今还是个废太子。

卫瞻正烦着呢。他不知道他的小泥泥可还在东宫等着他。他想回东宫。

臣子灵敏地捕捉到了皇帝口中的这一声还没唤完的“太子”,立刻竖着耳朵听。毕竟比起种地,他们更在意下一任皇帝会是谁。

“让之,你怎么看。”

周自仪皱眉,抬首看向远处的卫瞻。

卫瞻只说了四个字

“不破不立。”

皇帝揉了揉眉心,有些乏了。他挥了下手“今日且到这里。”

“退朝”

臣子缓缓退出大殿,周自仪在人群里疾步,想要追上前面的卫瞻。然而李相将他拦住。李相笑着说“年轻人,莫要太锋芒了。”

周自仪正色,他深深做了一揖,诚道“下官于朝堂之上所言皆为肺腑之言。”

李相摇摇头。

周自仪高中时,他十分看中他的才学和聪慧,以为佳婿。如今看来,他锋芒太甚,刚正固执,不懂圆滑,日后难为高位,且恐累及家人。这婚事,恐要再议。

这一打岔,周自仪再回头,已不见了卫瞻的身影。

今日早朝结束的时辰比前几日晚了近一个时辰,时辰已经近晌午。卫瞻下了朝等在外面的小太监便已经告知霍澜音留在东宫等他。他不由加快了步子。

霍澜音坐在屋子里无聊,让山河陪着她出了屋,在后院随便走走,这就撞上了来东宫钓鱼的二殿下和硕婉公主。

“你就是皇兄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卫瞭好奇地偷偷打量了一眼霍澜音,又立刻规矩收回视线。

“参见二殿下,参见公主。”山河跪地行礼。

霍澜音有一瞬间的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二殿下和公主行礼。像山河那样跪下吗

应该是吧臣子臣妻见了皇子、公主都是要下跪行礼的吧

霍澜音学着山河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腰侧。然而刚刚弯膝,还没跪下去,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握住她的小臂,拦住了她。

她不需要回头,熟悉的感觉告诉她身后的是人卫瞻。

他不让她跪。

“皇兄”卫瞭的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孩子气。一手拿着鱼篓一手牵着硕婉公主走向卫瞻。

“太子哥哥”硕婉公主甜甜地笑。第125章

“你没睡醒脑子不清醒”卫瞻没理弟妹,问霍澜音。

霍澜音只好说“我的确不懂宫中礼节。”

硕婉公主吸了吸鼻子,明亮的一双眼睛像是发现了大宝贝似得盯着霍澜音“这个姐姐好香香”

她甩开二殿下的手,小跑到霍澜音面前,仰着小脑瓜,说“姐姐姐姐你能抱抱我,让我闻更多香香吗”

“乱叫什么姐姐,喊皇嫂。”卫瞻拽了拽硕婉公主头顶的小揪揪。

霍澜音和卫瞭都在一瞬间看向卫瞻,眼中浮现惊讶。

山河努力压下心里的惊骇。

“叫嫂嫂就叫嫂嫂嘛,太子哥哥你怎么又拽我的小揪揪”硕婉公主气鼓鼓的,小圆脸蛋这下变得更圆了。

霍澜音蹲下来,轻轻抱了抱她“小公主不生气,咱们闻香香。”

“香香香香”硕婉公主将n_ain_ai的小脸蛋往霍澜音的脸上蹭了又蹭。

卫瞻这次没拽她的小揪揪,直接拽着她的后衣领,将小姑娘拎起来。硕婉公主一双小短腿乱蹬。

“哥哥哥哥太子哥哥呜呜呜呜”

小公主委屈地哭了。

“皇兄皇兄”卫瞭赶忙从卫瞻手里接下小公主,轻轻拍着小公主的背哄着她。

“太子哥哥坏”硕婉公主委屈地咧着嘴哭,露出小小的牙。

“小公主不哭了,给你这个吃,我只有最后一块了哦。”霍澜音从荷包里翻出一粒糖递到她面前。

卫瞻望着那一粒糖,有些走神。

在很久之前,霍澜音也曾用这样轻哄的语气递给他一粒糖,却被他打落。

“好了,不要哭了。”卫瞻沉着脸开口。

硕婉公主打了个嗝,哭声的确歇了。

“皇兄,我这就带着婉婉回去,不吵你。”卫瞭将小公主拉到身边护着。

卫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卫瞭牵着硕婉公主的小手往回走,忍不住小声抱怨“不是都说好了不哭不闹吗我好不容易休一天来钓鱼的”

“敏之。”卫瞻在后面喊他。

卫瞭疑惑地回过头。

卫瞻偏过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静湖。

卫瞭一愣又一喜,赶忙牵着硕婉公主去钓鱼。

皇宫这般大,能钓鱼的地方很多,可卫瞭从小就喜欢来这里钓鱼,这些年一直没改。

卫瞻没再理这两个孩子,带着霍澜音转身往回走。陪着她用过午膳,才送她回家。

霍澜音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想着卫瞻对小公主说的话。

“去罢。”

霍澜音回过神来,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周府正门外。

她温声说“母亲如今整日卧床,恐不宜马车颠簸。等母亲身体好些我再带着母亲搬去殿下买的宅院。”

他置办了宅院送她,若她没有立刻搬过去,她担心卫瞻不高兴。

“这般严重”卫瞻皱眉。

提到母亲,霍澜音的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她说“我从有记忆里,母亲身体就不太好。如今是多年各种小毛病堆在了一起”

卫瞻点点头,没再多问。

自从霍澜音跟着卫瞻进了东宫,姚氏就没睡过。她脸色苍白神色委顿地偎靠在床头,忍不住一阵阵咳嗽。

“又让阿娘担心了”霍澜音心酸地伏在姚氏的腿上。

姚氏抚摸着女儿的长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长轻叹一声,沙哑说“是娘害了你。”

霍澜音摇头“这和娘没有关系。路是我自己选的。”

姚氏却只是摇头,泪落雨下。

霍澜音急忙去擦母亲的眼泪,心里难受得很。她有些后悔了。当初想着补偿周家十六年养育之恩才同意做药引,何尝不是也有着置气的原因。倘若当初不是那么计较周家人口口声声说她亏欠周家,倘若当初没有对宋氏那样心寒,倘若当初再自私一点直接带着母亲从周家逃走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至少母亲不用一整夜一整夜等在雪中伤了身,亦不会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很美,美貌甚至给她带来很多苦难。短短十几年,母亲衰老得那么快,然而这十几年的衰老却比不上这短短的一年。

霍澜音伏在姚氏腿上呜咽着小声哭。

姚氏轻轻拍着女儿,视线却从窗户向外望去,望着湛蓝的天空。这样蓝的天空,不知道还能见几次。她心里忽然一阵绞痛,泪水模糊视线。

“都怪娘不好,五六岁的时候贪玩落水高烧不退。你外祖父为了娘推迟启程的日子。然后啊”

“然后呢”霍澜音这是第一次听母亲提到外祖父。

姚氏用力吸了口气,心腹间胀痛。

“然后没有逃掉,除了娘和你父亲躲在梁上,四十二口人都死在西蛮人手里。”姚氏垂泪,“音音,如果不是娘总是身体不好,总是拖累旁人。你不会承受这些,你也会锦衣玉食地长大,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宠着。周家富贵,却不敌你外祖父家千分之一。母亲小时候金衣银履,就连手里玩的小鼓也镶着鸽血红”

姚氏陷在无忧的小时候,眉眼间带了几分怅然的笑意。

沦落为奴,姚氏又何尝不是从天上跌进泥里。

霍澜音忽然就懂了母亲为什么不管过得多艰难,都要倾尽所有帮助战后鳏寡孤独者。她必然是恨透了西蛮人和战争。

“那父亲呢”霍澜音问。

姚氏弯唇“他是母亲在路边捡的小乞丐,留在家里做事。后来带着母亲逃难十年。两个小孩子啊住过山间洞x_u_e,宿过街角Cao地,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其实母亲什么都不会,只会拖累你父亲”

他脱下衣服包住她走破的脚,从怀里取出做工换来的馒头。可是馒头那么硬,她咽不下去,伤心得哭喊着要回家。

他急得手足无措,只会无措地说“小主子别哭我以后给你赚金山银山,请最好的厨子给你做好吃的”

霍澜音安静地听着,忽然觉得比起母亲,自己的经历真的不算什么。“后来呢父亲是参军了吗”她问。

姚氏点点头“后来又打仗了。你父亲特别高兴地说咱们要把西蛮人赶走。那十年啊,咱们北衍人才明白被灭国是什么滋味儿。皇上揭竿而起,百姓一呼百应,谁都想上战场。那个时候甚至出过很多女子兵、童军。”

“母亲可也曾想去”

姚氏摇摇头“母亲得留在家里照顾你哥哥啊”

“那父亲走的时候可知道我了”

“不知道呢,那时候母亲也不知道有了你”

姚氏的目光有些空,回忆拉到很久的过去。那些过往,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

她放在身侧的手攥着被子,想起他走那一日对她说过的话。

“秋君,西蛮人杀你家人四十二口。你在家里等我,我非取四十二万西蛮人x_ing命来偿”

封在心底近二十年的痛汹涌而出,姚氏一口血吐出来。

“娘”霍澜音大惊,脸色瞬间惨白。

她慌忙拿来帕子和水。

姚氏抿了口温水,面带微笑地安慰她“音音,别哭别哭,这一口血吐出来,母亲身子反倒松快了很多。没事的。”

霍澜音死死抓着姚氏的手,哭着说“我不管,就当我自私。就算为了女儿,你也要好好的啊”

姚氏去擦她的眼泪,温柔地答应“好。”

若不是为了女儿,她早已不必苟活。

“咚咚咚”稻时在外面敲门。

“夫人,姑娘,那位奚公公又带着太医过来了。”

霍澜音擦干眼泪,亲自出去迎接。只是她哭得太厉害,眼睛是肿着的,瞒不了旁人。

奚海生看了一眼霍澜音神色,笑着说“夫人,大殿下让我将苏太医带过来。且让苏太医住在你家中,随时可以有个照应。苏太医的医术很是可以放心。”

“有劳苏太医了。”

霍澜音忙吩咐稻时和莺时打扫出一间房出来。她和母亲如今住在周家一个不起眼的小院,虽然逼仄了些,可她还是决定让苏太医住在小院里,不在周家寻别的地方住。一来省去麻烦,二来也是离得更近些。

奚海生送了苏太医,往回走。进宫之后,他琢磨了一下,招来小太监,让小太监趁卫瞻闲暇时,告知霍澜音哭红眼睛的事情。至于他如今当真是忙得见不得卫瞻,这便急匆匆从西厂去了。

霍澜音让苏太医为姚氏诊了脉,又亲自送他出去客套了几句。霍澜音想着如今母亲的身体实在不该再忧心落泪,决意再不提起母亲的伤心事,她推门进屋前,扯出笑容来。

母女又说了几句话,姚氏瞧着霍澜音的脸色,问“音音,你日后有何打算当真要入东宫去”

霍澜音脱了鞋子上床,偎在母亲身边。在母亲身边,没由来的轻松,心事尽展。

“我想试一试。虽然我知道日后大抵要留在东宫。可就算留在东宫,也有甘与不甘之分。”

“为什么愿意去试了呢”姚氏问。

霍澜音身子后仰,后脑抵在墙上。她说“我不明白凭什么大殿下对我好我就要接受他,难道我只能被动地接受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难道我就那样卑微,别人对我好了,我就要高兴地迎上去奉献自己的一生否则就是我不知好歹。凭什么呢,他是人,我也是人,不是低一等关在笼子里等人挑选的宠物。古人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太子又如何皆人尔”

姚氏忽觉错愕,在霍澜音的神情里看出几分他父亲当年的傲骨。

“他以前用太子的身份救过我。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太子的身份没有内力,只是一个人舍命相救。”

霍澜音眼前浮现那一日卫瞻的样子。她再也忘不掉鲜血在他眼间流下,他问“音音,还是不肯动心吗哪怕一点点。”第126章

“好。”姚氏说。

霍澜音一怔,望向母亲。

姚氏温柔地说“没关系的,音音想去试就去试。失败了也不过眼泪一捧。这世间婚配大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婚前毫无接触。有的夫妇能走成怨偶,也有更多夫妇举案齐眉。”

“母亲不会觉得我任x_ing吗旁人只会认为我不知好歹。”

姚氏摇头,她将霍澜音的手拉在双手间反复摩挲“人人心中都应当有一方天地,旁人丢了自己却来指责你,这是他们的错。越是无情的人越是重情。咱们音音是好姑娘,不是没有心,而是把自己的心关得太严。”

姚氏顿了顿,问“音音,你这次到京城可见过宋氏”

霍澜音蹙眉“我见她做什么”

“解铃换需系铃人。你从来不说,可是母亲知道是她伤了你的心。你以前是多么善良多么柔软的孩子啊,是被逼出了理智冷情”姚氏掩唇一阵咳嗽。

霍澜音赶忙跑下床给她倒水。

姚氏喝了水,胸腹间稍微好了些,才说“音音,虽然你逼着自己冷漠把自己保护起来,可能伤你的人永远都是你在意的人。越是你在意的人,伤你会越深。在这男女情爱里,又是皇家母亲不怕别的,只怕他*你当真真心以对,又被伤得体无完肤”

“母亲,我是曾经因为宋氏很难过,也因为赌气做过不算聪明的决定。可过去了就过去了,总是放不下就会困在过去里,不能往前走。女儿不是变了,只是长大了而已。”霍澜音歪着头靠在母亲的肩上,“至于大殿下正如母亲所言失败了也不过眼泪一捧。他若无情我便休,眼泪只一捧,多一滴都不给。”

“音音那么聪明,母亲帮不了你什么。只有一个建议给你个建议,要不要”

“要”霍澜音弯着眼睛,声音软软。

姚氏望着窗外的湛蓝,缓缓说“男人一时的真心和奋不顾身并不值得珍惜。若想得到一个男人一辈子的真心,你要做的不是拼命去爱他,而是拼命爱你自己。音音,千万不要在情爱里丢了自己,若你自己都不爱自己,旁人又怎会珍惜你。”

霍澜音翘起唇角,笑了。她将脸埋进姚氏的怀里,软着声音撒娇“阿娘,最妙并非互相理解,而是发现本就观念相同。”

姚氏也笑了,她轻轻抚着女儿的长发,温柔地说“毕竟是我的女儿。”

霍澜音已许久未曾这样轻松过,姚氏亦是。

没过多久,姚氏便累了。霍澜音扶着她躺下,悄声走出屋子。昨日她本是和哥哥去放风筝,在山上遇到卫瞻,后来跟着卫瞻离开,现在才回来。她总要跟周自仪解释,免得哥哥心寒。

霍澜音不想多生事端,所以不愿意在府中乱走,令稻时去询问周自仪如今可在府中,约了书房相见。

稻时去找周自仪的时候,周自仪正在后院凉亭里修风筝。周静兰和周荷珠也在。这个风筝,是他跟周静兰借的。

“剩下这些只好你来修了。”周自仪起身。

周静兰“嗯”了一声,低着头修风筝没抬头。

周自仪走得远了,周荷珠忽然开口“大姐,我听说兄长昨日是和霍澜音去放风筝的。”

周静兰拿起风筝走出凉亭,周荷珠急忙跟上去。她们两个刚走过拐角,看见远处周自仪和霍澜音并肩离开的背影。

周静兰停了停脚,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走。她回头瞥了周荷珠一眼,语气不善“没人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姐姐这话我不懂。”周荷珠无辜地摇头。

周静兰冷笑“周荷珠,别在我面前装傻装乖。”

周荷珠红着眼睛“我只是想和姐姐打好关系而已我是真的想和姐姐好好相处的”

“那你提霍澜音是什么意思挑拨离间吗我和哥哥是一起逃难受苦走过来的感情,岂是你能挑拨的”周静兰直接拽着周荷珠的衣领,将瘦弱的周荷珠拽得跌跌撞撞,“再想装傻装乖到长辈面前去,别在我面前犯恶心我以前是讨厌霍澜音,可那是因为宋氏。现在她都不是宋氏的女儿了,我干嘛还去搭理她还有,别的小伎俩就罢了,你要是算计到哥哥身上,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没有”周荷珠直接跪下来,哭哭啼啼地去拽周静兰的衣角,“姐姐姐姐你冤枉我了,我真的没有”

远处有奴仆朝这边探头探脑。

周静兰气急,这情景传到长辈口中又成了她嫌弃周荷珠欺负周荷珠

周静兰深吸一口气,鄙夷地瞥着周荷珠“周荷珠,你这辈子就打算凭着卖惨无往不利了”

周荷珠哭着摇头,泪若雨下,我见犹怜“姐姐,我真的没有你要相信我啊我笨我蠢,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的。”

“周荷珠,若不是哥哥劝我宽和,若不是来了京城怕影响哥哥名声,我真想掐死你”周静兰咬牙切齿。她推开周荷珠抓着她裙子的手,转身就走。

周荷珠仍旧跪在原地,低着头小声地呜咽,眼泪像是止不住似的,委屈得不得了。

远处偷看的两个丫鬟赶忙跑过来扶她。

周荷珠用手背去擦脸上的泪,满是泪水的脸扯出笑容来,说“是我不小心摔倒摔疼了,不关姐姐的事。你们不要乱说。”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心下怜惜。都是做丫鬟的,一想到周荷珠堂堂千金做了十六年丫鬟,更能感同身受。

霍澜音跟着周自仪进了书房,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总是怕辜负兄长,让兄长失望。

周自仪也不急,走到书桌后,提笔写字。他一边写一边问“这般吞吞吐吐是为何”

“哥哥”霍澜音走过去,看见周自仪方方正正地写了一个“真”字。

周自仪待墨迹稍微干了些,将纸张贴在霍澜音的脑门,道“拿回去自己悟。”

霍澜音赶忙接过来,盯着那个“真”字看来看去。

周自仪含笑摇头,说“过几日入宫参加凤寿宴的时候,小心崔家人。”

“西泽那个和父亲不和的崔家”

“正是。你做药引的事情也是崔家在京中传开。崔家升迁至京中后,两个女儿皆高嫁。其中小女儿更是嫁给了娴妃的亲弟弟。自己留心。”

“娴妃”霍澜音蹙眉,有些没谱。实在是她对京中不熟。

周自仪解释“由宫女升至妃位,是硕婉小公主的生母。宫中妃嫔不多,好像只有三两个,她是唯一生过子嗣的。皇后不喜麻烦,很多宫中应酬的事情都推给她去做。”

“哥哥知道这么多”霍澜音弯起眼睛笑。

周自仪哪里会知道后宫之事不过是担心霍澜音应付不来,昨日奔波打听出来。

他没解释,只是微笑着说“行了,回去吧。我也要出府一趟。”

霍澜音回去的时候琢磨着周自仪对她说的话,和宋氏走了个碰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了,她才发现。

猛地撞见,两个人都愣住了。

霍澜音险些认不出眼前的宋氏。宋氏瘦了,老了,白了鬓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态,早不复记忆里温柔模样。

所有的百转千回,原以为那么重,在相见的那一刻才知道也不过如此。

霍澜音微笑着得体地喊了声“夫人”,而后淡然地离开,擦肩而过。

世间万事,重重握起,亦当轻轻放下。

宋氏反应迟钝地转过身,望着霍澜音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伸手去抓,可她的手使不上力气。

视线忽然花了。宋氏眼前的霍澜音的背影逐渐变小,变成她蹒跚学步时的小背影。她每往前迈出一步,身子就长高一分,逐渐长大到现在,也逐渐走远,离开了她。

她怎么能那么恶毒地骂她呢

宋氏喘不上气来,不得不用手压在自己的心口。

痛啊。

霍澜音脚步越来越快,瞧见宋氏白了鬓发的样子,越发想念母亲,只是更快回去陪着母亲。

她刚回去,宫里又来了人。

“夫人,奴姓季。您可唤奴季嬷嬷。奴奉殿下之命,来服侍指点夫人。”

季嬷嬷满头银发,年近花甲。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端庄笑容,却含着一道威严和果决手段。

在季嬷嬷身后站了四个亭亭玉立的宫女,山河也在其中。

霍澜音顿时了然卫瞻想到了,他派人来教她。

霍澜音温声说“日后有劳嬷嬷。”

闲时,霍澜音悄悄问山河“季嬷嬷原本在宫中何处做事”

山河昨日已被卫瞻那一句“皇嫂”骇住,如今对霍澜音更是毕恭毕敬。她谨慎回话“季嬷嬷先前在陛下身边做事,近几年年岁大了,陛下赐了府邸颐养天年。这回被大殿下请了来给夫人用。”

山河回头看了一眼季嬷嬷,压低声音“夫人,我听说季嬷嬷有个外号”

霍澜音好奇地瞧着山河。

“外表观音,心里阎罗”山河捂住自己的嘴,“夫人饶命,千万别让季嬷嬷知道这是我说的”

霍澜音心里多了几分郑重。

接下来的日子,霍澜音认真跟着季嬷嬷学宫中规矩,凭着画像将可能遇见的人记了个七七八八,京中错综复杂关系也终于被她理清。

季嬷嬷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可。”

霍澜音松了口气。

凤寿宴清晨,卫瞻派人送来正红色的宫装。

季嬷嬷压下讶然。

霍澜音换上宫装,照得整间屋子跟着明艳起来。

季嬷嬷开口“夫人的确穿红色好看。”

四个宫女机灵地附和。

临出门前,霍澜音摘了发间的金簪,从盒子里取出那支石榴石镀金步摇,轻轻戴落云鬓。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责怪女主为什么还没爱上男主,那我反问这个时候我忽然写女主爱男主爱得要死毫无芥蒂撒娇撒糖么么哒,不觉得突兀吗?到时候是不是又要说文垮了女主崩了?

我明白你们想看男女主快点在一起,快点大圆满。但是我是用无关配角水文了还是大片景物服装描写了还是一顿饭先吃苹果再吃梨了?没有叭。感情转变需要相处需要细节需要互动需要心理,故事发展也需要伏笔需要情感铺垫。我不是写悬疑剧情流的,作为读者,跳了几章发现也可以接着看,这是肯定的,一直跳到番外都可以。反正结局就是男女主经历种种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是从故事的完整x_ing来说,我自认为没有哪一章全是水可以删掉。

有些话我好像每本都要说,这本也到了时候。相逢是缘,相逢也总有分别时,一同走到最后的本就是少数。骂文烂,没关系。指出文里错字小bug,我欢迎。但是想要我改内容改设定改节奏,抱歉,不改。有些你们希望我改的东西可能刚好是我坚持的。曾经听过读者意见改节奏,然后崩文坑文。从那之后,键盘在我手,谁都抢不走。

最后,……么么艹第127章

霍澜音微微偏头,指尖儿抚过步摇,入手温凉。垂珠轻晃,石榴石浅红色的流光跟着盈盈流转。

“这步摇真好看,搭着夫人这身正红,更是画龙点睛,流彩熠熠”山河很是嘴甜。

一旁的莺时看看山河,又看看旁边的打萍、流春和落月这几个宫女,沉默着。自从这几个宫女过来,她好像完全闲了下来,原本是她的活儿也都被她们四个揽了去。莺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觉得很是自卑,因为自己太差劲了,完全比不上山河这几个从宫里过来的宫女

她心里又慌了起来,她害怕姑娘会嫌弃她笨嫌弃她蠢,让她重新去做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再也不能贴身照顾霍澜音。一想到这儿,她心里酸酸的。

就像今日,霍澜音进宫也没有带着她。她知道自己完全不懂宫里的规矩,那样的地方自己去了恐要闯祸,姑娘不带着她是完全正确的,就算姑娘打算带着她,她也要推脱,她有自知之明。可是瞧着山河顶替了自己跟着霍澜音出去,她心里还是好闷。

霍澜音走出小院没多远,看见周荷珠的丫鬟鸢时鬼鬼祟祟地钻进小院。

这是故意避开她去寻母亲这又何必。姚氏是不是记挂周荷珠,霍澜音何时介意过她甚至觉得姚氏记挂着周荷珠才正常。

霍澜音轻轻摇头。

周府离皇宫有不短的距离,霍澜音在马车上颠簸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了宫门前。

山河推开车门,季嬷嬷将一柄团扇递给霍澜音。霍澜音以团扇半掩面下了马车。

山河递了帖子检查后,侍卫放行。

侍卫多看了一眼一身正红宫装的霍澜音,摇摇头。竟然穿正红色,也是胆大。

霍澜音执扇半掩面,拖着曳地的裙摆走在青砖路上,季嬷嬷和山河跟在她身后。沿着红墙绿柳款行许久,穿过三道门,视线豁然开朗,几顶软轿候在那里,轿夫和宫人规矩立在那里,绝对没有交头接耳。

山河疾走几步打了招呼,然后又折回来扶霍澜音。

季嬷嬷摆了下手,阻止山河的动作,亲自扶着霍澜音上了软轿。

“这里距离栖凤宫尚远,团扇可以放下来。”季嬷嬷说完,将轿帘放下。

霍澜音乘车坐轿时,最喜欢从窗户望向外面倒退的景色。然而如今坐在这顶小轿里,即使谁也看不见,她也端正坐好,腰背笔直。

软轿果真走了好久,也没见要停下的迹象。霍澜音有些担心季嬷嬷身体,毕竟她年纪大了。可她也知道季嬷嬷最是重规矩,如今她做不得其他,只好在心里盼着早些到地方,好让季嬷嬷歇一歇。

软轿终于栖凤宫停下来,还未落轿,霍澜音已经听到了少女们的悦耳谈笑声。

她听见了纪雅云的声音。

山河挑起帘子,霍澜音走出软轿。这里距离栖凤宫正门且还有段距离,可是不许行车轿,要步行过去。

纪雅云也不过刚到,正与遇到的几位姑娘说话,又一顶软轿到了,几个姑娘都望了过去。

“那位姑娘是谁我怎么瞧着眼生。”

“我也没见过,有点远看不太真切,可也觉得好看得紧。”

“居然穿了一身正红色,也是稀奇”

纪雅云回头望向刚下软轿的霍澜音,弯着眼睛笑起来,说“是澜音姐姐”

“雅云,你识得她”

“嗯。是太子哥哥带回来的那个姑娘。”纪雅云口无遮拦。

其余几位姑娘脸上的神色却是顿时微妙起来。

崔欣媛掩唇轻笑,低声说“果然又在京城见到她了。”

“欣媛姐姐,听说你和她是一个地方的人。你可认识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呀”

“这我可不好说。反正能被选为药引,想来必有过人之处。”崔欣媛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一会儿你们与她多接触接触,自然就会知道她的与众不同来。”

纪雅云皱起眉,这才后知后觉大家好像都很不喜欢霍澜音。她说“澜音姐姐人很好的,是要多接触多接触才能知道呀”

崔欣媛温柔得体地说了模棱两可的一句“纪姑娘心善单纯。”

其他几位姑娘颇有默契地浅浅笑着。

纪雅云皱眉,只觉得这些人眉来眼去地也不知道传什么悄悄话。实在是没意思得很。

还是澜音姐姐好

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朝霍澜音招手。

霍澜音亦看见了她。季嬷嬷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不能急,仍旧款步而行。

然而还没有走到,霍澜音停下脚步,她微微偏过头,看向从一侧赶过来的鎏辇。

卫瞻的鎏辇直接停在了霍澜音身旁。

远处原本还小声说话的几位姑娘家顿时噤了声,除了已嫁为人妇的,其他姑娘又有谁不惦记着太子妃的位子。

霍澜音屈膝,以宫中礼节拜见太子。

卫瞻一眼看见霍澜音云鬓间的那支石榴石镀金步摇,眼中闪过惊讶这支步摇竟然没有被她拿去换钱,稀奇。

他为她请了季嬷嬷教导,也派了东宫中做事很稳妥的几个宫女过去。卫瞻觉得万无一失,她应该可以很好地应对。

可是当真到了这一日,他刚下了早朝还是没忍住过来看一眼。也不知道是担心她应付不来,还是单纯想看她一眼。

卫瞻手掌撑在坐凳,身体向一侧挪了挪。霍澜音讶然,对上卫瞻的眼,卫瞻点了点头。

霍澜音只好朝他走过去,在栖凤宫门前那些姑娘们的注目中,霍澜音将手放在卫瞻的掌心,撑着上了鎏辇,坐在卫瞻身边。她低声询问“殿下,什么事情”

卫瞻目光扫过栖凤宫门前朝这边张望的几位姑娘,他收回视线,道“孤可以将你圈起来护着,谁也不能在你面前碍眼。可你知道孤要的不是一个侍妾,你要的也不会是如此。所以有些事情你要自己去面对。”

霍澜音垂下眼睛,藏起眼中的情绪。她问“殿下可有要提点的”

“说你认为对的话,做你认为对的事。”卫瞻慢悠悠地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如果有谁让你受了委屈,你又一时应对不了。”卫瞻顿了顿,“那就记下来,等你有了本事再自己弄死他们。”

霍澜音没忍住笑了出来。

卫瞻略侧过脸看向她,然后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霍澜音垂着眼睛,用眼角的余光望着两个人交叠的手。

卫瞻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后收回手“去罢。”

霍澜音下了鎏辇,款步往前走。她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卫瞻。卫瞻将望着栖凤宫的目光收回来,对上她的视线。

霍澜音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刚迈进大殿里,一道n_ai声n_ai气的“皇嫂”响彻这个大殿,大殿内前一刻的欢声笑语瞬间凝住。第128章

小公主的这一声喊,就连通禀的宫人都愣了一下,才通禀。霍澜音听见宫人通禀时用的是“西泽霍氏女”。

殿内已有人通过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西泽霍氏女”的名号猜到了霍澜音的身份,可仍有许多人一脸茫然,不知道哪里来的贵家女竟得了小公主这样一声喊,好奇地打量着霍澜音。

这一打量,第一眼被她的一身正红色惊了惊,紧接着又被霍澜音的容貌惊了惊。京中向来是美人如云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这美人多了往往令人麻木,令人许久不曾有过这般被女子的好容貌惊艳到的时刻。

霍澜音缓步上前,望一眼高处的座位,行礼拜见“民女霍澜音见过娴妃娘娘、良妃娘娘。”

娴妃和良妃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诧异。

娴妃温婉,良妃简素。

“起吧。”开口的是娴妃。

娴妃目光扫过霍澜音的脸,看向亲自扶起霍澜音的季嬷嬷,声若春雨“已有两三年不曾见到嬷嬷了。”

季嬷嬷再单独见礼,语气不卑不亢“奴得圣上恩典歇了几年,是已离宫两三年了。”

在坐的人心思流转。谁不知季嬷嬷的体面那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年岁大了出宫,得陛下赐宅赐字,在宫里做事的谁有这样的体面然而颐养天年的季嬷嬷重新出现在宫中,站在霍澜音的身后。这不得不让人深思。

一双双眼睛若有意若无意地瞥向霍澜音,一直带着探究。

硕婉公主从座位上跳下去,扭歪扭歪地朝霍澜音小跑过来。小小的她穿着厚厚的宫装,显得动作也跟着变得笨拙起来。

霍澜音蹲下来,硕婉朝霍澜音伸出小手“嫂嫂,嫂嫂,我还要那个糖。好甜的哦”

“可是我现在身边没有了,下次给小公主带好不好”霍澜音含笑哄她。

硕婉立刻不高兴地扁了嘴。

娴妃摇摇头,语气温柔“婉婉,不许乱喊哦。没规矩是要被嬷嬷打手板的。”

“不要不要打手板”硕婉赶忙把一双小手背到身后。

她的五官揪起来,苦恼极了“可是太子哥哥让我喊她皇嫂呀。婉婉上次喊她姐姐,被太子哥哥揪了小辫辫”

她背在身后的手又赶忙抱头,委屈得红了眼睛“不要揪辫辫,会变秃秃,秃秃丑丑,婉婉不要丑丑”

童言无忌,听者有意。这下,刚刚还没反应过来霍澜音是什么身份的那些人也都反应了过来。

娴妃投向霍澜音的目光里也多了一层探究,她朝硕婉招招手“婉婉,到母妃这里来。”

硕婉将手递给r-u娘,一步一步跟着朝母妃走去。她走了没几步,又回头跟霍澜音说“下次要给婉婉带那个黄豆豆糖吃的”

“一定给你带。”霍澜音笑着答应。

硕婉这才欢欢喜喜地扑进母妃的怀里。

硕婉公主唤霍澜音皇嫂这事儿,娴妃暂时不知道怎么处理,亦觉得她做不了主,打算揭过去。她对霍澜音温柔一笑“皇后娘娘还没有到,霍姑娘入座。”

霍澜音谢了礼,跟着引路的宫女入座。

随着她走近,坐在席上的姑娘们隐隐闻到了特别的香味儿。

霍澜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不斜视,在宫女引领的座位端正坐好。

短暂的安静过后,席间人又开始如先前那般细细软软地闲谈起来。

“澜音妹妹,你可还记得我”崔欣媛开口。

大家都对霍澜音好奇着呢,听崔欣媛开口,一个个正大光明地将目光投落在霍澜音身上。

“既是同乡人,怎会不认得。”

崔欣媛掩唇而笑“我还以为妹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从西泽来的呢。”

霍澜音讶然看她“刚刚宫人通禀用的是西泽霍氏女,崔姐姐忘记了”

崔欣媛抿一口茶,口气悠悠“这一声崔姐姐喊得亲切,已有两年不曾听了。如今在距离西泽千里之外的京城,再听见这称呼,还有些不适应,也不知道如今再这样姐妹相称是否合适。”

霍澜音淡淡点头,赞同“我亦觉得不太合适。”

崔欣媛皱眉,撩起眼皮瞧霍澜音。分明是她瞧不上霍澜音,更是认为霍澜音没资格和她姐妹相称。可听霍澜音这语气、瞧她这神色,怎么反倒是她不愿意姐妹相称了

“霍姑娘用的什么香料我以前竟从未闻过这个味道。”坐在崔欣媛另一侧的姑娘开口询问。

霍澜音回忆了一番先前看过的画像,隐约猜出来这人是宋家桃。宋家桃是娴妃的外甥女,也要喊崔欣媛一声小舅母。

霍澜音还没有开口,崔欣媛先说“家桃,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她并非用了什么香料,而是用花药将自己的身子染上了这种独特的香味儿。原先在我们西泽,人人都知道她是个香美人。”

“体香还可以用花药染上”宋家桃顿时来了兴趣,颇为好奇地上下打量着霍澜音。

经崔欣媛这么一说,旁人越来越觉得霍澜音身上的香味儿浓郁。女人谁不爱美谁不爱香,一双双望向霍澜音的眼睛,恨不得望出花药的方子来。

“怪不得能被挑中当药引。”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包括霍澜音在内的一小部分人听见。

坐在霍澜音不远处的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眼中皆流露出轻鄙之色。

又有人轻笑了一声。

纪雅云不太相信,她问霍澜音“当真可以用药将自己的身子染上香味儿你先前怎么没与我说”

霍澜音眉眼勾着几分笑,缓声道“这话是宋二夫人说的,你们寻方子也当跟宋二夫人寻。我不知。”

她果真改了称呼,不再与崔欣媛以姐妹相称,只论她的夫家来称呼她。

“宋二夫人,你有方子吗”纪雅云追问,“你怎么没将自己染香香呀奇怪。”

崔欣媛眼皮跳了跳,倒是一时之间弄不懂纪雅云是真的蠢,还是帮霍澜音说话。她笑笑,说道“我是在西泽时听旁人说的,我也的确没有那方子。”

一道轻鄙的目光扫过来,扫过崔欣媛和纪雅云。这目光来自吴吉玉。吴吉玉觉得她们两个就没个聪明的,她连开口嘲讽都懒得。

至于霍澜音吴吉玉自然是不喜的,可也不会这样贸然敲打。

纪家出皇后,可偏偏这一代的纪家女儿纪雅云单纯得像个蠢蛋,如今太子又是适婚年纪,京中适龄女儿无不眼巴巴瞧着。说是唐僧肉也不为过。

在没见到霍澜音之前,京中女儿并不将霍澜音放在眼里。不过是卫瞻在西行的路上捡的药引罢了,这种身份的女人能有什么威胁这样的身份是连侍妾都不如的,还不是任意打杀就算太子殿下喜欢保着她,只要盯着她不让她生出庶长子也就罢了。多大点事儿呢那些觊觎太子妃之位的姑娘们根本没把霍澜音放在眼里。

直到今天真的见到了霍澜音。

她拿到了皇后娘娘凤寿宴的请柬。

季嬷嬷如今在她身边做事。

她穿了一身过分惹眼的正红色宫装,还偏偏穿得很好看。貌美不说,言谈举止之间并无小家子气。

太子殿下让硕婉小公主唤她“皇嫂”。

宫人尖细的嗓子高声通禀皇后与两位郡主到了。满殿的女人起身,一起跪拜行礼,一起高声祝寿。

皇后拖着长长的裙摆,慵懒地穿过整个大殿。

霍澜音跪在人群中,看见皇后正红色的裙摆。若她没有看错,今日到场的所有人中除了皇后,只她一人穿了正红色。

娴妃娘娘穿着绛紫色,良妃娘娘穿着更素朴的杏色。

“平身。”

霍澜音随着人群起身,抬眼看向高座上的皇后,不由怔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可以美艳得如此风华无双气度逼人,皇后慵懒倚靠在凤椅上。明明是和卫瞻一模一样的美目,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她凤眼微挑,勾着蚀骨的妩媚,细瞧却觉得凉薄威严。

霍澜音正诧异望着皇后,一条鞭子朝她甩下来。

季嬷嬷眼疾手快拉了霍澜音一把,霍澜音堪堪避开这一鞭,她回头去看,看见一个穿着隆重宫装的姑娘,不满地瞪着她。

长安郡主霍澜音在心里有了猜测。

长安郡主指着霍澜音“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在娘娘寿宴穿红色。来人,给本郡主扒了她这身衣裳”

侍卫从外面涌进来。

霍澜音朝高座上的皇后跪下,神情自若“第一次进宫参宴,不知宫中制度,亦愁于宫装。是大殿下为民女准备了这身宫装。想来大殿下最知娘娘喜好,才挑了娘娘喜欢的颜色。”

长安郡主皱了下眉,这才知道霍澜音是谁。一想到她药引的身份,长安郡主顿时不齿,目光中带着几分嫌恶。

皇后轻笑了一声,随意抬了下手“起吧。”

“娘娘”长安郡主握着手里的鞭子,疾步走向皇后,“这副药油嘴滑舌,将罪过推给大殿下”

霍澜音扶着山河的手起身,拧眉道“郡主以为民女撒谎,故意将罪过推给大殿下。”

长安郡主嫌恶地冷哼一声,和霍澜音这种不干净的人说话,她嫌脏。

霍澜音唇畔挽起浅浅的笑“所以若是我没有说谎,郡主便认为大殿下有罪。”

“你什么意思”长安郡主瞪向霍澜音。

长宁郡主摇摇头,道“长安,今日是娘娘的寿辰,何必如此。”

李相幼女从座位起身,盈盈笑着,她温声细语地说“娘娘寿宴,青曼给娘娘绣了一副凤翔云屏风。还望娘娘不要嫌弃青曼手艺笨拙。”

李青曼实在自谦。

屏风抬上来,皇后轻轻颔首。

“有心了,”她缓缓道,“本宫还你一道赐婚懿旨。”第129章

皇后说得云淡风轻,殿内众人却在瞬间屏息。京中女儿虽风光,可婚姻大事往往不过上位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比起小户之女更做不得主。

“李相幼女李青曼秀外慧中舒雅贤良,金科状元周自仪才华横溢高风峻节。为成佳人之美,特赐婚于二人,择良辰完婚。望日后举案齐眉夫妻一体。”

李青曼怔在那里,得身侧贴身丫鬟提点,才回过神来,伏地跪拜“青曼谢娘娘恩典。”

她垂眼,眉心轻蹙。

霍澜音同样怔了一下,没想到这婚事绕到了兄长身上,她悄悄打量着李青曼。

“恭喜青曼姐姐喜得佳婿。”

“周大人仪表堂堂,青曼才貌双全,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众人纷纷道喜。

李青曼温柔笑着,一一回谢。她脸上的笑容得体温婉,可是霍澜音看见了李青曼刚得赐婚的瞬间蹙起的眉心。

她不愿意吗

霍澜音琢磨了一下,李青曼是丞相的女儿,这门婚事于她而言,她是否以为低嫁而不满可霍澜音觉得兄长那样好,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是兄长配不上的。

霍澜音也知道自己不是无关紧要的旁人,身在其中难免不够公正。她暂且不想低嫁或高攀,琢磨起皇后为何赐婚。身在京中,得皇后懿旨赐婚,难免带了几分政治联姻的味道。

长安郡主笑着说“这还是娘娘第一次赐婚,青曼好福气。”

“幸得娘娘垂青,青曼惶恐。”李青曼语气温温柔柔的,如水双瞳里带了两分小女儿的娇羞。

霍澜音细细瞧她眉眼间的一抹羞颜,哪里还有半分刚刚蹙眉的影子霍澜音感慨,京中女儿的演技都这般好吗

长安郡主捏了捏手中的鞭子,忽然说“不知道长安有没有这个好福气,也能得娘娘的赐婚”

长宁郡主坐在角落,一直不理这边的热闹,正用一个毛线球逗弄腿上的小小玄猫。闻言,她挑起眼睛瞥了长安一眼,又颇为无语地摇摇头,继续逗她的猫儿。

崔欣媛笑着开口“长安郡主一片赤诚之心,可感天地。”

娴妃瞪她一眼。

崔欣媛一愣,脸上又顿时一红。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抿了唇。

皇后随口说“长安可人,哪里需本宫赐婚。”

长安郡主的眼睛在一瞬间暗下来,所有的沮丧都写在脸上。

长宁起身,道“娘娘什么都不缺,这寿礼实在是令人头疼,思来想去,把黑丸子送给娘娘。”

黑丸子就是她怀里那只黑色的小n_ai猫。

“别以为本宫不知,你府中几十只猫。这是随手抓了一只敷衍人。”

长宁笑着答话“我府中猫儿多,不代表它们不重要。它们可都是我的命根子,旁人要我还不给呢。”

“行吧,抱来给本宫瞧瞧。”皇后嫣然一笑,风华无双。

长宁没把小玄猫递给宫女,而是亲自抱着它起身,亲手交到了皇后手中。

皇后一手托着小东西,小东西的小爪子在皇后的袖子上抓,喵喵叫着。

“这么小,能活吗”

“猫有九命,更有娘娘庇护,自然健康活泼。”

皇后点点头,顺手摘了云鬓间的一支珠钗,用上面拇指大的夜明珠逗着小猫儿。

见皇后对这只小猫儿如此感兴趣,心情似乎很好。旁人陆陆续续献上自己的寿礼。

这送寿礼也是有讲究的。大殿内这般多的女眷,绝对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站出来送上寿礼。绝大多数的寿礼都被宫人收走,在单子上详细记上一笔。

长安郡主也从刚刚求旨被拒的沮丧中缓过来,她招了招手,令丫鬟呈上准备的寿礼。

“长安祝娘娘福寿安康容颜永驻,特给娘娘准备了这套鎏玉十二簪。这全套的玉簪以十二种人间至美的花卉为主旨,每一支玉簪精致无比且又都与众不同,特色分明。正是出自梅无大师之手。”长安撒娇讨好,“长安好不容易才集齐的”

正端着茶盏抿茶的霍澜音差点被呛到,目光也跟着微妙起来。

她不经意间抬首,惊讶发现皇后朝她投来的一瞥颇有深意。霍澜音一怔,还没弄懂皇后眸中的神情,皇后已经移开了视线,夸长安“有心了。”

寿礼送了大半,皇帝派身边的薛公公带来寿礼。那是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锦盒打开的刹那,珠泽荧光暖暖扑面。

娴妃夸赞“陛下对娘娘深情,令人钦羡。”

皇后将盒子扣上,问“陛下怎没过来,有事耽搁了”

“是。”薛公公回话,“陛下在宗元殿和霍将军、李相大人等臣子议事,暂且过不来。”

“国事要紧。”皇后将锦盒递给宫女翠风。

“霍将军今日也在宫中”长安郡主一下子站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

霍澜音早有耳闻长安郡主非霍平疆不嫁,苦苦追求多年。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

一直沉默着的良妃忽然开口“郡主,霍将军固然是好男郎,可这京中除了霍将军仍有很多好男郎,郡主何必太过执念再言,霍将军比你年长二十岁,他的长子亦比你年长”

“年纪怎么了”长安不高兴了,“皇后娘娘还比陛下小了十九岁呢”

“长安”长宁看向她摇头。

长宁郡主又对皇后说“娘娘别跟长安计较,您最是知道她的,只要和霍将军有关的事儿,她的脑子就自动送回家里去了。”

这话,也就只有长宁郡主说了,旁人可不敢这么惹长安郡主。

皇后不甚在意地笑着,道“长安这x_ing子是该磨一磨,良妃娘娘说话岂是你能打断顶嘴的”

皇后脸上明明是挂着笑的,可是尾音轻挑,带出一道威压来。

长安也觉得自己失言了,立马跟良妃娘娘赔礼。

吴吉玉瞥了长安郡主一眼,那目光像看个傻子。

霍澜音刚好坐在吴吉玉的对面,她久坐席间察言观色,悄悄打量着每一个人,吴吉玉脸上的表情自然没逃过她的眼睛。

霍澜音的衣角一沉,她惊讶低头,发现小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

“香香,我要闻香香。”硕婉小公主朝霍澜音伸出双臂,要抱抱。

霍澜音本想今日低调到底,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自己才好。这话题终于从她身上绕开,也没人注意到她了,没想到小公主又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霍澜音只好弯下腰将她抱起来。她本想将小公主抱在腿上,可是小公主偏偏不是个安分的孩子,非要站在凳子上。

霍澜音护着她,担心她跌了。而且霍澜音没有和这么小的孩子打过交道,更是不知道怎么抱小孩子。

娴妃无奈摇头“婉婉,别缠着霍姑娘,到母妃这里来。”

娴妃话音刚落,踩在椅子边儿的硕婉一脚踩空,身子跌下去。霍澜音大惊,急忙抱住她。硕婉的一双小脚稳稳踩在地面,霍澜音却因为护着她,手背磕在桌角,红了一大片。硕婉并没有跌倒,可是她把自己吓着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r-u娘和宫女悄声小跑过来,个个吓白了脸。

霍澜音也吓着了,等小公主被r-u娘抱起。她赶忙起身跪地请罪“民女没有护好小公主,请娘娘降罪。”

“大殿下、二殿下到”

席间女子立刻起身拜见。

“婉婉又哭鼻子了”卫瞭捏了捏r-u娘怀里的硕婉的鼻子,笑话她。

硕婉赶忙用肉呼呼的小手背擦眼泪,拼命摇头“没哭没哭婉婉没哭是别家的小孩子在哭”

她的视线越过卫瞭,偷偷瞥了一眼卫瞻,又赶忙收回目光来,朝二殿下伸胳膊“婉婉要二哥哥抱”

娴妃从高座走下来,无奈地将小公主抱在怀里,警告她“婉婉要乖乖呆在母妃身边,再哭闹,就让r-u母将你抱回去了。听见了”

硕婉软绵绵地趴在母妃怀里,蔫头耷脑地说“婉婉听见了,婉婉乖乖。”

“婉婉吵了娘娘。”娴妃重新入座,歉意地说。

“本宫就喜欢婉婉活泼的样子。”皇后顺手从腕上摘了个玉镯递给硕婉拿着玩。

“霍姑娘也起吧。小公主本就爱哭,与你无关。”

“谢娘娘。”霍澜音起身,退回去。

卫瞻目不斜视往前走,一直走到皇后面前“儿臣给母后拜寿。”

“儿子也祝母后安康”卫瞭跟了一句。

皇后唇角噙着笑,打量着卫瞻。

这是卫瞻自回京之后,母子两个第一次见面。若不是她的寿宴,恐怕还见不到这个儿子。又或许,他本来就没打算来参加她的寿宴。

“太子哥哥,我还记得你去年给娘娘准备的寿礼呢。今年又什么好宝贝让我们开开眼呀”纪雅云弯着眼睛笑。

卫瞻抬手,宫人呈上寿礼。

皇后亲手打开盒子,破旧的y-in阳咒放在里面。

“母后对这寿礼可满意”卫瞻盯着皇后的神色。

皇后展颜,似笑非笑“我儿有心了。”

卫瞻冷笑了一声,道“儿臣告退。”

卫瞻转身就走,整个大殿气氛忽得诡异起来。

“太子哥哥,你落了东西”纪雅云小跑着离席,捡起卫瞻玄袖中掉落的荷包。

卫瞻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她手里的河荷包,皱了下眉。

虽然离得有些远,可是霍澜音也看清了那个荷包,不由惊愕地望向卫瞻。

纪雅云捏着荷包走到卫瞻面前送给他,她弯着眼睛说“太子哥哥,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呀软软的,不像香料呢。”

“女人的心衣。”

满庭骇然,继而噤声。

纪雅云一怔,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捏着荷包递出去的手一抖,那个不起眼甚至做工粗糙的荷包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荷包上。

霍澜音捏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发懵。第130章

纪雅云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蹲下去捡落在地上的荷包。然而她的手指尖儿还没碰到荷包,又往回缩了缩。犹豫了一番,她再次伸手去捡,第二次指尖儿还没碰到荷包的时候,又缩了手。

明明是个做工简陋的荷包而已,如今落在理石地面,倒像是烫手山芋。

纪雅云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尴尬地望着卫瞻。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去捡这东西。

“太子哥哥,其实你是说笑的对吧哈哈”纪雅云越来越觉得尴尬。

卫瞻嗤笑了一声,也没理她,自己弯腰捡起荷包收入袖中,转身大步往外走。

他自迈进大殿,到他离开,由始至终没有看霍澜音一眼。至少,落入旁人的眼中的他是没有看过霍澜音一眼的。

卫瞭悄悄望一眼皇后的神色,又望向卫瞻走远的背影,不由扶额。真不知道皇兄是来贺寿的,还是来找不痛快的。他心里犯愁,不知道该怎么帮忙缓和母后和皇兄的关系。

卫瞻的到来好像只是一个小c-h-a曲,皇后并没有怎么在意,寿宴继续。

霍澜音听着席间旁人说话,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荷包,是她当初为了骗卫瞻那枚扳指在街边两个铜板买回来,充当自己亲手所做“定情信物”。自打她将这荷包送给卫瞻,后来她就没见过那个荷包。她以为卫瞻早就扔掉了它,毕竟实在是粗糙的东西,绝不可能入了他的眼。

时隔这么久,霍澜音没想到还能在卫瞻身边见到那个荷包。

而且

霍澜音黛眉轻蹙。卫瞻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荷包里面装的是女人的心衣谁的心衣霍澜音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是

不会吧

霍澜音正心事重重,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看向不远处的李青曼。她不由再次打量起这个马上要成为自己嫂子的女人。李青曼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诧异看过来,轻轻莞尔,带着京中女儿特有的疏离端庄。霍澜音回之以笑,亦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的宴席十分热闹,霍澜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其间又有三两次有人开口为难,都被她一一化解。

宴席终于结束,霍澜音悄悄松了口气,今日比她想得轻松些。她随着人群退出大殿。

纪雅云与霍澜音同行,她问“澜音姐姐,回京这么久了,你怎么一直不来纪家找我玩”

霍澜音望着纪雅云单纯的眼睛,觉得有些感慨与唏嘘。她解释“母亲病重,衣不解带守在母亲身侧,实在走不开。”

“雅云,你何必与一道药走得这样近。凭白让旁人看笑话。”长安郡主说道。

长宁、长安两位郡主,还有崔欣媛、宋家桃四个人一起走过来。

“为什么要笑话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事情。”纪雅云皱着眉,很是不高兴。

长安郡主笑着说“是是是,你没做错什么。是有些人不给你面子,连去你家做客也不肯赏脸。今年娘娘的寿宴一切从简,这个时辰就结束了,不若我们几个去你家中玩,如何”

长安郡主一边说着,一边拍着手里的鞭子。其实她本来也是闺阁温柔女子,可是自从对霍平疆一见倾心苦追不得,心想霍平疆定然不喜欢柔软的小姑娘,她才为了霍平疆学骑马s_h_è

箭举枪挥鞭。

吴吉玉和李青曼也从后面走了过来,崔欣媛赶忙说“吴姑娘和李姑娘也一并来吧。”

“不了。”吴吉玉和李青曼异口同声,她们两个都愣了一下,相视一笑,继而移开目光。

“为什么不来”纪雅云问。

“家里请了先生,我得回去上课,下次再去纪家。”吴吉玉解释。

李青曼柔声说“家里也有些事情,只好改日再登门。”

宋家桃笑着说“青曼现在哪里有心情和咱们一道玩,她可是刚得了佳婿,要将好消息送回家去呢”

李青曼垂眸,眉眼攀上一道适宜的娇羞。

“那好,你们两个改日可一定得来。”纪雅云说道。

李青曼和吴吉玉满口答应。

纪雅云又问霍澜音“你今日当真不去了吗”

长安郡主翻了个白眼。亏得堂姐说她能和纪雅云相处好,她才来寻纪雅云,可是纪雅云居然和一个肮脏的药引为伍,实在是让她失望。

霍澜音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小太监从远处急匆匆赶过来“霍姑娘,娘娘召唤。”

霍澜音的心情就像在迷宫里迷路许久,终于站在了出口,偏偏又必须折回去。

皇后慵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盘发已经拆了,如云似瀑地倾下。翠风蹲在美人榻旁,正在给皇后敲揉小腿。

翠风跟在皇后身边已二十多年。皇后还没有进宫之前养在深闺时,翠风便跟在皇后身边做事。

“娘娘今日怎么突然兴起赐婚”翠风问。她实在是好奇得很,因为皇后是极少管这种“闲事”的。在这栖凤宫,也只有她可以因为好奇直接问出来。

皇后起身,懒洋洋地走向梳妆台前坐下,拾了笔,对着铜镜画眉。她慢悠悠地说“周自仪此人,既聪明又不聪明,既可用又不可用。”

翠风跟过来,蹲在皇后身边给她换鞋袜。她问“娘娘想用此人”

皇后换了笔,修补眉心花钿。

“周自仪这种臣子,要么一腔热血葬身牢狱,记于史书,百年后被后人赞诵。要么经官场打磨,磨去锋芒,更像为人臣子。”

“那娘娘觉得周大人日后会是哪种”

皇后轻笑“本宫又不能预卜先知,从何知晓。”

翠风琢磨了一番,恍然道“娘娘是想将周自仪化为己用,担心他过早死于非命,让丞相大人保他李相老来得女,众人皆知她极宠小女儿,倘若周大人成为他的女婿,李相为了小女儿也会在官场上对周大人多加照拂。”

翠风顿了顿“可是周大人前天才在朝上参了李相一本”

“这岂不是更有趣”皇后摸了摸跳上梳妆台的黑丸子,“本宫不过随手为之,日后究竟如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即为棋子,没用了,丢了就是。”

下棋的人,谁会真的在意棋子的死活

红风挑帘进来,禀告“娘娘,霍姑娘到了。”

霍澜音走进内殿,规矩地跪地行礼。

“澜音给娘娘请安。”

“起吧,到本宫身边来。”

“是。”霍澜音不知皇后意欲何为,本分地低眉顺眼向她走过去。

“抬起头来。”

霍澜音依言。

皇后仔细打量着霍澜音的脸,目光最后在她鼻尖儿那粒美人痣上凝了凝。

她收回目光,慵懒靠着椅背,把黑丸子拎到腿上逗着,语气随意“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怪不得婉婉也喜欢。”

“这香去不掉,不惹娘娘厌恶就好。”

黑丸子不知轻重以为皇后在跟它玩,咬了一口皇后的手指。皇后凤目瞬间染愠,将腿上的小n_ai猫扔到了地上,黑丸子吓了一跳,躲在凳子下面偷偷去瞅皇后。

翠风一个眼色,小宫女匆匆赶来唤出小n_ai猫,将它抱出去。

翠风接过宫女递过来的s-hi帕子反复给皇后擦手。

被这只小猫一闹,皇后显然兴致不高,直接说“听说你会调香,叫你过来是想让你为本宫调香料。宫里的香料虽多,用得多了倒是想换换宫外的味道。”

霍澜音赶忙说“一定尽心尽力,不让娘娘失望。只是娘娘喜欢什么味道可有厌恶的香Cao”

“翠风,带她去香殿。”

到了香殿,霍澜音才明白到底何为香殿,尤其明白了这个“殿”字的贴切。

香殿,存放皇后香料之地。各种香料和胭脂水粉放满整个大殿。其殿之大,大于普通的四合院。

“霍姑娘,娘娘平时里用的香料都在这里。姑娘可以参考一番。”翠风从书架上取下厚厚的账本,“这里记载了娘娘这些年不喜的香料,姑娘也可以参考参考。”

“有劳了。”霍澜音将账本接过来,翻开来看。

xx日xx时,娘娘言xx斋xx香味过重。

xx日xx时,娘娘于xx地,言xx胭脂色浅。

满满一本。

霍澜音蹙起眉。

翠风道“霍姑娘不必觉得为难,娘娘既挑剔也不挑剔。只要姑娘避开几种娘娘厌恶的香料,用心研磨即可。”

“多谢姑姑提点。”霍澜音道谢。

霍澜音望着正面墙壁大小的架子上摆满的胭脂,心里有了主意。她不必要讨好皇后,如翠风所言避开忌讳用心即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姑姑,可有纸笔”霍澜音问。

翠风令宫女送上来。

霍澜音仔细观察香殿内的香料,时不时在小册子上记下几笔。时而蹙眉,时而展颜。

翠风不动声色观察着霍澜音,陪同着她。

一眨眼,一个时辰过去了。霍澜音合上小册子,说“我已经有数了,多谢姑姑。”

“霍姑娘客气。”

霍澜音颔首,跟着翠风离开香殿,回到皇后内殿。

红风迎上来“娘娘刚去沐浴。”

霍澜音只好等在殿内,等皇后出来,再告退。这一等,又是半个多时辰,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霍澜音倒是不觉得皇后故意刁难她,她在季嬷嬷那里了解了很多京中人品x_ing,知道皇后本就如此随x_ing,而且极爱美,每日午休、晚间鹿r-u沐浴,连皇帝都要等着。

皇后穿着一身宽松的鹅黄广袖衣,缓步进内殿,瞥一眼霍澜音,随口道“霍姑娘还在这里。”

霍澜音道“澜音给娘娘请了安才好告退。”

皇后刚要挥手让她退下,宫人进来禀告“娘娘,大殿下过来了。”

皇后轻笑了一声“这是怕本宫吃人。”

霍澜音琢磨了一下,不是开口时候,垂眸沉默着。第131章

“儿臣来带她走。”卫瞻开门见山。

皇后没立刻回话,只遥遥望着卫瞻,凤目勾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翠风说“大殿下,娘娘只是想让霍姑娘做香料。”

“不做。”

霍澜音惊讶地抬眼看他。

“娘娘想要香料,这天下的调香师供您选择。可她不是调香师。”卫瞻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不做。”

皇后凤目中的笑意淡了。

四目相对的母子两个,目光疏离冷淡如陌生人。

皇后忽得轻笑了一声,道“本宫顿时觉得后悔,若是将y-in阳咒换成干净利落的一杯毒酒,也不知道要省去多少麻烦。”

卫瞻冷笑。他终于逼得她承认,剖开了她的心窝来看。他得偿所愿,这可结果却让他心里并不爽快。

翠风赶忙说“娘娘今日寿宴饮多了酒。”

她急急给红风使了个眼色,让红风给皇后倒茶。她又笑着走到卫瞻面前,说道“殿下,今日是娘娘生辰,娘娘不仅饮多了酒,而且早就倦了。有什么事情改日再说。”

卫瞻盯着皇后的眼睛,沉着嗓音“生育之恩不敢忘,不过也仅此而已。这寿宴之日的确该珍惜,谁知道娘娘还能过几次。”

皇后拂袖,鹅黄的宽袖飞起,桌上名贵瓷器碎了一地。她向来慵懒的容貌瞬间冷厉威怒。

翠风和红风顿时一惊,和厅中其他宫女瞬间噗通跪地,以额抵地,瑟瑟发抖。

霍澜音压下心里骇然,她悄悄朝卫瞻走过去,攥着他的衣角拉了拉。

卫瞻垂眼看她,看见她的眼睛里写满担忧。

卫瞻嗤笑了一声,道“娘娘不够心狠,那杯没有送出去的毒酒,说不定下次由儿臣亲自喂给您。”

皇后忽然展颜,璀然而笑。她上半身向后仰着,慵懒靠坐,道“好。母后等着。”

她的盛世美颜含着慵懒的笑容,可是凤目中却有一团火。那团火徐徐燃烧着,不肯熄灭。

卫瞻回之以冷笑,继而扒拉开霍澜音攥着他衣袖的手,反而握住她的手腕,抓着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霍澜音任由自己被卫瞻拉着,走了很久很久,她几次去偷看卫瞻的神色,想看他可是否消气了。只可惜,不知道卫瞻是真的没有什么表情,还是要怪夜色太深。霍澜音什么都没看出来。

在霍澜音第四次偷偷去看卫瞻神色的时候,卫瞻主动开口“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霍澜音这才开口“皇后娘娘没有难为我。我也没有不愿意为娘娘调香。”

霍澜音顿了顿,继续说“我这般说,不是为了皇后娘娘说好话,只是客官陈述事实。当然了,你若不喜欢我为她调香,我便不去做。”

卫瞻胸中气闷稍微有所缓解。他问“晚上吃过东西”

霍澜音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卫瞻瞥了她一眼,顺手揉了揉她的头。

霍澜音感觉卫瞻的心情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差,她第五次偷偷去看卫瞻。

她又被抓了个正着,立刻收回目光,目不斜视。

“蠢货”

回到东宫,宫女迎上来接过卫瞻脱下的外衣。卫瞻脚步不停迈进厅中,吩咐宫女给霍澜音准备晚膳。卫瞻已经吃过了,坐在一旁看着霍澜音用膳。他起先有些心不在焉,不过没多久又将烦心事压了下去,专注地瞧着霍澜音吃东西。

卫瞻觉得霍澜音做什么都好看,吃东西的样子格外好看。

霍澜音也有些心不在焉,她脑海中浮现刚刚栖凤宫中卫瞻与皇后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卫瞻眼睁睁看着霍澜音将晚膳吃完,他黑了脸,手肘压在桌上,上半身前倾凑近霍澜音,问“泥泥,你为何不问孤那个荷包的事情”

霍澜音正在喝茶,闻言,立刻被呛到了,忍不住一阵咳嗽。

卫瞻起身,绕到霍澜音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装模作样地给她顺顺气。

霍澜音止了咳,转过身去,主动伸出手在卫瞻的腰间摸索着。

卫瞻低头,从他的角度,就像霍澜音双臂抱住他的腰。他y-in阳怪气“别乱抱,别乱摸。”

霍澜音根本没听他的话,终于从他腰间翻出那个简陋的荷包。短暂的犹豫之后,她将荷包打开,扯出里面的布条。

浅藕色、杏色和水绿色的三块布条,每块布条都不大,不整齐的边缘看得出来是撕下来的。

这些布条都是从心衣上撕下来的

霍澜音努力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的确丢过一条浅藕色的心衣。至于另外两条颜色的心衣倒是没什么印象了。

难道真的是她的

霍澜音仰起脸来,疑惑地望向卫瞻。她脸上的表情逐渐从茫然到生气。她拧着眉,咬牙切齿“卫瞻”

果然

他果然偷了她的心衣

霍澜音愤愤然,抓着三块布条起身,跑向一侧方桌上的蜡烛,只想将这些布条赶快烧掉,彻底烧掉

卫瞻在后面慢悠悠地说“香味儿早就没有了,是该烧了。正好把你今日穿的那件给我放进去。”

卫瞻顿了顿,道“更香些。”

霍澜音刚要去烧心衣的手不由一顿,气得脸颊都犯了红。她刚要转身,卫瞻的臂弯已经压了过来,从她背后抱着她,将她拢入怀中,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身上染着夜风的凉,熟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

李相府中。

李相夫人苏氏愁眉苦脸,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

“都怪你,当初怎地那么Cao率拿青曼的婚事说事”苏氏抱怨起李相来。

李相眉头紧锁,在厅中走来走去,心里烦得很。

当初周自仪高中,李相见他一表人才器宇轩昂,忍不住道“实在佳婿不二人”

于是,满朝皆知他相中了周自仪做女婿。只是后来却没想到周自仪在朝堂之上太过激进,为官半年,得罪的朝臣数不胜数。原本朝臣都十分看好他的锦绣前程,如今却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不知他何时葬送前程。

对于李相来说,昔日看好的佳婿,倒变得没那么看好。何况,李相正气着呢。因为周自仪前几天才参了他一本,说他尸餐素位,是个庸才,是个贪官。

对,这就是周自仪折子上的原话。

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青曼可睡了她说了什么没有”李相问。

苏氏摇摇头“我瞧着她从宫里回来有些累,歇息过后如往常那般读了一会儿书便歇下了。这婚事毕竟是皇后赐婚,就算咱们想做手脚也是不易。我这不是想先跟你商量商量嘛,也没跟她多说,让她好好歇着了。”

“赐婚”李相摇头,“这想要做手脚可算是大难。”

“那怎么办呐”苏氏愤愤然,“先不说他的官途,且说他的家里,就不是个能放心嫁的。平妻哪个大户人家是行平妻之礼的一个家,两个妻子如何不乱他的父亲巴结权贵卖女求荣,而且优柔寡断,难成大事。他的生母是个什么都不管一头栽进院子里种地的糙妇,善妒狭隘,心肠不算良善,竟然连易子之事也做得出来。至于另外一个夫人,那就更是有趣了就算门第差了些,可到底是正经嫡出的闺阁小姐,却半点主意没有,听风就是雨,能被任何人左右。这种人若是品x_ing良善便也罢了,偏偏又蠢又坏,连朝夕相处十六年的女儿也能狠心苛待谩骂。他的大妹妹和他母亲一样,也带着一股村妇的粗鄙,还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他的小妹妹当了十六年的丫鬟,一身的小家子气你说说,这样的家庭,我的青曼如何可嫁”

李相听出不对劲了,他诧异看向妻子,问“这些话谁教你的”

“什么叫谁教我的这些都是我们娘俩讨论出来的”

李相顿时明白过来,当初他看中周自仪的时候,母女俩已经悄悄查过周家底细。刚刚这些话,大抵都是李青曼自己分析出来的。只是李青曼不会这样说话,说得更委婉些。苏氏猜得女儿意思,添油加醋了一番。

“到底怎么办啊这是将我的青曼往火坑里推啊”

李相刚要说话,听见脚步声。

李青曼从外面迈步进来。夫妻两个对视一眼,李相开口“青曼,勿要多虑,万事有父亲”

李青曼笑得温婉。她说“那一日,我见过周大人。”

苏氏脸色变了变,急问“你何时私下见过他”

李青曼摇头“母亲误会了,我只是进宫时碰巧看见周大人拦截大殿下的马车。彼时我在轿中,算不得私下见过。”第132章

“青曼,万事都有破解之法,你稍安勿躁,父亲不会将你推到那样的人家。”李相信誓旦旦。

李青曼很早之前就明白,即使父亲宠爱,可她父亲贵为丞相,她的婚事总会牵扯许多。更何况这世间女儿又有几个能嫁给意中人而养在深闺中,又有几个在未出嫁前会遇到意中人

她早就想得清楚,寻一意中人不如寻个合适的好人家,日后舒心就好。在她看来,将来所嫁之人家世、家人品x_ing、家庭关系这些东西都比要嫁的那个人重要一万倍。

是以,在她得知父亲一时失言看中周自仪时,她并没有如寻常女儿那般静候父亲安排,她派人彻查了周家。

她不仅知道苏氏所言周家人的那些情况,甚至还知道如今以表少爷之名住在周家的郎君,是周自仪的生母逃难时和别人生下的孩子。

这样的人家,绝非她所愿。言之火坑完全不为过。

父亲虽然宠爱,可李青曼不是个恃宠而骄,会哭哭啼啼任x_ing提要求的孩子。她知道这是皇后赐婚。若想生变,恐不容易。望着鬓间花白的父母为她的婚事夜不能寐,她于心不忍。

纵使有千万般的不愿,李青曼仍旧温温柔柔地笑着说话“父亲也不要多虑了,周家也没那般不堪。虽然但是欺不到女儿头上,必然不会让女儿受气。”

“青曼,父亲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是父亲不想听你的假话,只想要你的真话居于高位,若连女儿的命运都握不住,父亲这辈子的高官做来何用”

李青曼的眼圈有点红,可是眉眼间一直带着温温柔柔的笑容。

“女儿不会骗父亲。父亲若问我愿不愿,女儿自然是对这婚事不满意的。可也没到完全不可的地步。虽然周家情况复杂,可周大人的品x_ing满朝皆知。皇后娘娘从不管朝臣子女婚配,今日赐婚恐是要用父亲保周大人。女儿虽然猜不透皇后娘娘为何要保周大人,可娘娘既然如此,日后周家应当无虞。”

李相一怔,细细琢磨着女儿的话。他为官几十年,今日这是关心则乱,竟一时忽略了最重要的地方。他沉吟片刻,道“容为父再想想。”

苏氏听得稀里糊涂“再想想不是,你们说的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是不是太偏太远了这婚事就这样认下了”

李相笑了,道“要想拒绝这门婚事还不容易死人是没法娶妻的。只不过如今还没到这一步,让我再琢磨琢磨”

夜深了。

东宫。

霍澜音生气地推开卫瞻,这次她也不烧心衣布条,而是将整个荷包往蜡烛上扔。

卫瞻顿时变了脸色,立刻伸手去抢。蜡烛上的火苗燎过他的手背。

霍澜音一惊,赶忙拉过卫瞻的手来瞧,拧眉说“我以后再给你做一个就是了,何必在火上捡它”

“你做的,要。这个也要。”卫瞻的目光光明正大地扫着霍澜音的胸口,好像恨不得看透她的外衣,将她里面的心衣扯下来,撕碎了塞进荷包里。

霍澜音不经意间抬眼,对上卫瞻的目光,瞬间猜到了他所想。霍澜音睁大了眼睛,急急向后退了一步,说“很晚了,我要回家。”

卫瞻刚要开口,霍澜音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再次说“我要回家。”

语气坚决。

卫瞻“啧”了一声,闲闲瞥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仿佛在说谁稀罕留你。

“走吧。”卫瞻不紧不慢地将荷包收入袖中。

霍澜音跟着卫瞻走到门口时,山河递过来披风,裹在霍澜音的肩上。她绕到霍澜音面前,给她系胸口的系带。卫瞻却撵了她,亲自来给霍澜音系。

霍澜音垂下眼睛,看着卫瞻翻转的修长手指。她的视线慢慢上移,落在卫瞻低垂的眉目。

“殿下以后也会如此吗”霍澜音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后悔不已。她向来不喜承诺,也不喜旁人向她许诺,今日倒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这么问出来。这背离她的行事准则,这不像她。

卫瞻撩起眼皮瞧她,道“留下来陪孤睡觉,孤以后就都如此待你。”

霍澜音愣了愣,眼中浮现错愕。下一瞬,她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

卫瞻扯起一侧唇角笑了笑,追上霍澜音。他跟在霍澜音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宫道两侧的烛架映出两个人的一前一后的身影。卫瞻的视线落在霍澜音的影子上,一步一步踩在她的影子上。

他说“音音,承诺这东西没用。”

像有一个小锤子在霍澜音的心尖上莫名其妙敲了一下,她的脚步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卫瞻迈上两步,立在她的身侧,动作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问“凤寿宴感觉如何”

“并没有殿下先前说得那样可怕。”

卫瞻点点头“那就好。”

霍澜音垂下眼睛,沉默地由着卫瞻牵着她沿着红墙走了很远。皇宫内很安静,后面跟着的宫人保持了一段距离,耳边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殿下,我需要拜会宫里其他人吗”霍澜音的语气有些犹豫。

“谁”

“比如你的侧妃和子嗣。”

“子嗣”卫瞻的脚步停下来,诧异地看向霍澜音,“你觉得我有子嗣,而且还是可以拜会的年纪”

霍澜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像小公主那样大”

“呵。”卫瞻被气笑了,“霍澜音,你以为小爷我几岁啊”

“二十六七八”霍澜音住了口。当初他们两个人的相识相处身于黑暗中,相当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卫瞻的容貌,那个时候霍澜音猜测他二十六七八。后来,她才发现他还没及冠。

“呃”霍澜音咬了下唇,“十九十八”

卫瞻显然不太乐意了,黑着脸往前走,步子也迈得大了些,霍澜音跟得踉踉跄跄。

“该不会和我一样十七吧”

“闭嘴吧你。”就连黑夜都遮不住卫瞻的臭脸。

霍澜音忽然来了兴致,攥着卫瞻的手晃了晃“殿下,殿下,你该不会是比我还要小吧”

卫瞻慢悠悠地用舌尖舔了一圈牙尖,声音低沉“你再不闭嘴,孤现在就扯你心衣。对,就这里。”

霍澜音立刻住了口,心中愤愤。

什么狗屁太子。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霍澜音后知后觉平日里这样长的距离当乘轿,今日不知为何卫瞻拉着她走路。

两个人听着彼此贴近的脚步声缓步穿过皇宫,临近宫门,卫瞻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来看向霍澜音,叹了口气,无奈道“还是别回家了吧。我就抱着你睡觉,不干别的。”

卫瞻顿了顿,目光诚挚地补充“真的。”第133章

“不。我要回家。”霍澜音她望着卫瞻的眼睛,眼底写满了坚持。

卫瞻“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推了霍澜音一把“走走走,立刻走”

霍澜音被卫瞻推得向后退了一步,她站稳身子第一时间去瞧卫瞻的表情。

天色昏暗,大片y-in影罩在卫瞻的偏转过去的侧脸。

“好”霍澜音语气迟疑。

“回你的家去。”卫瞻不耐烦地转身往回走,理也不理她。

霍澜音立在原地,默默望着卫瞻走远的背影。

“姑娘,我们还要出宫吗”山河不太确定地问。其实她心里很是震惊,没有想到霍澜音敢这样拒绝卫瞻。卫瞻是什么人他可是太子爷呀

霍澜音沉默着,目光一直追随着卫瞻走远的背影。

红墙下长长的宫路在夜色的映衬下,更显得长长没有尽头。霍澜音沉默地注视着卫瞻的身影越走越远。前面拐角处是一道月门,卫瞻走过那道拐角的话,身影就会消失在霍澜音的视线里。

卫瞻终于走到拐角的位置,他y-in沉着脸,停在月门处。半晌,他转过身去,遥遥望着始终没动过的霍澜音。心里的那股愤恼恨不得将这个小混账拉过来狠狠揍一顿才解恨。

那么远的距离,这样黑的天色,两个人遥遥相望着对方的身影,纵使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山河立在霍澜音身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真怕卫瞻忽然发怒,大手一挥令人抓了霍澜音关起来

下一刻,山河眼睁睁看着卫瞻大步朝这边走过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颇有一番气势汹汹的架势。看着卫瞻的身影越来越近,山河心里越来越紧张。越来越近了,山河的双腿开始发软,这个时候谁要是用手指头轻轻戳她一下,她立马就会跪下去。

卫瞻走到霍澜音身边,抓起她的手,直接拉着她出宫,连看也没看她一眼。霍澜音被他拉拽得脚步踉跄。卫瞻一口气将霍澜音拉到马车旁,双手握住她的腰,将她塞进了马车。

“去周府”

马车辘辘而行,山河小跑了两步,眼睁睁看着马车扬长而去。她望着走远的马车,懵乎乎的。她怎么办呀

马车里,霍澜音看了眼卫瞻的脸色,默默收回视线。她偏过头,指尖儿挑开窗前垂帘,望向外面夜色里倒退的景色。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在乎卫瞻的心情。她用指尖儿在自己心中杂乱的思绪中理了理,她想要去分辨对卫瞻心情的在乎到底有几分是畏于他的身份,又有几分是单纯的在乎。

夜风凉凉地吹。

皇宫距离周府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一路上,一个y-in沉着脸一言不发,一个望着窗外默不作声,沉默了一路。将要到达周府时,霍澜音放下垂帘,侧转过身端正坐好。

她说“殿下生气,因为殿下认为我不该拒绝。可我就是这样,日后会因为大大小小的事情拒绝殿下很多次。”

“非如此不可”卫瞻声音沉沉。躁怒藏不住。

霍澜音正视卫瞻的目光,道“那就要看殿下想要的到底是几分真的我。”

四目相对,半晌,卫瞻问“霍澜音,你是真心想拒绝,还是为了拒绝而拒绝”

“不然呢”霍澜音反问,“莫非殿下以为我在跟你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卫瞻倚靠着车壁,两条腿随意支着,他低下头遮了眼中的情绪,默不作声地转动着指上的扳指。

过了一会儿,霍澜音凑过去,将手搭在他的手上,细细的指尖穿入他的指缝,将他戴着扳指的拇指攥紧手心,轻轻握了握。

“不是非回家不可,不是一定不愿留在宫中陪殿下。可是殿下要明白我可以拒绝。”

霍澜音犹豫了一下,凑过去,亲了亲卫瞻的唇角。然后,拉了拉卫瞻的手,声音温柔“好了,不生气了。”

隔着唇角,卫瞻的舌尖在里面顶了顶被霍澜音亲过的地方。他舒了口气,不耐烦地说“哄我。”

霍澜音怔了怔,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细瞧了一眼卫瞻的侧脸,瞧出了几分孩子气。在两个人最初的接触中,卫瞻给霍澜音的印象就是年纪很大,直到后来知道他还未及冠,霍澜音心里最初的印象却还在。现在,霍澜音不得不怀疑眼前的暴躁太子其实还是个小孩子

“刚刚已经哄了。”

卫瞻不耐烦地瞪她,他刚抬起脸来,霍澜音再一次轻轻亲了亲他的唇,又飞快退开“又哄了一次的。”

卫瞻舔了舔唇,视线下移落在霍澜音的胸口。霍澜音心头一沉,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嗔了他一眼。

“嗤。”卫瞻翘起二郎腿,下巴微抬。吊了郎当中带了几分趾高气昂。

霍澜音觉得眼前的太子爷和纨绔子没什么区别。

马车在周府正门前停下来。

“殿下,到了。”外面的侍卫禀告。

卫瞻没吱声。

外面的侍卫默契地退开些距离,只让马车还在视线中即可。

过了一会儿,霍澜音无奈说“我明天给你成不成”

“不成。要么现在给我,要么让我咬一口。要不然消不了气。”卫瞻慢悠悠地说。

霍澜音在心里骂了一万句无耻流氓。

她泄了气,低下头去解披风的系带。红色的披风被解下来,她没好气地将披风朝卫瞻扔过去,罩住了卫瞻的头。

卫瞻将蒙在头上的披风扯开,便看着霍澜音低着头,已经解开了裙子的系带,齐胸的红裙落下,堆在她的细腰。上襦衣襟服帖地贴在她的胸口。

霍澜音看了卫瞻一眼,颇为无奈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脱下上襦。香背展露,在大片红色的映衬下,肤如堆雪。蝴蝶骨下面纤腰窄窄收进堆在细腰处的红裙下。

霍澜音双手背到身后,解下后腰处的系带,再解下上面搭在蝴蝶骨处的系带,将红色的心衣脱了下来,放在一旁,匆匆拿起襦衣来穿。胳膊刚刚穿过袖子,卫瞻忽然凑过来,握住她香软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掰过来,俯下身凑上去咬。

“说好了二选一的你无赖”霍澜音伸手去推卫瞻,手腕轻易被卫瞻握住,抵在车壁。

卫瞻咬了个够,当着霍澜音的面,笑着舔了舔唇,说“泥泥要咬回来吗”

霍澜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匆匆穿好襦衣裹在身上,又将长裙穿系好,过上披风。

卫瞻捡起霍澜音脱下来的心衣,展开了细细瞧上面的绣纹。他问“这上面绣的是什么花山茶还是海棠”

霍澜音伸手去抢,卫瞻轻易避开她的手。他略侧过身,将心衣放在鼻前用力吸了吸。

霍澜音脸上一红,实在看不下去了,愤愤转过头去。直到她听见了撕裂声,她诧异地转过头去,看见卫瞻用牙齿撕开了她的心衣。霍澜音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卫瞻在心衣上撕咬下来一块布条,然后他拿着那块布条认真看了又看,再从袖中取出那个荷包,仔细将布条塞进荷包里。他扯着荷包的系带,将它系好,然后放在鼻前闻了闻。

看得霍澜音面红耳赤。

卫瞻撩起眼皮看她,笑了。

霍澜音别开眼,闷声说“我回家了。”

她拉着披风的衣襟站起来,往外走,狼狈得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卫瞻拉住她的手,用了一拉,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忽然的失重,让霍澜音不由将手攀在卫瞻的肩上。

“言而无信一次可以,再多就不好了”霍澜音瞪他。

卫瞻扯起唇角笑了笑,他问“泥泥,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啊。喜欢到恨得牙根痒痒时不时想要掐死你和你同归于尽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玄色披风裹在霍澜音的身上。他刚说完,就将霍澜音推开,道“坐正给我看看。”

他确保玄色的宽大披风将霍澜音整个身子都裹了起来,尤其是将胸口遮得严严实实,才松了手。

“走吧。”他先下了马车,一脚踢开侍卫早就放好的脚凳,等霍澜音下来时,直接将她抱了下来。然后动作自然地将手臂搭在霍澜音的后腰,揽着她往周府正门走去。

远处候着的侍卫见状赶忙疾步迎上来,先一步赶到周府门前叩门。

管家开了门,见到门外的卫瞻,惊得赶忙行礼。

卫瞻再次整理了一下霍澜音的披风,将她里面那件自己的红色披风的兜帽从外面的玄色披风里扯出来,给她戴上。再次确定稳妥了,他直接转身就走,上了马车。

霍澜音立在门口,目送卫瞻离开,她才匆匆入府。

经过周自仪的书房,她惊讶地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哥哥还没休息”她问。

陪送她回后院的管家叹了口气,道“似乎是朝堂上的事情有些不顺,大爷最近每晚都睡得很晚,通宵达旦,天亮了直接去早朝也是常有的事情。”

霍澜音点点头。回去之后,旁的丫鬟已经睡了,莺时却等着她。

“怎么还没睡”霍澜音惊讶问。

莺时困得睁不开眼,却弯着眼睛笑“姑娘没说今晚回不回来,所以我得等着呀。”

霍澜音摸了摸她的脸,让她去睡。

这处的声音,让打萍、流春和落月三个丫鬟都醒了过来,她们三个赶忙过来伺候着,一番梳洗、铺整过后,霍澜音才歇下。她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眼,始终没有睡沉。

隐约听见远处j-i鸣,天还没亮,霍澜音便起了。她让流春去书房看了一眼,知道周自仪还没休息。她亲自去厨房熬了粥,送过去的时候天不过蒙蒙亮。

“哥哥这样c.ao劳,身体吃不消的。”

霍澜音将热粥放在桌子上,看一眼周自仪桌上摆放的各种书籍。

“无妨,明日”周自仪顿了顿,才知道天亮了,改了口,“今日休沐,不用去上早朝。”

霍澜音知道即使是上早朝,周自仪也是这般c.ao劳。她没有揭穿,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帮着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书籍。

“哥哥看这些农书是为何”

“今年雨水多,福南一带恐又要洪涝灾害。本意从旱南几国引进良种,不过并未被采纳,所以查阅古籍,看看能不能自行改良。”周自仪叹了口气。

霍澜音想了想,却说“就算哥哥成功了也未必会被采纳,正如嫁接之法还是被按下去不得实施。”

周自仪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才说“即使不被采纳,也要去尝试。否则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霍澜音瞧着哥哥疲惫的神色有些忧心,她拉过凳子,陪着哥哥一起翻阅古籍,力所能及地尽一份力。

周自仪将手中的那卷破旧的书册翻阅完毕,打开食盒,盛了两碗粥,先递给霍澜音一碗,和她一起吃饭。

霍澜音捏着勺子挑起一粒花生,动作自然地扔进了周自仪的碗里。

“又挑食。”周自仪无奈摇摇头。

霍澜音弯着唇浅笑着。其实她已经很近没有挑食了,因为能吃饱就很好了。

周自仪说“小姑娘不要那么劳累,吃完粥立刻回去睡觉。”

“嗯嗯。”霍澜音嘴里含了一口粥,胡乱应声。

霍澜音很快吃完了粥,她放下碗,说“对了,差点忘了恭喜哥哥得皇后娘娘赐婚,迎娶新娘子。我昨日见过李家姑娘了,很是好看呢。”

“没什么可恭喜的。”周自仪神色淡淡。

霍澜音打量了一番哥哥的神色,倒也没瞧出来什么。

一同吃了早饭,霍澜音离开之后,周自仪又看了会儿书,不由想起霍澜音说到的赐婚之事。他沉吟了片刻,起身回房梳洗换衣,然后去了一趟李府。

“谁谁来了”李相今日也休沐在家,听见下人禀告,一时不敢置信,“周自仪过来不是拜见我,是来见六姑娘”

府中六姑娘正是李相最小的女儿李青曼。

“是。周大人是来求见六姑娘的”管家也有些意外。虽说皇后昨日才赐婚,可他今日就上门来见李青曼,的确有些不合规矩。

李相琢磨了一会儿,挥手道“去问六姑娘见不见,让她自己做主。”

人尽皆知李相宠爱小女儿,而且他对小女儿的才智行事一向很信得过。

李青曼晨起请安了母亲,刚回到闺房,想着日渐天寒,正在给父亲做一副护膝,听了下人的禀告,也是愣了愣。

丫鬟红茧直摇头“不妥,不妥。这样于理不合呀。周大人堂堂状元郎,人人夸他品x_ing高洁,怎不知避嫌的”

见李青曼蹙眉沉思,红茧问“姑娘,要不要我寻个借口将他撵了”

李青曼思索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摇头,道“白蝶去请人到前厅候着,红茧来帮我更衣。”

李青曼在前厅见了周自仪隔着雕花檀木坐地屏。

她站在屏风后面,从雕花的孔隙仔细打量着立于厅中的周自仪。这是她第二次见周自仪。上一次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着他拦截太子殿下的马车,即使跪下也脊背挺直。

“周大人造访不知所为何事”李青曼温声询问。

周自仪循声望去,只看得见大厅左侧雕花檀木坐地屏后面的一道倩影。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道“因为昨日的赐婚。”

“愿闻其详。”

“于李姑娘而言,这不是一门好亲事。”周自仪直白道。

李青曼惊讶地抬眼,隔着屏风望向周自仪,对他今日过来的目的更加疑惑。

周自仪朗声道“其一,在下家中情况复杂,对于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不是个温馨安乐的好归宿。其二,在下与令尊政见不合,李姑娘倘若嫁给周某为妻,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其三,在下为官半年,得罪朝臣无数,更有人认为毙于牢狱乃周某最终结果。周某不才,亦愿一往直前,前路荆棘不甘收刃,我以我血铭我志。”

周自仪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周某无愧于天地苍穹,无愧于心。可世间事总难两全,无心无力护小家。不忍日后迁害妻儿。是以,这门婚事于李姑娘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周自仪说完了,大厅内的丫鬟偷偷去看他,只觉得他器宇轩昂,比屋外的晴空万里更让人觉得心中宽广。

李青曼望着周自仪的侧脸,终于明白了周自仪今日过来见她的目的。她深深凝视着周自仪半晌,才再次温声开口“这是皇后的赐婚懿旨,周大人来说这些又有何用莫非想要让我去寻皇后娘娘收回懿旨”

“不敢。”周自仪道,“这门婚事是两个人的事情,断然没有将李姑娘推出去冒险解决的道理。”

“那周大人今日过来是为了退婚了”李青曼再问。

周自仪道“被退婚于李姑娘而言,声名有亏。李姑娘无辜,不该被如此对待。”

这下,李青曼倒是有几分生气了。她缓缓说道“周大人明知道这是皇后赐婚,说了一通这门婚事对我来说的弊端,然后既不让我去求皇后,又说不是来退婚的。那周大人今日来说这些话究竟为何”

“若在下直接进宫请求皇后娘娘收回懿旨,恐李姑娘要误会周某对这婚事有意见对李姑娘有意见,今日过来当将话说明白。”

“那不还是退婚”李青曼垂下眼睛,捏紧手中的帕子。

“非也。”周自仪朗声,“并非对婚事不满而退婚,而是上禀娘娘因身体残缺憾然不得娶。”

“身体残缺”李青曼讶然,“周大人胆敢欺骗皇后娘娘”

周自仪道“不敢欺瞒娘娘,唯有自毁。”

纵使是相府中训练有素的下人,听到这样的惊世骇俗之言,也要一个个面色大惊,甚至惊得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周自仪立在厅中,面色如常地望着正前方悬挂的青竹图。

李青曼捏紧手中的帕子,低声追问“周大人宁肯为宦亦要退婚”

“周某人未曾想过娶妻,倒也无妨。”

白蝶和红茧对视一眼,压下心里的骇然,轻轻去拉李青曼的袖子。李青曼回过神来,她将手搭在雕花屏风上,从雕花孔隙望向周自仪。另一只手攥着帕子,因为过分用力,指节发白。

隔着雕花屏风,李青曼望着周自仪。她好像整个人掉进了旋涡中,心中剧烈挣扎着。

“倘若我愿意嫁呢”李青曼问。她盯着周自仪的侧脸,不想错过他脸上的表情。

周自仪明显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想到李青曼会如此说。他皱了下眉,转瞬舒展开。他侧转过身,面朝屏风的方向,肃然道“我今日过来是为了解决事情,而不是为了退婚而退婚。利弊曲折和解决方法我已尽数告知,倘若李姑娘权衡再三,仍觉得这门婚事可行。”

周自仪停顿了一下,朝着屏风的方向作了长长一揖,道“周自仪莫敢辜负。”

李青曼还在旋涡里,挣扎不得出。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刚刚那样莽撞地问。这话本不该由她问出来的。

如今此情此景,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望着屏风外的周自仪,她亦不知道该如何再接话。她顺风顺水地长大,接受最好的教育,做事向来游刃有余,今日倒是第一次这般无措。

李相一直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听到这里,他迈步走进厅中,给小女儿解围。

“周大人过府不来拜会老夫,实在不应该呐。”

“李相。”周自仪作揖拜会。

李相道“昨日刚得了几幅仙人墨宝,刚好状元郎到了,若是不嫌麻烦,可否帮老夫鉴别下真假”

周自仪应下,他随着李相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屏风后的倩影已经不见了踪影。

离开相府,他回到家中吩咐管家准备聘礼相关。周玉清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大喜地拍着周自仪的肩膀“好儿子,你总算是开窍了做了相门婿,日后的前程不可估量啊李相以后可是你的岳丈大人了,莫要再在朝堂上做那些顶撞他的事情了,否则就是不孝”

周玉清乐得手舞足蹈,喋喋不休地叮嘱。

周自仪没怎么听进去,有些走神。他沉吟了片刻,去后院寻霍澜音。

还没到霍澜音母女暂住的小院,遇见了也去寻霍澜音的周荷珠。

“哥哥。”周荷珠有些意外,也有些局促。周荷珠一直有些怕周自仪,这种惧怕更是源于一种敬畏。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状元郎成了她的兄长。

可偏偏周家情况特殊,赵氏和宋氏水火不相容。她虽称呼周自仪兄长,周自仪也未曾疏远她,甚至为她请读书先生。可是周荷珠在面对周自仪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敬畏。这种敬畏,或许源于自卑。

周自仪点点头,问“你也去看阿音”

“是。阿音搬过来之后我还没来见过她,让身边人准备了些换季的棉衣打算送来。”周荷珠小心说话。

“理应如此。”周自仪没再多说此事,反而是询问周荷珠最近的功课。

周荷珠一一作答,带着些紧张。

周自仪瞧得出来,他说“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

“好。我会的。”周荷珠赶忙说。

说到这里,两个人并带着的小厮和丫鬟已经到了小院门口。

流春出来晾晒Cao药刚好撞见,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将人迎进来。

让周荷珠意外的是周静兰也在这里。

“静兰,你也在。”周自仪道。

“换季了,最近天寒,带着冬儿几个送来换季衣服。”周静兰说完看了一眼周荷珠身后的鸢时抱在怀里的衣服。

打萍笑着说“大姑娘心善,不仅送来衣服,还给姚氏送了些补药来。”

周荷珠细着嗓子温温柔柔地说话“还是大姊想得周到,我只带了些换季衣服送来,没有拿补药来送。”

周静兰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我也觉得自己挺心善的。反正是比那种养母病重连看都不来看一眼的人心善多了。”

周荷珠脸上一红,眼圈也跟着一红,委屈地说“大姊这话说得让荷珠心里好是难过。你又怎知我在心里不惦念养母我总要顾念着母亲的感受,再者说,我也没有大姊身边那些补药,即使想送也是没有的。”

得了消息的霍澜音从后面进来,她只赶上听见周荷珠的最后两句话。她皱了下眉,迈进厅中,请周家三兄妹入座,又令丫鬟端来热茶。

“我就不坐了,东西已经送到了,懒得和不喜欢的人说话。”周静兰起身,直接往外走。

霍澜音在后面喊了她两声,她头也没回。不过霍澜音也早就习惯她这样了。

一屋子的人倒也没弄懂她时候的不喜欢的人到底是霍澜音还是周荷珠。

周荷珠也说“我也没旁的事情,只是来送几件衣服,我这也走了。”

“荷珠,你先别走。我有些话想和你说。”霍澜音将她拦下来。

周荷珠重新坐下来,去看周自仪,声调低柔“我只是担心哥哥来寻澜音说事情,我在这里打扰到你们。”

“无妨,我只几句话要说。”周自仪道,“阿音,你可有机会再见到李相的小女儿”

“暂时没什么机会见到她,不过若想见她也不难。就算是登门拜访也是使得的。”霍澜音道。

周荷珠有些惊讶地看了霍澜音一眼。

“那最好不过,若你方便帮我带句话给她。只说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请她莫要一时Cao率做出决定,若是改变主意随时可告知我。”

霍澜音弯起眼睛来,故意“呀”了一声,笑着说“哥哥今天是去见未来嫂子了吗”

“是不是未来嫂子还未可知。”

霍澜音微怔,不由猜测起来。

周自仪显然不想多解释什么,道“若方便将话带给她,我回书房去,你们姐妹两个聊。”

“好,我会找机会将话带给李家姑娘的。”

霍澜音和周荷珠一起将周自仪送到门口。周自仪又想起一事,转身对霍澜音道“昨夜你归家晚,也没怎么睡好,白日若困了多眯一会儿。今晚也早些歇下。”

“好好好,都听哥哥的。”霍澜音弯着眼睛笑,目送周自仪离开。

周荷珠安静地站在一旁,一并目送周自仪离开,她望着周自仪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涩。且不说不同母,可周自仪分明是自己的兄长,可偏偏那样疼爱霍澜音这个假妹妹。这让周荷珠十分想不通。倒也不是周自仪对她不好,最为兄长,他待她已经很不错了。可是周荷珠不是瞎子、傻子,她知道周自仪待霍澜音与待她不同。

三个人站在这里,分明周自仪和霍澜音更像兄妹一些。

周荷珠安慰自己周自仪对自己也很好,暂且不想这个,她问霍澜音“你母亲身体可好些了”

“比我刚回来那两日是稍微好了些,可也算不得好。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好,这你是知道的。”霍澜音看向周荷珠,语气诚恳,“荷珠,前些日子母亲在睡梦中还喊过你的名字。我知道她担心你在周家过得不舒心”

“我现在在周家挺好的。”周荷珠打断霍澜音的话,“再怎么说,也是府里的主子,比以前r-u母女儿身份的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霍澜音知道姚氏记挂着荷珠,也猜测荷珠放不下姚氏。毕竟是十六年的母女情,可如今这情景,她也懂得周荷珠不该和姚氏走得太近,于她在周家的处境来说不太好。她只是开了个头,周荷珠已经这样说,她倒是没法将话说下去了。

毕竟,她也没什么立场劝周荷珠什么。

山河提着裙角一脸喜色地跑进小院。

“姑娘姑娘宫里又来人啦送来了好些东西。哦哦,公公说太子殿下一会儿就到”

山河开心呀,是真的开心。

昨天以为在宫里的时候,她以为霍澜音真的将卫瞻得罪了,担心得不行,没想到今儿个卫瞻就过来了,还送了好些东西来。

霍澜音让流春和落月几个丫鬟招待着,将送来的东西一一收好。

周荷珠跟着霍澜音走出屋,立在檐下看着宫里的小太监抬进来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这处僻静的小院并不算大,搬进来的一箱箱东西立刻将小院塞得满满当当。小太监从箱子间穿过时,不得不侧着身。

周荷珠望着这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是她去做这药引呢又何必在周家当这不是主子的主子

这个念头刚刚起了个头,又被她摁了下去。她劝自己不能这么想,这么想不对,心态不对。

可是下一刻,她看见卫瞻走进院中,她那颗心开始动摇。他下了早朝没有回东宫,穿着一身明黄锦袍,整个人好像带着一层光辉,高悬的曜日也没有他耀眼。

周荷珠忽然想起当初在西泽的生辰宴上,卫瞻将她错认成霍澜音。当时他是以为她在被其他人欺负,所以才走上来拉走她的吧可是她当时吓傻了,软腿跌跪在地,抱着他的腿哭喊着饶命

周荷珠捏紧帕子,心跳忽地变快。如果当初她表现得再好一点呢可这怎么能怪她呢彼时卫瞻总是一身玄衣,戴着黑纱帷帽,所有人都说他被毁容了,还被邪功毁了神智。她怎么可能不怕他呢她怎么敢凑上去讨好他呢

她不敢呀。

她看着霍澜音走向卫瞻,看着她们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周荷珠搭在门边的手不由自主用力扒着门。

她再一次去想如果当初去做药引的那个人是她呢凭什么霍澜音抢了她十六年的小姐生活不够,就连得到太子宠爱的机缘也要抢去

霍澜音迎上卫瞻,问“怎么过来啦”

卫瞻皱眉,“啧”了一声,道“霍澜音,你现在怎么见到太子爷连行礼都不会了”

“忘记了。那我补一个”

卫瞻闲闲瞥了她一眼,顺势拉着她的手腕,牵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起晚了没吃东西,给我弄东西吃。”

两个人走近,下人跪下行礼,周荷珠站在人群里一并跪下行礼,将卫瞻的话听入耳中。

卫瞻没在意跪了一地的下人,也没让他们起身,直接和霍澜音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奴仆下人们才自己起身。周荷珠跟着起身,蹙眉望向房门的方向。

霍澜音自己走出来,吩咐莺时和山河去厨房准备吃的。她问“山河,你可知道殿下的忌口”

“知道的。”山河连连点头,“在宫里的时候都有用心记过各宫主子的忌口和喜好。”

霍澜音这才腾出时间来招待周荷珠,她歉意道“荷珠,殿下过来了,我就不留你了,下次再聊。”

“应该的。”周荷珠微笑着,“妹妹好好侍奉大殿下,咱们家里的荣耀可都要靠妹妹了。我就不在这里打扰妹妹了,若是因为我在这里让妹妹不好意思,那就是姐姐的罪过了。全家人可都要怪姐姐了。”

霍澜音颇为意外地看向周荷珠,周荷珠温柔一笑,捏着帕子转身离开。

霍澜音望着周荷珠的背影,心下疑惑。分开一年,每个人都有了变化。她变了很多,荷珠也是。霍澜音不知道周荷珠在一年中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她知道那个单纯对她笑的荷珠终究是不见了。

霍澜音不再多想,转身回了屋。

卫瞻阖着眼,半侧身靠坐在一张藤椅里,两条大长腿也是一长一短地随意搭放,和他这一身锦缎华服十分不相配,当真是坐没坐相了。

“要等一会儿,先喝杯热茶暖一暖。”霍澜音倒了一杯茶递给卫瞻。

卫瞻没睁开眼,指了指自己的嘴。

霍澜音瞪他一眼,将茶盏递到他口边来喂他,然后故意手一抖,让茶盏里的热茶洒出来一些,顺着他的下巴淌落,s-hi了他的衣襟。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霍澜音故意将“哎呀”两个字咬得很重,那语气明晃晃告诉卫瞻她就是故意的。

卫瞻弓起食指在她的额头敲了敲。他再想敲第二次的时候,霍澜音已经轻易避开。她笑着重新走近,拿帕子给他擦衣襟上的茶渍。

卫瞻目光扫过屋子里的几个丫鬟,见她们都在各忙各的,没有看向这边,他迅速凑过去,在霍澜音的额头亲了一下。

霍澜音一惊,立刻回头去看屋内的丫鬟,见谁都没注视这边,才松了口气,她收回视线恶狠狠地瞪了卫瞻一眼,卫瞻却一脸无辜,晃悠着二郎腿,好像他什么都没做似的。

不多时,丫鬟将膳食端上来。卫瞻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了筷子,倒是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膳食撤下去,卫瞻直接说“你房间在哪我困了。”

霍澜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卫瞻带去了她的房间。卫瞻是这的困了,也没想逗弄霍澜音,直接脱了鞋子,在霍澜音的床上睡下了。

霍澜音悄声走出去,去小厨房看看给母亲熬的药可煎好了。听说母亲刚好醒来,她亲自端着药过去,喂母亲吃了药之后,坐在床边陪母亲说话。

霍澜音终于想起卫瞻,匆匆去看他,他已经醒了过来,立在窗下书桌前,正在翻看一本小册子。眸色略深,看不见情绪。

霍澜音慌了。

卫瞻翻到小册子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说“音音,承诺这东西没用。”

而在前面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卫瞻的优点。

直到这一刻,卫瞻才相信原来她真的在努力让自己喜欢上他。第134章

也是直到这一刻,卫瞻才真的明白他的太子身份对于霍澜音来说不值一提,在她一笔一划仔细归拢出来的他的优点里,没有提到他的身份,更是没有提到将来可能会有的身份地位和荣华富贵。

她在意的,竟然是他本身的品x_ing良善与否,观点看法与她相同与否。

卫瞻忽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这些不重要吗当然重要,重要到好像人人都明白。可道理谁都会说,最浅显的道理却最不容易做到,最容易被人忽略。

霍澜音瞧见卫瞻翻她的小册子,本来心里一慌,可她还没走近卫瞻就压下了心里的慌张。

她没什么好慌张的。

她放慢步子,走到卫瞻面前,坦荡地朝他伸出手“还我。”

卫瞻撩起眼皮瞥她一眼,问“泥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如殿下所见。”霍澜音将小册子拿过来合上,放回桌头小书架上,仔细收好。

卫瞻笑了一下,摸了摸霍澜音的耳朵尖,在霍澜音侧着脸避开时,说“还有事,这就走了。”

“这就走”霍澜音讶然。

卫瞻顺势将手掌撑在霍澜音的后腰,将她轻软的身子前推,拉进怀里,禁锢着她。他问“怎么,泥泥舍不得我”

霍澜音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望着卫瞻没有答话。

“啧。”卫瞻松开了霍澜音,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袖口,往外走。他知道霍澜音的沉默代表她并不愿意撒谎。也就是说,这只小狐狸还真的是没有不舍得他。

卫瞻走到门口,回头看向霍澜音,皱着眉道“泥泥啊我怎么总觉得我们之间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霍澜音走向卫瞻,动作自然地将他腰间的褶皱理好。

“也没什么。”

卫瞻转身往外走,莺时刚巧端着茶水进来,她惊得赶忙向后退了一步,堪堪没有撞到卫瞻的身上,可是手中的茶水却泼了出来,s-hi了卫瞻的华服。

莺时大惊失色,急忙跪下求饶“奴婢毛手毛脚弄脏了殿下的衣服,请殿下降罪”

卫瞻居高临下睥了她一眼,道“小莺时,当初指着孤的鼻子指责批评的时候,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莺时的手一抖,吓了一大跳,伏地跪拜“奴婢不敢”

霍澜音赶忙走过来,拿着帕子去擦卫瞻衣襟和手臂上的茶渍,温声说“莺时也是想着给你换热茶,殿下就不要生气了。”

卫瞻也没打算降罪莺时。

他看一眼袖子上的茶渍,本来急着回宫的心情倒是淡了。他改了主意,没有这就走,而是令宫人回宫取衣服,等待时闲暇无事令人收拾沐房,沐浴去了。

他刚进了浴房,霍佑安来了周府寻他。霍佑安没理奉承的周玉清,径直过来寻卫瞻。

霍澜音不得不接待他。

“殿下在沐浴,霍小将军要稍微等一会儿了,还请进厅里来相候。”

“不了,我在院中等他即可。”霍佑安板着脸。他看向霍澜音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鄙夷没有逃过霍澜音的眼。

最初时,他也没那么讨厌霍澜音,甚至也觉得卫瞻对她过分,她一个清白小姑娘去做药引挺可怜的。可后来得知她全是在演戏欺骗卫瞻,霍佑安对她的印象越来越差。

霍澜音也不在意他怎么看待自己。别人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待对方是她的原则。她冷淡地开口“请便。”

霍澜音才不愿意在院中陪他吹冷风,转身往回走。

霍佑安却叫住她“霍澜音,你要的自由呢”

霍澜音的脚步停下来,对背着霍佑安,她听见霍佑安冷笑了一声。

“这皇城之中,有心计的女人实在是多。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像你这么有心计。不仅有心计,且对自己真的敢下狠手。你c.ao控一切,终于要得偿所愿了。心里很欢喜吧亏我当初觉得你一个小姑娘怪可怜的”霍佑安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真够打脸的。”

霍澜音转过身去正视霍佑安,冷声道“远在西泽未曾见过霍小将军时,早闻霍家父子威名。接触之后,才知道你不过是沾了父亲的光,善恶不分对错不论,连花天酒地的纨绔子都不如。”

霍佑安冷了脸,他笑“霍澜音,你还不承认以你的身份,就算不曾当药引,想要入主东宫简直是痴人说梦。如今倒好,花招尽显,夺了让之的心,蛊惑了他,当真是让他为你不管不顾。你口口声声说要自由,如今能够以高贵的身份地位入主东宫,就把自己拼死也要争的自由给忘了”

“霍小将军此言差矣。”霍澜音唇角噙着笑,亦不动怒,“心有苍穹者,即使身在牢狱亦是自由。反之,就算走遍五湖四海也不过行尸走肉一具。若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霍小将军还真是为你父亲蒙羞。”

“你”霍佑安脸色顿时一变。

谁还没有点死x_u_e霍平疆的威名给他带来太多旁人不会享有的荣耀,与此同时也有压力。他自幼努力,所求不过别人口中的一句“虎父无犬子”。

霍佑安深吸一口气,继而挖苦“就算你说的有理,可又为何改了主意瞧着不由让人怀疑你的初衷。莫非顿悟自己深爱让之,离开他不能活了”

霍澜音上下打量了一番霍佑安,最后望他的那一眼颇有些意味不明的意味。

“霍小将军年纪也不小了。早些顿悟,也好早些将姜家姑娘迎娶进门。”

“你”霍佑安一口气没提上来。

姜聆是他的第二个死x_u_e。

两处死x_u_e偏偏都被霍澜音轻轻戳了一下,窝心不已。

山河匆匆走出来“姑娘,夫人醒了,正寻你呢。”

霍澜音不再理霍佑安,眉眼间染上笑,转身往姚氏的房间走去。

霍佑安目光追随着霍澜音的脚步,直到她进了屋,他的目光在姚氏的房间停顿了一下。

卫瞻很快出来,霍佑安将在霍澜音这里受的气压下去,和卫瞻一同进宫。

霍澜音本想着去找纪雅云,然后通过纪雅云一起去见李青曼,从而为周自仪带话。然而还没等她行动呢,就有了个见到李青曼的好机会。

但凡收成不好的年头,皇后总会在秋日择一良时,往静安寺祈福。她每年去时,会带着皇子和京中女眷,同行女眷既是为自家祈福,也代表自己的家族为北衍百姓祈福。

得知自己也在名单里,霍澜音着实意外。

当日卫瞻将她从栖凤宫带走,用那样强硬的语气不让她为皇后做香料。后来霍澜音还担心惹怒皇后,提心吊胆了两日,也不见宫中降罪。没想到皇后去静安寺的名单上也会有她。

而且名单上,她的称呼也颇令人玩味。

“周府霍澜音”这是让她代表周家

霍澜音不由犯了难,皇后让她做的香料究竟还做不做

原本在皇后的香殿查看了那么久,她已经有了思路,可因为卫瞻的话,霍澜音没有去做香料。

然而这几日她一直犹豫着,觉得这事儿做得不太对。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继续将皇后的香料做出来,大不了做完先不送上去,将来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也免得日后来了个措手不及。

祈福当日,霍澜音没有再像凤寿宴那日穿一身过分耀目的正红,选了一身浅红搭着杏白,整个人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先乘坐马车进宫,和京中其他女眷一同等候在宸芳殿。她环视周围,寻找着李青曼的身影,看见李青曼和长宁、长安郡主立在一起说话。霍澜音知道长安郡主极其不喜欢她,没有贸然上去寻李青曼。安静地立在角落里。

她想要低调,体香却让她无法低调。她身上的香味儿让她刚迈进大殿,就惹了殿内其他人的注意。

“澜音姐姐,给你这个。”纪雅云找到霍澜音,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小盒子递给霍澜音。

霍澜音好奇地打开,一股沁香飘了出来,里面是一块不大的精致甜点。

纪雅云甜甜笑着,压低声音“早上起得迟了,母亲连饭都不给我。偷偷拿了两盒,给你一盒。很香很甜,你尝尝看。”

霍澜音还没来得及尝一口,皇后到了,所有人恭敬行礼,跟随着她走向车队。

她今年没带卫瞻,卫瞭倒是依旧跟在她身旁。

皇后在马车前停下来,将手搭在翠风的手腕上。她回头环视身后的一片姹紫嫣红,凤目间流转几分笑意。她最喜欢这些漂亮美好的姑娘们,瞧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聆儿,到本宫这里来。”皇后招手。

姜聆今日也来了霍澜音诧异地抬头,望向从季嬷嬷口中听来的姜聆。

姜聆从人群中走出来,缓步行到皇后面前。她生得娇小柔弱,身量过分纤细。口鼻之下掩着面纱,露出一双楚楚可人的温柔眸。她以面纱遮面并非因为习俗、害羞等缘故,而是因为身体。

姜聆向皇后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翠风扶住,止了她的行礼。

“免了。已许久不见你这孩子,与本宫同乘。”

“聆儿不敢,恐将病气传给娘娘。”

“无妨。区区病气能奈本宫何”皇后亲自拉着姜聆的手一同登上马车,“倒是你,不要总闷在家里,多出来走动对身体更好些。宫中阳气重,日后多进宫来。”

霍澜音压下惊讶,和其他一起陆续登上马车。她从季嬷嬷那里努力牢记京中人物,知晓姜聆幼时才满京师,诗词文章灵气逼人。陛下曾言她若为男儿身,将会是北衍年纪最小的状元郎。

可是可惜,不知是否应了那一句慧极必伤。她病弱得像捧在手中的一缕烟云,好似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霍澜音和长宁、长安两位郡主、李青曼和纪雅云同坐一辆马车。霍澜音本不想和长安郡主一起,偏偏想寻机会和李青曼说话,所以纪雅云拉她过去的时候,她便跟着去了。

马车离宫,走了没多久,纪雅云挑起垂帘。道“霍小将军跟在后面。”

长安郡主玩着手里的鞭子,说“阿聆上次出门恐怕还是两年前,他自然要跟着喽。”

长宁郡主抱着怀里的胖梨花,随口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安c-h-a了眼线在姜家,第一时间知道聆儿今日要出门。我听父王说,他今日本来有个差事,要离京去办。愣是装病推了,跑来这里苦巴巴地跟在聆儿身后。当真是仗着陛下疼他,不会降罪。”

霍澜音偏过头,望向后面的霍佑安。他今日穿了一身新衣,一丝褶皱不曾有,发髻也用心束过,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不见往日的懒散相。而他的目光一直望着最前面的凤銮,眸中无杂,只有一片赤诚。

车队不过行了半个时辰,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纪雅云赶忙让马车旁的侍卫去前面打听。

侍卫跑到前面询问,又很快折回来,禀告“姜家姑娘身体不适,要先行回去了。”

李青曼轻叹一声,有些惋惜“聆儿姐姐难得出门一趟,必然是惦念静安寺的那片梧桐林。可惜了,还是没来得及看一眼,就得折回去”

“驾”霍佑安加快马速,追上皇后的凤銮。

皇后祈福的车队继续往前走,姜聆已经下了皇后的凤銮,立在路边,等着姜家跟在后面提前以防万一的马车赶来。

姜聆望着静安寺的方向,不由遗憾“可惜了,都已经走了大半路程,还是停在这里。”

丫鬟赶忙劝慰“等姑娘身体好些了,咱们再来。”

姜聆轻轻笑着,不言语。等身体好些恐怕等不到了。

霍佑安赶过来,也没有贸然上前,保持了一段距离,望着姜聆。他想说他日后会带她去看那片梧桐,可是他不敢说。

姜家的马车赶过来,姜聆收回眺望的目光,依依不舍地转身。

小厮翻找的踩脚凳,却怎么也没找到。也不知道是今天早上走得匆忙忘了带,还在路上的时候不小心遗失了。

霍佑安翻身下马,走到姜家的马车前单膝跪下,以膝为凳。他一句话没说,也不去看姜聆,只是目视前方,眉宇坦荡。

姜聆早就知道霍佑安一直跟着她,只是她像往常那样选择了忽视他。他此番动作,让她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皇家的车队还没有走远,后面车队里的人挑起车厢旁的垂帘望向这边。

姜聆明白自己根本劝不动霍佑安,她也不想这样僵持着,让旁人看去当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只好无奈朝马车走去。她扶着丫鬟的手,提脚踩在霍佑安的腿上,迅速登上马车。

霍佑安抬手,在姜聆身后护着她。却也只敢隔着好远的距离护着,连她的衣角也不敢碰。

姜聆想动作快一些,可只是动作快了一点点,她心口又开始疼。她坐进马车,喘息微重,脸色也变得苍白了些。她低着头,用手压在自己的心口,待得胸腹间好受了些,她才轻叹了一声。

“霍郎这是何必。”她的声音轻轻浅浅的,融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思。

霍佑安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服。他低声说“算命的说我有旺妻命,聆儿要不要试试”

姜聆轻轻摇头,将车门关合。

她拒绝了太多次,他表真心了太多次。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时至今日,两人见面默契得极少说话。

霍佑安看着关上的车门,心里忽然觉得很闷。他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他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还能这样僵持多久。他上了马,赶到车窗旁,望着前方,开口“聆儿,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片刻后,他再重复“聆儿,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马车辘辘,他跟在一旁,第三次、第四次地重复“聆儿,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聆儿,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声到最后,渐渐哽咽,带着化不开的苦。

马车里,姜聆垂下眼睛,眼泪s-hi了面纱,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哭了。

他们青梅竹马,是圣上钦点的金童玉女,她的一次昏厥,一切都变了。

她总是清浅笑着,身子柔软,声音柔软,哪儿哪儿都软得不像话,偏偏心狠起来硬若磐石,日月不可改。

霍佑安一路将姜聆送回家,他停在姜家正门前,也不过府,望着姜聆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走进了姜家,他才转身离开。

刚好遇见正在姜家作客的三两公子从姜家出来,几个人拉着霍佑安去吃酒,酒过三巡,那几个公子不由说了真心话。他们说霍佑安太死心眼,天下女子多的是,不值得非要吊死在姜聆身上,更何况他已经仁至义尽,重情重信,是姜家姑娘拒绝了他。他就应该顺坡赶驴,取消了这门婚事,再觅良缘才对。他这样拖着不仅毫无用处,且不能为霍家添香火,也是不孝。

几个人说多了些,说到最后将话说得不太好听。

然后,霍佑安把他们给揍了。

都是些权贵家的少爷,这事儿立刻传到了宫中,请圣上做主。

皇帝扶额,指了指正在殿内喝茶的霍平疆“你看着办。”

“成。”霍平疆起身,转身往外走。

“等等,等等。”皇帝追着叮嘱“佑安已经长大了,轻点揍,别不知轻重”

霍平疆已经走了。

皇帝琢磨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霍佑安长大了,卫瞻也同样长大了。他问“大皇子胳膊上的鞭伤如何了”

“启禀陛下,奴今早还问过太医。大殿下身体结实,那些鞭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皇帝冷声了一声,摔了手里的书册,变了语气“揍得轻了”

卫瞻右臂上的鞭痕是他亲手抽上去的,他一看见卫瞻就想起当初卫瞻失控发狂差点将他的胳膊活活拽下来,到现在关节还有些疼。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将他赶去西荒并不能解气,还是亲手抽他一顿鞭子更解气些

卫瞻也听说了几位大臣进宫告状霍佑安的事儿,他正在东宫中挑选着绣娘送来的衣服霍澜音的。虽然他前几日刚刚给霍澜音送了好些。

卫瞻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未必下雨,晚上却一定会起风。把这套棉衣和这条披风送过去。”

“是。”小太监应下。

卫瞻看了他一眼,问“才来东宫瞧着眼生。”

“启禀殿下,奴,七星。昨儿晚上刚来。奴与奚公公是同乡,近日调度时,是奚公公将奴分至这里。”七星咧着嘴角笑,露出一对白色小虎牙。

既然是奚海生分过来的人,应当稳妥,瞧着也机灵。卫瞻就没有再多问。

七星收拾了给霍澜音带的衣物,前脚出去,奚海生后脚跟进来。

“殿下,江太傅押回来了。”

卫瞻本来心情很好,顿时脸色一沉。他在厅中渡着步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奚海生什么也瞧不出来,莫名忐忑。

卫瞻终于停下来,他在太师椅中坐下,冷声道“将江太傅请进来。”

江太傅是卫瞻幼时的老师,卫瞻也一向尊师重道。去年卫瞻被废了太子之位发配边疆,江太傅一路跟随。

这次卫瞻忽然大发雷霆令人将江太傅押解回京,着实让京中文武百官大吃一惊。

江太傅迈步进来时,脸上是带着笑的。他还是老样子,笑起来很慈祥的一个老人家,只是须发更白了些。

“老师请坐。”卫瞻转着指上的扳指。

江太傅也不客气,像往常那样坐下,甚至端起宫女摆上来的茶,认真品茗。

“嗯,让之这里的茶还是那样香醇。”

卫瞻抬眼看他,悠悠道“老师,幼时跟您学处世之道,学着用一层儒雅风度将自己裹起来,成为人人称赞的谪仙人。啧,可是老师最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德行。”

宫女悄声进来,手中托盘里放着一杯酒。

看着这杯酒,江太傅的瞳仁缩了缩,脸色终于变了。

“幼时,老师教我风骨正气。如今,老师却身体力行地表演着何为阳奉y-in违、谎话连篇。”卫瞻一脚踹开身前的茶几,茶几倒地,茶器倾翻,碎了一地。

他卫瞻以容忍江太傅将他的消息不停送进京中,他亦可将计就计。可江太傅不该骗他那些药对霍澜音的身体无害。

在茶器摔碎的清脆声中,江太傅回过神来。他脸上顷刻染上颓然之色,不过转瞬间,他又笑了。他坦然道“让之,你说的对。我花了十几年教你风骨,可不过是用一层假象裹住,你骨子里只会是个暴君。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君而侍。你我十几载师徒情谊,终究抵不过江山社稷百姓福禄。”

很明显,卫瞻不是他选择的明君。

他端起毒酒,从容一饮而尽。第135章

江太傅倒在地上,鲜血在他身体下铺展延伸,染红了他的素袍,染红了地上的浅色理石。

殿内侍奉的宫女和太监面无表情地低着头。

卫瞻早就说过这世上骗了他还能活命的人不过两个,显然江太傅不在其中。江太傅潜伏在他身边不停送消息至京,那些西行路上的追杀又有多少是从他那里送出去的路线消息卫瞻原本还想利用他,却也只是暂且。从江太傅背叛他的那一刻起,卫瞻必然不会留他x_ing命。

他们是师徒,可更是君臣。

江太傅对他纵使有千万种好,一个不忠足以磨灭一切。

而卫瞻得知江太傅欺骗他那些药对霍澜音身体无害就是个罢了,终于将卫瞻的所有耐心耗尽,提前收网。

卫瞻抬眼看着地面上已经凉了的尸体,缓缓开口“江文隆误食歹人毒害孤的毒酒,替孤丧命。护徒之心日月可鉴。为官三十余载,政绩卓卓,堪为贤臣之表率。追贤正公,升正一品。发棺送乡,风光大葬。”

说完,卫瞻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江太傅身边,脚步顿了顿,却也没垂眼看他。卫瞻脚步稍顿,继续往外走,立于门口望向庭院。红墙之下的垂柳已经枯了,亦不见麻雀绕柳叽叽喳喳的景象。

犹记得小时候,他正是站在那片红墙下第一次见到江文隆,郑重作揖的情景好似还在昨日。

连生母都可以推他入深渊,其他人的背叛又算得上什么

起风了。

这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宫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大殿,很快会将所有血迹擦拭干净,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后的车队到达静安寺时,已经过了午时。静安寺准备了斋饭,皇后和朝臣女眷先入雅室用斋饭,然后下午再进行拜佛祈福。

皇后先行进了雅室休息。其他女眷缓步前往静心池洗手。

长安郡主洗了手,笑着转身想和李青曼说话,可是她一回头,发现站在她身后的人不是李青曼,而是霍澜音。她顿时上演了一出何为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笑顿时消了,细眉拧起,眼中写满了嫌恶。到底是顾忌着佛门圣地,她压低了声音冷笑一声,道“佛门清净之地,竟然允许你这样脏的人进来,简直是对佛祖最大的玷污”

霍澜音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恼,低声问“郡主为何觉得我脏我脏在哪里与男人欢好就是脏那郡主日后婚嫁之后也要独守空房,将夫君推到妾室身边弄脏姬妾这样郡主就可以干干净净了”

“你”长安郡主瞪圆了眼睛,怎么也没有想到霍澜音会在佛门圣地说这样污脏的话,更没有想到霍澜音胆敢顶撞她

“哦”霍澜音恍然,继而嫣然一笑,“差点忘了,郡主痴心霍将军多年,一直求嫁不得。想来是会一直干干净净的。”

“你好大的胆子”长安郡主脑子一下子炸开,一并炸开了她所有的理智。她扯出腰间的长鞭,作势想要朝霍澜音抽过去。

鞭子还没有落在霍澜音的身边,被一只枯树般的大手抓住。

“阿弥陀佛”扫地僧长吟一声,松了手。双手合一,默诵经文。

“阿弥陀佛”殿内所有的僧人齐声,声音低沉,在大殿内响起长长的余音。

佛像嘴角拈着一抹笑,好似看透一切。

“怎么了”长宁郡主从后面快步赶过来,先是瞪了长安郡主一眼,才询问。

“哼”长安郡主愤愤转头。

长宁郡主顿时觉得头疼,也不知道三皇叔平日里是怎么教养女儿的,竟然将长安养成这样刁蛮的x_ing子。

长宁郡主只好看向霍澜音,询问她“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竟在佛门之地起争执”

霍澜音眼角有些红,既委屈又无措,小声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郡主,许是我的不对,是我不够好,不要怪长安了。”

她的委屈里又逐渐浮现几抹隐忍和善意,眼角的一点s-hi意瞧得人心疼。

若论演技,霍澜音何曾输过旁人。

这个长安郡主几次三番招惹霍澜音,霍澜音忍了两次,已是忍无可忍。她也发现根本没必要容忍这个刁蛮的郡主。

“你撒谎满口谎话”长安惊了。霍澜音怎么可以这样无耻地颠倒是非

“我可说错了什么才惹得郡主厌恶”霍澜音蹙眉询问,“又或者是我撒谎,郡主大可说出来。让众人评评理。”

霍澜音知道长安郡主是不敢在大庭观众之下将刚刚那番低语说出来,她还是要脸面的,否则也不会压低声音来嘲讽她。

“你你”长安郡主怒火中烧,再次朝霍澜音挥鞭。

“长安”

长安郡主听了父王的声音,立刻收了鞭子,欢喜地想要父王给自己做主。

“父王,我”长安郡主回头望向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顿时僵在那里。

二王爷和三王爷皆站在门口,而除了他们两个,霍平疆也在。

长安郡主顿时一慌,脸颊发烫,手中的鞭子也落了地。

“胡闹。”三王爷皱眉。

“父王”长安郡主小跑着过去,拉着三王爷的手臂撒娇,“不是女儿胡闹,实在是那个女人讨厌得很。浑身一股烟花巷女子的俗香味道寺中的香火都遮不了她身上的怪味儿”

长安郡主一边说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霍平疆。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霍平疆的目光落在霍澜音的身上

长安郡主顿时觉得委屈极了。这个一身怪香的狐狸精该不会不仅勾了太子爷的魂儿,还勾了霍将军的魂儿吧

长安郡主先前只是嫌弃霍澜音,再因她天生刁蛮,单纯厌恶霍澜音而已。可倘若霍澜音胆敢勾引霍平疆,长安郡主可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不管是谁,都不能打霍平疆的主意。她可以不嫁给霍平疆,一直单相思下去。可是倘若有朝一日别的女人要嫁给霍平疆,她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所有胆敢接近霍平疆的女人,她都要杀了

“今日是祈福日,不得在佛门之地喧闹。”三王爷皱眉斥责。

长安郡主努努嘴,只好暂时低下头去。

三王爷又对着殿内的僧人道歉。

翠风从后面进来,奉了皇后的命令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安郡主这才觉得自己的确莽撞了,只好低着头躲在了父王的身边。

三王爷竖眉看向女儿,道“你若再不懂事,立刻回家去惹了皇后休息,还要连累为父亲自向皇后娘娘告罪。”

“女儿再不敢了”长安委屈地说道。她盼着霍平疆能帮她说话,可是瞥向霍平疆时,霍平疆面无表情,并不多看她一眼。

她心里越发不舒服,更是以她刁蛮的逻辑更记恨霍澜音了。在她的逻辑里,正是因为霍澜音的存在,才让霍平疆看见了她今日不温柔的一面,甚至是出丑被父王训斥的样子。

长安郡主恶狠狠地瞪了霍澜音一眼,气得咬牙。

可霍澜音并没有看向她,霍澜音偏着头正微笑着在和纪雅云说话。

三王爷令翠风禀告,求见皇后。翠风进去一趟,再次出来请三王爷进去。三王爷临走前叮嘱长安郡主“安分些。”

“女儿知道了”长安郡主低着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三王爷刚走,七星带着卫瞻送来的衣服赶来。他朝着霍澜音恭敬行礼,笑着说“夫人,大殿下说傍晚山上要起风,令奴带了棉衣和披风。”

霍澜音让山河将东西收了,又给了七星赏。

长安郡主翻了个白眼。不过卫瞻的这个举动,到底是惹了不少人向霍澜音投来羡慕的目光。

“澜音姐姐,太子哥哥对你可真好。”纪雅云有些失落,她拉住霍澜音的手,“你到底有没有帮我在太子哥哥面前说话呀”

霍澜音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纪雅云实在太过单纯,对她也的确很好。就算有着别的目的,可也是光明正大的。霍澜音想着一定要寻个合适的机会,与纪雅云促膝长谈。纪雅云是个好姑娘,她不该这样卑微,霍澜音更不忍骗她、敷衍她。

三王爷跟着翠风去了皇后暂歇的雅舍,他立在门口,笑着说“娘娘,长安不懂事,扰了娘娘休息。本王亲自给娘娘告罪了。”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雅舍内传来皇后慵懒的一声“进来。”

皇后梳洗过,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正在对着桌上铜镜描眉。雅舍不大,黑白色调的摆设也极其简单。而在这间素雅的黑白色调中,一身红衣的皇后越发显得明艳照人。

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三王爷心动不已。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赶到皇后身后,在皇后身后俯下身来,轻轻抱住了她。

红风目不斜视,翠风退了出去,轻轻关上房门,眉眼不动地立在檐下。

三王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嗓音低沉“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皇兄这皇帝做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这天下都是我们的”

皇后蹙眉,厌烦道“不要碰我,我还怎么画眉。”

三王爷感觉得到这几年皇后对他态度的转变,可是他不觉得这个女人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毕竟她最大的把柄就在他的手上,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的娘娘,你该不会是后悔了吧本王劝你不要一时糊涂,混乱皇室血脉可是天大的罪过。若是皇兄知道敏之不是他的骨血,你以为你还能活命你以为整个纪家还能活命恐怕要落得一个血流成河,骂名留史的后果”

三王爷瞧着皇后的神色,他的手搭在皇后的肩膀温柔摩挲。威胁过后,三王爷重新放柔语气“扶敏之继位,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

皇后恼于三王爷的呼吸拂在她的颈旁,她摔了眉笔,凤目含愠“谁跟你一家三口本宫何时说过敏之是你的孩子”

三王爷双目噙笑,胸有成竹,说道“敏之断然不可能是皇兄的儿子。”

皇后指尖儿挑起三王爷的下巴,眉眼间尽是嘲弄。她说“就算敏之不是皇子,为何就一定是你的儿子”

皇后嫣然一笑,凤目中的嘲弄绽放开来,令人目眩神迷。

“你”三王爷微怔,“娘娘,你这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气话呵,娘娘不该拿这种事情说笑。”

皇后伸手,结果红风递过来的帕子,对着铜镜,饶有趣味地轻轻擦拭画歪了的远山眉。

三王爷的脸色逐渐变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绝不可能。”他重复。

皇后重新画眉,没理他。

三王爷忽然弯下腰,双手握住皇后的肩膀,转过她的身体。他看着皇后,脸上的表情亦怒亦笑“告诉本王,你是在开玩笑。”

“松手。”皇后皱眉。

三王爷不仅没松手,握住皇后肩膀的手越发用力,咬牙切齿“告诉本王,你的男人除了皇兄只有本王一个,只有本王一个”

三王爷握着皇后肩膀的手在发抖,他的身体矮下来,单膝跪在皇后的面前。

敏之不是他的儿子可怎么可能这些年,他遣散王府姬妾,膝下无子,只一个长安郡主。他给皇后当牛做马,任她差遣、任她打骂,拼尽全力为他们一家三口的未来铺路,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很快就要成功,现在告诉他敏之不是他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你说话啊”

皇后压下心里的厌烦,挑起眼尾妩媚笑起来。她轻轻弯腰,手背抚过三王爷的脸颊“瞧瞧,瘦了这么多。这几年,你可真是辛苦了。”

三王爷抓住皇后的手,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小表情。

他再次问“敏之是我们的儿子对不对”

皇后动作温柔地理了理三王爷的衣襟,声若蛊惑“傻瓜,不是你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呢”

一声傻瓜,听得三王爷心里酥了大半片。三王爷却不知道皇后说的是心里话,在她心里面前这个男人傻得不能再傻。

前面女眷在静心池洗过手,纷纷在客房短暂歇息,等着祈福开始。霍澜音走进庭院,想去寻李青曼。

她出了屋还没去寻李青曼,就遇见了卫瞭。

“是你”卫瞭有些意外。他到底不是硕婉公主那样无忧的年纪,叫不出“皇嫂”。

“对了,我刚刚去找主持不知道母后歇在哪间雅舍。你可知道”卫瞭问。

霍澜音点点头“瞧着娘娘进去的,二殿下是要过去吗”

“对。麻烦带路。”卫瞭挠了挠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霍澜音。

他暂且不想,跟着霍澜音去雅舍寻母后。第136章

卫瞭跟着霍澜音往雅舍走的路上,琢磨着该怎么称呼霍澜音。

霍姑娘好像不对劲,她是皇兄的女人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情,哪里能这样称呼呢

夫人好像也不对劲,她毕竟还没有嫁人。再言以卫瞻的身份,她的女人也不大方便这么称呼。

皇嫂好像也不行

脑仁疼。

卫瞭偷偷瞟了一眼身侧的霍澜音,又悄悄吸吸鼻子去闻她身上好闻的香味儿。卫瞭心想皇兄当真是好眼光,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这样美好的奇女子。这次回宫,他决定劝皇兄早日迎娶霍澜音。这样他再见到霍澜音时,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称呼发愁。再者说,这么美好的姑娘,就应该早点娶回去才踏实放心嘛。

卫瞭还是个孩子心x_ing。

霍澜音和卫瞭到了雅舍,翠风行礼后禀告“三王爷因为长安郡主的事情正在与皇后娘娘说话,二殿下稍等片刻。”

“知道了。”卫瞭随口说。

霍澜音却有些讶然。当时在静心池,三王爷便说要去见皇后娘娘亲自告罪。可是后来她已经回了客房,过了一会儿才出去遇见卫瞭,带他过来。过了这么久,三王爷还在这里

霍澜音也没多想,只以为三王爷借口长安的事情来见皇后娘娘谈其他的事情。毕竟据她说知,往年皇后带着朝臣女眷来静安寺祈福的时候,几位王爷并不会过来。

兴许是有其他很重要的事情吧。

三王爷很快出来,与卫瞭客套了两句,问了几句他的功课,便离开了。卫瞭向霍澜音道谢,谢她的领路,开开心心地走进雅舍去寻母后。

霍澜音也不敢多留。她还记得上次被卫瞻强硬从栖凤宫带走的事情。宫中人喜怒无常,她怕多留一会儿多惹麻烦,匆匆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倒是歪打正着刚好遇见了李青曼。

李青曼蹙着眉,面带愁思,手里握着一条画着符文的红绸。

“李姑娘,这是要去哪里”霍澜音询问。

“去梧桐林,给姜聆挂一道祈愿符。”李青曼唇角抿出一抹笑,温声回话。

霍澜音的视线落在李青曼手中的红绸,道“李姑娘和姜姑娘的的关系应该很好。”

“那倒没有。”李青曼浅笑着摇摇头,“我与她不算熟悉,倒是读过不少她的诗词文章。我只是觉得她那样出色的才女,如今因为身体困在深闺有些可惜。她幼时便喜欢那片梧桐林,好些诗词中有提到那片梧桐林。今日她愿意跟着皇后娘娘过来,想来是很想念那片梧桐林,可惜身体不允许又要半路折回去。”

李青曼轻叹了一声,继续说“一会儿祈愿开始,也没什么时间单独为她祈福,只好趁着眼下闲暇时,为她在梧桐林挂一条祈愿红绸。”

李青曼的声音很好听,给人一种温温柔柔的和善感觉,说什么都像娓娓道来。听得霍澜音有些唏嘘。她说“虽然不太了解姜姑娘的事情,不过听你这般说,竟觉唏嘘和惋惜。我也想为她挂一条祈福符,不知道会不会太冒昧。”

“善举岂有冒昧一说”李青曼含笑反问。

霍澜音便也去取了一条祈愿红绸,和李青曼一起往梧桐林去。霍澜音也没有想到静安寺的后面会有这么一大片梧桐林。

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和尚正在轻扫落叶,看见霍澜音和李青曼过来,两个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主动帮忙抬来梯子。

李青曼和霍澜音一前一后踩着梯子,将手中的祈愿红绸亲手挂在梧桐高枝上。

红绸随风轻轻地飘晃。

不仅一条红绸,整棵梧桐树上挂满了红绸。

祈愿红绸上本来写下生辰后再写祈愿的内容。可李青曼和霍澜音都不知道姜聆的生辰,只写了一句愿姜家姑娘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霍澜音合上眼,又双手合十,对着红绸默念了一遍祝福。她睁开眼睛,望着满树的红绸,不经意间发现别的红绸上也写着姜聆的名字。

霍澜音又翻看了几条红绸,更为讶然地发现这棵梧桐树上所有的红绸上全部写满了姜聆的名字。红绸颜色深深浅浅,一看就知道这些红绸都是不同时间系上来。

而且,都是一个笔迹。

李青曼立在梯子下面,仰头望向上面的霍澜音,解释“这课树上悬挂的所有红绸应当都是霍小将军系上的。”

霍佑安霍澜音黛眉轻蹙。

她就听闻霍佑安和姜聆青梅竹马,更得圣上赐婚,可后来姜聆生病,单方面解除了婚约,霍佑安却并不承认婚事已作废,仍待姜聆为自己的未婚妻,苦等她多年。

可霍澜音还是有些意外,实在是因为霍佑安给她的印象算不得好。并非她恶意揣摩霍佑安,只是下意识地没有认为他是那样专情又深情的人。

这世间人大多都是带着偏见看待旁人的。

霍澜音不多想,提着裙角从梯子上下来,和李青曼一起往回走。她们是趁着闲暇时候匆匆过来,也不敢耽搁,怕耽误了前面的祈愿。

李青曼温声开口“霍姑娘,我虽与你不熟。却想多说一句,京中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要因为旁人的言论让自己心中郁结。”

霍澜音知道李青曼是在说长安郡主的事情,她感激一笑,道“多谢李姑娘提点。”

李青曼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说。

又过了一会儿,霍澜音瞧了一眼李青曼的神色,才说“李姑娘,我今日受人之托,要带一句话给你。”

李青曼微微怔了一下,转瞬间猜到了让霍澜音带话的人是谁。她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心里跟着慌乱了一瞬。

霍澜音弯唇一笑,望着李青曼的目光多了几分亲昵。

“兄长说,他那日所言句句属实,请李姑娘莫要一时Cao率做出决定,若是改变主意随时可告知他。”

李青曼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胡乱点了下头,说“我晓得了,多谢霍姑娘带话。前面的祈福要开始了,我们快些走吧。”

李青曼加快了脚步,霍澜音也不再多言,沉默地一并往回走。

李青曼眼前不由浮现那一日周自仪挺拔立在厅中的身姿,他朝她作揖的情景。他那日说的每一句话,好似还在耳边。

“李姑娘当心。”霍澜音扶了李青曼一把。

李青曼因为走神,被绊了一下,幸好霍澜音扶了她一把。李青曼顿时觉得不好意思极了,说“让霍姑娘看笑话了。”

霍澜音弯起眼睛,眼角噙着笑。她莫名觉得身边这个姑娘就是她日后的嫂子了,错不了。

两个人很快走到前院,前院果然已经忙碌了起来。将要走进人群前,霍澜音忽然凑到李青曼耳边,小声说“我兄长是天下最好的男郎。”

李青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去看霍澜音时,霍澜音已经松了手,去寻纪雅云了。

李青曼悄悄舒了口气,总觉得今日自己的表现实在是太不好了。她用手背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确定没有发烫,才气定神闲地朝人群走去,拿出她相府女儿的从容气派来。

祈福仪式着实冗长。霍澜音混在其中,忍受着。她不由去想,倘若朝廷采用了兄长的提议,实行改良育种、解甲归田等方式,百姓一定能获得更好的收成,比来寺庙祈福更有用处。

文武百官的家眷绝大多数都是身娇体弱,娇养着长大,繁复冗长的仪式下来,这些女眷都有些疲惫吃不消,一个个神情远没有来时的精气神。终于等到仪式结束,一个个也不耽搁,纷纷上了马车,只盼着早些回家。

车队先一起回宫,到了宫门前,皇后换了软轿回栖凤宫,文武百官的女眷们各自乘坐着自己家的马车回家。

晚上的风果然大了起来,山风将卫瞻派七星送来的披风展开,仔细给霍澜音穿戴好。

霍澜音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要就这么回家,还是去东宫一趟。

崔欣媛瞟了一眼,故意y-in阳怪气地说“这就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吧真是好看得很。”

明明是夸赞的话,可是被她尖细的嗓音说出来,实在听不出来善意。

在她身边的宋家桃也不说话,只要适时掩唇轻笑了一声,便够了。

任是谁一天当中被多次挑刺,也不会心情好。霍澜音忽然觉得很烦。她想起在凤寿宴之前,卫瞻对她说过的话“如果有谁让你受了委屈,你又一时应对不了。那就记下来,等你有了本事再自己弄死他们。”

行吧,她现在还动不了这些人。

原本霍澜音还想着来日方长,可如今觉得这群人没完没了,实在是恼人得很。看来她要让自己早一点有本事,开始计划给她们些教训。不过暂时来说,弄死还不至于。

霍澜音原本还犹豫是要直接回家还是去东宫一趟,卫瞻没有提前说过,可以他的x_ing子,若是又计较起来,忽然发脾气呢不过被崔欣媛这一搅,霍澜音不愿意在这儿等了,那些人的目光让她觉得心烦。

“走吧。回家。”霍澜音带着山河,坐上回家的马车。

不远处,长安郡主早就坐在了马车里,但是她的马车没有走,停在一旁。她挑开车窗前的帘子,朝外望去,亲眼看着霍澜音上了马车。

长安郡主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竟然胆敢让她在霍平疆面前出丑,那她非要给霍澜音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她这个郡主的厉害。

她的目光追随着霍澜音的木车,期待着。

霍澜音刚上马车没多久,就觉出来马车的不对劲。她连赶车都不会,可是能够感觉得出来这马车不如早上进宫时更稳当。

下一刻,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霍澜音身子跟着晃动,头撞到了车壁,疼得她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边的山河尖叫了一声,顿时慌了神。

外面也有人在尖叫。

霍澜音赶忙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抓着车壁的棱柱往前挪,一脚踹开了车门,至少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她便看见她乘坐的马车前面的马和后面的车厢分开来,车夫落在地上,车厢下面的四个车辕也不知道遗失了几个,整个车厢朝一侧倾斜着,以一种很快的速度朝一侧滑滚。

长安郡主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霍澜音从车厢里滚出来的狼狈样子,最好摔断了胳膊腿儿,啧。

然而下一刻,长安郡主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她眼睁睁看着霍平疆不知道从哪里出来,骑着他的汗血马朝霍澜音飞出去的车厢飞奔而去,秋风吹起霍平疆身上的披风,带着一股肃杀的味道。第137章

霍澜音握紧棱柱,对慌了神的山河说“不要慌,抓着我的手,我们跳下去”

“我我”山河想说她不敢。可是她望着霍澜音冷静的目光,纵使随着车厢的摇晃,她身子晃得厉害心里怕得厉害,却也在一瞬间冷静了些。她使劲儿点头,像抓住一抹希望似的抓住霍澜音的手。

下一刻,车厢的倾翻忽然停了下来。

霍澜音惊讶地回头。

霍平疆单手拉住沉重的车厢,向她伸出另一只手,道“小姑娘,似乎不太小心啊。”

霍澜音悄悄松了口气,将手递给霍平疆。她的手心碰到霍平疆掌上厚厚的茧,一种莫名的踏实安心感觉从手心传来。

长安郡主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霍平疆将霍澜音从倾倒的车厢里牵出来。

他牵她的手

他牵她的手

长安郡主气愤地从马车里钻出来,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霍澜音。这个女人果然勾引了她的霍将军

长安郡主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多希望置于险境的那个人是她自己那样的话,她的霍将军就可以像一个英雄一样来救她,来牵她的手

长安郡主心思飞快流转。她已是恨死了霍澜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参见大殿下”

长安回头,看见卫瞻脚步匆匆,急切地迎上霍澜音。

长安郡主心头跳了跳。既然霍澜音这个狐媚坯子两边勾搭,她一定要拆穿她的面目,让大殿下知道她的水x_ing杨花,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卫瞻脚步匆匆赶到霍澜音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问“可伤到了”

“幸好得霍将军相救,没什么的。”霍澜音心有余悸地说。

卫瞻瞥了一眼倾翻在地的马车,又回头环视了一圈还没有散尽的人群。他收回目光,冷着脸牵起霍澜音的手,道“先去东宫。”

“属下失职,殿下恕罪”侍卫们脚步整齐划一地赶来,跪地领罪。

“彻查。”

“是”

霍澜音被卫瞻牵着刚往前迈出一步,疼得蹙起眉,她这才发觉脚踝刚刚不知道磕到了哪里。

卫瞻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干脆直接将霍澜音抱了起来。身子悬空的那一瞬间,霍澜音有些不知所措。她总觉得当众如此,有些不甚雅观。她下意识地望了霍平疆一眼,霍平疆偏着头,正在和身边的一个侍从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霍澜音特别不希望自己留给霍平疆的印象不好。

霍平疆忽然回过头来,刚好对上霍澜音的目光,霍澜音不由怔了怔,迅速反应过来“刚刚多谢霍将军相救。”

霍平疆点点头,笑了一下,随口道“你这孩子护别人的时候颇有番不要命的架势,但是不太会保护自己。这不行。”

卫瞻垂眼深深看着霍澜音,抱在她腰上的手越发用力。他抱着霍澜音大步往前走,回了东宫吩咐宫人去请太医。

他将霍澜音放在床边,在她面前蹲下来,去脱她的鞋袜。

“只是磕碰了一下,没有伤得很厉害。”霍澜音说。

卫瞻没有说话。

霍澜音瞧着卫瞻不太高兴的脸色,说“你不要生气。”

“上马车之前可有让人检查过自己可有多留心过”卫瞻声音有些沉。

“忽略了”

卫瞻确定霍澜音的脚踝只是磕了一块淤青,的确没有伤到筋骨,才放下心来。他放下霍澜音的脚,抬眼看向她,仍旧板着脸“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下次会记住的。”

霍澜音垂下眼睛,唇角却轻轻翘了起来。

卫瞻皱眉“你笑什么”

霍澜音抿着唇摇头,不肯说。

卫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忽然凑过去,在她的耳朵尖咬了一口,威胁“你笑什么”

霍澜音犹豫了一下,才声音低低地温语“以为你会发脾气踹椅子,然后在我身边加派人手彻底保护起来。日后我每日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向你禀告但是你没有,你让我要保护好自己。”

“然后你就高兴了觉得我把你当人了嗤。”卫瞻斜瞥了她一眼,语气中透露了几分无奈,“你男人没那么蠢,不是不知道你要什么。”

“是吗”霍澜音眸光流转,忽然弯下腰,在卫瞻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又迅速退开,板着脸说“不小心撞上的。”

卫瞻裂开唇角,笑了。他也没起身,干脆由蹲为坐,懒懒散散地盘腿坐在地上,说“泥泥,承认吧,你喜欢孤喜欢得不得了。矜持让你板着脸,其实你现在恨不得把孤拉上床榻撕衣啃吮至天明。”

霍澜音愣住了。气恼之下脸色微红,她又收了情绪,轻轻挑起眼尾,妩媚一笑,温温柔柔地开口“殿下说的是自己吧”

“就当是吧。”卫瞻起身,动作粗暴地将霍澜音推倒在床榻上,俯下身来。

“咚咚咚”

“启禀殿下,太医到了。”

霍澜音偏过脸,忍着笑。

卫瞻黑着脸,再一次在她的耳朵尖狠狠咬了一下,疼得霍澜音蹙起眉推他才肯罢休。他起身,将霍澜音也拉起来,然后理了理她鬓间的长发,将她的耳朵完全遮起来,然后才宣太医进来。

既知道霍澜音只是磕了块淤青,没什么大毛病,太医给霍澜音诊脉时,他没留在殿内陪同。

他大步走出去,脸上的所有笑意都收了起来,y-in冷得可怖。

他原本想让霍澜音暂且适应一番京中的嘴脸,可是她的身份到底是她的短板,只要她一日没成为太子妃,一日就要有人用她的身份拿捏她、欺辱她。

即使她能应对,他也舍不得了。

卫瞻大步往恭贤殿去。

“父皇眼下可在忙政事”卫瞻问外门的宦官。

“启禀大殿下,皇后娘娘刚刚带了补汤过来。陛下眼下应当正在与皇后娘娘说话。”

卫瞻皱眉。

皇后也在

卫瞻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皇帝和皇后坐在一块,皇帝喝着皇后送过来的补汤,而皇后拿了殿内的水果来吃。

卫瞻行过礼,皇帝问“听我儿脚步,这是有事。”

“是。”卫瞻开门见山,“皇儿老大不小了,想立太子妃生孩子。”

“咳咳咳”

“陛下慢些。”皇后轻轻为皇帝拍着背。

皇帝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唇角,他将帕子随意扔到桌上,瞥着卫瞻,问“那个来自西泽的女人奴籍之女”

“是。”

皇帝欲言又止,最后抓起放在桌子上的帕子,又使劲儿扔了一次,怒道“孤是如何教你的美色误国,你日后还是娶个丑的回来为妙”

卫瞻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皇帝身边的皇后。

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皇后,忽然觉得有些打脸。他咳嗽了一声,以掩饰尴尬。

将那套对卫瞻说教无数次的说辞重新说了一遍“为帝者,是天生的孤家寡人。狠心绝情纵横捭阖,人心人命皆在你掌握之中,任你c.ao控。任何人和事皆不可成为你的弱点,任何可能成为你弱点的人和事,任何想要要挟你的人,诛之。”

卫瞻垂眼,在心里默念了下一句“不过,天大地大,皇帝老子最大。”

皇帝也想到了后一句。他顿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后面那句心里话告诉这小子

他摸了摸脸,烦躁地说“不行换个身份好的,丑的。”

他在卫瞻开口前,挥了挥手“没得商量,下去罢。孤要忙政务了”

卫瞻并不意外,淡然道“儿臣告退。”

皇后轻笑,亦道“补汤已经送到了,陛下喝了臣妾也安了心。臣妾也告退了,不扰陛下处理政务。”

卫瞻和皇后一前一后离开,出了大殿,卫瞻并没有立刻走,而是立在原地,等着后面的皇后走过来。

“皇儿是在等母后”

卫瞻道“帮我娶她。”

皇后唇角噙着笑,将不知何时落在卫瞻肩头的一片枯叶拾起,慢悠悠地问“理由”

卫瞻缓缓道“对您来说,我娶这样一个身份低下的女人应当是莫大利处的吧”

皇后似笑非笑地望着比自己高了许多的长子,似乎琢磨了一会儿,她点点头“也不是不可以。”

“多谢母后成全。”卫瞻颔首,然后直接转身,大步离开,并不想逗留和她多说。

他知道这个女人能办到,从小到大,在他的记忆里就没有什么事情是这个女人办不到的。

皇后望着卫瞻的身影走远,轻叹了一声。

回到栖凤宫,她懒洋洋坐在彩凤绣凳上,一边拆着护甲,一边说“去将那份名录暗中送给周自仪。”

翠风蹲在她面前给她捶腿,闻言惊了一下,诧异问“娘娘打算出手了”

“毕竟母子一场,这孩子都求到我这儿了,哪能不顺手帮一把”皇后悠悠笑着,“身份不够,那就往上提。没有兄父,不是还有个周家。也幸好还有这么个周自仪。就看周自仪敢不敢站出来检举了。”

翠风说道“那份名单涉及甚广,虽说周大人刚正不阿,恐怕也没有勇气拿着那些罪证上表。那几乎是与半个朝廷为敌,只要周大人站出来,能不能扳倒那些臣子先不说,他的x_ing命恐难保。”

“那咱们就试试看,他是否真如他所说愿以一腔热血献江河。”皇后慢悠悠地摘下发间步摇,“这世上说大话的人那么多,真正看清生死义无反顾的贤士没几个。也不知道这个周自仪算不算上一个。他若敢站出来,就算死了,倒也流芳百世了。”

是夜,周自仪回家途中遇到一伙黑衣人,黑衣人悄无声息将他擒至人迹罕至的角落,然后将一个盒子塞给他,然后消失不见。

周自仪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七八个厚厚的小册子和一些书信。第138章

卫瞻从恭贤殿回到东宫,霍澜音侧坐在床沿睡着了,她一双腿悬在床下,鞋子也未脱。

卫瞻在床边坐下的刹那,霍澜音眼睫颤了颤,醒了过来。

“你回来了。”她慢吞吞坐起来,带着几分困倦。

“今日去祈福累到了”卫瞻问。

霍澜音点点头。

卫瞻探手至霍澜音的腋下,去解她的衣带。

“我要回”

“闭嘴。”

霍澜音半眯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卫瞻,困倦地低下头,将下巴搭在卫瞻的肩上,嗡声说“殿下,我头疼。”

卫瞻皱眉,他将掌心覆在霍澜音的头顶,霍澜音蹙起眉。卫瞻便将霍澜音的长发拆了,这才发现她头顶肿起一块。

“在马车里撞到的太医没给看”卫瞻的语气中已带了怒意。

霍澜音摇摇头,嗡声说“我忘了和太医说。”

“这事也能忘”卫瞻瞪了霍澜音一眼,作势想要喊人进来再召太医。

霍澜音及时捂住了卫瞻的嘴。

“小事,肿了一点点而已,都没有流血。用不着请太医的。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的。”霍澜音的声音很轻,像隔了一层雾似的,“流血那要多疼呢”

卫瞻眯起眼睛,琢磨了一下。而后有些烦躁地捏着霍澜音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他乜着霍澜音,语气不善“我早就说过,你既然是我认定的女人,我必然要得到。不管你愿也不好不愿也好,身上已经有了我卫瞻的烙印。既是我的女人,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要再提那件事情,连想都不要去想”

卫瞻忽然很烦躁。

他不希望她跟他回京只是因为他救她的那一次,哪怕她写满小册子他的优点也不能让她对他的本身动心

“我送你回家。”卫瞻冷着脸起身。

霍澜音拉着他的袖子,等卫瞻低下头看她,她蹙着眉说“夜里冷,不想走。”

“霍澜音,你想做什么”

霍澜音十分诚恳地说“我想做什么早就说得很清楚。从先前宁死也要逃走,到后来努力让自己去喜欢殿”

卫瞻打断她的话,嗤笑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所以还没努力出结果”

四目相对。

霍澜音十分冷静,她松开攥着卫瞻袖子的手,淡淡道“若是殿下不稀罕那就算了。我走就是了。”

霍澜音起身,直接往外走。

卫瞻一窒,像有什么在胸口堵着。他用力拉住霍澜音的手腕,将她用力拉回来,摁倒在床榻上。

他死死盯着霍澜音的眼睛,再一次想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算了,一了百了。

可是他不舍得啊。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卫瞻咬牙切齿。

霍澜音双手搭在他的后颈,拥着他。她弯唇一笑,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低声魅语“让让”

卫瞻无奈,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霍澜音的颈间,用力去吸她身上的味道。

罢了,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留给她,沧海桑田日落月升,他总能一点一滴挤进她的心里,慢慢渗透盘横,直至占据她的一整颗心。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霍澜音就从东宫回家。只因卫瞻要一早起来上早朝,她便也跟着早起。

回到周家,她刚去看望了母亲。莺时禀告宝意求见。

“宝意”霍澜音有些惊讶,宝意为何来寻她

若说起来,周玉清纵使有许多缺点和做得不对的事情,可是他能容下赵氏与旁人所生的宝意留在府中,且以表少爷的身份处之,这份容人之度,还是让霍澜音有些意外的。

“三姑娘。”宝意朝霍澜音作了一揖,他笑起来唇红齿白,“世事变迁,如今倒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如何行礼,若有错事,您别生气。”

“你清楚我我也清楚你,的确用不着讲这些虚礼。只是不知道你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宝意叹了口气,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兄长最近很是c.ao劳,昨夜又熬了一个通宵。今天早上我听兄长身边的小厮清风说,兄长今早一阵眩晕,想来是通宵达旦的影响。”

“哥哥又一晚没睡”霍澜音蹙起眉。

宝意顿了顿,脸上挂上几分不好意思“说来惭愧,兄长一直是我的榜样。可我深知自己距离兄长的差距。如今看着兄长如此耗神c.ao劳,实在担心兄长身体。可我在府中身份特殊,又不好去劝兄长。家中旁人劝兄长兴许收效甚微,可三姑娘若是好生劝一劝,兄长兴许会听。”

“好,我会劝劝哥哥的。”霍澜音轻轻点头。

宝意笑了,眼神甘澈。

其实霍澜音也没太大信心能劝得动周自仪,周自仪向来十分有主意,他决定的事情,极少听别人的意见而更改。

霍澜音不由想起李青曼来。若说起来,她并非周自仪的亲妹妹,虽然她与周自仪坦坦荡荡,可面上总要避嫌。再言,等母亲身体稍微好些能够下床,她就要搬离周府。到那时候,还是有个嫂子劝着兄长更好。

霍澜音和李青曼接触不多,可她莫名觉得李青曼也是个有主意的聪明姑娘。若她成为自己的嫂子,说不定真的能劝住哥哥。

接下来的今日,周自仪更是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这对于周自仪来说,都是很少见的事情。

周自仪在查那些账本信件的真实x_ing。纵使以他的官职,查这些事情很难,可他总不能冤枉好人,凭白做旁人的棋子。

“到底是谁希望我将这些东西公布于世”周自仪沿着河边缓步而行。

周自仪心里清楚,背后的人是将他当成了棋子。他若真的献出这些名录,恐x_ing命不保。

可是,只要这些账本都是真的,他做这棋子又如何他甚至不怪背后人将他当成棋子。他早就想铲掉朝堂中的贪官、庸官,苦于没有证据。如今这么多的证据摆在眼前,他高兴还来不及。

“小心”

“救命啊,快来人啊”

“快让开”

不远处的人群响起一阵阵惊呼声。

周自仪寻声望去,看见远处上游的木桥忽然坍塌,上面的行人和车辆跌进下面的河水中。

这河虽不深,可水流稍微有些急。而且如今是深秋,跌下去就算不淹死,也是要染上风寒的。

一道纤细的人影从马车里落出来,顺着河水向下飘着。那个女人不会水,一边呼救,一边拍打着水面。

这样只会呛进去更多的水。

周自仪立刻跳进深秋冰凉的河水中,朝着女人游过去。女人从上游往下飘,他从下游逆着水流往上游。

“救命,救命”

“把手给我。”还未游到她身边,周自仪朝她伸出手。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因为不识水x_ing,挣扎中整个人没进水中,再下一刻从水面漏出头时,忍不住一阵咳嗽。

周自仪拉住她的手腕,缓声安慰“没事了。”

女人又回头望了他一眼,不过周自仪没有注意到。他将女人拉到怀里,手臂紧紧箍着她的细腰,将她拖抱到河边。

女人瘫倒在地,忍不住一连串地咳嗽。河水打s-hi了她的衣裳,婀娜尽显,玲珑有致。秋水刺骨得寒,颤栗让她的身子显得更加柔若无骨。

周自仪皱眉。他别开视线,朗声道“无意冒犯姑娘,情急之下,来不及顾虑太多。可既对姑娘清白有损,理应负责。然而在下有未婚妻,所以此事理当”

“周大人,我是李青曼。”李青曼打断他的话,生怕他说出什么以命来偿的惊人语。

然而从周自仪的表情上,李青曼发现周自仪并不知道她的名字。李青曼贝齿轻叩,有些无奈地小声补充了一句“李家六姑娘,你的未婚妻”

周自仪明显愣了一下。他重新看向李青曼。片刻之后,他迅速脱下他s-hi漉漉的长袍,披在李青曼的身上,将她s-hi漉漉的纤细身子裹起来。

“虽也s-hi了,可多裹一层,总归要暖些。”周自仪认真说道。

李青曼迅速低下头。她冻得脸色发红,遮掩了她双颊上迅速攀上的绯红。

周自仪的手臂穿过李青曼的膝下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身子悬空,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自仪抱起了她。她心里猛地跳快了两拍,继而忽空。

她想说拒绝的话,可是一抬眼,看见周自仪目视前方,眉宇之间一片光明磊落。

他发间滴落一滴秋水,落在李青曼的脸颊。李青曼迅速偏过脸,将脸靠近周自仪胸膛,然后小心翼翼用指腹抹去落在她脸上的那一滴水珠儿。然后,她慢慢收拢手指,将指尖儿攥紧手心。第139章

又过了七八日,是卫瞭的生辰。他如往常一样只是请了些平日交好的朋友,连宴都不算开。

桂德顺弓着腰给皇帝研磨,他暗中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皇帝批阅奏折累了,他才笑着趁机开口“陛下,今日是二殿下的生辰,您打算赏赐什么”

皇帝“哦”了一声,道“你去国库寻个合适的东西送过去。”

“是。”桂德顺点头领命。对于皇帝的态度,他一点都不意外。这些年二殿下的赏赐多大都是他挑选的。明面上,陛下对两位皇子都很好,可他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却知道皇帝对两位皇子的态度完全不同。

过了一会儿,皇帝道“让之也快要过生辰了。”

“还有一个月。”

皇帝皱着眉。半晌,他又叹了口气,语气不善,道“桂德顺,依你看这混小子非要娶那女的孤要是下圣旨令他迎娶旁人或者干脆杀了那个女人,你觉得他会如何”

“这以大殿下的脾气恐怕、恐怕”桂德顺斟酌着语句,“奴愚见,万事不该破坏陛下和大殿下之间的父子情。”

半晌,皇帝轻叹了一声。颇为无奈地自语“谁让老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惯的他”

桂德顺正在收拾长案上的书册,没听见皇帝的话。他也没有胆子再问一遍。

三王爷如往常一样来看望卫瞭,送来自己很早前就准备好的生辰礼。

卫瞭正将硕婉公主抱在腿上,喂她吃东西。他赶忙放下硕婉,开心地说“三皇叔,您今年又送我什么好玩的东西啦”

三王爷眉开眼笑“敏之,你过来看。你一定喜欢。”

皇后带着翠风和红风过来,看见卫瞭兄妹和三王爷在一块说说笑笑,她几不可见地扯起唇角,勾起一抹嘲意。

“母后”卫瞭立刻放下三王爷送来的稀罕玩意儿,开开心心地朝皇后跑过去,讨好要礼。

皇后每年倒是不会送他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亲手下厨做一碗福糕罢了。

皇后这双手肌若凝雪,她极其爱护自己的这双手,一年当中下厨的次数实在是少。

卫瞭大口吃着福糕,高兴地说“吃了母后的福糕才算长大了一岁。”

三王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寻了个机会,单独去见皇后。

“如今复封太子的诏书虽然还没有颁下来,可满朝文武都以太子之礼待卫瞻。我们不能再等下去,否则就是前功尽弃。”

皇后已极其厌烦他,连敷衍都懒。她懒懒道“有话快些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让你再出手一次。”

皇后眼尾轻挑,笑了。她道“本宫与他的关系如今如何,你不是不知道。本宫怎么可能再得手。”

“你有办法,肯定有办法,只要你想。你们是母子,他这次回京并未向你出手,定然是顾念着母子之情。”三王爷成足在胸,“皇兄那边我可以办到,卫瞻那里还是你下手比较靠谱。”

皇后凤目微怒,她盯着三王爷,声音忽得变得尖利“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没有。哈,我能做什么。”

银光一闪,皇后手中的匕首划过三王爷的鬓间,一绺儿发丝割断缓缓飘落。

三王爷顿时脊背生寒,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眸中含愠的皇后。

“你、你你做什么护夫心切,不过是个不贞不忠的”

“什么声音”卫瞭望向偏殿的方向,“是母后那里”

他急忙飞奔过去,院内的护卫也不敢耽搁,拔剑冲过去。

殿门被踹开,浓郁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皇后立在大殿正中,她低着头,正拿着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三王爷倒在地上,鲜血从他颈间汩汩涌出来,在他身下蔓延。因为疼痛,他的身体本能地弹动着。

跟着一并过来的富家子弟和侍卫,见到这一幕皆是骇在那里。

“发生了什么事情母后可有受伤”卫瞭压下心里的惊惧,跑到皇后面前,他要保护母后。

皇后将擦过手的帕子随意一扔,帕子轻飘飘地落地,刚好遮了三王爷死不瞑目的脸。

她温柔地摸了摸卫瞭的头,说“敏之不怕。你三皇叔酒后失态,意对母后不轨,所以母后把他杀了。”

皇后一袭雍容华贵的红色宫装,眼中含着笑,从容而立。

殿内殿外的人,不由噤了声。

卫瞭张了张嘴,缓了好半天,才讷讷点头“母后没事就好我们、我们先离开这里”

皇后和卫瞭一起往外走,走到大殿门口,皇后回过头望向三王爷的尸体。她的目光颇有深意,三分嘲意,两分唏嘘,至于剩下的五分藏在凤目深处,不得窥。

周家,霍澜音腰背绷直坐在椅子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儿司徒十三正在为她施针。

“小阿音再坚持一会儿,只差最后两针喽。”司徒十三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两针刺入霍澜音的虎口x_u_e位。

司徒十三又叮嘱“记住了,要照顾好自个儿的身子。万不可受伤生病再服药。最近天儿已经冷了,屋子的炭火也该生了。可千万别染了风寒。退一万步讲,就算染了风寒,也不要随意服药。所有的药对你现在的身子都有损。”

霍澜音弯起眼睛来,柔声说“司徒爷爷,你每次过来给我施针都要说这些话,我都记下啦,肯定不会忘。再说了,我身边的这几个丫鬟也都记着呢”

司徒十三笑得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姑娘姑娘”莺时提着裙子小跑着跑进屋。兴许用“冲”比“跑”更合适些。

山河想说莺时这样的举动不合规矩,将来进了宫是要出岔子的。可毕竟莺时在霍澜音身边时间更长,她哪有资格去说她只能在心里为以后进宫的日子担忧着。

“怎么了急急燥燥的。”霍澜音问。

莺时大口喘息了两声,才说“不好了,大爷出事了”

霍澜音脸上的笑一僵,顿时变了脸色,急问“我哥哥怎么了”

“大爷击了跪天鼓”

霍澜音心头跳了跳。

这跪天鼓又叫鸣冤鼓,只有朝臣可以击鼓鸣冤。但凡跪天鼓响起,天子亲理,于金銮殿伸冤。若非冤案,击鼓者刺字服狱十二载。

“哥哥状告了谁”霍澜音实在想不通周自仪会去状告何人。

莺时脸色发白,急促地说“大爷以北衍百姓之名伸冤,状告朝臣三百二十七人”

霍澜音猛地站起来,却忘了手上的银针,银针磕在桌角,更深地刺进她的肉中,丝丝血痕从针孔周围渗出来。

司徒十三“哎呦”了一声,赶忙给霍澜音拔针。

霍澜音怔怔立在那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她能为兄长做什么。

“山河,随我进宫去”第140章

卫瞻本来打算去卫瞭的住处送一份贺礼。可他不想在那里见到皇后,所以只派人将贺礼送过去。打算等晚些时候不会撞见皇后,再亲去一趟。不久,他就得了周自仪擂了跪天鼓的消息。

“父皇那边怎么说”

“陛下午后歇着,暂且还不知道这事儿。宫人没敢喊醒陛下。”

卫瞻颔首。

他略一沉吟,按兵不动,只在东宫等消息。跪天鼓一响,皇帝必然要亲审。

卫瞻在东宫中等了一阵子,前头又有消息传来,说是皇帝午后醒来已经得了消息,正要亲审。

卫瞻这才令人取了朝服换上,往前殿去。

他刚走出东宫正门,迎面遇见了长安郡主。

“太子哥哥”长安郡主小跑过来,“我有事情跟你说”

“说。”卫瞻的视线越过长安郡主,望向远处的霍澜音,眼中浮现一抹讶然。

“那天跟着皇后娘娘祈福回来,霍澜音的马车出事,其实是她自己做的手脚”

“然后呢”卫瞻问的心不在焉,目光仍落在远处的霍澜音身上,看着她的脚步略显焦急。

为了她兄长急成这样卫瞻的脸色冷下去。

长安郡主继续说“太子哥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她是看见了霍将军同行,故意使出来这样一出苦肉计,博同情最后霍将军果然上当了她这是明晃晃地勾引霍将军啊太子哥哥你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这么不知足,居然敢对不起你”

长安郡主喋喋不休,终于注意到卫瞻的心不在焉,顺着卫瞻的视线转过身去,看见逐渐走近的霍澜音时,忽地变了脸色,恶狠狠地咬了下唇。

卫瞻已经从她身边走过,迎上霍澜音。

“侍卫怎么放你进宫的”卫瞻刚问完,他视线下移,落在霍澜音的胸口。那枚被布条裹了那么久的扳指终于重见天日,系挂在她的颈上。墨绿的扳指盈盈泛着光泽,贴在她雪色的肌肤上。

“他们看见这个,就放我进来了。”霍澜音纤细的指尖儿搭在胸前的扳指上,微凉的触觉染上她的指腹。

卫瞻眼角染上了一丝浅笑。因她为兄长脚步凌乱的气闷,忽得散了些。

霍澜音瞧着卫瞻的神色,弯唇垂眸,忽然觉得她兴许早就该拆了这枚扳指的布条。

卫瞻收起脸上的笑,轻咳一声,重新板起脸“为你哥哥的事情”

霍澜音下意识地点头,继而又摇头,忙不迭地解释“我进宫来寻你不是为了求你帮忙,而是觉得你这里会得消息更快些。”

长安郡主很是生气卫瞻理也不理她的态度,她几步追上去,愤愤道“太子哥哥,我是真心实意为你好才会说这些话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可是你妹妹,完全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不要被她蒙蔽了。要相信我说的话呀”

卫瞻忽然很烦躁。他睥着长安郡主,不耐烦地说“就你这脑子,连使坏都学不会,趁早打消嫁给霍将军的念头。别说霍将军,他儿子都看不上你。”

长安郡主呆在那里,犹如五雷轰顶。

霍平疆俨然是她的死x_u_e。自打懵懂少女时,一见倾心,她就像入了魔一样,非他不嫁。所有人都哄着她,说她一定能心想事成,说霍平疆这样冷面铁血的男人一旦将她装进心里,必然死心塌地,把她捧在手心里

纵使也有个别人劝她放弃,谁也不曾用卫瞻这样的语气

“你瞪什么”卫瞻越发烦她,“别在这里发疯,孤不会惯着你那些臭毛病。”

长安郡主双唇颤了颤,忽然指向霍澜音,怒不可遏“是她果真是她蛊惑了太子哥哥”

卫瞻直接拍开她的手,暴躁地说“离你皇嫂远些”

皇嫂。

又是这个称呼

上次从硕婉公主口中听到这个词儿,长安郡主已经很意外了,如今亲自从卫瞻口中听来,更是惊得不得了。惊骇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向后退了一步,有些陌生地望向卫瞻,讷讷道“太子哥哥,你怎么变了自从这次回京你就变了”

再也不是印象里那个温文尔雅风度无双的太子哥哥了

卫瞻连理都没有理长安郡主。他看向霍澜音,道“我现在要去前殿,有消息会送过来。”

“好。”

卫瞻刚往前迈出一步,又停下。他转过身,指了指长安郡主,道“知道长安一片善心想要留下来给你皇嫂解闷。可你皇嫂风尘仆仆赶来,需要休息。你回罢。”

“我我你你她、她”

长安郡主顿时语无伦次起来。虽说从小到大,她和卫瞻的接触并不算太多,可到底是堂兄妹,每次相见,也都是客客气气的。这还是长安郡主第一次被卫瞻如此说,而且还是当着低下的霍澜音的面儿,当着那么多宫女太监的面儿。她一时之间,竟然完全接受不了,整个人呆怔在地。

卫瞻根本没理她,大步离开。

霍澜音也打算对长安郡主视而不见,带着山河经过长安身边,径直走进东宫。

卫瞻刚走出没多远,宫人从外面急匆匆赶来,行色匆匆。

霍澜音和长安郡主都望过去。

小太监望了一眼霍澜音和长安郡主,将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儿赶忙压下去,又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仔细禀告。

霍澜音的心不由悬了起来。莫非哥哥那里那么快就有了消息莫非这小太监是顾虑她在这里,才低声禀告。

卫瞻愕然地回头望了一眼。

霍澜音后知后觉,卫瞻不是看她,而是看长安郡主。

卫瞻冲霍澜音摇摇头,看来并非哥哥的事情,霍澜音顿时松了口气。

霍澜音所料不错,小太监向卫瞻禀告的事情正是刚刚发生在卫瞭住处,皇后亲手杀了三王爷的事情。

卫瞻往前殿去的路上,忽然五脏六腑一阵绞痛。这阵绞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他右臂上的长久酥麻。

卫瞻皱眉。

他不信邪,不打算驱离盘桓在体内的邪功,打算将y-in阳咒化为己用。经过努力,他习得了y-in阳咒的第九重。然而y-in阳咒一共有十重,只要还没有练到最后一重,终究是个麻烦。

回京之后事务繁多,他一直没有腾出时间来继续练y-in阳咒。

皇帝午休起来,因梦里杂乱,心情不算太好。刚一起来,就得知三王爷酒后失态意欲对皇后不轨,反倒被皇后亲手割了脖子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

愤怒、不敢置信。

他刚打算去栖凤宫看望皇后,且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偏跪天鼓又被人擂响。

“哪位官员在擂鼓”皇帝问。

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栖凤宫,甚至打算将亲审之后延后。

“你说什么”皇帝得知何人为何擂鼓之后,皱起眉,倒也不急着往栖凤宫去了。第141章

霍澜音在东宫等着消息。东宫很大,宫人更是处处可见。霍澜音走到哪里,哪里的宫人都不会拦着她。偌大的东宫,她往来无阻。她推门进了卫瞻的书房。卫瞻的书房比她想象中要更为静谧,诗画高悬。

急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做些旁的,稳稳心神。她从书架中寻了本诗册来读,以来平心。

她读了三两首诗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本诗集的作者就是卫瞻。应当是他早些年,还是小少年时所写。

霍澜音再继续读下去时,便多了几分认真。从这些诗词中去揣摩卫瞻的心境和少年抱负。

一个人的真我总是能通过文字悄悄展现。

她在卫瞻的诗词中看见了金戈铁马,看见了山河壮阔。

心神一动,霍澜音忽然不那么为周自仪担忧了。人人心中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山河,为凌云志义无反顾的姿态本就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壮美。周自仪踏上这条路时,早就料想过所有后果。霍澜音相信哥哥选择擂动跪天鼓时,定然怀着一颗赤诚的赴死之心,唇角噙着笑坚定而从容。

方方正正围起一个家,家是一个整体,家中的每一个人却是独立的个体,为自己的人生路负责,当他为矛决绝刺出,作为家人就是立在他身后最坚实的盾。

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他既从容赴志,她亦当释然,为他欢喜。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小太监举着灯笼依次点亮长长甬路两侧石灯里的烛火。

霍澜音将诗集收起来,指尖儿抚过书架上一本本书册,想象着卫瞻在这间房读书明理慢慢长大。

她蹲下来,指腹抚过落地书架最下一层的木格子上,上面用小刀刻出来一只小乌龟。

是卫瞻小时候干的

也只能是他,谁敢往太子爷的书架上乱刻呢

霍澜音翘起唇角,眸光里闪着盈盈的笑。

是不是卫瞻也会成为她的家人兴许,她余生都要留在宫中,日日与他为伴。晨起他上早朝时,她会为他穿上朝服,送至殿门。白日里,或懒懒卧在藤椅上晒着太阳,或与他们的儿女相伴,或有了兴致调香雕玉。晚霞烧满天时,她立在殿门等着他回来,将暖融融的手炉塞进他的手里。

“主子,您怎么哭了”山河慌了。

霍澜音用指腹压了压脸颊,才发现自己哭了。她弯唇摇头,默默起身。

这样的未来太美好,美好得不太真实。她隐约想起来,在很久之前她也想象过这样的未来。那个时候,她是周澜音。明明也就是一年多以前罢了。

她将手压在心口,拇指轻轻拨了一下胸前的墨绿扳指。重新捡起了往昔深闺里无忧的梦。

七星匆匆寻到书房。

“有消息了”霍澜音瞧着七星的脸色十分不好。

七星擦了擦额上的汗,开口“禀主子,殿审时,陛下身体突然抱恙,如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赶了过去。殿审之事被推迟了。大殿下如今在陛下身边照料,大殿下让奴带话给您,您若困了,放宽心早些歇下。要是想回家,您吩咐一声就可,只是他实在走不开不能送您。”

一时之间,霍澜音倒是不知道该松了口气,还是该更担忧。她问“陛下的身体如何了为何会突然抱恙可是殿审时动了怒”

“这”七星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实话实说,“殿下的确有动怒,且吐了血。”

霍澜音顿时惊了。整个北衍人都知道早些年战乱,天子在战乱中多次受伤身体本就不好,如今年岁大了,更是时常抱恙。吐血这恐怕有些严重

霍澜音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家,她留在东宫等卫瞻回来。

卫瞻守在父皇的床榻旁,脸色铁青。

中毒他一直知道父皇身体不好,却不知道父皇中了毒。在这森严的皇宫之中,天子竟然中了毒

荒唐

太医们紧张地围在一起小声商量着。朝臣在外殿候着,等消息,忍不住窃窃私语。实在是今日在大殿上,天子一口血喷出的场景实在太触目惊心。

皇帝皱着眉醒过来,他看向卫瞻,说道“让外面的臣子都回家去,不必在宫中守着。”

只是这样一句话,就引得他一阵粗重的喘息。太医赶忙过来为他重新诊脉。

卫瞻摆了摆手,着人传令下去。

跪在外面的文武百官得了圣意,刚起身,皇后的凤銮赶到,他们再次跪下行礼。

皇后下了凤銮,拖着曳地的长长裙摆,穿过百官,快步走进殿内。

卫瞭心里如焚地跟在她身后。

“陛下。”皇后疾步走到榻前,坐在床沿,俯身去瞧皇帝的神色。

阖着眼的皇帝听见皇后的声音,忽得睁开眼直直看着她。他抓住皇后的手腕,微微用力。

腕上的疼痛感袭来,皇后蹙了蹙眉。她忍了疼,温声询问“陛下觉得如何了”

皇帝没有答话,直直望着她,好像想要从她的这双盈盈凤目,一直看到她的心底。

皇后似有若无地笑着,磊落地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腕上一松,是皇帝松开了手。

皇后自然地偏过头,询问太医皇帝的状况。

“回娘娘的话,陛下中了毒。毒量虽不多,可是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若想将陛内的毒素全部清除,着实有些难度”

“中毒”皇后笑了。

她脸上的笑忽地一收,瞬间冷若冰霜,质问“陛下是如何中毒的”

“回娘娘的话,臣在陛下的茶盏内侧发现了残留的毒。”

皇帝一阵咳嗽,皇后回头去看他,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卫瞻。发现立在一旁的卫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目光是赤裸裸的怀疑。其实连皇帝也是怀疑她的吧

皇后轻笑。

卫瞻望着皇后,开口“来人,传孤旨意,陛下中毒,御膳房和陛下身边的宫人难辞其咎。自上至下领鞭刑,尽数遣换。”

“不妥。”皇后直起身,正视着卫瞻的眼睛,“陛下中毒一事岂能如此Cao率揭过。依本宫之意,责令有司严加拷问,势必揪出幕后凶手。”

卫瞻沉默地审视着自己的母后。他总觉得自己早就看透了母后的筹谋,又不确定究竟有没有看错。

皇后向前一步,凑近卫瞻,在他耳畔低声询问“怎么,皇儿是怕查出幕后凶手是母后,到时候很难做吗”

卫瞻瞳仁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成拳。

即使是y-in阳咒的事情,他多希望母后告诉他是一场误会,是她的身不由己。然而不过是他可笑的希望罢了。

时至今日,父皇也遭到了暗算

“母后说得对,是该彻查。”卫瞻听见自己沉沉的声音。他的每一字都咬得很重。

体内y-in阳咒的力量悄悄运转,卫瞻眸中漆色的旋涡中染上一丝红。

皇帝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对峙的母子两个,几不可见地皱眉,又合上眼。

“父皇是不是难受”卫瞭趴在床边。

皇帝偏过头目光扫过卫瞭的五官,没有开口的打算。

娴妃和良妃匆匆赶来,硕婉公主在母妃的怀里朝床榻上的皇帝伸手。她红着眼圈一直喊“父皇父皇”

“婉婉乖,不要吵到你父皇了。”娴妃摸摸女儿的头,自己的眼睛却也红红的。

皇帝清醒着,可是他觉得很疲惫,连眼睛也不想睁开。合上眼,眼前浮现二十年前纵横沙场的血与汗。然而如今的他再也拿不动当年驰骋疆场的战戟。他这一生啊,都耗在了北衍。

“孤无碍,都退下。”

娴妃急忙说“陛下,臣妾留下来照顾您好不好”

往常每次都是她陪着皇帝身边,皇帝总是夸她体贴周到。然而这一次皇帝没有允。

皇帝服了药,令所有人都退下。只太医在外间一边守着,一边商讨着医治之法。

卫瞻退出内殿,却也没有回东宫,留在外殿听太医们的商讨。

卫瞻在外殿留了很久,直到外面起了喧哗。

“什么人胆敢在外面闹”卫瞻冷声问。

“是长安郡主”小太监跪地解释,“长安郡主得知三王爷的死讯,哭哭啼啼跑来求陛下做主。”

卫瞻烦躁地问“她不知道父皇身体抱恙”

小太监不敢答声。

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情,长安郡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卫瞻暴躁地想要踹开脚边碍眼的矮凳,想起父皇在内殿歇着,努力克制了一下。他y-in沉开口“将她赶出宫去”

“是是”小太监赶忙起身出去。没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消失了。

太医劝“大殿下,陛下所服毒量并不重,需要日后慢慢排毒。今夜不会有事。殿下还是回去休息吧,莫要伤身。”

卫瞻望了一眼内殿的方向,这才离开。

卫瞻前脚刚走,一道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进内殿。

“陛下。”

皇帝躺靠在床头,手里翻看着一份名录。正是今日周自仪提交上来的名单。

“说。”皇帝目光甚至没离开手中的名录。

“启禀陛下,当年极为受皇后娘娘看重的那个侍卫已经死了。”

“确定是真的死了”皇帝又是一阵咳嗽,才继续说,“怎么,死的”

“属下亲自开棺证实,并非假死。至于死因,属下查到当年的宫女,证实当日那个侍卫没有照料好皇后娘娘的爱马,使得那匹西域良驹病死,皇后娘娘也差点跌马受伤,所以娘娘下令将那个侍卫乱木奉打死。”

皇帝皱眉。

他对那匹西域良驹有点印象,哪儿来的,怎么没的,却都没什么印象了。毕竟那几年北衍百废待兴,他整日忙碌朝政。

皇帝挥了挥手,令黑衣人下去。

他十分费解。

皇帝原以为皇后是为了帮助三王爷篡位,可是三王爷被她杀了。

皇帝亦猜过皇后是为了纪家,为了她的父兄谋权。可是在这份周自仪递上来的名单中,写了好几位纪家人。这几位大臣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以皇帝对纪家人的了解,似乎也不像有着那么大野心的逆臣。

如此只剩下最后一个猜测。他年长皇后十九岁,迎娶她时,她不过是十五岁的蓓蕾年纪。皇帝只好猜测她当初嫁得心不甘情不愿,甚至心有所属,筹谋多年为了报复他和纪家,为了和她爱的郎君团聚。可是她居然杀了卫瞭的生父。扶植卫瞭与情郎团聚的猜测,便也不成立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一片寂静中,皇帝愁眉自语。

半晌,皇帝沧桑的目光中闪烁起亮光。手中的名录跌落,他惊得失措。

这是自他二十年前起兵复国后,多年不曾再有过的震惊、不淡定。

他的眼前浮现多年前,立后之日,第一次见到皇后的场景。不过十五的年纪,一身正红凤服款款走来,曳地的裙角吻过百砖,她美艳的容貌中没有半分小女儿的羞怯。

画面一转,已是他们婚后。时日太久,他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她那日不甘的目光。

“只因我是女子”

那是他记忆中,向来从容优雅的皇后唯一一次失态。

“原来原来是这样孤的皇后啊哈哈哈”皇帝拍榻大笑。

皇帝终于理清了心中疑惑,那边在回东宫路上的卫瞻却心情y-in翳暴躁。

明明还没到寒冬,他却觉得刺骨的寒。

谁都知道皇家薄情的道理,可事到如今,他还是觉得遍体生寒。红砖绿瓦金碧辉煌之内,不知掩藏了多少肮脏和冷血。他生于皇家,注定今生离不了夺权。他不由又去想,日后他终身困在这红墙绿瓦之内,是否有朝一日也会日渐冷漠,甚至冷血。

权利当真可以让人变得不择手段变得人不像人究竟是因为他太容易得到而不齿,还是因为别人错了

每当他情绪y-in沉时,体内的y-in阳咒便会悄悄运转,使他变得更为暴躁。回到东宫,他远远看见书房里的灯是燃着的。

是那个嫌命长的狗东西在他的书房里他大步走去,一脚踹开书房。

两排书架间露出最里面的长长檀木书案。霍澜音伏在桌上睡着。卫瞻的踹门声,让她揪起眉心,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醒过来。

卫瞻怔了怔,穿过书架走到长案前。

“你回来了。”霍澜音揉着眼睛坐直身子。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袖子上的褶皱压在她雪白的脸蛋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没回家”卫瞻用指腹沿着她脸上的那道红印子捻过。

“陛下可还好”霍澜音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她整个人还是迷糊的,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卫瞻想问她为什么没回去,又怕得到天冷不想走这样的答案。他不问,就可以当成她是担心他。

他用手指头去戳霍澜音的额头,将她的脑袋戳得向后仰。

“把自己洗干净没有”

霍澜音用手心捂在自己的额头,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卫瞻“啧”了一声,俯身,手臂探过她膝下,将她抱了起来,转身走出书房,往寝殿去。

他将霍澜音放在床上,霍澜音坐在床上又是一连打了两个哈欠。卫瞻y-in着脸,看着她的嘴慢慢张大打哈欠,看得他都想打哈欠,在霍澜音将要张开嘴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卫瞻黑着脸捂住了她的嘴。

霍澜音眨眨眼,抬起眼睛仰望着身前的卫瞻。

望着霍澜音的眼睛,卫瞻舔了舔牙齿,捏住了霍澜音的鼻子,然后眼睁睁看着霍澜音的眉头拧起来,推开他的手。

“清醒了”卫瞻问。

霍澜音揉着自己的鼻子,闷声问“什么时候时辰”

“早就过了子时。”

霍澜音反应迟钝地“哦”了一声,她踢了鞋子,爬上床,抱着被子往里侧一滚,然后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卫瞻看得目瞪口呆。

“霍澜音,你是睡糊涂了这不是你的床。是孤的床,是每次拉你过来睡觉,你都不乐意的那张床。”

霍澜音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啧。”卫瞻转身到床尾的衣架旁宽衣,外衣被他扯下随便搭上上面。他换了寝衣躺在床榻外侧,望向霍澜音。

霍澜音背对着他躺在床里侧,几乎贴着里墙,离得他很远。被子裹在她的身上。被子很厚,却也遮不住她完美的曲线。纤细的腰,还有撑起了的臀。

卫瞻抬脚,踢了踢她的屁股。

霍澜音继续往墙里侧缩,这下倒真的是贴在了墙上。

“泥泥,别抢我被子啊。”

霍澜音动了动,扯开裹在身上的被子。她滚过来,贴着卫瞻,手中攥着的被子扬了扬,盖在了两个人身上。

被子里是她的香,她的身上暖暖的。而卫瞻的身上带着从外面刚归的寒意。

霍澜音缩了缩脖子。

卫瞻垂眼看她,只看得见她微翘的长长眼睫,羊脂雪肌的脸颊,细长的玉颈,微微松开领口露着横斜的锁骨,石榴红的柔软心衣若隐若现。

卫瞻心里很躁。

他忽然扯开霍澜音的上襦,力气之大,直接将她的衣带扯断。他埋首在霍澜音的胸口,用力去吸她身上的味道。

霍澜音睁开眼睛,长长的眼睫下,滟滟眸光中一片清澈,毫无半分迷糊。她抬手,轻轻拥着卫瞻的后脑,青丝触在手心。

很多事情,霍澜音并不知道。可是她知道卫瞻需要陪伴。

霍澜音慢慢合上眼,两个人相拥而眠。

寅时两刻,叩门声将霍澜音和卫瞻吵醒。

“什么事”卫瞻不耐烦地开口。

门外的小太监听出卫瞻口气的不耐烦,心中一骇,只好硬着头皮禀告“启禀陛下,周大人家中失火,火势很大”

周大人

半眠半醒的霍澜音瞬间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惊呼“母亲”

母亲病重不能下床,如何在火海中逃命第142章

霍澜音急匆匆往家赶,此时方觉得周府和皇宫的距离竟像是天与地一般遥远。

还没到,隔着一大段距离,霍澜音推开车门,朝周府的方向张望着。

已是下半夜,最是夜深人静漆黑一片的时候。可是离得那么远的距离,还是能看见周府升起的火光和浓烟。

路不算平坦,车辕颠簸了一下,霍澜音身形一晃,差点跌下去。卫瞻手臂在她的细腰间一捞,强势地将她捞回怀里。

“还没到,你看着也没什么用。”

霍澜音心急如焚,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来。她红着眼睛,声音哽咽“你不知道,我母亲的命真的太苦太苦了”

母亲幼时亲眼看着全家死于西蛮人手中,吃不饱穿不暖流浪十年后嫁给曾经的小厮,而后男人战死儿子走失,她不得不大着肚子逃难以至于从富家小姐沦落为奴籍,原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偏偏养在膝下十六年的女儿被有心人调换

霍澜音哽咽着絮絮说着母亲的过往,心疼得要命。

“就算在母亲最苦的日子里,她也没忘了尽她所能去帮助那些家人死在战乱中的可怜人。我想让母亲不再苦,我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是母亲的身体”

霍澜音泣不成声,眼泪一颗颗落下,滴落在卫瞻的手背。

卫瞻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一时之间笨拙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马车在周府前停下来,霍澜音早已立在车边,等车停稳,立刻跳下去,卫瞻跟在后面。而那些卫瞻带来的御林军,更是立刻开始扑灭大火。

霍澜音冲进火前的人群,抓住周荷珠的手,急问“荷珠我母亲呢,你可看见我母亲了”

周荷珠刚想说话,看见后面的卫瞻。都已经是下半夜了,太子爷还亲自送霍澜音回家难道传闻是真的太子爷真的要娶霍澜音不是药引不是侍妾,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荷珠,你说话呀”

周荷珠回过神来,说“哥哥进去救她了。”

纵使方寸大乱,霍澜音也敏感地感觉到了周荷珠语气的生疏。她理解周荷珠恨她怪她与她生疏与她决裂,可是周荷珠在提起姚氏的时候怎么可以是这样漠然的语气她可以尝试去理解周荷珠平日在周家为了避嫌为了生母远离姚氏,可是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怎么可以这样不在乎姚氏的生死

往日十六年,母亲何曾亏待过她

霍澜音的心一沉,不管周荷珠对她如何,她都可以尽量去谅解、忍让。可是她不会原谅周荷珠对母亲的漠不关心。

霍澜音松开她的手,转身朝着火海疾走。

卫瞻拉住她的手腕,冷声道“你进去做什么你有力气扑火,还是有能耐救你母亲出来不要给旁人添乱。”

“我不进去,我就是想离得更近一些”霍澜音咬唇,努力忍下眼里的酸涩。热浪扑面,炙热难忍,将她眼角的s-hi意一并烤干。也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觉得呛,又要大口地咳嗽。

那边正在安慰家人的周玉清看清卫瞻,顿时一凛,赶忙迎上去,带着家人行礼。

卫瞻扫了一眼,周家人个个略显狼狈,却并无过分恐惧和悲痛。他问“可是预先做了准备”

“回殿下的话,今日犬子归家命家仆夜间巡逻,当时不解其意,此时方明白他恐怕早就料到有人对他下手。”

卫瞻略一沉吟。周自仪今日状告朝臣三百二十七人,这其中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命。若是平常,谁也不敢在他擂了跪天鼓这样敏感的时期动手,然而适逢今日父皇吐血昏厥。下手之人定然是以为这个时间父皇对此事无暇顾及,所以才铤而走险。

“主子”流春和落月几个丫鬟赶忙迎上过来。虽然周自仪早有防备,可是京城许久不曾降过雨雪,天干物燥,这火一起,火势越来越大。大家从周府逃出来,下人们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马车。

“我母亲如何了”

三个丫鬟顿时脸上发红,羞愧地低下头。

“当时表少爷在,他背着夫人。夫人让我们不要回头,先跑出去。可是当我们跑出来才发现表少爷和夫人没有跟上来”

霍澜音还想问莺时去了哪里,就看见周自仪背着姚氏,从火海中走出来。

“哥哥”霍澜音先是看见火海中的周自仪,才看见他背上的母亲。

“母亲”霍澜音赶忙飞奔而去,将母亲从周自仪的背上扶下来。

莺时跟在后面,熏了一脸黑,呛得直咳嗦。

周自仪冲进去的时候,将自己从头到脚淋s-hi,抱着一坛子水浇到姚氏的身上,才背着她往外跑。

然而姚氏体弱,即使是这样在大火前,她还是因为被浇了水冻得手脚冰凉。

周自仪简单交代了两句,转身就冲进火海。

“自仪,你还进去做什么那么多下人不够你用还是怎么着”赵氏急得死死抓着周自仪的手。

“宝意被压伤了腿,走不了。下人不知的位置。”

周自仪趁着赵氏发怔的刹那推开她的手,再次进了火中。

“音音,母亲没事。”姚氏对霍澜音温柔笑着。

“手好凉。”霍澜音蹙着眉,赶忙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母亲的身上。

肩上一沉,霍澜音疑惑地回过头,对上卫瞻的目光。他解下身上的玄色外袍,搭在霍澜音的肩上。他的袍子很暖,也很宽大,搭在霍澜音的身上,曳着地。

卫瞻有些惊讶地看了姚氏一眼。他对姚氏有些印象,当初在西泽,这个女人固执站在雪中,固执地等在院外,一等就是一夜。

什么钢筋铁骨也受不得那样的不珍惜。

不过一年而已,这个妇人竟瘦得脱了相,眉眼间的温柔倒是未曾变。尤其是在路上听霍澜音讲过她母亲的过往之后,卫瞻越发觉得姚氏经历这么多仍能心存善念温柔真淳,更是难能可贵。

不多时,周自仪又将宝意背出来。

宝意在背着姚氏的时候,不小心被倾下的架子砸到,架子上有火,他的腿骨虽侥幸不曾折断,却有一大片烧伤。

而周自仪在火海中两进两出,长衫衣摆烧毁,手臂上也落下了烧伤。

原本,霍澜音担心母亲的身体,知道她受不了马车的颠簸,才没有立刻搬去霍府,只想等着她身体好些了,再搬走。

如今周府一片废墟,火苗还没有完全被扑灭,看来是必须现在就搬过去了。

可是周家其他人呢

若不是母亲连下床都不能,霍澜音早就搬走了,并不想和除了周自仪外的周家人再打交道。

霍澜音想要狠狠心不管周家人,可是瞧着哥哥手臂上的伤,她又不忍心。以她对周自仪的了解,哥哥是不可能只身跟她去霍府,不管周家人的。

霍澜音只好将周家人也暂时接去霍府住下,至少等哥哥将旧府邸重修或找到新住处。

她转念一想,到了霍府,她是主、周家人是客。这般一想,她倒觉得没什么了。

去往霍府的路上,霍澜音一直很担忧母亲的身体。她守在母亲的身边,眉心紧蹙,每每当母亲睁开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她又立刻摆出笑脸来。

霍澜音和周府一大家子的老老小小赶到霍府时,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山河和落月前一步去叩门,府内管家很快起来,着仆人点亮整个霍府的灯。

正门大开,有奴仆规矩地立在两旁。每个人都是从睡梦中醒来,可是毫无半点困顿,个个规矩又得体。

看得周家人惊奇不已。

周家人越往里走,越惊叹于霍府的气派。

周荷珠眼眸转动,忍不住问“澜音,你何时有了这样像宫殿似的住处”

霍澜音这才想起卫瞻来。

为了照料母亲,来时,她并未和卫瞻同乘,而是和母亲坐在一辆马车上。她低下头,摸了摸肩上玄色的宽大袍子。

“不久前大殿下赐下的。”霍澜音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望去。

然而她并没有瞧见卫瞻的身影。

没跟进来吗

“莺时,山河,你们几个扶着母亲先进去休息。管家,你为周家人安排下住处。”

“主子放心。”管家躬身回话。

霍澜音将姚氏的手交给莺时,提着曳地的宽袍,朝着门外跑去。

周荷珠伸长了脖子,望着霍澜音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这样气派的府邸,她连见都没有见过,竟是霍澜音的

凭什么她是奴籍丫鬟时,只能做她霍澜音的丫鬟。而如今她是主子,霍澜音是奴籍丫鬟,霍澜音却能得太子爷的赏而她竟然还要沦落到借住在霍澜音的宅院

若他日太子爷当真十里红妆娶她进门,她又当是何等心酸

凭什么呢

“荷珠,走了。”宋氏催促。

周荷珠收回视线,扶着宋氏继续往前走。

霍澜音跑出府外,看见卫瞻的那辆马车还停在最前面。她松了口气,赶忙小跑过去,踩着脚凳上马车。

“殿下”

她拉开车门,看见卫瞻倚靠在车壁,一手搭在额侧,阖着眼。

睡了吗

霍澜音顿时抿了唇。

半晌,卫瞻才低沉地“嗯”了一声,带着几分倦意。

霍澜音钻进车厢,挨着卫瞻坐下,动作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腕,温声说“反正这里离宫也不远,进去小睡一会儿吧。误不了早朝的。”

“不了,等下就走。”卫瞻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卫瞻肩上忽然一沉。他讶然睁开眼,看见霍澜音靠在他的肩上。

“做什么小鸟依人状”卫瞻问。

“我留在这儿陪殿下。”

卫瞻问“不担心你母亲了”

霍澜音仰起脸望着他“殿下此时也记挂着陛下的身体吧”

卫瞻扯起唇角笑了一下,道“等着,很快让你改口。”第143章

第二日早朝,陛下未至,只令人颁布了复封太子的诏书。且令卫瞻于他养病之时,代理朝政。

就连三二七案也一并交给了他处理。

下早朝时,已过了午时。卫瞻压了压额角,乘着銮舆回东宫。他坐在銮舆上,阖着眼闭目养神,隐约听见不远处的喧闹。

“何人喧哗”

“启禀殿下,是长安郡主和三王妃一大早进了宫,跪在陛下殿外求见。跪了一上午,陛下未曾召见后,长安郡主去寻娴妃、良妃,两位娘娘皆未曾接见,便在宫中哭闹起来。”

卫瞻“哦”了一声,他嗤笑一声,道“近日事务繁忙,未曾找她,她倒是送上门来。”

小太监察言观色,询问“殿下,您可是要召见三王妃和郡主”

“倒也不必。”卫瞻随口下令,“传孤旨意,三王无礼犯上乃为大不敬之罪。长安郡主刁蛮任x_ing,乃至骄纵失善,逞一时之气,行下三滥手段谋害他人。即日起查封信王府。将卫鸿信、卫言敏贬为庶人,未曾召见不得入宫。”

小太监一凛,应声去办,心中却唏嘘不已。

堂堂王爷、郡主,往日风光无限,一朝落罪,贬为庶民,家破人亡。再高贵的身份再多的荣华富贵,x_ing命也不过握在上位者的手中。天子让他让生他就生,天子不留他的x_ing命,轻飘飘的一句话断送往日情分,直接将其从云端打进泥土里,不得翻身。

小太监回头望了一眼卫瞻,默默觉得等太子爷登上帝位,定然比陛下更加雷霆手段不会心慈手软。

卫瞻略显疲惫地回到东宫,宫女素星询问可要招膳。他未应声,只问了两句陛下的情况。

“这几日都是娴妃在照顾父皇”

“回殿下的话,娴妃去过几次,每次只待半个时辰左右便会离去。陛下大多一个人,将身旁的宫人也撵了。”

卫瞻眯起眼睛,想起昨夜去看望父皇时的情景。偌大的宫殿,父皇孤单地躺在床榻上,身量消瘦。身为九五之尊,受万人朝拜,如今竟要落得被亲人下毒的凄惨下场。

卫瞻不忍去看。

“殿下,已过了午时,还是用些膳食吧。”素星再次忍不住开口。

卫瞻抬头,环视整个大殿。以前他不喜吵闹,东宫内的宫人被削减,宫人更是不得喧哗。整个东宫的太监和宫女们各做各的事情,安安静静的。如今卫瞻却觉得这份安静令人不适。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今日初几了”

“回殿下的话,十一月初十。”

卫瞻微怔,立刻道“备马车,孤要出宫。”

马车刚驶出皇宫,忽然飘了雪,竟是今岁的第一场雪。起先不过小雪粒,转瞬间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周玉清正为三二七案犯愁。他怎能不犯愁,那场火分明就是有人伺机报复。更别说最近几日周自仪朝堂上被针对,出入皆有人跟踪。他真担心哪一天周自仪不清不楚死在了外头

周玉清正愁着,听小厮说卫瞻进了府。霍府不是他的家,他连消息都不是第一刻得到,他得了消息赶忙去迎接。他紧赶慢赶好不容易看见卫瞻的影子,卫瞻已经迈进了后院的月门。

霍府的后院,他是进不得的,只好憾然离去,离去前吩咐自己的小厮盯着这边的动静。

霍澜音蹲在雪地上,偏着头去看火炉里的红薯。鲜红的斗篷裹在她的身上,铺展在雪地上。

“澜音姐姐,还要多久才能好”纪雅云坐在一旁。她蹙着眉,怀疑地望着简陋的火炉,“你说这个炉子烤出来的红薯很好吃可是真的”

“很快就好了,好不好吃,你一会儿就知道了。”霍澜音接过莺时递过来的扇子,轻轻扇动着火苗。

李青曼挨着纪雅云坐在小杌子上,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纪雅云虽然人单纯了些,可是在京中人缘却莫名好。李青曼十分欣赏姜聆的才华,总想去拜会却因不算熟悉而不敢贸然前往。而纪雅云倒是时常跑到京中各个女儿家做客。今日李青曼本来是想和纪雅云一起去姜家看望姜聆,可还没到姜家,就得到姜聆今日不在家的消息。本该打道回府,可纪雅云不愿意无功而返,所以转了目的地,邀李青曼一起来找霍澜音玩。

李青曼知道周家全家借住在霍府,也知道周自仪最近忙完公事后,一直留在周府,费心督工,甚至亲力亲为,想要尽快修葺火后的狼藉,早日搬回去。

所以,她应该遇不见周自仪的吧

想起上次河边相遇的场景,如今再相见总觉得尴尬。她不想见到周自仪。

至少现在不想。

“好像是好好闻哦澜音姐姐,还要多久呀”纪雅云催促。

“很快了。莺时,换个大些的扇子给我。”霍澜音没回头,将手里的扇子向一侧递去。

霍澜音接过身后人递过来的另一把扇子,忽然觉得不对劲,她回过头去,视线里是一片玄色。她的视线慢慢上移,直到看见卫瞻的脸。

“殿下”霍澜音颇为意外,手中的扇子落在雪中。

背对着的纪雅云和李青曼急忙起身行礼。

“免了。”卫瞻弯下腰,捡起落在雪地中的扇子,拍了拍上面的落雪,递给霍澜音,问“吃过长寿面了”

“还没熟,母亲在做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

卫瞻有些意外地问“你母亲给你做”

“是。母亲执意要做。”霍澜音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她收回视线,令丫鬟搬来椅子给卫瞻坐。

“什么长寿面”纪雅云一下子反应过来,“澜音姐姐,你今天生辰”

“是。”霍澜音微笑点点头。

“哎呀,怎么也不说一声呢”纪雅云皱着眉,不高兴了。

所有的喜怒哀乐一向都写在她的脸上。

她的两腮越来越鼓,气鼓鼓地说“你都不说一声,我们两个来了礼物也没备,倒成了我们失礼了。你怎么那么讨厌”

霍澜音一窒,一时之间竟想不到怎么解释。论交情论关系,她没有把生辰告知纪雅云都是没什么错处的。可纪雅云认为她错了,而且生气了。霍澜音只好轻哄“下次一定会告诉你的。”

李青曼也去哄纪雅云“如今知道也不迟,我们还能将生辰礼备上的。”

“那倒也是。”纪雅云立刻就笑了。

卫瞻懒得听小姑娘们凑到一起时的谈论,只觉得幼稚又无趣。他捡起一旁的木棍,随便拨着火中的红薯。

“哎呀。”

霍澜音回头去看,见卫瞻不知道怎么把火里烤着的红薯扒拉了出来,落在雪地上。

卫瞻随手丢了手里木棍,面无表情地向后靠着藤椅椅背。

霍澜音假装没看见,她蹲下来去捡红薯,红薯很烫,烫红了她的指尖儿,她赶忙抓了一捧雪。

“差不多已经可以吃啦。”霍澜音握着长筷子,将火炉里的红薯一个个捡出来。

纪雅云和李青曼的丫鬟赶忙为自己的主子将红薯黑漆漆的皮剥去。

霍澜音蹲在那儿,自己小心翼翼地剥着皮儿,烫得她每剥一小点,就要吹一吹。

李青曼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纪雅云直接问出来“那么烫那么脏,你怎么能自己剥呢你丫鬟的手断了吗”

霍澜音含笑摇头,随口说“自己剥了吃更觉得香甜。”

“是吗”纪雅云半信半疑,让丫鬟闪开,自己来剥。然而她的手指尖儿刚碰到红薯,就惊呼一声,收回来手。

“烫死了”

李青曼也试了一下,蹙着眉收回手。

霍澜音已经将手里的红薯剥得七七八八,她说“你们两个人的手太嫩了,还是让下人啊”

她的手腕忽然被卫瞻握住,红薯落地。

霍澜音看着雪地上软烂喷香的红薯,顿觉惋惜得不得了。

“做什么呀”她蹙着眉,扭头去看卫瞻。

卫瞻没理她。他握住霍澜音的手腕,另一只手一点一点仔细摸着她的掌心、她的每一根手指。她剥红薯将手染脏了,可卫瞻浑然不在意,脏了他的手。

霍澜音起先还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当她反应过来,忽然觉得无措。她想将手收回来,微微用力,却没能挣脱开。

“也挺嫩啊。”卫瞻撩起眼皮看她,“她们比你手嫩”

“大概吧”霍澜音终于把自己的手抢了回来。她胡乱将手在帕子上擦了擦。

“太子哥哥,你可以”纪雅云笑着伸出自己的手。她想说太子哥哥可以看看她的手,比较一下是不是她的手更嫩。可是话到嘴边,她望着卫瞻和霍澜音

卫瞻皱着眉,看向霍澜音,脸上写着不满。霍澜音低着头,拿着长筷子在火炉里夹红薯,可是她好半天没夹上来。

纪雅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她收回自己的手,从丫鬟那儿拿来银匙,挖了好大一勺红薯才吃。

姚氏坐在桌边,费力握着刀切面条。往年她是自己和面,今年实在是没这个力气,才让稻时帮着和面。她自己将面切好,扶着灶台边站起来,将面条倒进锅里。

稻时在一旁扶着她,仔细瞧着她的神情气色。往日下床走不了几步的姚氏,今日倒是精神了不少。

面终于煮好,稻时扶着姚氏在一旁坐下。她一边盛面一边问“夫人,今年还是给二姑娘送一碗吗夫人”

姚氏回过神来,缓声说“不了。”

稻时也不多嘴,手脚麻利地干活。

姚氏不能吹风,煮好了面,她就回屋里躺着去了。几个丫鬟将面端到了外面。

霍澜音也没进屋,就在庭院中摆了张方方正正的桌子,冒着热气的面条摆在桌子上。

霍澜音双手捧着碗边儿,热度从她的手心一直传进她的体内。她说“是你们两个说好不要加菜,只吃我原本打算吃的东西的。”

“伯母亲手做的吗好香的哦”纪雅云翘着嘴角,开始吃。

李青曼看了卫瞻一眼,心下十分诧异。虽然她和纪雅云是说不要格外准备饭菜,可是霍澜音就用这样的面条招待太子爷们瞧上去的怠慢,何尝不是另一种别人无法比的亲密关系。

李青曼心里有数了,小口吃着面条。

“殿下在宫里用过午膳再过来的吧”霍澜音问。

卫瞻倚靠着藤椅,抬起头,看向霍澜音的眼睛。

李青曼和纪雅云都抬起头去看他们两个。

霍澜音收回目光,她低下头,吃了碗里的第一口面条,然后用筷子将面上的葱花和小拌菜全部挑了出去。幸好姚氏煮面本就不喜加太多的作料。挑好之后,霍澜音将面捧给卫瞻,道“母亲不知道你来,所以放了这些。”

卫瞻没说话,接过霍澜音递过来的面。

霍澜音去拿桌上另一碗来吃,刚刚捧起碗。

卫瞻又喊她“音音。”

霍澜音偏过头去看他,问“什么”

卫瞻将窝在面碗里的j-i蛋塞进她的嘴里。

“唔。”霍澜音蹙着眉,赶忙用手拿住j-i蛋,小口小口咬着吃。

雪还在下。

去年冬日的每一场雪,他们都在一起。

卫瞻拂了拂霍澜音红斗篷肩上的积雪,收手时,动作自然地用指腹抹去她唇角的一点蛋黄。

李青曼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又有些向往。

纪雅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热气腾腾的面条吃进肚子里,她忽然就明白自己可能嫁过了太子哥哥,当不了太子妃了。

她心里不高兴,却想着霍澜音今日生辰,扯出笑脸来,问“太子哥哥,我们不知道澜音姐姐的生辰所以没备礼物。你既知道,可备了礼物”

卫瞻将一支簪子c-h-a戴在霍澜音的发间。霍澜音觉得一沉,好奇地去摸那支有些分量的簪子。

她看不见簪子的样子,却看得见李青曼和纪雅云微微变了脸色。

“是皇后姑姑赏下的”纪雅云惊讶地问。

“算是吧。”卫瞻随口说。

霍澜音将发簪摘下来,放在手中打量着。那是一支纯金的凤簪,独凤立枝,雕工精致,放在手中沉甸甸的。

李青曼瞧出霍澜音不知这簪子的来历,温声开口解释“这是北衍的枝头凤,历代由皇后交给中意的太子妃人选。”

换言之,这支簪子,就代表了太子妃的身份。

霍澜音惊讶地回头望向卫瞻,卫瞻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霍澜音忍不住凑到他面前,低声询问“当真是皇后娘娘赐下的”

“顺手在国库拿的。”卫瞻同样压低声音,“不过没什么区别。只要愿意,这天下还没有什么是孤给不了的。”

霍澜音慢慢收拢手指,将簪子握在掌中。

不远处,周荷珠静静望着雪中围坐的四个人。她的视线落在紧挨着的卫瞻和霍澜音身上,慢慢攥紧帕子。

今日也是她的生辰可她有什么第144章

周荷珠的视线越过霍澜音和卫瞻,望向紧闭的房门。其实她不知道姚氏具体住在哪里,连一个眺望的方向都没有。

今日早上醒来没有长寿面吃,她有些不习惯。她知道姚氏如今整日卧病在床,应该是无法下厨吃不到了。可是听小丫鬟说,姚氏病成那样也要硬撑着下厨。然后她一直等到午后,她来到这里,看见霍澜音在吃面。

然而,没有她的那一碗。

为什么连李青曼和纪雅云都有的吃,她这个过生辰的人却吃不到明明去年今日还有啊

虽然去年莺时送来的那一碗,她让鸢时悄悄倒掉了

周荷珠黯然离开。她低着头,一路心事重重。她去寻宋氏,站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隐约听见屋内里的人谈到霍澜音。她心神一动,收回手,悄悄立在一旁。

“夫人每年一到天冷的时候,就爱换上这身衣裳。”丫鬟正在叠衣服。

宋氏摸着料子,轻叹一声,说“是音音做的。她做这件棉衣的时候,才十三岁。”

小丫鬟瞧着宋氏的脸色,好奇地问“夫人是想三姑娘了吗”

周荷珠忽然不敢去听答案,担心听到自己受不了的结果。她赶忙推开门,笑着说“母亲,我来看你啦”

宋氏被她突然的推门声吓了一跳,皱着眉训斥“怎么连敲门都不知道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

这个所谓的“还是”是跟她以前当丫鬟相比吧可她也不想做十六年的丫鬟啊

她也想一出生就被家人捧在手心,做千金大小姐啊

纵使心中有怨,她也没敢太表现出来,先是脸上露出标准x_ing的委屈样子,然后努力扯着嘴角笑,说“我知道错了。我会好好学好好改的。”

宋氏瞧着她强撑出的笑脸,有些不忍,只好放缓语气,道“今*你生辰,按理应该一家人聚聚,好好庆祝一番。看你也知道,现在情况特殊,咱们借助在霍府,做什么事儿都不方便。等回了周府,母亲再给你补办一个。”

“母亲对我真好”

宋氏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说道“行了,回去读书吧。母亲也有些倦了,打算眯一会儿。”

“好那荷珠不打扰母亲休息啦”

周荷珠开开心心地离开,却在出了屋后变了脸色。

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出来宋氏对她的疏离。

为什么啊宋氏是她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要这样疏离的态度因为嫌弃她为婢十六年,还是因为不曾养在膝下缺了多年的感情积累没有感情积累又不是她的错。宋氏为什么还要念着那个抢了她们母女天伦之乐的假女儿

就连姚氏也在认回霍澜音之后,冷落疏远了她

周荷珠站在庭院中央,仰起脸望着灰色的纷扬雪瓣,眼角不由s-hi了。

身世大白,她也很想大度原谅一切,所有人都和和美美。她也很想和霍澜音像往常那样要好,否则当初在西泽她也不会去帮霍澜音。

她把一切都想得很好,可是一年过去,她发现是她太天真了。

过去十六年属于自己的,变成了霍澜音的,正如今年不再有的长寿面。原本属于自己的周家处处刻着霍澜音的印记,这是一个完全融入不进去的家。周家人说话,她很难c-h-a嘴,因为她听不懂。就算她怎么努力,也永远抹不掉小家子气的印子,纵使别人碍于周家接触她,可谁不嫌弃她呢

她该去怪谁责怪当年换孩子的赵氏可是赵氏有父亲护着,她连责怪都不能,还要在父亲面前故作大方地原谅。

还能怪谁好像谁也不能怪,谁也不能怪的结果就成了谁都可以怪。

“怎么在院子里淋雪”周自仪缓步走来。

周荷珠回过神来“哥哥”

周自仪轻轻颔首,道“天寒不宜在外面久待,早些回屋去。”

“这就回了。”周荷珠含笑柔声,“哥哥最近c.ao忙,今日怎回来这般早”

周自仪没回答,只是将一个长盒子递给周荷珠,道“今*你生辰,看看喜不喜欢。”

“送给我的”周荷珠受宠若惊,“哥哥送我什么都喜欢”

周荷珠急忙将盒子打开,看见里面是一支蝶翼金簪,精致秀气。

“喜欢我很喜欢”周荷珠开心地笑了,眼角的余光扫过周自仪手中的另外一个盒子。

她很快收回目光,说“那我不打扰哥哥啦,这就回去啦”

周自仪颔首。

后院,几个人已经吃了面,丫鬟端来热茶。

“焚茶观雪,倒是雅致。”李青曼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周自仪出现在月门。她的手一抖,手中的茶倾洒出来些,她娇嫩的手背立刻红了。

“可烫疼了”霍澜音急忙问。

李青曼用帕子压在手背,低着头摇头,低声说“不疼的,没有很烫。”

视线里,是周自仪逐渐走近的皂靴。

她的心忽得紧张。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回家呢她不想见到他,只是一眼,她眼前立刻浮现那一日冰冷的河水中,他拉着她,将她抱上岸的画面

周自仪走到近处,对卫瞻行过礼,看见李青曼,略显意外。

“哥哥坐。”霍澜音让莺时搬椅子。

周自仪道“不了,送你个东西这就走。”

霍澜音毫不客气地去接过来,摆在石桌上,充满期待地打开盒子。

“咦怎好多小刀。周大人怎么这么不会送姑娘家礼物的。”纪雅云双手托腮,“这么小的刀,能做什么摆着好看的吗”

霍澜音的眼中却浮现惊喜之色,指腹小心翼翼地抚过盒子里的刀。她解释“这些都是雕玉的。”

卫瞻瞥了一眼霍澜音高兴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懒懒散散收回目光,继而合上了眼睛,懒得去看。

霍澜音忽然问“哥哥可也给荷珠准备了”

周自仪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色。

霍澜音顿时放心了,将盒子里的小刀一把一把拿出来,在指间把玩。

周自仪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李青曼,收回视线,说道“我这便走了。”

“哦。”霍澜音所有心思都在那套小刀上,也没抬头。

卫瞻忽然睁开眼睛,暴躁地开口“纪雅云,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纪雅云正歪着头稀奇地瞧霍澜音,闻言,愣了愣“太子哥哥,你怎么赶人呢”

李青曼赶忙起身,说“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改日邀你过府小聚,你可一定要来。”

“我一定会去的。”

纪雅云叨叨念,一脸不乐意。

李青曼轻轻拉了她一把,温温柔柔地说“煮茶观雪,怎能缺了赏梅。我在家中亲手栽了许多梅,不如和我一起去瞧瞧。”

“还有你酿的米酒”纪雅云问。

“有的。”李青曼弯唇。

周自仪侧首,望了一眼李青曼的手背。第145章

周自仪收回目光,先一步离开。他走路自然是比身后的姑娘家们快些的。

纪雅云贴在李青曼耳朵边,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嫁给他呀”

李青曼心里忽得一慌,生怕周自仪听见似的。分明她也知道这个距离周自仪根本听不见。她急急小声说“还不知道嫁不嫁呢”

“你要是不想嫁到周家,我帮你呀”纪雅云拍胸脯。

“我”李青曼抬眼望着纪雅云,努力稳了稳心神。她语速飞快“你发间的步摇歪了。”

“诶”纪雅云停下脚步,歪着头去摸发间的步摇,“哪里歪了这样好了吗”

“好了。”李青曼也没看她,继续往前走。

“你等等我呐就算你讨厌周家,也不用像逃避洪水猛兽一样走得那么快吧”

两个人坐上马车,车夫刚要赶车。一个小厮从霍府急匆匆追上来。

“我家姑娘说,李姑娘烫伤了手,用这药涂一涂,就不会疼了。”小厮递上药膏。

“青曼,你的手烫伤了快给我看看。”纪雅云去抓李青曼的手。

“只是溅了一点点茶,不碍事了。”

纪雅云诧异地嘟囔“刚刚在一块的时候,澜音姐姐怎么不送咱们都坐上马车了,她才想到送药”

李青曼默不作声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药膏。丹红的小圆盒,上面是仙鹤望云的图案。

这个,真的是霍澜音送过来的

李青曼拧开盒子,一股带着杏仁的苦香飘出来。她用指腹抹了一边,轻轻涂在手背上,丝丝沁凉。

“盒子蛮好看的,像是后来配的呢。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李青曼将盒子收起来,询问“对了,你为何一直称霍澜音姐姐”

“因为”纪雅云果然又被分了心神,她拧着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因为我是要嫁给太子哥哥的,可是澜音姐姐也要嫁给太子哥哥。我原本想着,她是个好姑娘,我以后成了太子妃会好好对她,让她做侧妃,不许别人欺负她。可是后来发现太子哥哥根本不理我,只和她好。那我就只好求澜音姐姐帮我说好话喽,求人办事,自然要称她姐姐,我做妹妹啦。”

李青曼听得目瞪口呆。

“你干嘛这样看我”

李青曼心情复杂,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羡慕。她问“你就一定要嫁给太子吗”

“可是纪家女儿都是要入宫为后。如果我没有嫁给太子哥哥,那岂不是太丢脸了吗”

有些话,李青曼不该说。可是瞧着纪雅云单纯的眸子,她于心不忍。她试探着问“雅云,如果太子最后没有娶你呢”

“那就不娶呗。”纪雅云随口说,“哼,反正很多人都说太子哥哥看不上我。不娶就是坐实了这话,娶了就是意外之喜呀。”

纪雅云漂亮的眼睛弯成一道缝儿。

“你就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喜欢太子日后长大一点了,会不会喜欢上旁的郎君”

纪雅云不是很爱听,她扯着窗边垂帘的流苏玩儿,语气无所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嫁给谁也没什么关系呀。重要的是吃好穿好,日子无忧。啊对了,我不能跟你回家去看红梅了我怎么忘了今天要去长宁郡主家抱小猫的,她说了要送我一只”

李青曼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疼毫无道理,纪雅云心态好着呢,用不着旁人担心。

旁人都走了之后,霍澜音令丫鬟收了茶。她知道卫瞻没有喝茶的闲情逸致。

“雪越下越大了,进屋里坐吧。”霍澜音说。

卫瞻阖着眼,没说话。两条交叠而放的大长腿,换了个上下顺序。

霍澜音偏过头,将发间的凤簪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把玩。

“我很喜欢。”

卫瞻撩起眼皮,闲闲瞥了她一眼,又懒懒合上眼皮。

霍澜音放下簪子,凑过去,食指指腹压在卫瞻的眼上,慢慢向上撑他的眼皮。

“我这么好看,你不睁开眼睛多看看吗”

卫瞻的手掌忽然搭在霍澜音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距离一下子拉近,霍澜音赶忙双手抵在卫瞻的胸前,低声说“别胡闹”

她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下人。

两个丫鬟迅速低下头,不敢乱看。

卫瞻直接将霍澜音抱起来,起身朝屋子走去,一脚踹开房门,径直往里走,把霍澜音放在桌子上,俯下身来,埋首在霍澜音的颈侧,用力去嗅她的味道。

“殿下,你别这样。”霍澜音急急伸手去推他,“是不是有哪个起了歹念的宫女对你下了药,你这忍了一路,来我这里解决的”

霍澜音身子一滑,灵巧从卫瞻胳膊下面逃开,轻盈地跳下桌子,含笑向后退,一直退到门口,将开着的房门关上,后背倚在门上。

“你懂的还不少。”卫瞻也不去追她,直接随意坐在桌子上,望着霍澜音,道“你那双妙手擅会调香,可会调些c-ui情的香料”

霍澜音的目光有一瞬的躲闪,问“你要做什么”

“喂给你吃。”卫瞻说得光明磊落。

他看着霍澜音的目光逐渐变得不善起来。他总觉得霍澜音对他没x_ing趣。

事实上,自从在小镇找到她,再到带她回京,他一直都没有再真正碰过她。他觉察得到她的不愿意。

卫瞻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桌面,臭着张脸。

卫瞻忽然站了起来。

“走了。”

说着,他直接大步朝门口走去,拉开靠在门上的霍澜音,踹开门,往外走。

“殿下”霍澜音立在门口喊了他两声,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澜音蹙起眉,望着卫瞻走远的背影。

院子里的莺时和山河对视一眼,皆摸不着头脑。山河想了想,小跑到门口,说“主子,您要不要跟进宫去哄哄太子殿下呀”

“不管”霍澜音直接转身去找姚氏。

山河急得直跺脚。她抓住莺时,说“莺时,你跟在主子身边时间久,你去劝劝主子呀”

“为什么要劝”莺时瞪圆一双杏眼,“姑娘说过男人不能惯的。”

“太子爷又不是一般的男人”山河急得声音都变了。她还想再劝莺时去寻霍澜音,就看见离开的霍澜音又折了回来,她赶忙闭了嘴。

霍澜音走到庭院里的石桌旁,拾起放在石桌上的那支凤簪。雪一直在下,金簪上亦覆了一层雪。她吹了吹上面的积雪,又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将雪渍擦了,才拿着它离开。

卫瞻黑着脸回到东宫,宫人瞧着他的脸色,不禁噤声。偌大的宫殿,比起往日更加寂静。

“殿下,栖凤宫送过来的福糕。”素星行礼。

卫瞻随手掀开盖子,盖子跌在桌面,发出一阵渐轻渐无的响动。卫瞻拿起一块食盒里的福糕,细细瞧着。

只一眼,他就看得出来是皇后亲手所做。

只是事到如今,栖凤宫送过来的东西他还敢吃吗

素星温声禀告“各处送来的贺礼已经收下了,殿下可要看礼单”

“不必。”卫瞻咬了一口福糕。

今日也是卫瞻的生辰。去年今日被贬发配,路上风餐露宿,连日历也不会特别记着,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忘了一个生辰。

今年回宫,纵使礼部早就发布了免宴免贺的消息,四方贺礼还是源源不断送进东宫。

他又突然将口中的福糕吐了出来,抓起食盒,作势想要砸出去。可是他的手悬空半晌,最终只是将食盒重新重重放下。

素河从面前进来,瞧着这阵仗,顿时一凛。素星轻轻摇头,给了她一个眼色,让她看情况禀告,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就别主动凑上来触霉头了。

素河却是不得不禀告“启禀殿下,霍姑娘刚刚进宫遇到宋家二夫人,和宋家姑娘。不知怎么起了争执,霍姑娘似乎失手推了宋家二夫人一把,宋家二夫人动了胎气,正在急召太医问诊。”

卫瞻皱眉“她进宫了”

素河心想大殿下这重点抓的似乎不太对忙说“是,刚进宫。争执是忽然起的,就是刚刚的事儿。”

卫瞻赶去娴妃娘娘的云逸宫,宫人跪拜。通禀的小宫女还没进屋,屋里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崔欣媛声音又急又委屈“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成为太子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你要是真有本事蛊惑了太子殿下立你为妃,那你就是罪人,害殿下被满朝文武、被全天下黎民百姓耻笑”

卫瞻抬手,阻止了小宫女的通禀。

“欣媛”娴妃温声劝着,“不要这样说话。”

“我说错了吗除了一张脸一身香,她还有什么不仅身份低下,还心思歹毒,竟想害我的孩儿”崔欣媛委屈地红着眼睛。

霍澜音进宫路上遇见崔欣媛和宋家桃,本不想理会,直接绕开她往前走,可崔欣媛偏偏挡在她面前。霍澜音顺手推了她一把。霍澜音确定自己没使什么力气,毕竟雪刚停,地上很滑,在宫里摔了可不好看。然而崔欣媛借着她的力度,故意摔倒了。

重点是,霍澜音根本不知道崔欣媛怀孕了。她穿着宽大的斗篷,而且只怀孕三个月罢了。霍澜音又怎么可能知道她怀了身孕。

“就是”宋家桃在一旁帮腔,“不过是太子殿下一时的宠物,还真以为自己要飞到枝头了”

霍澜音叹了口气,开口“是她自己摔的,我没推。”

“你胡说”崔欣媛打断她的话。

霍澜音根本不理会崔欣媛,对娴妃福了福身子,道“到底惊到了宋二夫人,等下我会派丫鬟送来医药费。若没旁的事,我先告退了。”

“娘娘”崔欣媛抓娴妃的手。

霍澜音将手搭在肚子上,“嘶”了一声,蹙眉担忧道“这里太吵,恐影响皇儿。”第146章

娴妃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向来温柔和蔼的她,说话竟也结巴起来:“小、小皇孙?这这这……这可不能有丝毫的欠安。陈太医还没走,我让他给你瞧瞧。”

崔欣媛和宋家桃也是一瞬间惊住了。

“那倒不必了。毕竟太子请的太医已经在东宫候着给我问诊。如此说来,已让太子殿下和太医等了很久,我实在不敢再耽搁,惹太子殿下不悦不说,甚恐误了小殿下的安康。”霍澜音手心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

崔欣媛忍不住开口:“一口一个小皇孙、小殿下,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小郎君?若是生个女儿呢!”

霍澜音惊讶看向崔欣媛,反问:“若是女儿,宋二夫人就瞧不起她的出身了?”

娴妃难得露出怒态:“欣媛!不要再胡说了!”

崔欣媛心有不甘,给宋家桃使了个眼色——找帮腔。宋家桃犹豫了一下,咬咬唇,低下头没敢开口。

娴妃不敢再留人,生怕再出乱子,急忙说:“既然太子殿下和太医在东宫候着,我就不留霍姑娘了。东菱,送霍姑娘,路上仔细着。”

“是。”东菱屈膝行礼,然后悄声快步走到霍澜音身侧。

霍澜音转身往外走。

娴妃目送霍澜音的背影,看着她在门口停下来,娴妃的那颗心又提了起来,生怕节外生枝。她只想过安安分分的日子,不管是皇后也好,还是太子也好,她谁也不想招惹。

霍澜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对上崔欣媛愤恨的目光,她悠悠轻叹了一声,略带着嘲意地开口:“当初在西泽,那些闲散人评第一美人,你不过没被选中而已,至于记恨我至此吗?”

霍澜音顿了顿,才继续说:“害我有什么用呢?就算没了我,还有第二啊。你又不是第二。”

“你!信口雌黄!”崔欣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也涨了红。

宋家桃惊愕地抬起头,看看霍澜音,又看看崔欣媛,简直不敢置信。当初小舅妈不是说她抢了霍澜音的第一美人头衔,所以霍澜音才处处针对她、使劲儿欺负她吗?怎么……反过来了?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宋家桃的目光在霍澜音和崔欣媛的脸上瞧来瞧去,最后恍然大悟。谁长得好看这么明显的事情分明一眼就能分辨,她怎么被小舅妈骗了这么久……

宋家桃懊恼不已。

崔欣媛恨透了霍澜音这种高高在上带着嘲意的目光,紧紧攥着盖在身上的被子。当初在西泽,她就是这样永远立在枝头的姿态。如今她嫁给了娴妃的亲弟弟,身份水涨船高。她可是被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而霍澜音无名无分,怎么还敢如此对她?!

霍澜音已经转了身,不想再理崔欣媛。她向来不肖于理会崔欣媛,当初在西泽是,如今在京城也是。

“霍姑娘,请。”东菱先一步推开房门。

霍澜音看着立在门外的卫瞻,怔了怔。

他何时来的?来了多久?听了多少?

娴妃惊了惊,赶忙疾步赶到门口:“太子殿下过来了,外面天寒,快请进来喝一盏热茶。”

崔欣媛脸色一变,急忙掀开被子下床,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急急和宋家桃过来一起行礼。

卫瞻本想带着霍澜音赶快离开这里,却忽然改了主意。

宫人跪了一地。

霍澜音随着旁人一起行礼,卫瞻迈步进了屋,经过霍澜音身边的时候,顺手将她扶了起来。他却没有看霍澜音,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径自在上首的座位坐下,问:“有什么茶?”

“上个月陛下刚好赏赐了宁云春,听闻殿下喜欢,不如就用这茶。”娴妃若有所思看扫了霍澜音一眼。

卫瞻“嗯”了一声。

娴妃令宫女赶忙去泡茶。

这宁云春讲究一个清澈之感,茶器必须用新的。宫女急急去库房寻一套新茶器,再烧水煮茶,着实要费一阵功夫。

宫人跪了一地,卫瞻没开口,没人起身。

卫瞻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转着桌面上的一个丹青茶盏。瓷器划着桌面的声音轻轻脆脆的。

过了好一会儿,卫瞻才抬起眼睛瞥了跪地的崔欣媛一眼,恍然道:“哦,宋二夫人怀着身孕不宜久跪,起罢。”

“谢殿下。”崔欣媛将手递给一旁的丫鬟,才反应过来卫瞻让她起来,又没让旁人起来。她只好自己起身,跪得久了,等她站直了,腿上才传来酥麻的感觉。

而且她隐隐觉察出腹部的难受来。不是因为跪,因为在卫瞻没进来之前,她肚子已经觉得不舒服了。难道是因为她故意摔倒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可她摔下去的时候分明拉着丫鬟一起,几乎坐在丫鬟的腿上啊!若真是动了胎气,那可就不妙了……

宫女端着宁云春进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若有似无。

卫瞻瞥了一眼,才端起茶盏,他拿着茶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飘在上面的几瓣茶叶。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由地望向了他。他拨弄茶叶的动作一停,所有人同时迅速悄悄收回了目光。

卫瞻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所有人的心忽地跟着一紧。

哦,也也不能说是所有人。霍澜音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卫瞻指了指崔欣媛,道:“给宋二夫人喝罢。”

被点了名的崔欣媛一惊,简直要被吓破了胆,她不可不觉得这是什么“赏赐”。

卫瞻起身,大步往外走,霍澜音默默跟了上去。卫瞻迈出门槛,又回头,道:“音音很喜欢硕婉,有空让硕婉到东宫玩。”

娴妃眸光微闪,立刻说:“好,得了空,我就让她去。”

卫瞻不再说什么,登上华舆,朝霍澜音伸手。霍澜音动作自然地将手递给他,挨着她坐下。

霍澜音坐得腰背笔直,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卫瞻略略侧身,一手支着下巴细瞧霍澜音的神情,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

霍澜音悄悄竖起耳朵。

卫瞻重新坐直身子,将手掌覆在霍澜音搭在膝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道:“放心,有孤在,小皇孙一定平平安安。”

——他果然听见了。

霍澜音装傻,板着脸“嗯”了一声。

卫瞻瞧着有趣,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指腹在她鼻尖的那粒小小的美人痣上轻轻捻过。他笑着说道:“娴妃会将这事儿禀上去,然后皇后会亲自过问,召太医给你问诊。到时该如何是好?”

“收买。”霍澜音一本正经地说。

“呵。”卫瞻摇头,“皇后身边的人可不缺钱与权。”

霍澜音又道:“那就只好逼他作假。”

卫瞻再摇头,问:“若是太医铁骨铮铮宁死不屈?”

一直目视前方的霍澜音这才偏过头,她冲着卫瞻轻轻弯起唇,勾勒出一个带着妩媚的笑来。她倾身,凑到卫瞻耳畔,压低了声音,婉转动听:“补上一个可来得及?”

卫瞻心口跳了跳,漆色的眸子忽地一缩。他垂下眼睛,眼睫轻轻划过霍澜音柔软的脸颊。

有些痒。

霍澜音抬眸,媚眼如丝。

她潋滟的眸光里织起铺天盖地而来的网,让他无所遁形。卫瞻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霍澜音的后腰,微微用力的捏了一把,低着嗓音沉沉说道:“泥泥啊——”

话在喉间滚了滚,又被他吞了回去。

霍澜音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好似什么也没说的模样,重新坐直身子,动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望着前方。

卫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目光,和她一起目视前方,望着前面长长的甬路,长长的红墙。

红墙绿瓦围起一座冰冷肃穆的城,不见尽头的红墙隔绝了烟火。

他覆在霍澜音手背上的手,将霍澜音的手握住了在掌中。

这座城,便也慢慢有了温度。

到了东宫,华舆停下,卫瞻却没有下去的打算。他慢悠悠地问:“泥泥啊,若孤离了这皇城,身无分文没钱没权,你可还会像当初在丰白城时,那般雕玉调香养汉子啊?”

霍澜音蹙起眉,认真思索着。

卫瞻等了太久,偏过头凝视着霍澜音的侧脸,等她的答案。

霍澜音蹙起的眉慢慢舒展开,她的唇角轻轻翘起,巧笑嫣然。她望向卫瞻,美目盼兮。

她声调婉转,温柔里沁着媚,说道:“叫声‘姐姐’来听,我就养你啊。”

卫瞻从容淡然的表情一僵,顿时变了脸色。

霍澜音唇角的笑绽开,嫣然灿烂。

她是进宫的路上才得知今日亦是卫瞻的生辰。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而且卫瞻比霍澜音晚出生半个时辰。

“呵。”卫瞻的舌尖慢慢舔过牙齿,他这么舔过一圈儿,就好像将霍澜音嚼碎了一回。

啊,还是被这只小狐狸发现了啊……

他盯着霍澜音的笑眸,缓缓扯起了唇角。

“泥泥啊——孤的泥泥啊——”卫瞻皮笑肉不笑地戳了戳霍澜音的额角,看她的脑袋瓜朝一侧歪去,步摇流苏珠串儿零乱地撞在云鬓上,以来解恨。

他脸上的笑忽地一收,y-in森森地瞪着霍澜音,咬牙切齿般一字一顿:“你这个……混账东西!”

霍澜音微微侧首,理了理云鬓,用一种含情脉脉的温柔望向卫瞻,那股温柔里含着几分宠溺的包容。

这让卫瞻认为她是觉得他比她小,而生出的包容。

“艹。”

卫瞻恼了。

他踹开华舆前面的搭木,跳了下去,拽下霍澜音,将她抗在肩上,大步走进东宫。第147章

“殿下万安……”素星、素河和一并宫人跪地行礼。

卫瞻扛着霍澜音大步经过,脸色很臭。

素星和素河默默起身,好奇地望向卫瞻扛着霍澜音离开的背影,她们两个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意外。

卫瞻把霍澜音扔到了床上。

霍澜音一边向后退,一边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本正经地说:“你轻一点,会伤到小皇孙的!”

卫瞻动作粗鲁地扯下她的鞋子扔到一旁,拽住她的脚踝将她拉过来,捏着她的下巴,又好气又好笑,道:“小皇孙?孤已经多久没碰你了,哪来的小皇孙?莫不是怀了个哪吒?”

霍澜音弯着眼睛笑,将手攀在卫瞻的肩,勾住他的脖子,凑过去,软s-hi的唇若有似无地蹭过卫瞻的脸侧和颈侧,吐气如兰,她特有的清香拂过卫瞻的耳畔。

卫瞻顿时整个人炸开,酥酥麻麻,如蚁啃噬,寸厘不放。

他垂目去看霍澜音,只看得见她长长的眼睫,还有眼睫在她皙白脸颊上投下的两道月影。

她已许久不曾这样主动勾引他。上次这般主动勾引他已不知是何年月。

他用力去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想要看她的眼睛,想要从她的这双眼睛将她看透。

若说她以前的勾引都是别有用心,重逢后的躲闪不愿又是真实存在,那她今日这般举动又算什么?

卫瞻下意识地想要去确定眼见可为实?时至今日,他尚且无法百分百分辨霍澜音的真心与假意。

霍澜音稍微向后退开一些,略偏着头,去摘发间的一长一短两支步摇。

她被卫瞻扛起时,盘发已有些乱,步摇垂下的珠串勾了她的发丝,使她一时没能将步摇摘下来。

卫瞻抬手,将她发间的两支步摇和一支素簪摘了,随手一扔,问:“为什么不戴送你的凤簪,或者那支石榴石步摇?”

霍澜音拆了盘发,青丝如瀑洒落。她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撑在床榻上,眸色生姿,娇笑着不答反问:“殿下怕了?”

“怕什么?”卫瞻眯起眼睛。

霍澜音拾起落在床边的青玉素簪,漫不经心地挑着胸口的系带。衣带挑开,本就宽松的上襦立刻松垮着。裹在胸口的裙沿亦松,有了令人觊觎的缝隙,引人入深渊。

霍澜音用青玉素簪雕着芍药的那一头,点在卫瞻的胸口,然后缓缓下移,在他身上轻轻画了个圈儿。

眼睫颤动,她抬起的眼睛里堆着卫瞻今生见过的所有风情。她朱唇轻启,无声摆口型:“胆小鬼。”

卫瞻喉间滚了滚,用力握住霍澜音的手腕,她吃痛,纤纤素指间的簪子跌落。她用另一只手去捡簪子,又被卫瞻擒了去。卫瞻将她的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压在墙壁禁锢着,欺身靠近,紧贴着她。舌尖舔过她的眼睫,他嗤笑一声,低声道:“泥泥,余生那么长,孤有一生来分辨,还有甚可惧怕?”

霍澜音温柔地笑了。

他总是这样,经不起她半分的撩拨。

床幔落下来,隔着光影。金丝玄被从床幔间露出一个角,半垂着。

“咚咚咚——”

素河硬着头皮来禀告:“大殿下,皇后娘娘派了苏太医来给霍姑娘把喜脉……”

轻晃的床幔有片刻的停顿。

半晌,屋内传来卫瞻的声音:“孤正在给音音亲自诊看。让太医等着罢!”

“是……”素河不敢再停留,提着裙子快步离开。

卫瞻刚低下头,霍澜音轻轻勾着他的脖子,软声轻语:“殿下这般受不住诱惑,忍不了勾引,日后可要管住自己,莫要旁人勾勾小手,你就跟了去。”

她用手指头轻轻点着卫瞻的额头。

卫瞻夺了她的手,微微用力地去啃咬她的指尖儿,迫切地想要将她的香甜吃进腹中。

霍澜音蹙眉,软软嗔道:“说话啊你。”

“闭嘴吧你。”

“我不……”

卫瞻只好去堵她的嘴。

霍澜音眼睛弯弯,喜欢极了卫瞻这般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苏太医在偏殿里候着。给未来的小皇孙诊脉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儿,他可不敢马虎。

他等啊等,等啊等,上好的碧螺春饮了三壶,从阳光普照等到暮色四合。

“这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苏太医不由担心起来。如今陛下龙体抱恙,卫瞻身为太子已坐上龙椅代天子理政,距离他登基为帝不过就在眼前。如今东宫还没有太子妃,太子这次从宫外带回来的这个女人,极尽宠爱,若是诞下龙子……

苏太医正这般想着,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素河板着脸,压下心里的不自然,客气说话:“太子殿下说霍姑娘只是由于经血不通,竟被宫外的郎中当成了怀有身孕。这样的郎中实属庸才!”

“啊?”苏太医听得呆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皇子皇孙的事情也能这样轻率?他还没来得及张口问出疑问,只听素河继续一本正经地说:“太子殿下还说,民间庸医过多,不能准确为民诊治,实在谋财有害命。若民间医者也能有苏太医的高超医术,不知要造福多少黎明百姓。”

“殿下谬赞,殿下谬赞啊……”

“太子殿下还说了,民间庸医实在该管制。若是谋财害命实在该降罪,可若真的是本身能力有限,也是无可奈何。所以,大殿下有意令太医院计划x_ing地开设医堂,为民间郎中传授经验和知识。”

“这是大好事,臣早有此意!”

素河点头,道:“太子殿下将此事交给苏太医去办,大人莫要让殿下失望呐!”

“不敢不敢!”苏太医跪地谢恩,“感谢殿下信任,定不辱使命!”

“嗯——”素河拉长了音,“时辰也不早了,苏太医回去吧。”

苏太医走了之后,素河长长舒了口气。她用掌心扶额,稍作喘息,赶忙又转身出去,吩咐宫女仔细轻扫凝露池。太子殿下等下定然是要过去沐浴的……

月亮慢吞吞地爬上夜幕,繁星一闪一闪地相称。

卫瞻拿着宽大的棉帕擦去霍澜音身上的水渍,也不打算给她更衣,直接用一件厚斗篷将霍澜音整个身子裹了起来。他的斗篷裹在她身上,连脚趾也漏不出来。

霍澜音打了个喷嚏。

“冷?”

霍澜音摇摇头,将卫瞻垂落在她鼻子前的发丝挪开,懒声说:“头发,痒。”

卫瞻这才将她抱起来,直接将霍澜音从凝露池抱回了寝殿。

殿内的熏香飘着淡淡的香味儿,灯火温柔。卫瞻令宫女撤走了熏香,这样寝殿内便就只有霍澜音身上逐渐晕开的淡香。

夜还未深,霍澜音已经睡着。

翌日,天还没亮,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服侍卫瞻梳洗更衣。

卫瞻抬手,噤了声。他回头看了眼榻内酣眠的霍澜音,挥了挥手,将几个小宫女撵出内殿,令她们在外殿候着。

他起身,将霍澜音身上掀翻的被角整理好。他随意翻了翻昨日霍澜音脱下来的衣服,捡起胭脂红的心衣,捧在鼻前吸了吸,然后用牙齿咬掉了一小块布条,若无其事地塞进荷包里。

他将剩下的心衣团了团塞进霍澜音搭在枕侧的手中,这才走出寝殿,梳洗过后,不等天亮就去上早朝。

霍澜音是被饿醒的。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抬手揉眼睛,手中的心衣飘落。

她捡起心衣,指腹捻过缺了一角的地方,眉头一点一点揪起来。

“主子醒了,奴服侍您更衣。”素河进来,将干净的新衣服放在床边。

主子?这个称呼倒是有些耐人寻味。霍澜音说:“不必了,我自己来。”

“那奴让宫女准备早膳。”素河起身退出去。她再进来时,霍澜音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揉着后脑。

素河走过去,跪在床榻前,帮霍澜音穿鞋。

几个宫女端着洗漱用具走进来,毕恭毕敬地服侍着霍澜音。霍澜音饿得很,纵使宫女挽发的手艺一绝,她还是忍不住在宫女挽发一半的时候,说道:“先不用梳了。”

梳发宫女一惊,立刻跪地求饶:“奴平时给太子殿下梳发,很久没梳过女子发髻,手法生疏令主子不喜,请主子降罪。”

霍澜音看向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罢了。

“你起吧。我只是饿了,一会儿再梳。”霍澜音又揉了揉后脑。好像是昨天晚上胡闹的时候不知道磕到哪儿了,有点疼。

霍澜音吃过早膳,刚在梳妆台前坐下,素星递给一个通体白玉雕的小盒子,毕恭毕敬地说:“这是番邦小国进贡的药,止痛止痒。主子的后脑可需要涂一些?”

霍澜音讶然。若不是素星这般说,她都没注意到自己揉了两次头。

“不用了。”霍澜音道。

对这些宫女,霍澜音不曾挑剔,但也不曾太过和善,一直是疏离的态度。

不过是见风使舵,虽未必有坏心,倒也没几分真心。她不会因为这些宫女喊她一声“主子”,就真当自己是她们的主子了。至少现在还不是。

小太监匆匆赶来,立在门口,经宫女传话,素星亲自走到门口去与他说话。

霍澜音察言观色,注意到虽然这一早上看见了无数宫女,可这东宫管事的宫女恐怕是素星和素河,她不由多看了两眼,记下这两个宫女的脸。

就连昨日跟她进宫的山河,也只是候在一旁。

“主子,皇后娘娘召您去一趟栖凤宫。”素星禀告。

霍澜音蹙了下眉,转瞬舒展开,该来的怎么都会来,没有必要担心、躲避。

霍澜音乘坐肩舆到了栖凤宫,她扶着山河的手走下去。由着栖凤宫的嬷嬷领进偏殿候着。

“霍姑娘且等一会儿,娘娘那边有些事。”嬷嬷说道。

吴吉玉正在偏殿饮茶,瞧见霍澜音进来,意外地愣了一下,然后淡淡收回目光。第148章

她既没有打招呼的意思,霍澜音也没有主动的打算。她同样神情淡淡地走到一旁坐下,端起宫女递过来的香茶,驱驱路上染的寒。

对于吴吉玉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有些傲气的名门世家女罢了。她家世显赫,可京中家世显赫的人实在太多了。霍澜音早没了初听季嬷嬷介绍京中权贵时的惊讶。

两三刻钟后,翠风迈进偏殿来请人。

“我和她一同?”吴吉玉问。

翠风垂目温声:“娘娘是这样吩咐的。”

霍澜音先一步起身,款步往外走。

吴吉玉望着霍澜音的背影,皱了下眉,很快恢复她带着丝天生骄傲的淡漠感,也起了身。

霍澜音和吴吉玉一同迈进正殿,规矩行了礼。

“免礼。”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足,暖如春日,皇后穿着春日薄衫,懒洋洋靠在美人榻上,将手递给一旁的宫女为她修涂丹红的指甲。

一侧的桌子上,放着一幅还没有画完的万里江山图,奔腾而下的河流气势磅礴,连绵不断的群山高耸入云。绘者下笔凌厉线条豪迈,应当出自男子的手笔。

“娘娘,前几日我与母亲去万安寺祈福,路过梅林,好运得了落离大师的香料,今日送来给娘娘。”

吴吉玉身边的丫鬟将一个白玉盒呈上去,交到翠风手中。

皇后“嗯”了一声,缓缓说道:“你和你母亲有心了。”

“娘娘喜欢就好。”吴吉玉道。

皇后微微点头,翠风将白玉盒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从盒中飘了出来,整个温暖的殿内不仅有了春暖,亦有了春香。

“你父亲最近似乎遇到了些麻烦。”皇后漫不经心地说。

吴吉玉心中一凛,飞快思考起来,难道是三二七一案的事情?事实上,当日殿审念出的名字远没有三百二十七人之多。可越是这样,没有被念到名字的臣子越是要担惊受怕。难道父亲也在名单之中?吴吉玉急忙说:“父亲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既没有做过那些事,就不需要担心。他还说陛下声明,定然能还给一个清白。”

皇后唇角勾出一抹轻飘飘的笑容,说道:“嗯,本宫也觉得你父亲是贤者能臣。”

吴吉玉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由揣摩起皇后今日看似随意说的话究竟有什么深意。她可不相信皇后只是随口提及。

吴吉玉扫了一眼一旁的霍澜音,皱了下眉,还不曾再开口,就听皇后道:“宫里人不多,有空多进宫陪本宫说说话。”

吴吉玉又惊又喜,急忙应下。知道皇后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她很有眼色地主动告退。

自打进来,行过礼后,霍澜音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等着皇后问话。

皇后最后一个指甲修染完,她伸出双手仔细瞧了一番,不甚满意地放下手。这才看向霍澜音,开口:“听说你曾经设计假死骗过让之,寻了个小城凭着雕玉调香的本事隐姓埋名过日子。”

“是。”

皇后轻叹了一声,说道:“让之说本宫骗了她。可本宫骗了他什么?北衍尚武,他若习得天下第一武力,他的父皇自然高兴,器重他。那功法也的确有让人武力大增的本事,如今他不过练到第九重已有这样的威力。若是练到第十重,那还了得。”

霍澜音到底是顾虑着皇后的身份,没有反驳顶嘴。

“不过那的确是邪功,一个不留神就傻了疯了,死了也是有可能的。”皇后轻笑了一声,端起一个琉璃盏,轻轻晃着里面的酒。

一派胡言——霍澜音忍了又忍,才将这话忍在心里,没说出来。

皇后将目光从轻晃的酒盏移到霍澜音的脸上,饶有趣味地说:“说说你吧。”

霍澜音的心立刻一紧,打起精神来应对。

“明白为什么要你在的时候和吴吉玉提到她父亲吗?”皇后抿了口酒,“本宫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可别让本宫失望。”

霍澜音怔了怔,心下茫然。她垂着眼睛,瞧上去安静温顺,实则努力回忆自打迈进殿内的每一个小细节。慢慢的,思路理顺,隐约有了个不太确定的猜测。

——那些名册和罪证是皇后暗中给哥哥的?

霍澜音抬起眼睛,目光略显游移,将要开口,皇后却抢先说:“这反应,慢了。”

霍澜音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立刻说:“民女愚笨。”

皇后却笑了:“也不妨事,想通了就好。本宫耐心有限,也不算良善人。没有达到目的的棋子留着不如毁了。你说是不是?”

霍澜音的背后顿时沁出一层冷汗,整个人入赘冰窟。

皇后起身,款步走到一侧的桌子前,拿起画笔,沿着画了一半的奔腾江海继续画下去。

原来这幅画不是出自什么男子之手,竟是妩媚美艳的皇后所画。

皇后没有再看霍澜音,注意力已经落在了笔下的山河,道:“退下罢。”

“娘娘万安。”霍澜音恭敬地屈膝行礼,悄声退下去。

一直到走下台阶最后一层,她才惊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主子,您可是不舒服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山河关切地询问。

霍澜音抬起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细细的指尖儿果然在发抖。

“主子……”

“距离下早朝还要多久?”霍澜音问。

山河摇了摇头,道:“按理还有接近一个时辰,只是最近事多,时常耽搁,时辰就说不准了。”

霍澜音忽然想到今日好像是周自仪休沐的日子,赶忙让山河去吩咐车轿,立刻回家。

山河完全摸不着头脑,霍澜音进去时,她分明也跟着进去了。可她完全没听懂皇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这是很寻常的一场对话罢了。虽然隐约觉得皇后不会将霍澜音召过去只会唠家常。

霍府离东宫本就很近,霍澜音还没想到对策,马车已经停在了霍府门口。

霍澜音令山河去问了下人,得知周自仪今日的确休沐,而且碰巧没有回周府管理修葺一事,她也没先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书房寻周自仪。

“哥哥!”

周自仪看了一眼霍澜音的脸色,问:“冷?我让清风添些炭。”

霍澜音摇头,急急几步走到周自仪面前,语气焦急:“暗中派人将朝中官员贪污受贿的名单和罪证交给哥哥手中的那个人,应该是皇后!”

周自仪“咦”了一声,语气略显诧异:“为兄不是没有怀疑过娘娘。只是在这份名单里,有很多纪家的人。倘若皇后添上几个纪家人的名字是为了不被旁人怀疑,没有道理今日轻易让你知道。”

周自仪顿了顿,审视着霍澜音焦虑的眸子,问:“阿音,皇后今日还与你说了什么?”

霍澜音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犹豫开口:“皇后给了我警告。她催促哥哥。倘若没有达成目的……哥哥,我担心你的安危!”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最近很多贪官想要害周自仪,霍澜音都没有太担心,今日皇后的警告,却让她不寒而栗,当真觉得皇后轻易可以要了哥哥的命。

周自仪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道:“阿音,为兄一直认为你明白,你懂得。今日怎么忽然慌成这样?”

“我只是觉得皇后一举一动让人捉摸不透。她必然不是单纯想要除掉朝中的贪官,一定别有用心,有她自己的目的。”

“那又如何?”周自仪轻笑,“倘若能除掉朝中污贪之暗,为兄便做这棋子,也是无妨。”

霍澜音沉默下来。

兄长可以为了自己胸中的正道,不顾生死义无反顾。可是她不能。她只是个凡夫俗子,自私的凡夫俗子。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是她所愿,家人平安顺遂亦是她所愿。

周自仪含笑摇头,道:“阿音……”

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周自仪的话。

清风敲门,匆匆忙忙进来,禀告:“不好了,来了好多官兵!”

霍澜音心中一沉。

官兵在周自仪的书房中翻出了反诗。霍澜音急忙夺来去看,的确是周自仪的笔迹,但以霍澜音对兄长的了解,这首诗的遣词造句绝对不是周自仪写的!

周家人赶过来,惊慌成一片,赵氏又哭又闹,周玉清不停说着好话,整个庭院一片嘈杂。

霍澜音望向被官兵押解的周自仪,事到如今,他的脸上仍然挂着儒雅的和煦笑容,从容不迫。眼前的一切未来的危险好像都与他无关。

“清者自清,不必担心。”——这是他留给家人的话。

临走前,周自仪犹豫了一下,将霍澜音叫到面前,温声道:“一切都当按程序来走,不要去求别人帮忙。为兄自有分寸不需你去求情,你也莫要难为他。”

霍澜音惊讶地抬眼,s-his-hi泪光盈在眸上。

霍澜音艰难点头。周自仪颔首,从容地含笑转身。

当日周自仪没有回来,周家的下人都说他被打进了天牢,再也回不来了。

霍澜音坐在月下,心中空空的。

“音音。”姚氏走出来。

“母亲!”霍澜音惊了,赶忙去扶她,“您怎么出屋了?”

“不碍事的,今日觉得好了些。”姚氏在石凳上坐下歇了好一会儿。

“母亲若能每日下床走动走动对身体也是好的。”

姚氏点了点头,道:“倒也希望活得更久一些,要不然哪里舍得音音。”

霍澜音不敢想母亲的身体。

半晌,姚氏感慨道:“虽然你没了亲哥哥的庇护,可你周家哥哥对你极好,大概也是上天的一种补偿。”

霍澜音弯唇。什么亲的假的?周自仪就是她的兄长,唯一的兄长。

周自仪临走前不准她去跟卫瞻求情。霍澜音一直陷在挣扎中,走不出来。

可她也没能犹豫太久,因为三日后,卫瞻出事了。

三日后的早朝,卫瞻忽然发病,伤了朝臣,若不是霍平疆等几位武将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已经血流成河。第149章

卫瞻发病的时候,皇后正在烦心。

三二七案中那些贪官罪臣几乎没有是被冤枉的,只不过是犯事儿大小不同罢了。皇后承认,她当然夹带私货。可若这些人当真两袖清风没有一丁点错处,个个都像周自仪那般顶天立地,也不至于被她抓住这些把柄。

皇后的目的是想将这满朝文武进行一场大清洗。能够暗中换上自己的人最好,就算只能更换极少的自己人,朝廷大量人员调动提拔新人,无疑也是对旧势力的强有力打击。

她没有看错周自仪,此人果真无畏生死,捅出这震惊朝野的大案。不过皇帝身体不佳已七八日不曾上早朝,都由卫瞻代理。若时间久了,再想将卫瞻赶下去无疑十分困难。

她必须加快脚步。

但是,卫瞻故意压下了三二七案。虽然他在朝堂上震怒誓言彻查,可是进展呢?这案子如今实实在在地僵持住了。

是以,她才暗暗敲打了霍澜音,让她去催促周自仪再做进一步的动作。当然了,她又不可能将所有赌注都压在周自仪的身上,周自仪不过是那枚打头阵的棋子。她还安排了其他重臣,最近就会在朝堂上做出别的大动作来。

可是周自仪因为反诗入了狱?

别说是皇后不信,就连朝中旁的大臣也不相信这是周自仪所为。人人都以为是三二七案中牵扯到的大臣做出反击,以来谋害周自仪。

但是皇后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事儿不对劲。所以,她暗中派人去调查了此事。

暗探渗透半个北衍的皇后,着实花了些力气才查出来。

“你确定反诗是太子派人送进周自仪书房的?”皇后脸上的表情是一旁的翠风、红风极少见到的威严。

“是。属下确定!”

“竟然才查出来!”皇后随手拂了桌面上价值连城的宝瓶。

黑衣人立刻跪下:“属下失职!”

“太子送到霍澜音身边的几个宫女做的?”皇后又问。

“不是。是周家身份尴尬的那个表少爷,赵宝意。”

皇后凤目中一丝讶然,怒意倒是稍消。她微微向后靠,倚着椅背,美艳的脸庞上这才有了平日里的慵懒傲然来。

“退下罢。”皇后挥了挥手,黑衣人退下,殿内只剩下翠风和红风两个属下。

皇后轻轻扯起唇角,笑道:“我儿终于怀疑三二七案的幕后人是本宫。”

翠风跪在皇后身边为她捶腿,开口:“人人都以为是三二七案中牵扯的大臣报复周大人,却没人想到是太子殿下对周大人的另一种保护?”

“错。”皇后揉了揉眉心,“他是不是有心保周自仪尚待研究,拖延朝臣大清洗之事才是真的目的。”

翠风皱眉:“娘娘,若太子殿下继续代理朝政,恐对娘娘的大事不宜。陛下的身体又……”

皇后想到仍旧卧床的皇帝,心下烦躁,骂道:“三王爷这个混账东西居然给陛下下毒。陛下也是个蠢的,连眼皮子底下的身边人都摆不平,给小人可乘之机!”

这话,翠风可不敢接了。

三王爷本可以不用死那么早,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暗中对天子下毒。他还有利用价值,皇后才忍耐他颇久。可震怒之下的皇后,直接将他杀了。棋子千千万,丢掉一颗,还有旁的。大不了多费些心思。

皇后自诩非善类,可即使为了大事有所为,亦当有所不为。

“咚咚咚……”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这在规矩森严的栖凤宫,是极少发生的。

红风疾步赶去开门。

——“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发病,伤了许多大臣,如今被霍将军、秦将军钳制住,尚且未恢复神智!”

皇后猛地站起来,惊问:“划伤他的血也不能止住他的暴戾?”

“霍将军试过,没有用处!”

皇后的脸色逐渐冷下去。

卫瞻非要反其道而行,修习y-in阳咒,企图彻底掌握这门功法。如今他卡在第九重,不上不下。他表面上压制了y-in阳咒,且获得了强大了力量,可实际上,邪门之力岂是那么容易掌控?邪力死灰复燃不过早晚之事。

“太子如今在哪?”皇后问。

“已经被两位将军强制带回了东宫。”

“宣江太傅立刻赶去东……”皇后忽然想到江太傅已经死了。她也没有想到卫瞻绝情冷血至此,在得知江太傅是她的人之后,不念幼时师徒之谊杀了他。

皇后立在殿中。半晌,才开口:“红风,令影卫寻找一个叫司徒十三的人。找到后,立刻带去东宫。”

“是。”红风领命。

皇后难得连衣服也没换,直接去了东宫。

纵使有了心理准备,见到卫瞻的时候,皇后还是惊了惊。卫瞻被沉重的铁链捆绑在床上。鸦发散乱,露出一双猩红的眼。他身上的衣服乱了,全然没了往日的高傲模样。体内的痛苦让他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铁链撞击声,还有重床晃动声。

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都到了,围在一团,不停商议着对策。

皇后朝锁着卫瞻的床榻走过去。

“娘娘且慢!”

素星急忙拦住了皇后的脚步,道:“这铁链未必锁得住殿下,以防万一,娘娘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这样的铁链也能挣脱开?”皇后的目光扫过两指宽的铁链。那铁链在卫瞻的身上缠了一道又一道,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被勒出了一道道红痕。

“是,刚刚殿下挣脱开一次。几位将军不得不又加了几道锁链。”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往前。隔着段距离,望着被绑在床上的卫瞻。不由想起他小时候,还是刚刚会走路的年纪,生了病,她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时隔多年,她仍然记得当年心疼。

然而这一回,是她亲手将他推进了深渊。

“娘娘?”翠风轻唤。

皇后回过神来,转身走到外殿叮嘱了太医几句,又叮嘱侍卫将东宫围住,以防卫瞻失控。

皇后迈出大殿,一股冷冽地寒风迎面扑来。冬天了,天气越来越冷。栖凤宫里温暖如春,她过来的时候也没加衣,有些受不住这样的寒冷。

“娘娘,当心身体。”翠风展开臂弯里的狐绒斗篷。

皇后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也没有登上凤舆,缓步往栖凤宫走回去。

翠风不敢多言,默默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久,开始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皇后抬眼,前方是好似没有尽头的红墙。飘落的皑雪沉甸甸地落满她的青丝。

曾经,她有着疼爱她的父母,感情深厚的兄弟姐妹,宠她敬她的皇帝丈夫,两个出类拔萃的孝顺儿子。未嫁时,她是享有盛名的美人贵女,嫁了人她是云端的皇后,日后会成为太后。

她简直拥有了一切,活成了天下女子嫉妒的模样。

皇后忽然开口:“翠风,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跟在后面翠风往前快走了两步,回话:“奴的父母家人死于战乱,奴自幼跟在娘娘身边做事。娘娘心想事成便是奴所愿。”

“还有呢?真正你想要的,自私一些。哪怕是些觉得不到的东西。”

翠风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奴想上战场,想着帅服,想在史册留名。”

她双目中的光很快熄了,黯然下去。她知道这些不可能。紧接着,她听见皇后轻笑了一声,说:“这有何难。”

翠风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前方的皇后。

“去年,本宫随口问了红风,这孩子说想开学堂教书,听孩子们喊她先生。可是她当时连字也不识得几个。”

翠风忽然想到从去年某一日开始,红风每日晚上都要读书背诗。才一年而已,她已经认识了绝大部分常用字。

翠风的心忽然猛地跳跃着。

“别以为本宫会帮你们,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皇后懒懒打了个哈欠,神色中带了几分疲态。

她没有回栖凤宫,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帝的宫殿。

娴妃正在殿内伺候。见皇后到了,娴妃赶忙下跪行礼。

“退下。”皇后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娴妃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见皇后的裙角。她恭敬地退了下去。

皇帝睡着。

皇后没有唤醒他,只是坐在龙床旁,一言不发默默陪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舍就有得。她要的有点多,早就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

当日下午,霍澜音才得知卫瞻在早朝时发病的消息。她匆匆赶去皇宫,可是皇宫戒备森严,侍卫被往日多了三倍。纵使她拿出了卫瞻的扳指,宫门侍卫也不放行。

她竟是,不能进宫!

霍澜音何其后悔,后悔没有早一日进宫,留在东宫里也好过今日这般连见都见不到卫瞻。

霍澜音苦苦等了三日,竟还是没有等来好消息。卫瞻一直都没有上朝,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无限的担忧几乎将她淹没,如今多事之秋,见不到卫瞻,她害怕宫中有人对他不利。

母亲病着,兄长入狱,连卫瞻也生死未卜。食不知味夜不能眠。

到了第四天早上,卫瞻还是没有上早朝。

霍澜音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要采取行动。她要见到卫瞻,她要知道他的生死。

霍澜音去找了霍佑安。她刚到霍府,迎面遇见正要出门的霍佑安。

霍佑安挑眉:“找我?”

“是。请霍小将军帮忙,我想进东宫。”霍澜音诚恳道。

霍佑安急着出门,随口敷衍:“进东宫?如今宫中乱成一片,你就别去添乱了。”

霍佑安越过霍澜音,霍澜音赶忙再次拦住他,急急问:“霍小将军,你最近见过他是不是?他如何了?”

“怎么?那么担心失去荣华富贵?”霍佑安不耐烦,“别添乱,现在的东宫没人护你。”

霍澜音咬唇,将央求的话咽回去,转身砸霍府大门,要见霍平疆。第150章

“你做什么?”霍佑安竖眉。

霍澜音没有理他。

管家打开门出来,瞧见这一幕,迟疑地看向霍佑安,等着他的吩咐。

“想要找我父亲,让他带你进宫?”霍佑安问。

霍澜音还是没有理他,对管家说:“烦忙通报一声,民女霍澜音有事求见霍将军。”

“我父亲不在家。”霍佑安说。

霍澜音没回头,询问管家:“霍将军什么时候会回来?”

霍佑安翻了个白眼。

“这……不太清楚。”管家视线越过霍澜音,望向霍佑安。

霍佑安无奈,大步走了两步,拉住霍澜音的小臂,将她转过来,没好气地说:“能不能不要胡闹了?”

“你不帮我,我不麻烦你。也请你不要干涉我的事情!”

霍佑安叹了口气,道:“我父亲不仅不在府中,也不在京城。至于我……我自己都进不了东宫,怎么带你进去!”

“连你也不能进宫……”霍澜音喃喃自语。她垂下眼睛,望着随风轻晃的裙角,眸色黯然,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

霍佑安审视着霍澜音的表情,语气稍微缓了缓,问:“你当真是关心让之?”

“你真的没有办法送我进东宫吗?”霍澜音仰起头来,眼中攀着一丝希冀,“昏迷也好,发作也好,他身边总要有人照顾的。他离京前往西荒的路上,我陪在他身边那么久,比宫女更能照顾好他!我……我是他的药啊!兴许我可以帮上忙呢?”

霍佑安沉吟了片刻,才说:“我可以试试帮你把想法送进宫里去,至于能不能被准许进宫陪着他,我也说不准。”

“好!只要你肯帮忙,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万分感激。”霍澜音诚恳道。

霍佑安微微抬着下巴,俯视着面前的小姑娘,想起当初霍澜音厌恶卫瞻远离卫瞻,如今见她又如此担心卫瞻,他心里竟生出一种快感。

呵,如果霍澜音从一开始就安分些,他也不至于讨厌她至此。枉他当初还觉得她可怜,可她后续的c.ao作实在是让霍佑安反感无比。就算霍澜音现在跑来求他想法子要进东宫照顾卫瞻,霍佑安也并没有完全信任她。

不过他之所以愿意帮她,正是因为霍澜音的最后一句话。是啊,她曾经是卫瞻的药。兴许对卫瞻的身体大有用处。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毕竟如今卫瞻这个样子,他的确担忧烦心。

“行了,回家去罢,有消息我会派人告诉你。别在我家门前拉拉扯扯。”霍佑安理了理袖子。

等等,刚刚不是他主动拉住霍澜音小臂的吗?

霍澜音深吸一口气,待霍佑安看向她时,她扯起唇角堆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来,说:“霍小将军太生泛了,你又不是没抱过我。”

“你!”

“我等霍小将军的好消息。”霍澜音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也不再去看霍佑安那张臭脸,转身上了马车。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纪家。

她自然不能只等着霍佑安的好消息,还要想些别的法子才成,所以她打算去找纪雅云。皇后是纪雅云的亲姑姑,兴许纪雅云可以出入皇宫?

然而让霍澜音失望的是,纪雅云也不能进宫。不过纪雅云说她会想法子求求父亲和祖父,也让霍澜音等消息。

等等等。

霍澜音只能等消息。

卫瞻为霍澜音选的霍府本就离东宫很近,回家的路上,霍澜音挑开窗前垂帘,望向不见尽头的红墙。

明明那么近的距离,可是红墙围了一个圈,将她和卫瞻隔开。红墙相隔,一里一外,再多的关心和急切,也迈不过这堵红墙,到不了他的身边。

红墙外巡逻的侍卫是往日多了很多很多。

霍澜音轻叹一声,放下帘子。马车到了家,霍澜音心事重重地下了马车往回走,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抄手游廊里的周荷珠。

周荷珠在屋子里闲着无聊,随便出来走走,刚好遇见霍澜音回家。她的目光追随着霍澜音的身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将手搭在廊柱上,问身后的鸢时:“你说,若太子永远都好不了变不回正常人了,她会怎么样呢?”

鸢时吓了一跳,事关太子,她哪里敢接这个话?她吞吞吐吐:“奴……奴不知……”

周荷珠搭在廊柱上的手微微用力,望着前方的目光变得很空很空,她声音轻轻,好似自言自语:“若真是如此,她也怪可怜的。那我可得好好对她……”

霍澜音若过得凄惨,周荷珠当然愿意照顾她帮助她,或者说施舍她。否则的话……看着这样的宅邸,周荷珠像是患上了心魔,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嫉妒。她的手指用力抠进廊柱,留下了印子,亦折断了她的指甲。

鸢时偷偷去看周荷珠的神色。尚未身世大白前,周荷珠与她同时周府里的丫鬟,相识也有些年头了。后来周荷珠回归周家千金的身份,鸢时成了她的丫鬟。鸢时总觉得眼前的周荷珠很陌生,不再是当年那个目光澄澈十分爱笑总是露出一对小虎牙的荷珠了。

变得……有些可怕。

霍澜音又等了三日,每一日都度日如年,她派人想方设法打听卫瞻的消息。可如今的皇宫只许进不许出,宫外任何人都不知道卫瞻的情况。

民间早已议论纷纷。

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中毒,太子发病。不可能一直停着早朝,这些日子从北衍各地送来的奏折堆积得像一座小山。

于是,卫瞭被推出来暂时代理朝政。有卫瞻这个太子皇兄在,卫瞭一直不曾严厉要求过自己。正如幼时母后教他的道理,若想平平安安,不必锋芒太甚。于是,他开开心心地读书,也开开心心地享受皇子生活。

就算他有些天分,这些年的放纵,猛地将他推出来处理朝政,实在是难为了他。于是二王爷和丞相大人从旁协助。

高处的龙椅似乎随时都可能易主。

三日后,霍澜音终于有了消息。霍佑安亲自登门,脸色却不是很好。

“有消息了?我可以进宫了吗?”霍澜音急急问。

霍佑安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躲闪,他轻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如果让你进宫去照顾让之,但是你可能会付出些代价,甚至丧命。你还愿意去?”

“什么代价?”霍澜音警惕地问。

霍佑安不答反问:“你知道司徒十三吗?”

“知道。我很小的时候被司徒爷爷救过命。”霍澜音点头。

霍佑安双手抱着胸,交叠的两只手臂不太自然地换了上下的位置,默了默,才开口:“你可还愿意再做让之的药?”

霍澜音怔了怔,忽然想起司徒爷爷对她的千叮咛万嘱咐。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没病的人吃了三个月的药。这药仍潜在体内,至于影响嘛……我暂且说不好。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将那些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不能再用药了,只能靠针灸来慢慢调理着。”

“记住了,要照顾好自个儿的身子。万不可受伤生病再服药。最近天儿已经冷了,屋子的炭火也该生了。可千万别染了风寒。退一万步讲,就算染了风寒,也不要随意服药。所有的药对你现在的身子都有损。”

霍佑安审视着霍澜音,见她沉默着,似有些走神。他嗤笑了一声,道:“果然。”

霍澜音轻轻舒了口气,问:“需要我做什么?像以前那样以身为药?”

霍佑安明显愣了一下,颇为意外地多看了霍澜音一眼。他说:“具体的我也不知。收拾一下,跟我进宫去。”

“多谢。”霍澜音说。

“你不必谢我,并非我帮你走动才让你有机会进宫陪让之。而是领了皇后的命令带你进宫。就算你不愿意,也会被绑着带进东宫。”霍佑安忽然觉得心里很是烦躁。

“我知道了。仍旧多谢你。”霍澜音神色淡淡,转身让莺时和山河收拾东西。皇宫里什么都不缺,也没有太多东西要带,丫鬟很快就将东西收拾好。

霍澜音回去收拾换衣时,霍佑安没有留在厅中,而是立在庭院里候着。他等了没多久,霍澜音就带着山河和莺时走了出来。打萍、流春和落月三个人则被霍澜音留在了府中。

打萍追出来:“主子,夫人让您把这棉衣带着。她本来想亲自出门送你的,可是实在不太舒服……”

霍澜音摸索着棉衣,她抬头望向母亲房间的方向,心里酸涩。她吩咐了几个丫鬟悉心照料,狠狠心转身往外走。

一路沉默,霍佑安将霍澜音送到东宫时,忽然开口:“霍澜音,其实有时候我是真的看不懂你。”

已经到了东宫,霍澜音满心都是卫瞻。下了软轿,急急去见卫瞻,根本没在意霍佑安说了什么。

“霍主子?”素星的面色瞧上去十分憔悴。她赶忙迎上去。

“殿下呢?”霍澜音脚步不停,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不同于东宫外面被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东宫内却是静悄悄的,宫人比往常还要少上许多。

霍澜音越走越急,最后几乎变成小跑,寂静的殿内响着她哒哒的脚步声。她畅通无阻赶到卫瞻的寝殿,推开殿门。

“霍主子?”素河收起惊讶,赶忙行礼。

这几日,就算再如何担心,霍澜音也不曾s-hi了眼角。见到卫瞻的这一瞬间,她的眼泪却一下子落了下来。她的整颗心都要被s-hi漉漉的眼泪淹没。

——只要能救你,哪怕以命来换,我也要做你的药啊。第151章

卫瞻被绑在床上,两指宽的铁链将他整个人缠了一道又一道,紧紧勒着他,勒破了他身上的衣服。他身上的衣服自发作后不曾换过,又脏又破。他的头发也早就散开,凌乱地铺在枕上。

霍澜音越是往床榻迈步,血腥味儿越浓。这些都是他被铁链勒破而流出的血。

他面色憔悴,瘦了一大圈。

这才几日啊。

“霍主子,您当心。”素河出声提醒,“殿下一直没恢复神智。要么这样昏昏沉沉睡着,要么醒来就会发病……”

霍澜音仿若未闻,径直走向床榻,在床边坐下。她的目光一直凝在卫瞻的脸上,开口:“打些热水进来,还有梳子。他不会喜欢自己这个样子的。”

素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外面的宫女去办。

热水很快端进来,素河悄声拖着床头小几更靠近霍澜音些,令宫女将热水放在上面。她亲自拧干了帕子,递给霍澜音。她又不忘叮嘱一句:“霍主子,倘若觉察出殿下的不对劲,您立刻喊一声,外面的侍卫就会进来。”

听了素河的话,霍澜音的视线下移,从卫瞻的脸,移到他身上沉重的铁链上。她细软的指腹抚过冰凉的铁链,心想这么多条铁链缠在他的身上,他一定身下硌得慌,身上压得慌。

可霍澜音也知道不能解开。她压下心里的不舍得,弯下腰,握着帕子一点一点仔细地去擦卫瞻的脸。不忽略任何一个小细节,却又顾虑着他的伤口。

她想着卫瞻或许会突然醒过来,会认识她,或者不认识她?像当初在西泽时那般掐住她的脖子。

可是没有,卫瞻一直沉沉睡着没有醒来。

一道道铁链将卫瞻缠绕,他身上的衣服脱不下来。霍澜音只好尽力将他身上能擦过的地方都擦了一遍,也没法子换掉他身上的衣服,只让宫女重新换了一床被子。然后她坐得稍微往上了一些,仔细为他梳发。指腹在他的头顶轻轻摩挲,不经意间碰到那块疤,她的指尖儿颤了一下,轻轻压了压。

然后,霍澜音沉默地坐在床边,默默陪着卫瞻。

许久之后,素河轻声问:“霍主子,该用晚膳了。您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奴吩咐下去。”

“芙蓉羹。”霍澜音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霍澜音的眼泪再次滚落。

这是霍澜音第三次体会将要失去他。

第一次在永林山,那个伴着狼嚎的黑漆漆夜晚。她看着陷入昏迷的卫瞻陷入剧烈挣扎。跑掉,就是永绝后患的彻底自由。可同时他会葬身狼腹,永不再见。

第二次在丰白城,彼时他失去太子身份身无分文又内力尽失,却尽全力护着他。泪水模糊视线,她眼睁睁看着鲜血从他头顶淌下来,脏了他的脸。

“这一次……”霍澜音俯下身来,伏在卫瞻的胸口,近距离地去听他的心跳。

霍澜音忽然觉得好疲惫。

“你上次不是问我倘若离开皇宫,你没了身份地位没了钱银傍身,我可会雕玉调香养着你?你问时只是玩笑话,如今想来,我却愿是真。这个皇城冷冰冰的,若你真做倦了这太子,我们离开也好。寻一小城,姐姐雕玉调香养着你啊,让让——”

霍澜音说着说着,弯着眼睛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先是无声地哭,眼泪簌簌落下,紧接着小声呜咽着。她将脸埋在卫瞻的胸口,咬着唇,藏起自己的呜咽。

“霍主子。”素星从外面走进来,“几位为太子殿下诊治的太医都在偏殿,他们请您过去。”

素河端着芙蓉羹进来,忍不住说:“吃了再去吧!”

霍澜音低着头,用手背擦去了脸上的泪。为卫瞻掖了掖被子,起身往偏殿去。

“司徒爷爷?”迈进偏殿,霍澜音的眼中浮现一抹讶然。紧接着想起霍佑安的话,倒也释然。

司徒十三叹了口气,望着站在门口的霍澜音,欲言又止。到底是他从鬼门关门口救回来的小姑娘,如今却要……

宫女端上来一碗药。

“你可想好了?”司徒十三皱着眉,忍不住问。

可他分明知道事到如今,根本没有霍澜音选择的权利。就算她不愿,这个吃人的皇宫也会变出无数双手来压住她,将药灌她喝下去。

“想好了。”霍澜音轻轻浅浅地笑了。她接过宫女递过来药,浓郁的药味儿扑鼻。她昂首,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苦药入腹,打开记忆的门,过往一次次为药引的画面重重叠叠浮现眼前。

司徒十三又一次叹息,然后为霍澜音把了脉。

然后,霍澜音被带回了卫瞻的寝殿。卫瞻身上一道道铁链被解开。殿内抬进来一桶热水,然后所有宫人退了出去,将房门落了重锁。

霍澜音指腹抚过卫瞻的眉眼。

“你不喜欢药的味道,你说药的味道很臭。”

热水是霍澜音让宫人准备的。她衣衫尽去,泡在热水中。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儿迅速因这热水晕染开,整个寝殿内充满了她身上那种特殊的好闻香气。

他不喜欢的药臭味儿,自然也淡了。

美人出浴,霍澜音赤足踩着绒毯,朝床榻走去。水珠缓缓滚落。

栖凤宫中,皇后眉心紧锁地靠在美人榻一侧。她一手扶额,问:“她是自愿去的?”

“回娘娘的话,在还没有召她进宫前,她已求过霍小将军和纪家二姑娘,想要进东宫照顾太子殿下。今日霍小将军与她说让她再度为药引之事,她没有丝毫地犹豫答应。得了药,亦是一饮而尽。”

半晌,皇后悠悠轻叹了一声。

“重重宫墙围住的华殿住久了,倒不常见这样的患难真情。若她不幸丧命,日后倒是可以追封为妃了。”

皇后起身,拖着曳地的裙摆,绕过落地屏,进了内殿歇息。她担心卫瞻,不想他丧命,可她也有别的重要事情来做,凭白担忧是没用的,不如好吃好睡明日有了精神,再议他事。

卫瞻醒来时,望着屋顶有一瞬糊涂,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是何时。

他撑着起身,顿觉得身体里的每一寸都伴着疼痛。而这种疼痛里夹杂着可怖的力量。

他知道,那是y-in阳咒的力量。

卫瞻的记忆一点点在复苏。

他隐约听见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很是压抑。像是离得很远的距离。卫瞻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殿下!”素星吓了一跳,端着的铜盆落了地,响起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旁人。宫人和侍卫匆匆赶来。

卫瞻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素星被卫瞻的那一眼吓了一跳,本能地跪地行礼。看着卫瞻从她面前经过,素星后知后觉卫瞻的眼睛似乎恢复了正常。她的心噗通噗通跳着。

难道太子殿下已经痊愈了?

卫瞻继续往前走,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所有跪地的宫人都心中一凛,生怕他再次入魔发作。

卫瞻转过头,看向一个方向,然后就转了方向,下意识地朝那边走去。

素星疑惑地抬头,望着卫瞻走向的方向,怔了怔,眉心逐渐蹙起。

卫瞻经过月门,迈进一个僻静的小院。整个东宫都是他的地方,他对这个小院的印象却不深。

再往前走,隐约听见莺时的声音。

刚刚的哭声是莺时?

卫瞻忽然大步往前走,一脚踹开了房门。

“姑娘,您出来好不好?莺时这里有蓉酥糕呢……”莺时几乎趴在地上,望向床下。

听见踹门声,莺时立刻生气地说:“别吓着我家姑娘!”

她一回头,看见来人是卫瞻,莺时吓了一跳。

卫瞻的视线越过莺时,看向那张床。他缓步走过去,在床前蹲下来,望向昏暗的床底。

他看见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那是霍澜音的眼睛,也不是霍澜音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有一只手握住了卫瞻的心,狠狠地捏下去,将他捏碎。

“音音,出来。床下脏。”卫瞻朝霍澜音伸出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沉稳,可是递出去的手却有一丝发抖。

卫瞻抬着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好像等尽了余生的耐x_ing,霍澜音还是没有出来。

“来人,把床挪开。”

侍卫进来费力抬起床往外挪,躲在黑暗中的霍澜音无所遁形。她拼命向后退着,抱头缩在床角,口中小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音音?”卫瞻愤怒地去掰她的手去抬她的脸,强迫她看他。

霍澜音眼中的惊慌逐渐消失,望着他,慢慢露出一个属于孩子似的单纯笑脸。她朝卫瞻张开双臂,甜甜地喊:“让让——”第152章

“回殿下的话,很多药残留在这位姑娘体内。这些药有补药,也有毒物。毒物虽用量极少,也并非剧毒之物。可到底是毒,必对人体有损。”

“可能伤四肢、可能伤神智、可能影响生育、可能致器官早竭。暂无根除之法,只能慢慢调理。日后尽量不要服用任何药物。”

——这是当初太医对卫瞻说过的话。

卫瞻阖着眼,立在庭院中,不知站了多久,皑皑白雪落满他的肩。

他睁开眼睛,问:“是谁的主意?”

素星低着头,小心回话:“太医院得出的治疗方案,上禀了皇后娘娘,得娘娘应允,才将霍主子召进宫。霍主子并非被逼迫,是她自愿的。”

卫瞻挥了挥手,让素星退下。

他又在院中立了许久,才进了殿内。早就候着的宫女为他脱下积满寒意落雪的外衣。卫瞻的脚步几乎没怎么停顿,继续往内殿走去。

莺时蹲在床边,正在给霍澜音穿鞋。

霍澜音耷拉着头,一手软软撑在床榻上,另一只手困顿地揉着眼睛,垂在床下的两条腿轻轻晃着。

“醒了?”

莺时一怔,赶忙停下手里的活儿,向卫瞻行礼。

卫瞻走到床边,从莺时手里接过霍澜音的鞋子,蹲在霍澜音身前,为她穿鞋。

霍澜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落在卫瞻的身上。紧接着,她木木的表情逐渐变了,翘着唇角开心地笑了,欢欢喜喜地喊:“让让——”

卫瞻“嗯”了一声,食指勾进鞋后一提,为她将鞋子穿好。

“让让——”霍澜音又不开心了。

卫瞻把她的另一只鞋子也穿上,才抬眼看她,问:“又耍脾气不肯好好穿衣服?”

霍澜音眨眨眼,茫然地望着卫瞻。

她听不懂。

卫瞻闭了一下眼,偏过脸去,努力克制着。

“让让……”霍澜音伸出手来,攥着他的衣襟晃了晃。

卫瞻又“嗯”了一声应她,冲她扯起唇角笑了。

霍澜音望着他,便也跟着笑了。

卫瞻压了压情绪,接过莺时递过来的衣服,给霍澜音穿衣。他一边絮絮说着:“今天要回家看望你母亲,音音可还记得你母亲?”

他以为霍澜音听不懂这样长的句子。

“阿娘……”

卫瞻为她系带的动作一顿,惊讶地抬眼看她,看见霍澜音眼睛红红的。

卫瞻摸了摸她的头,凑过去将浅浅的亲吻落在她的眉心。他握着霍澜音的手,耐心地问:“音音,见了阿娘之后还跟着让让回来吗?”

霍澜音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卫瞻。

“如果回了家见了你的母亲,你不舍得走,就会再见不到我了。”

卫瞻盯着霍澜音的眼睛,霍澜音却移开了视线。卫瞻的目光追随着霍澜音,随她看去。

霍澜音微微仰着头,望着床幔顶端缝制的一圈儿流苏装饰。

“拿剪子来。”

卫瞻亲自剪掉一块,霍澜音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卫瞻手里的那串流苏,直到卫瞻将那串流苏放在她手里,她才咧开嘴角,灿烂地笑了起来。她将流苏举在脸前,晃了晃,盯着晃动的流苏,好奇得像个孩子。

她就这样专心地玩着,也不嫌无聊,乐此不疲。好长时间之后,她才停下动作,歪着头去看卫瞻。

卫瞻一直望着她。

他冲她笑着。

霍澜音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流苏,然后双手捧给卫瞻。她眨眨眼,干净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舍不得。

“真乖。”卫瞻将她递过来的流苏握在掌中。

霍澜音眨了眨眼,歪着身子,靠着床边。

山河端着早膳进来,霍澜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直到卫瞻将那串流苏重新递到她面前晃了晃,她瞳子滴溜溜地转动,又笑了。她伸手去拿,指尖儿还没碰到流苏,又去瞧了卫瞻一眼,然后收了手,将双手背在身后。

“送你。”她声音小小的。

“那么不舍得还送我做什么……蠢货。”卫瞻拉过她的手腕,将流苏强硬地塞进她的手心。

霍澜音摊开手心里的流苏,好奇地用另一只拨了拨。很快,她就被这个流苏吸引了,忘了这是送给卫瞻的东西。

卫瞻将霍澜音抱到了桌子前坐下,霍澜音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又低着头,继续玩手心里的流苏。

卫瞻习以为常。他调了酱汁,洒在栗蓉羹上,褐色的粘稠羹汁上晕开一层白。他盛了一勺,递到霍澜音嘴边。不用他说,霍澜音张开嘴,乖乖吃了。

她已经很近没有自己吃过东西了,别人也不知道她如今还会不会用筷子。

霍澜音甚至不知道饱饿,只要是卫瞻喂给她,她就会一直吃下去。为此,卫瞻不得不更留心她的小动作、小表情,来确定喂她多少。

将霍澜音喂饱,卫瞻才换了筷子,自己吃。不过刚吃了一口,肩头忽然一沉,他偏过脸去,看见霍澜音靠在他的肩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那个被她爱不释手了一早上的流苏串子随意丢在一旁。

每当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就是困了,想睡觉。

“不行。”卫瞻说。

霍澜音哼唧了两声,转过脸,用脸蛋蹭了蹭卫瞻的肩。

“你母亲想你。”卫瞻将她鬓间的发理了理,“现在不逼你去,日后你好了,会怪我。”

卫瞻的眸色瞬间暗下去。她可当真有朝一日会康复?他杀了那么多太医,仍然没人治得好她。

“娘……娘……阿娘……”霍澜音的声音低下去。她眼睛向下垂着,长长的眼睫扑闪扑闪。

如今幼儿般智力的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一会儿就能见到你母亲。”卫瞻宠溺地亲了亲她的眼睛,“音音要乖,乖乖回家,也会乖乖回来,对不对?”

卫瞻继续哄着她:“等回来,就做我的妃子。”

霍澜音眨眨眼。

卫瞻轻笑了一声,又说:“等回来,有糖吃。”

这下,霍澜音弯着眼睛甜甜笑了起来。她捧起卫瞻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讨好似地蹭了蹭。

霍澜音总是很怕冷,有时候夜里睡着会哭着醒来。卫瞻问她怎么了,她会抱着卫瞻的脖子发抖,卫瞻才知道她冷,纵使殿内的炭火已烧得很足。

走出寝殿,霍澜音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可她还是觉得冷,缩着肩,紧紧靠在卫瞻身侧。

卫瞻已许久未曾出过东宫。华舆刚一出东宫,立刻被几个守在那里的大臣拦住。

“您不能再不上早朝了啊!”

“让开。”

这皇帝,谁他妈爱当谁当。我只要我的音音。第153章

“太子殿下,如今陛下身体抱恙。朝中政务堆积如山,虽二殿下聪慧且有王爷和丞相大人辅佐,可许多大事堆压未解,还请殿下定夺啊!”

霍澜音坐在卫瞻身侧,低着头玩临走前随手拿的一个手鞠。听见粗重的大臣声音,她好奇地抬起眼睛望去。冷不丁看着好几个穿着深色朝服的高壮男子,她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肩。

“让开。”卫瞻再度开口。

“殿下三思啊!”几个大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拦住华舆。

手鞠落在地上,上面拴着的小铃铛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来,最后滚落在大臣脚边。

卫瞻的脸色冷下去。

几个大臣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那个救了卫瞻却损了智的女人。再看一眼卫瞻的脸色,顿时心头一紧。自从卫瞻醒来已过去了十来日,这十来日,他对这个女人的重视和耐心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很多人说,这个女人救了太子的命,也要了他的魂,让他入了魔。

“来人,将这几个臣子扔出宫。”卫瞻的声音是冷的,y-in翳的目光亦笼着一层寒意。

侍卫c.ao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匆匆赶来,拖起跪在地上的臣子。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几个臣子高呼。

“走……走……回去。”霍澜音侧着身,拼命往卫瞻身后躲,攥着卫瞻的衣角,往回拽。她不想见到旁人,低着头,将脸贴在卫瞻的后背。霍澜音吓坏了,恨不得将自己缩成米粒大小,不停往卫瞻身后躲。

卫瞻转过头望向霍澜音的刹那,像忽然变了个人。所有的冰寒如春冰乍破,一瞬间温暖如春。

“他们都走了,都走了。音音不怕。”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像哄着小孩子一样的耐心。

霍澜音抬手扯着兜帽使劲儿往下拽,想将自己的脸遮起来,红色的兜帽下只露出她的一个尖尖的小下巴。

卫瞻将她从身后拉出来,拉住她的手腕,发现她在发抖。卫瞻深吸一口气,下令折回去。

霍澜音这个样子,今日定然是不能强硬带她出宫了,只能明天再哄她回霍府。

霍澜音一双瞳子滴溜溜地转着,望着下方的路。嘴里呢呢喃喃数着:“一二三四五……”

卫瞻侧耳,凑过去,温柔地问她:“音音在数什么?”

霍澜音捏着兜帽的沿儿,动作缓慢地一点一点往上掀,直到望见卫瞻的眼睛。她的眼睛一下子弯起来,开开心心地说:“回去啦!”

她认了出来,这是回去的路。

“嗯,回去。”卫瞻将她的手拉过来,拢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要给她暖着。

回了殿内,霍澜音没了刚刚的害怕,提着裙角跑进去。这让守在门口的宫女准备为她脱下斗篷的宫女措手不及。

殿内很暖和很暖和,没有讨厌的风。热气拂面,霍澜音开心地笑了。

厅中正中央的地方摆着一方圆桌。霍澜音扯着斗篷的两襟,像只小蝴蝶似得绕着圆桌跑了一圈又一圈。

整个厅内伴着她咯咯的笑声。

宫女们低下头。素星一个眼色,令殿内的宫女全部退了下去。

霍澜音跑了几圈,终于累了,脚步慢下来,慢悠悠的样子像踩在棉花上。

晕……

桌子那么近,霍澜音伸出双手想要去摸,可怎么就摸不到呢?而且越来越远了。她急了,眉头揪起来,又哼唧了两声。

脚步一歪,她倒在卫瞻的怀里。她在卫瞻的怀里仰起脸来望着卫瞻,笑了笑,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

“晕……”

“不怪你,是桌子的错。抬出去烧了。”

素星领命,转身出去吩咐小太监进来搬桌子,她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霍澜音歪着头,看着几个太监进来把桌子搬出去。她眨了眨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卫瞻弯下腰来,让自己与霍澜音平视。

他不舍得霍澜音抬起头来看他,所以他尽量弯下腰与她平时。

霍澜音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然后冲卫瞻笑。

自从那以后,她总是喜欢笑,一直一直笑。简单的、单纯的、真心的笑容。

曾经让卫瞻无数次渴望的——她没有目的纯粹开心。

卫瞻忽然想,她这样简简单单每日都能开心的笑……也挺好的。

……就是有点傻乎乎的。

她以前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什么都心里明镜似的。如果将来他知道自己这么傻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得了。

这般想着,卫瞻不由笑了。

霍澜音好奇地打量着卫瞻,用手指头去戳卫瞻的嘴角。

“睡回笼觉。”

为了今日带她回家,她起得比往常早了点。也就这么一点点,闹了一早上脾气。

“嗯嗯!”霍澜音使劲儿点头,嘴角翘得不能再翘。她主动去拉卫瞻的手腕,拽着他往寝殿跑去。

她跑呀跑,一回头发现卫瞻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她歪着头,苦恼地望着卫瞻。

“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呢?”霍澜音又嘟囔了一遍。她想不明白,干脆不走了,蹲在地上使劲儿想。

卫瞻弯腰,问:“音音,说出来,让让帮你想。”

霍澜音揪着眉头,慢吞吞地抬起头去看卫瞻。然后她揪着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她伸出手来,去量卫瞻的腿。

“长!”她忽然笑出声来,一下子蹦起来。

“走走!”她想通了,就拉着卫瞻的手继续往寝殿跑去。

进了寝殿内殿的门,她松开卫瞻的手,提着裙子快步跑向床,一屁股坐在床边,张开双臂,连双腿也抬起来。

卫瞻走过去,捏了捏她的鼻子,笑话她:“连脱衣服都不会了。”

霍澜音声音又软又甜:“音音乖乖——”

她这是在学卫瞻前几日哄她要听话时的口气。

卫瞻有意逗上她一逗,问:“怎么个乖法?”

霍澜音歪着头,迷茫地望着卫瞻。

卫瞻顿了顿,换了个问法:“音音有多乖?”

霍澜音眨眨眼,使劲儿想。

想呀想。

“唔。玉、香……养让让!”

卫瞻刚抬起的手僵在那里,猛地转头望向她。

霍澜音被卫瞻的反应吓到了,抬起的双腿耷拉下去,双臂也放了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卫瞻的脸。

卫瞻抬手,掌心抚着霍澜音的脸,隔着一层s-hi,凝望着她的眼睛。

“以前骂你是满心算计的小狐狸,总想着要你乖乖听话。如今……”卫瞻的手在发颤,“如果时间倒流,我宁愿不带你回京,给你自由。”

“不哭,让让不哭哦!”霍澜音吓坏了,她伸出手,用手心去接卫瞻的眼泪。第154章

泪水落在她的手心,沿着她的掌纹晕开。她低着头看了看,好奇地舔了舔手心的泪。她的眉头很快揪起来,望着卫瞻抱怨:“苦!”

如果是以前,只要她皱眉,卫瞻立刻就会来哄她,可是这一次,卫瞻没有来哄她。霍澜音茫然地等着,后来等了好久好久,也没有等到卫瞻来哄她。

而且卫瞻的目光让霍澜音觉得害怕。

他怎么了?

霍澜音将双手背在身后,两只手的手心相贴,蹭了蹭手心里的s-hi意。

“别哭了,别哭了……”霍澜音的声音小小的。

卫瞻的眼神让她不敢看,让她想要逃避,可是她又忍不住抬起眼睛偷偷去看卫瞻脸上的表情,看了一眼,立刻匆匆别开脸,然后再偷偷看一眼。她做错事情了吗?是因为她做错事情才惹他不高兴吗?可是霍澜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她茫然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只好凑过去,身子微微前倾,去舔卫瞻脸上的眼泪。

“苦,眼睛会苦,不要眼睛苦。舔干净不苦……”

她难得说这样长的句子。

明明觉得苦,可是她怕他的眼睛苦。

卫瞻握住她的手腕,向后退了退,轻轻合眼,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除了眼角还有些s-hi,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儒雅温柔的浅笑。

“好了。音音要乖乖脱了衣服睡觉。”

“嗯嗯!”霍澜音使劲儿点头。

她乖乖坐好,等着卫瞻给她脱了外衣,乖乖躺下来,乖乖抱着枕头,乖乖眨巴着眼睛望向卫瞻。

卫瞻揉了揉她的头,轻声哄着她:“睡吧。”

霍澜音仔细看了一眼卫瞻的眼角,确定他没有再哭,才翘着唇角闭上眼睛睡觉。

卫瞻坐在床边,安静地凝望着霍澜音酣眠的睡颜。他无数次这样安静地长久地望着她。

只有将视线放在她的身上,才觉得安心。

他怕再一个不注意,就弄丢了她,就伤了她。

情长岁短,余生都不够承载。

许久之后,卫瞻在床外侧侧躺着,近距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霍澜音。

莺时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走出寝殿。她迈步走进庭院,微微仰起头,任由细小的雪粒落在她的脸上。

心里酸酸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自己,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砖石上。

她心疼啊!

她不管旁人怎么说,说霍澜音舍身救人也好,说霍澜音命好就算傻了也能被卫瞻捧在手心里也好……她只想她的主子好起来!

偌大的东宫一点温度都没有,今年冬天比去年冬天还要寒冷。彻骨的寒,寒到了心里,寒得她心口c-h-a了一柄冰刃。

卫瞭下了早朝,低着头,垂头丧气的,脸色也不甚好。他没有乘銮,直接走回去。宦官跟在后面,小心等着伺候。

卫瞭很心烦。

他不想回去,他去了东宫找卫瞻。可是卫瞻早就有交代,霍澜音睡着的时候任何人来找,皆不见。

卫瞭更是心烦。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去栖凤宫找皇后。

“我儿何事?”皇后握着笔,正在红木长案上练书法。

卫瞭犹豫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终于狠心问出来:“母后,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传闻?”皇后随口问。

“他们说……他们说……”卫瞭又吞吞吐吐起来,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又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

皇后今日心情不错,也不催,继续兴趣十足地练习书法。

“他们说……母后毒害父皇和皇兄,有意扶儿臣上位,暗中指使大臣令儿臣代理朝政。儿、儿臣愚笨……更容易受钳制,这样……这样……”卫瞭盯着皇后脸上的表情,“这样您就可以垂帘听政!”

皇后的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听了卫瞭的话也没什么意外。如今宫中多变,不管是朝堂还是乡野间各种传闻五花八门,能够传到卫瞭耳中没什么好意外的。

“给你父皇下毒的人不是本宫,若你不信这结果尽管自己去查。你皇兄修炼的功法的确是本宫给他的。至于扶植你上位,本宫垂帘听政……”

皇后轻笑了一声,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递给身旁的宫女。她好笑地轻飘飘看了卫瞭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在跪地小宫女举过头顶的盆中洗手。

她说:“本宫没这个兴趣。”

卫瞭怀疑地看着皇后。

“母后……”

皇后重新将目光落在刚刚写完的大字上,忽觉得不甚满意,随手揉了扔掉,语气中也略有了几分不耐烦:“敏之,让你代理朝政是大臣的意思,你若怀疑那些大臣是本宫指使……”

皇后顿了顿,因为卫瞭的不够聪慧而有些心烦。她喜欢聪明人,说话不会累。可卫瞭是她的儿子,她还要勉为其难地给他解释。

“你父兄出事,让你代理朝政还需要旁人暗中指使?”皇后反问。

卫瞭怔了怔,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样的发展好像的确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并不需要旁人暗中指使。

“可、可是……”卫瞭又疑惑了。那些来前想了多日的事情,好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皇后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她略带嘲意的轻笑了一声,道:“垂帘听政?躲在帘子后面不能见人?那也太委屈本宫这容貌了。”

皇后爱美,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卫瞭明显没想到皇后会这样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若想你父皇早日康复,就多督促太医院。你若想你皇兄管那些朝堂烂摊子,就去找你皇兄。你若想为你父兄分担,就自己争点气。别永远像个小孩子似的,只长个子不长脑子。马上十三了,你皇兄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出入军营,比你年长一岁时已经带兵打胜仗立了军功。而你,听了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就连自己的判断都没有了!”皇后说着说着,语气里的斥责让卫瞭的脸不由涨红。

自小,他就怕母后。不仅是他,甚至连卫瞻小时候也极怕皇后。

卫瞭使劲儿低着头,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自小就知道自己不如兄长,所有先生都说皇兄天赋惊人,而他不过资质平平。没有人会用皇兄的标准要求他,因为他永远追不上。

“可是……”卫瞭终究是抬起头,鼓起勇气质问皇后,“母后,您为什么要害皇兄!您做这些究竟是为了支持谁掌权?外祖父?舅舅?还是哪个王爷?”

皇后厌烦至极。

信任这个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缝补不了。纵使她今日对卫瞭说的话都是真话,可他又能信几分。

“本宫倦了,退下罢。”皇后拂袖转身,不急不缓的步子往内殿去。

卫瞭神色黯然,纵使没有得到答案,也只好行礼。

“母后康安,敏之告退。”

皇后绕进内殿,坐在窗下,望着桌角的一瓶红梅,若有所思。许久之前,她慢慢勾唇,挽出一道似有似无的笑意来。

“娘娘。”红风走进来,“太子殿下求见。”

“哦?”皇后惊讶地挑眉。

红风瞧着皇后的脸色询问:“娘娘,您见还是不见?”

“见啊,当然见。本宫这宝贝儿子这个时候求见,倒是出乎意料。本宫倒想知道他所为何事。”

皇后也没出去,直接在内殿见卫瞻。

卫瞻迈步走进来,也不行礼,开门见山:“我需要你的懿旨,需要你主婚。”

皇后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直接笑出来,问:“让之,你莫不是开玩笑吧?你当真要立那个傻姑娘做太子妃?也不怕被满朝文武乡野市井嘲笑?落在史书中,也是个骂名。”

卫瞻出来一趟,心里惦念着霍澜音。不知道她睡醒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找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无聊发闷。他不想和皇后多说,直接随口道:“那就先立了太子妃,再废了这太子罢,贬为庶民都成。”

他曾答应过给她太子妃的位子。所以他一定要给,即使她已经不记得了。即使做一天的太子妃。

他当然可以直接下令c.ao办大婚事宜,可是他要给她封立太子妃的完成流程,这需要皇后。

皇后收了笑,正色起来。

卫瞻的视线落在床角的一个拨浪鼓上。翠风看见了,赶忙将它捡了起来,跪地领罪:“硕婉公主早上过来玩时落下的,奴未能及时收拾。”

“把它给我。”卫瞻伸手。

翠风愣了一下,赶忙起身将拨浪鼓递给卫瞻。

卫瞻转了转手柄,拨浪鼓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来。卫瞻y-in沉的脸色忽然柔和下来。这个拨浪鼓可以拿回去给音音玩。说不定她会喜欢这个。第155章

这东西,算意外收获。

卫瞻转着手里的拨浪鼓,口气随意:“我越是胡闹,于母后的计划越有益处才对。大婚事宜母后看着办吧,骂名随意,却不能Cao率。旁人有的,她也要有。就这样,儿臣告退。”

卫瞻略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皇后望着卫瞻的背影,一时觉得茫然。

她刚从卫瞭的身上印证了龙生龙凤生凤的道理,卫瞻却又推翻了这个说法。他的父皇母后皆不是痴情人,不想他却这样……痴情至荒唐、偏执至可怖。

卫瞻赶回东宫,远远就听见了霍澜音的哭声。

最近她总是笑,已经很少哭了。听见她哭,卫瞻心中立刻一紧,快步走了进去。

霍澜音坐在床上,身上的衣服也不好好穿,衣襟歪了,露出里面杏色的心衣。她咧着嘴哭,像小孩子那样毫无形象,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偏偏仗着过人的美貌,她这样小孩子的哭法并不难看,让人觉得她哭得肝肠寸断,是发自内心的难过。瞧着反而让人更加心疼不已。

“音音。”卫瞻走到她身边,在床边坐下,问:“怎么了?”

“痛!痛!呜呜呜……”霍澜音将自己的手递给卫瞻看。

她右手食指的指甲尖儿断了一点,磕进肉里,指尖儿红了,有血。

莺时红着眼睛说:“想给主子上药,主子不让碰。”

卫瞻瞳子立刻一缩。他拉过霍澜音的手,捏着她的手指递到唇前轻轻吹着。

“吹吹就不疼了。”卫瞻哄着她。

霍澜音吸了吸鼻子,望着卫瞻委屈地摇头。

明明就还是很疼……

“让让骗人……坏让让!”霍澜音瞪了卫瞻一眼,偏过头去,转头的那一刹那含在眼眶里的泪珠儿掉落。

卫瞻盯着那滴落在她裙子上的眼泪,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霍澜音偷偷转过头来看卫瞻,刚好撞上卫瞻的眼睛,霍澜音心虚地飞快转过头去,又轻哼了一声。

切,才不理你这个骗子。

卫瞻转了转手里的拨浪鼓。

霍澜音微微偏着头,竖着一侧的耳朵。

卫瞻再转了一下。

“吧嗒吧嗒。”

霍澜音的耳朵尖动了动。

卫瞻坐在霍澜音身后,将拨浪鼓往前送,凑到她耳边又“吧嗒吧嗒”了两声。

霍澜音缩了缩肩。

卫瞻转动拨浪鼓的动作停下来,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霍澜音蹙起眉,黑漆漆的眼眸在黑白分明的眼眶悄悄朝一侧挪,去看靠近她脸侧的拨浪鼓。

她也不转过身看卫瞻,接过卫瞻递过来的拨浪鼓,开心地笑了。她转呀转,看着两个小锤子在鼓面敲呀敲。她一会儿低着头玩儿,一会儿举高高,仰着头去看举起来转呀转的拨浪鼓。

把手上的疼都给忘了。

卫瞻见她笑了,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

“殿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想给霍主子修剪指甲,一不小心没有掌握好力度弄疼了主子。请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宫女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她使劲儿磕着头,身子在发抖。

卫瞻回忆了一下霍澜音发红的指尖儿,他“哦”了一声,随口道:“拉下去把她的手砍了。”

小宫女一惊,当场吓白了脸,三魂七魄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婆子进来拉她的时候,她连反抗和挣扎都没有,完全吓傻了。

霍澜音歪着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玩了。

素星和素河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忧虑。

——最近太子殿下因为霍澜音降罪责罚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玩够了吗?”卫瞻摸着霍澜音的耳垂。

霍澜音转过头来,茫然地望着他。她使劲儿想了想,将手里的拨浪鼓递给卫瞻——给他玩!

卫瞻笑了一下,接过来。然后拉过她的手,从莺时那里拿了药来,仔细给她涂抹。

凉凉的药膏刚碰到她的手,她的手立刻往后缩,她吸了吸鼻子,又要哭。

可是她看一眼放在一侧的拨浪鼓,瘪瘪嘴,没有再躲,由着卫瞻给她涂药。

“这才乖。”

涂完药,卫瞻轻轻握着她纤细的手指,俯下身来轻吻她的手背。

“没有人能再伤害我的音音,不怕,所有坏人都不会再靠近咱们音音了。坏人都该死。”卫瞻慢条斯理地将她有些凌乱的衣服整理好。

霍澜音听不懂他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被那个拨浪鼓吸引住了,她从卫瞻的胳膊下滚了一圈儿,捡起那个拨浪鼓,滚到床里侧躺着玩了起来。

下午,卫瞻召见了司徒十三。

“她小时候生病,是你救了她的命。”卫瞻懒散靠坐在椅子里,两条大长腿一立一横地随意支着。

司徒十三忙说:“医者,尽心尽力救治病人是本分。”

卫瞻低着头,转着拇指的扳指,说道:“你和江文隆是同门。”

不是疑问句,只是随意的一个陈述。

司徒十三不由怔了怔。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江太傅在世时应当也不会愿意跟别人提起和他同门之事……

他不隐瞒,如实道:“是。”

卫瞻撩起眼皮看他:“这回送到霍澜音手里的那碗药,也是你写的药方?”

司徒十三早就听闻太子殿下最近喜怒无常,除了面对霍澜音,面对旁人都没什么好脸色,重罚了许多人。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司徒十三忽然感觉不妙,恐怕凶多吉少。

他赶忙跪地,俯首道:“Cao民只是按照上头的旨意,开出可以让殿下苏醒过来的方子。至于是否采用,这不是Cao民所能决定的事情。”

司徒十三咬了咬牙,又继续说:“阿音这孩子小时候很是乖巧可爱,当年能救她一回,也算是善缘一场。如今看着她以身为药,老朽甚是于心不忍。若不是没有旁的法子,若不是她心甘情愿,Cao民亦不愿如此!”

卫瞻嗤笑了一声,道:“你怕什么?怕孤一个不高兴砍了你的人头?”

司徒十三不敢言。

卫瞻的目光在司徒十三的脑袋上扫了一圈,又说:“不过,最近的确很想杀人解闷。既然人是被你那碗药伤的,让她恢复正常也当是你的责任。你这人头先寄着,若治不好她,自己送给给孤。”

司徒十三一凛,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逃过一劫的庆幸,还是对未来的担忧。

他说:“Cao民定然竭尽全力。”

“就这废话?”卫瞻一下子站起来,变得非常不耐烦。

“可暂以药浴养之!”

卫瞻一脚踹在司徒十三的肩膀,怒道:“她不能再用药不是你说过的屁话?”第156章

司徒十三一下子栽歪倒地,他重新跪好,说:“启禀殿下,当初Cao民的确对她说过不能再服用药物,可为的就是防止损身。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已……已不能再恶化。用药尚有一线生机,若再拒绝药物,恐……她会一直如此。”

卫瞻蹲下来,拉着司徒十三的衣领。

“你最好有办法。”

他y-in森森地笑了。

分明是张风光霁月谪仙人的俊美容貌,脸上却挂着y-in森邪戾的笑。仿佛除去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仙气,当初的谪仙人早就跌落,又从人间狠狠跌进地狱。

当夜临睡前,卫瞻吩咐宫人按照司徒十三的方子,给霍澜音准备了药浴。

卫瞻倚靠在门边,低着头,夕阳从外面照进来,他半边身子陷在y-in影里,连疲惫逃避的表情亦陷在y-in影里,不被人所见。

最近一直都是卫瞻亲力亲为地照顾着霍澜音的一切,他一边心疼着一边享受着照顾霍澜音的过程。可每每帮霍澜音洗澡的时候,他总是异常煎熬。

偏偏霍澜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损了神智后,变得特别怕水,如果把她一个人放在水中,她会哭着挣扎。所以每次都是卫瞻和她一起进去,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她会很乖地趴在他的怀里,任由他一点点帮她擦洗。

“殿下,药浴已经准备好了。”素河走来禀告。

卫瞻从y-in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掩藏的疲惫。

霍澜音趴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瓶子里的梅红。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望向门口,看见是卫瞻,她立刻开心地笑着张开双臂:“让让——”

卫瞻将一粒糖豆塞进她张开的嘴巴里。

“唔唔!”霍澜音吓了一跳,紧接着甜味儿在她唇舌间晕开,她才知道卫瞻喂了她一颗糖。

她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然后咔嚓咔嚓地将糖咬了吃。即使糖果很硬,霍澜音也喜欢咬着来吃。

她总是很喜欢清脆的声音。

卫瞻瞥了一眼被霍澜音扔到角落的拨浪鼓,心想拨浪鼓的声音还是不够清脆,兴许可以令匠师用玉石做一个。

一回过头,霍澜音的手几乎快要戳到卫瞻的脸上。

——这是一块糖不够,又跟他要呢。

“去洗洗就给你。”

霍澜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哼哼唧唧地站起来,低着头用额头蹭卫瞻的手臂。

——她这不是不愿意,而是勉为其难地同意。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我:我已经做了退步,你可得多拿几块糖来哄我才成。

往常都在温泉池中沐浴,今日霍澜音攥着卫瞻的衣角,跟进偏殿,看着木桶皱起眉。

“臭!”

卫瞻也皱着眉,浓郁的药臭味儿让他想吐。

“能不能自己洗?”卫瞻黑着脸。

霍澜音摇头,使劲儿摇头。

卫瞻觉得自己在这偏殿里多待一会儿,这脑子就要被药臭味儿熏得脑子炸开。他努力克制着暴躁,双手握住霍澜音的肩,俯下身来于她平视。

“音音,你自己乖乖在浴桶里泡一会儿,有糖,有好多糖。”卫瞻晃了晃一个湛蓝的小瓷瓶,他每次给霍澜音糖果吃都是从这个小瓷瓶里倒出糖粒。

霍澜音一看见这个瓷瓶,眼睛就亮了起来。

“嗯嗯!”她使劲儿点头。

“去。”卫瞻握着她的肩膀,将她往药浴浴桶推了推。

霍澜音回过头来,歪着小脑瓜看了卫瞻一眼,冲他扯起嘴角笑了笑,然后低着头认真地脱衣服。

药臭味儿逼得卫瞻大步退了出去,他一口气走出一段距离,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他没有立刻走开,忍着恶心,听了听,直到听见偏殿里传出水声,这才离开。

他黑着脸往正殿去,步子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偏殿的方向,皱起眉。

他又遮了回去。推开门,看见霍澜音站在浴桶外面,弯着腰去泼浴桶里的水,水洒了一地,也洒了她一身。上襦还穿上她的身上,衣襟却解了开,里面的心衣被她脱了下来,系在她的口鼻。

——她嫌弃药的味道太臭,要捂住鼻子嘴巴才行。

听见推门声,她转过头去,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怯生生地望着卫瞻。

作弊被抓到了……

看着卫瞻一步步朝她走来,霍澜音吸了吸鼻子就想哭。她哼唧了两声,委屈地说:“臭臭,臭臭!”

一瞬间,卫瞻想起往昔霍澜音一次次面不改色喝药的模样。他甚至曾感慨她竟不嫌弃药的味道重,喝药如饮水。

原来,她也会嫌弃药的味道臭。若是现在再喂她喝药,她是不是会因为味苦而哭鼻子?

卫瞻将捂着她口鼻的心衣解开,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也不说话。

他不说话,霍澜音以为他不高兴,去攥他的手,将他的拇指攥在掌心里晃呀晃。

可是卫瞻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哄他不好用了吗?还是要被推到水里去吗?还是那么臭那么脏的水。

“让让坏!”霍澜哼唧两声,耍小脾气地甩开卫瞻的手。

卫瞻回过神来,他捏了捏霍澜音的脸,耐着x_ing子哄她:“让让陪你一起好不好?”

霍澜音眨了眨眼睛,歪着头,视线落在卫瞻腰间的小瓷瓶。然后她的视线跟着卫瞻的动作,眼巴巴看着他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鹅黄色的糖豆豆塞进她的嘴里。

霍澜音笑了。

她咔嚓咔嚓咬着糖豆豆,任由卫瞻给她脱衣服。当卫瞻将她抱进浴桶里的时候,她拧着眉哼哼唧唧地不愿意,可是一回头看着卫瞻脸色y-in沉,她瘪瘪嘴,低着头不说话了。

卫瞻让霍澜音坐在他的腿上,粘稠的药液浸了两个人的身体。他垂着头,阖着眼,药蛊的作祟,他不得不努力克制着体内的暴戾,忍受着这让他想要发疯的药臭味儿。

许久之后,卫瞻忽然觉得不对劲。向来爱动不安分的霍澜音竟然过了这么久一点响动都没有。他睁开眼睛,发现霍澜音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卫瞻握着霍澜音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震惊地发现她的脸色几乎是惨白。

霍澜音睁开眼睛,而她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恐惧。

“音音?”卫瞻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霍澜音的身子忽然剧烈颤了一下,紧接着开始一直发抖。

“不要!不要!”她想从浴桶里逃出去,拼命地挣扎。

她这样剧烈的抗拒是卫瞻没有想到的,他也不敢阻拦,只好暂时由着她。

霍澜音从浴桶里逃出来,地面的水渍让她滑到,她蜷缩着,抱着膝,不停地发抖,一直断断续续地喊着不要。

卫瞻赶忙追出去,怕她冷,拿了衣架上的长衫盖在她的身上。

霍澜音忽然尖叫了一声,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着喊:“不要,你不要捅我!”

卫瞻为她盖长衫的手僵在那里。他抬头,望向浴桶。殿内潮s-hi昏暗。似曾相识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那些曾经于他而言的温柔餍足,于她而言又是什么?即使她伤了脑子变成小孩子也不能忘记那些恐惧吗?

她怕黑怕水,是因为他在黑暗的房间和浴室里给她留下太多不美好的记忆吗?

卫瞻落荒而逃。他一身狼狈脚步凌乱地出了偏殿,令守在外面的莺时进去照顾霍澜音。

莺时看了眼卫瞻的脸色,赶忙小跑着进了偏殿伺候。

卫瞻将手压在心口,几乎抑制不住那颗心撕裂般的疼痛。卫瞻在偌大的宫殿跌跌撞撞,他弯下腰,手肘压在廊柱间的围栏,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他缓缓抬起头,眸中殷红一片。搭在围栏上的手掌成爪,微微用力,围栏裂开,被他握了一掌的粉末。游廊轰然倒塌,他一动不动,任由廊柱倒塌,压在他的身上。

痛吗?

倒也没有什么感觉。

卫瞻将近子时才回去。

往常这个时间霍澜音已经睡了,她一直贪睡懒床。可是今日没有,她托腮坐在窗下,窗户映出她磕头虫一样一点一点的头。

“让让——”听见推门声,霍澜音一下子站起来,张开双臂朝卫瞻跑过去紧紧抱住他。她在他怀里仰起脸含笑望着他,她伸出一只手拍着卫瞻的胸膛,学着卫瞻平时哄他的语气:“让让不生气哦,音音乖乖。”

他知道她很乖,他走之后,她没有再哭,乖乖让莺时伺候着泡在药桶里,一点都没有哭闹。

怎么还不理她呢?霍澜音急了,她跺了跺脚:“回家,明天回家哦。”

只要卫瞻能笑出来,霍澜音愿意听他的话,跟他出门了。

卫瞻摸了摸她的脸,冲她温柔地笑了起来。

霍澜音开心了,傻乎乎地笑起来,然后才敢打哈欠,双手捂脸,轻轻去蹭卫瞻的肩膀。第157章

霍澜音像没有骨头似地靠着卫瞻,等着他抱上床,等着他帮她脱衣换衣,等着他帮她盖被子。

而她什么都不用做,靠着卫瞻打哈欠,懒洋洋的。

卫瞻俯下身下,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然后熄了灯,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霍澜音身边躺下来。

“让让……”霍澜音的声音低低的。

“嗯。怎么?”

霍澜音哼唧了两声,不安分地在被子里转身凑近卫瞻,她问:“音音!泥泥!让让!”

卫瞻颇为意外,她怎么知道“泥泥”这个称呼?

霍澜音急了,因为卫瞻不懂她的意思,她又哼哼唧唧起来,再重复一遍:“让让!音音!泥泥!”

“慢慢说,多说几个词。”卫瞻十分耐心。

——如果她不能康复如初,他就慢慢教会她一切,领着她重新长大一回。

霍澜音想了一会儿,又迸出一个词儿——“喜欢?”

尾音轻扬,是疑问。

“喜欢什么?你喜欢泥泥还是喜欢音音?”卫瞻一边温声与她说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挑起一绺儿她的长发缠在指上,一如曾经。

霍澜音着急地摇头:“不是我,是让让!是让让!”

“让让在这里。让让喜欢音音。”

霍澜音急得快哭出来了,她有好多话想说,可是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她使劲儿吸了口气,说道:“让让喜欢音音,不喜欢泥泥!”

“嗯?”

霍澜音重复:“让让喜欢音音!不喜欢泥泥!不许喜欢泥泥!”

卫瞻心神一动,她不知道泥泥也是她?

“好,让让只喜欢音音,不喜欢泥泥。”

霍澜音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她抱着卫瞻的手,偎在卫瞻的怀里安心地睡觉了。

今日莺时与她说了好多过去的事情,她不喜欢听莺时说话,因为莺时对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红着眼睛随时要哭出来似的。所以每次莺时与她说话的时候,霍澜音总是心不在焉。今天莺时说了那么多,她只记住一句让让喜欢泥泥。

让让不能喜欢泥泥,让让是她的。

睡梦中,霍澜音使劲儿抱着卫瞻的胳膊,翘起了唇角。

卫瞻却久久不能入眠。

泥泥和音音?

他当然更喜欢泥泥,那只会生气会逃跑会勾引他,总是惹得他恨不得掐死她的小狐狸。

不过即使泥泥变成了音音,小狐狸变成了小白兔。

他也爱她。

用他的全部。

翌日清晨,霍澜音乖乖坐在床边由着卫瞻给她刷牙洗脸穿衣服。她知道今天要出去,去冷冷的外面。可是昨天她把卫瞻惹哭了,她今天要乖乖,一点都没有乱发脾气。

往外走的时候,霍澜音提着裙子小跑到门口,自己拿过山河手里的斗篷来穿。她将将毛茸茸的斗篷裹在身上,伸手向身后扯着兜帽戴上,大大的兜帽遮了她大半的脸。

今日穿了心斗篷,又暖又软。兜帽两侧各有一个雪白的毛绒球,霍澜音这下有了玩具,回霍府的一路上都专心致志地玩着白绒球。

本来姚氏早就得了消息昨天霍澜音会回家,她等了又等,最后落得失望一场。得知霍澜音回来的日子改成今日,她又一大早起来,如今天寒,她的身子再不能去外面等着了,甚至连站立太久都支撑不住。她只好坐在窗边,时不时掀开窗户往外望,还让稻时几次三番到前院看看,即使前院早就安排了人守着,一有消息立刻就会送过来。

她心急啊!

霍澜音出了事,稻时本来想瞒着她的,就怕她身体吃不消。可是周荷珠过来看望她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

稻时吓坏了,就怕姚氏受了惊身体受不了。可是令她意外的是,姚氏虽难过担忧,倒也算冷静。

稻时转念一想,也是,毕竟姚氏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

在姚氏再一次催稻时去前院看看的时候,霍澜音下了马车,掀开宽大的兜帽,望向眼前的气派府邸。

“有印象吗?”卫瞻问。

霍澜音指了指挂在高处的灯笼。

卫瞻顿时黑了脸,说:“下次给你弄个好看的,那个太大了不能玩。”

霍澜音嘟嘟嘴,也不抗议,乖乖放下了兜帽。视线几乎遮了大半,只能看见一点了。不过她也不在意,觉得很好玩似地抱住卫瞻的胳膊往前走。

“参见太子殿下。”

周家人和一干奴仆跪地行礼。

周荷珠在跪地行礼的人群中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霍澜音,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彻底傻了。可是霍澜音的脸被斗篷的兜帽遮着,她看不见霍澜音的脸。只能看见她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得体,亦完全没有她往日的温婉端庄。

周荷珠不由猜测着如今的霍澜音是不是目光呆滞,流着口水说胡话?说不定吃喝拉撒都解决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尿裤子……

这般想着,周荷珠的目光落在霍澜音的裙子上。她不由目光闪烁。就算霍澜音变傻了也能穿上这样好的华裳……

霍澜音好奇地掀开斗篷打量着跪地的人群,看见宋氏的刹那,她脚步停下来。

“怎么了?”卫瞻问。

霍澜音眨眨眼,指着宋氏,喃喃:“阿娘……”

宋氏一怔,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霍澜音。

不仅是她,旁人也皆是一惊。

周玉清眼中闪过一道异色,瞬息间心里有了谋算。

卫瞻将她的兜帽扣下来,遮住她的眼睛,说:“你认错人了,她不是你阿娘。”

“她是呀!”霍澜音掀开兜帽,仰头望着卫瞻,目光充满了执拗。

周玉清赶忙说:“殿下,拙荆毕竟和音音有着十六年的母女亲情,这份朝夕相处的感情是不会因为重重变故磨灭,必然是刻在心底、融在记忆里。”

霍澜音松开卫瞻的手,好奇地朝宋氏走过去。她蹲在宋氏面前,更近距离地仔仔细细打量着她。

这样近的距离,望着霍澜音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杂的目光,铺天盖地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宋氏脑海,几乎让她的头快要炸开。她想起霍澜音小时候,想起曾经她的一颦一笑。再想起身世大白后,自己对她做的事情、对她说过的话,宋氏心里好像同时有一百根细针扎那么难受。她搭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

“咦?”霍澜音低下头望着宋氏发抖的手,她将手贴在宋氏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用哄小孩子的语气:“不冷哦!”

宋氏的眼泪一下子滚落。

“音音!”

霍澜音回过头,看见远处的姚氏。

纵使姚氏的身体撑不住,纵使丫鬟再怎么拦,听说她到家了,姚氏还是执意出来接她。

从她的住处到这里不算太远的距离,她由两个丫鬟扶着,却感觉走了好久好久,此时终于远远看见霍澜音,她停下来,唤她一声,又是一阵重重的咳。

霍澜音歪着头,遥遥望着宋氏,清澈的眼眸浮现一抹茫然。她回过头看了看落泪的宋氏,又眨巴眨巴眼睛瞅着远处的姚氏。她再次转过头对着宋氏,从腰间扯出帕子来递给宋氏。

“不哭哦。”

宋氏用颤抖的手接过她递来的帕子。

霍澜音学着卫瞻往日哄她的样子,拍了拍她的头。宋氏喉间哽咽,泪如雨下。

下一瞬,霍澜音站了起来,提着裙子,朝姚氏飞快跑过去。她一口气跑到姚氏面前,气喘吁吁的。然后,弯着眼睛甜甜笑起来。

卫瞻满意地走向霍澜音。就算所有人都说霍澜音变傻了,卫瞻却知道他的音音即使变成了小孩子,也是聪明的小孩子。她分得清对错,只是善良罢了。所有百转千回的情感都在她的心底,她什么都懂。

“音音,你母亲走不动。扶着她。”卫瞻道。

霍澜音茫然地望向卫瞻。

“退开。”卫瞻下令稻时不要再扶姚氏。

稻时松手,姚氏的身形晃了晃。霍澜音猛地睁大了眼睛,往前迈出一步,扶住姚氏。

“好孩子……”姚氏目光复杂的望着霍澜音。

稻时赶紧走到姚氏另一侧扶着她。

霍澜音观察着稻时的动作,模仿她调整了姿势更好地扶着姚氏往前走。

她扶得那么用力,即使没有稻时,也能扶得稳稳的。

卫瞻落后了一段距离,望着霍澜音的背影。他眼尾扫过一丝柔和的笑。

霍澜音忽然回过头寻找,在看见卫瞻就在她后面不远处时,她这才开心地笑起来,卫瞻冲她点点头,霍澜音安心地转回头继续扶着姚氏往前走。

卫瞻并不想打扰她们母女的相处,姚氏不能久站定然是要回屋躺着去的,他若跟去也不方便。

周玉清赶忙迎上来,毕恭毕敬:“殿下,雅舍已经扫洒停当,外面天寒,还请殿下过去歇息。”

卫瞻瞥了他一眼,道:“周玉清,孤若没记错你是借住。就不必拿出主人的架势了。”

“不敢!”周玉清一惊,赶忙跪地。

卫瞻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这府邸是他送给霍澜音的,熟悉得很,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带路。

一直沉默着退到一侧的白管家赶忙跟上卫瞻,随时准备伺候着。他早就看周家这一家子不顺眼了。周自仪入狱,霍澜音出事后,周家人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府邸的主人,周家的下人也没什么规矩,时常闲话。白管家早就看他们不顺眼。

卫瞻这般说话,白管家颇有出了一口气的感觉。

卫瞻刚举起茶盏,小太监七星进来禀告:“殿下,霍小将军求见!”

“呵,这是去东宫被拒之门外,如今追到这里来了?”卫瞻不耐烦地放下茶盏,“让他进来。”第158章

“听说你要立霍澜音为太子妃?”霍佑安一脸的不敢置信。

卫瞻问:“你过来找我就为了这事?”

“是!”

“没商量,不必说了。”卫瞻烦躁道。

“让之!”霍佑安极了,“你是不是疯了?眼下是什么时候?正是动荡的时候啊!你先前在朝堂上发病伤了大臣,已经让天下人议论纷纷。你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政绩、战功,都快被那些臣民遗忘。若你这个时候再立一个傻子为正妃……”

卫瞻抬起,目光凌厉,一片冰寒。

霍佑安知道卫瞻这是不爱听他这样说霍澜音,他叹了口气,稍微放缓了语气,继续说:“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我说的是事实!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支持你的人会越来越少。没有任何一个臣民愿意自己的天子是个疯子!你当真就要眼睁睁看着属于你的皇位被他人抢去?想想你中毒卧床的父皇!想想你这些年读的圣贤书,受到的天子教育!你的天下你的江山通通都不要了!”

卫瞻听得很不耐烦,道:“不要把这些事情推到一个女人的身上。”

“我不是责怪霍澜音!”霍佑安脸色也变得极差,“纵使我以前觉得她不好,这次她愿意牺牲自己来救你。我也不会再认为她配不上你。可我希望你冷静一点!现在你的眼睛里只有一个霍澜音,再也装不下其他。你睁开眼睛看一看,看一看普天之下的臣民是如何议论你的,看一看你的大志凋败成何等模样!”

卫瞻悠闲地喝着茶,理都不理他。

霍佑安扶额,顿觉挫败感。

“让之,我也是仗着这些年的交情才敢来对你说这些话。你要是怪罪我,或是像重责别的劝谏大臣那般罚我杀我,我也认了。可自幼一起长大,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你如今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可你就没有想过以你的身份当真能够抱得美人闲散度日?最后的上位者,不管是谁都不会容你活命。”霍佑安顿了顿,“还是你以为皇后娘娘会顾念母子情放你一马?”

卫瞻的目光微凝。

霍佑安叹了口气,苦口婆心:“让之,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这不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一腔凌云志的天之骄子!”

“你就当我受了刺激吧。”卫瞻随口说。

霍佑安被噎了一口,几乎接不上话,怒道:“多大点事儿啊?你非要我像劝个小姑娘似地劝你?”

卫瞻嗤笑了一声,笑道:“被亲娘害,被从小敬重的老师背叛,一直疼着的弟弟还他妈不是亲生的,看中个女人还变傻了。老子就他妈就没资格受刺激了?”

卫瞻用玩笑的语气,说得云淡风轻,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道:“坏了。”

“什么?什么叫一直疼着的弟弟还他……还不是亲生的?”霍佑安懵了。

卫瞻没吱声,悠闲地倒了两盏茶,递给霍佑安一杯。

“不喝。”

“爱喝不喝不喝拉倒。”卫瞻将递过去的酒盏往地上一摔。

霍佑安看着卫瞻支着腿一副二流子的模样,特别想爆粗,到底是顾念着卫瞻的身份,那脏话忍了回去。

他再次放缓语气,说:“让之,江山和美人并不冲突,这是你当初说过的话。自己说的话被你吃回去了?你大可坐上帝位,将万里江山握在手里……”

卫瞻打断他的话,说:“我皇帝老子还没死。”

霍佑安又是被一噎,无奈道:“好好好,我失言!我说的是日后成吧?”

霍佑安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主意。

“让之,让之!你说,太子妃有什么了不起,你疼霍澜音就应该送她坐在皇后之位啊!”

卫瞻像看个白痴一样看着霍佑安。

“我又说错了?我就不明白了,又不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事情,你干嘛非要放弃一个,二选一?”

卫瞻拍了拍霍佑安的肩膀,诚恳道:“佑安啊,你不要每次在姜姑娘面前都像个闷葫芦似的。若是你在她面前也能口若悬河像个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早把人拐回你霍家了。”

“……不是,好好说着正事你说什么姜聆啊!”

卫瞻反问:“原来姜聆不是你的正事?”

霍佑安深吸一口气,无力反驳。

山河脚步匆匆地跑过来,面露焦虑。

卫瞻脸色一沉,没等她开口,先问:“怎么了?”

“殿下降罪。霍主子忽然哭闹起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奴几个哄不好她……”

卫瞻立刻起身,大步往后院走去。

霍佑安立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脑海中浮现上一次见到霍澜音的情景,想起她坚决要陪在卫瞻身边,不惜以身为药的决绝。

她当真如传言那般变成了小孩子的神智?

那么个聪明狡猾的姑娘,忽然变成小孩子一样笨笨的,倒是有几分可惜。

霍佑安心里有几分不忍,又因为有些好奇,不由也跟上了卫瞻的脚步,想去看霍澜音一眼。

卫瞻还没进屋,就听见了霍澜音的哭声。又是那种小孩子的哭法,不顾形象,五官都揪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霍佑安跟过去,眼睁睁看着卫瞻走进屋中,他却是不方便跟进去了。

他听着霍澜音的哭声,眼前浮现霍澜音曾经那双潋滟中泛着明灿的眼睛,心里不由产生一阵唏嘘之感。

卫瞻进屋不久,霍澜音的哭声慢慢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哭声就完全听不见了,连啜涕声也无。

霍佑安心下感慨,感情这回事果真是两个人的事情,心中占了几分只有自己最清楚。至于旁人的目光倒是变得无关紧要了。

霍佑安忽然又想起了姜聆。

每次只要一想起姜聆,他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闷疼。这种疼痛已经折磨了他很多年。

也许卫瞻说的对,他在姜聆面前太过被动。如果他再主动一些,再强势一些呢?

他知道姜聆心中是有他的。

想起姜聆的身体,霍佑安觉得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他决定现在就去找姜聆,哪算用抢的,也将要姜聆扛回家去!

“咳咳咳……”

霍佑安刚刚转身,身后的屋内传来一阵姚氏的咳嗽声。霍佑安皱了下眉,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音音如此,殿下费心了。咳咳咳……”姚氏的声音很低,带着久病的沙哑,若有似无地传到霍佑安耳中。

霍佑安转身,望向窗户的方向。关着的窗户隐约映出里面几个人的身影。

他莫名觉得姚氏的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哪里听过。姚氏没有再开口,他重新琢磨了一遍,却想不起何时何地听过这个声音。第159章

霍佑安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猛地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这间屋子,他可不方便进。

他失笑摇头,觉得自己今天果真是被卫瞻的态度气糊涂了,连规矩都忘了。他又看了一眼落在窗户上的人影,转身往外走。

走到前院的时候,他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看见远处游廊下的y-in影处,周荷珠一巴掌打在一个丫鬟的脸上。他多看了一眼,才大约觉得那人可能是周荷珠,至于被打的丫鬟鸢时,他自然是不认识的。

毕竟与他无关,他也不方便c-h-a手管别人府里的事情,匆匆离开霍府,翻身上马,心事重重地往姜家去。

然而他骑马走了没多久,家里的小厮骑快马追来,满脸喜色:“小将军,霍将军回家了!”

霍平疆已经离京很久了。他手握重兵,若非特殊情况得天子召允不会出现在京城,边疆之地离不开他,京城之地亦不敢容他。

霍佑安一怔,望了一眼姜家的方向,还是调转马头,挥动马鞭,骑快马赶回家去。

从下人口中得知父亲在后院,霍佑安连衣服也没换,直接大步往后院去。

“父亲!”

“嗯。”霍平疆应了一声,他随意看了霍佑安一眼,问:“瞧着你这身衣裳倒不像是当值。”

“京中官多事少没有边疆那么忙,何况儿子如今当的差又是闲差。”霍佑安跨坐在石凳上,问:“父亲,您不是被特允今年留京过年吗?这次离开可是边疆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回了汾南一趟。”霍平疆道。

霍佑安愣了愣,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神色也跟着一黯。

战事停歇后,霍平疆每年夏天都会回一趟汾南,这是霍佑安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次霍平疆忽然离开,竟也是回了汾南。

霍佑安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问。不由沉默下来。如今的汾南不过是一座死城,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里仍旧没有从战火的y-in影中走出来,就连周边的百姓若是有能力者也纷纷搬离。因为人们都说每到夜里,汾南城总是能飘出来哭声,那里有太多北衍被活活烧死的冤死亡灵。

霍佑安对汾南没有太多印象了,离开时他还太小。只记得处处都是慌乱的人群,所有人都在逃难。哪哪儿都破破烂烂的,时不时就能在路边看见人的尸体。

那个时候,他不过两三岁罢了。

“你李叔一家这次从边疆来京,他们年岁大了,边塞之地苦寒,早就该来京修养。”

霍佑安问:“李叔一家子还要在咱们家做工?”

霍平疆点头,道:“你李叔一家不愿凭白受恩惠,自然还是要留在府里做事的。你闲时交代一下,让他和陈管家一并管事。”

“那倒无妨。他与陈管家本来就共事过,行事风格相近。我只是觉得他们夫妻年岁大了,有些不舍。毕竟当年若不是他们夫妻,我也活不下来。”

“你知恩图报是好,也当尊重他们的意愿。”

霍佑安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我都明白。”

其实当年的救命之恩,霍佑安也不大记得了。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保留了些记忆,还是从旁人口中日日听来的事儿潜移默化当成了记忆。彼时汾南人听说西蛮敌军将要杀到,信的人慌乱逃命,不信的人留在汾南等着北衍的军队赶来守城。

据说他母亲当初是信的,可是她身怀六甲,晕吐浮肿跑不动逃不掉。所以她将所有的钱银和粮食交给了隔壁李家,央李家逃命时带走霍佑安。

李家离开汾南的第三日,西蛮人围城,北风助阵,嚣张的大火席卷了汾南。大火一连烧了多日,火焰漫天。逃离的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含泪望着故土葬在火海中,那些没有逃走的亲朋与乡里成了火海里的亡魂。

霍佑安凑到霍平疆面前,神色郑重起来,问:“父亲这次在京中多久?何时回边疆?”

“问这作甚?”

“父亲,我是觉得如今朝中动荡。您不该那么早回去,不若留在京中待命?不管是谁有了歹念,都要掂量一下您手中的兵权。”

霍平疆看了他一眼,一眼看透儿子的心思,说道:“你若有当皇帝老子的心就去折腾,若只想做臣子就安分些。皇宫之中哪个做皇帝,与我无关,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霍佑安一愣,又是被狠狠地噎了一口。

——今儿个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冲。

“父亲怎能这么想?”霍佑安站起来,“您怎么能容忍乱臣贼子作乱不轨?”

“你父亲是打仗的。我的战场在北衍边疆,而不是皇城中那些皇勋贵族的勾心斗角y-in谋算计。不克扣军粮昏庸残民割地损疆,龙椅谁坐都没什么区别。”

霍平疆不甚在意地举起酒樽,对雪饮酒。

一天之内,霍佑安在两处碰壁,心里万分别扭。他想了想,继续反驳:“可如果新帝克扣军粮昏庸残民割地损疆呢?”

霍平疆笑了一下,道:“如果你老子下一刻被酒呛死你磕几个头?”

“啊?”霍佑安瞪大了眼睛。

“在我这里没什么如果。日后事日后言。”

“父亲!您的热血洒过北衍江山,当年您和陛下一刀一戟杀出来的太平……”

“混账小子!你老子还没死,热血还在身体内淌着。”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霍平疆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说道:“皇帝老子在宫里安心养病,太子忙着谈情说爱。如今连为父何时离京都要管上一管。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说说你,老大不小连媳妇也没娶上,要不干脆净身进宫当太监去罢。甚是合适。”

霍佑安目瞪口呆。他凑到霍平疆面前,一脸的不可思议:“老爹,您喝醉了吧?”

“一边玩去。”霍平疆推了他一把。

纵使霍佑安自幼习武,霍平疆毫不客气的这一巴掌,也让他有些吃不消,肩膀隐隐发疼。他揉着肩膀,看了一眼桌子上摆着的酒坛子,无奈地转身往外走。

得,他也不管成了吧?

没病不用养病,未婚妻不跟他谈情说爱,他还不爱喝酒。那他去斗蛐蛐行了吧?

“艹,这季节没蛐蛐……”

霍平疆一个酒坛子砸过来,霍佑安堪堪接住。

“再说脏话打断你的狗腿!”

霍佑安拍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得,跟卫瞻学坏了。不,是被卫瞻气坏了。

谁也不知道霍澜音为什么哭。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进了屋,十分乖巧地坐在床边,听母亲说话。

姚氏瞧着女儿变成这样,心里酸涩不已。她絮絮叨叨地和女儿说话,问她好不好,说她以前的事情,说着说着,红了眼圈s-hi了眼角。

霍澜音一直很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听着。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她忽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伤心极了。

姚氏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哄着她。几个丫鬟也都过来哄她,拿来她平时喜欢玩的小玩具逗着她。

可是霍澜音一直哭一直哭,谁哄都哄不好。丫鬟们实在是担心她哭坏了嗓子,惹得太子殿下怪罪,山河这才匆匆赶去禀告卫瞻。

卫瞻进来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姚氏,蹲在霍澜音身边,耐着x_ing子哄她:“阿娘没有哭,她只是生病了眼睛不舒服。”

霍澜音眨眨眼,疑惑地望着卫瞻,半信不信。

姚氏惊讶地望向女儿。原来是因为她哭了,所以霍澜音跟着哭了?

“真的?”霍澜音歪着头。

“真的。”姚氏整颗心潮s-hi着,声音哽咽。

霍澜音弯着眼睛笑起来,软软地说:“阿娘乖乖喝药哦。”

“好。好。好……”姚氏轻轻点头。

霍澜音留在姚氏身边一直到傍晚,卫瞻看着霍澜音十分依恋母亲的样子,心里不甚舒服。虽然他早就料到了会这样,可是这段时日霍澜音满眼都是他,总是绕在他身边黏着他。而近日带她回家,她这个小没良心的竟把他丢到一旁,连个眼神都不给。

“回宫了。”卫瞻声音发沉。

霍澜音揪着眉头摇头,将脸贴在姚氏的肩膀上。

卫瞻眉头跳了跳,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霍澜音的眼睛,问:“忘记答应我乖乖出宫,也要乖乖回去的?”

霍澜音眨眨眼,坐在床边没动。

甚至卫瞻拿糖豆儿来哄她,也舔舔嘴唇还是不肯走。

卫瞻的脸色y-in沉下去。

霍澜音拧着眉,抬手攥住卫瞻的袖子晃了晃,她有好多话想说,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好急好急,哼唧了两声,眼巴巴望着卫瞻。

姚氏侧过脸一阵咳嗽,然后劝女儿:“音音听话,回去罢。下次再回来看我。”

“下次?”霍澜音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

她又转过脸来看向卫瞻,明亮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卫瞻。

“下次!下次!”她大声朝卫瞻说。

卫瞻沉着脸,半天才点了头。

霍澜音立刻灿烂地笑了,她一下子蹦起来,抱住卫瞻的脖子,使劲儿去亲卫瞻的脸。

“啵啵啵……”

一声又一声。

屋内的下人齐齐低下头去。姚氏亦觉得有些尴尬地别过脸。

就连卫瞻都觉得有些不自在,至于脸色自然早就柔和下来。他手掌握住霍澜音的腰,将挂在他身上的霍澜音扯开。

卫瞻一脸嫌弃地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口水。板着脸说:“去,自己把外衣穿好。”

“嗯嗯!”霍澜音像只翩飞的小蝴蝶一样,跑到门口去拿斗篷自己来穿。

姚氏望着女儿无忧的笑脸,她的脸上亦染上了几分温柔的浅笑。这是这浅笑不能深究,里子到底是苦的。

她不敢想女儿的未来会如何,她也不敢赌卫瞻会永远宠着她的女儿。

姚氏没有坚持送霍澜音出府,只立在门口目送她被卫瞻牵着走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姚氏轻叹一声,转身回了屋,忽然一反常态地吩咐稻时今晚多加了两道菜。

“哎!哎!”稻时赶忙应着,飞快跑去厨房吩咐。

姚氏胃口一直不好,每日吃不了多少东西,一整日颗粒不进也是常有的事情,更别说大夫开的补药。今日她胃口变好竟破天荒地自己点了菜,稻时高兴不已。

姚氏扶着桌子,努力弯腰,费力捡起地上的一串红玛瑙手串。这是莺时给霍澜音带着玩的,霍澜音走的时候,这手串不知道何时落在了地上。

纵使没什么味道,姚氏晚上还是吃了不少东西。稻时见状,赶忙端来太医开的补汤。姚氏竟也喝了小碗。

“夫人就该这样!”稻时笑得乐不拢嘴,“要是姑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

稻时一怔,惊觉失言,低声说:“姑娘会好起来的,等姑娘好了,夫人也会好起来的!”

姚氏微笑着,摩挲着手中那串红玛瑙手串。

她不是愚蠢至殉情的人,可也不是惜命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这些年把用来调养身体的钱银全部用在帮助那些更需要的鳏寡孤独者。

先前,霍澜音虽然经历了苦难。可姚氏知道她的女儿是个有主意的,是个坚强的人,像她的父亲一样。她相信她的女儿即使短暂不幸,也会努力给自己拼一个好的未来。她一直对霍澜音有信心,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而她身为母亲,一无所有,并不能帮霍澜音多少,说不定还会拖累女儿。

她不会主动赴死,却也觉得短寿没什么坏处,还能早些见到冥府中等着她的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姚氏慢慢收拢苍白干枯的手指,握紧掌中的手串。

她的女儿病了,病得厉害。未来不可知,女儿以后说不定会被抛弃、会被人欺负、会活不下去。她得好起来,她得努力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才能照顾女儿的余生。

霍澜音回去的路上一直神情恹恹,没什么精神地偎在卫瞻身边。马车不小心颠簸了一下,下巴磕在卫瞻的手臂上,她也没什么反应。

“明天还带你回家。”

栽歪靠在卫瞻肩膀的霍澜音一下子坐直身子,腰背挺直,冲卫瞻露出特别灿烂的笑脸。

“嗤。”卫瞻冷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霍澜音的脸,“你故意等着我这话吧?小狐狸傻了也是只小狐狸……”

霍澜音的眼睛弯成了一道缝儿。

因为卫瞻答应第二天还能出宫回家见母亲,当天晚上她特别乖地主动跑进偏殿去泡药浴。

当然了,卫瞻得陪着她一起才行。

这回卫瞻做了准备,浴桶旁边的桌子上放着零食糖果,还有霍澜音喜欢玩的小东西,甚至放了一本书,若她不想吃也不想玩,他就给她讲故事。

他要分散她的注意力,不想让她再想起在浴室里不好的记忆。

第二天,卫瞻还在睡着,霍澜音却已经早早醒来,她双手托腮望着卫瞻,等了又等,他还是不醒,霍澜音急了。她鼓起软软的两腮,朝卫瞻吹了一口气。

卫瞻皱了下眉,却很快舒展开,继续睡着。

霍澜音哼唧了两声,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凑过去舔了一下卫瞻的眼睫。

“还不起,还不起!”霍澜音嘟起嘴。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揪了一根卫瞻的眼睫毛。

卫瞻眼皮跳了跳,黑着脸睁开眼睛,却忽地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眸,澈如山间静潭,潋如波中月。他在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她的眼睛里只有他,正如他的心里也只剩下了她。

有那么一瞬间,卫瞻以为她回来了。他的泥泥回来了。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你醒啦!”霍澜音开心地笑了。

卫瞻那颗心忽然停跳了一拍。

哦,他的泥泥还没有回来。

卫瞻温柔地揉了揉霍澜音的头,掌中的力度忽地加重,翻身将她压在一旁,合上眼,吻她。

即使,现在的她根本不知何为亲吻。第160章

他已许久不曾这样动情吻她。

然而他再如何深情,她也不懂。她会哭会叫,会大声嚷嚷着疼,和以往完全不一样。

卫瞻俯下身来,将脸埋在她的颈窝,用力嗅她身上的香味儿。从这熟悉的气息间奋力回忆过去的她的一切。

“泥泥,泥泥——我的泥泥啊——”

她理他那么近,他却觉得是天与地的距离。抱着她,对她的思念在疯狂生长。

霍澜音委屈地擦眼泪,眼泪从眼角流进鬓间的发里。她用手去拍打卫瞻,哭着抱怨:“我是音音,我不是泥泥!呜呜呜……”

折腾了很久,又重新梳洗过,已经是中午了。霍澜音心心念念想回家,可是一场大雪覆下来,阻了通行。

“天放晴了再回去。”卫瞻说。

霍澜音咧着嘴想哭,卫瞻将一粒果子糖塞进她的嘴里。她“呸”的一声把糖吐了出来,重重哼了一声,使劲儿去瞪卫瞻。

殿下的宫人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来,生怕被迁怒。然而下一刻,卫瞻却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混账脾气越来越大了。”

霍澜音吐舌头扮鬼脸。

卫瞻却只是笑。他笑够了,重重叹了口气,坐在椅子里低着头,装出难过的声调:“音音只想回来,不要让让了。”

霍澜音歪着头看他,思索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心里进行了八百呼和思想斗争,然后她蹲下来,捡起刚刚吐到地上的那块糖递给卫瞻面前。

卫瞻黑着脸,开口:“你这混账……”

霍澜音将手里脏兮兮的糖塞进卫瞻的嘴里,弯着眼睛不停地咯咯直笑。

卫瞻刚伸出手,霍澜音以为他要打她,闭着眼睛歪着头朝一侧躲。卫瞻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捏着她的脸,让她张开嘴,把嘴里那颗脏兮兮的糖喂给她吃。

“让让坏——”霍澜音刚一张嘴,嘴里那颗糖就被她咽了下去。

她“呜呼”一声,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s_h_è

出舌头想要往外吐,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啧,原来你还知道那玩意儿脏不能吃啊。”卫瞻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漱口水,又拿起棉帕擦了嘴,把帕子扔回托盘里。

不多时,太医院送来司徒十三为霍澜音写的药方。司徒十三原本不过民间郎中,是卫瞻将他扣留在了太医院。

卫瞻瞥了一眼药方,立宫女去煎药。

霍澜音撇撇嘴。

当喂她喝药的时候,她果然不肯好好喝,一会儿捂着肚子说肚子疼,一会儿捂着脑袋瓜装头疼,实在不行,就装作呛着了,使劲儿咳嗽,把卫瞻喂到她嘴里的药吐出去。

卫瞻使劲儿捏她的脸,有气发不出,闷声道:“退化成孩童?原来你孩童的时候就这么狡猾一肚子小算计的?”

霍澜音弯着眼睛笑。

卫瞻黑着脸,只好忍着药蛊作祟,一边容忍对药臭味儿的恶心,一边将汤药含入口中,一口一口喂给霍澜音,逼得她喝得一滴不剩。

霍澜音缓慢地眨眼,长长的眼睫扫过卫瞻的脸颊,到底是不胡闹了,乖乖由着卫瞻喂药。

可若卫瞻换回以前的方式让她自己喝,她又要绞尽脑汁地抗拒。几次试探下来,卫瞻倒也放弃了。每日亲自喂她吃药,同她一起泡药浴。

没多久,霍澜音整个人被卫瞻养得旁了一圈,卫瞻倒是消瘦了下去,五官更为凌厉了些。

这一日,卫瞻将绕着鱼缸疯跑的霍澜音抓回来,握着她的手给她修剪指甲。栖凤宫的人过来,请卫瞻过去一趟。

“还有!”霍澜音抬起脚,将脚趾头往卫瞻的脸上戳。

前来传信的嬷嬷低着头,非礼勿视。

卫瞻朝霍澜音的脚背拍了一巴掌,才拉着她的脚踝搭在膝上,仔细给她修剪脚指甲。直到给她穿好了鞋袜,卫瞻才起身往栖凤宫去。

明天就是除夕,如今宫中四处可见大红之色,各宫的太监和宫女们也是个个忙碌不已。

卫瞻去见皇后时,殿内除了皇后身边的翠风和红风,还多了一个穿着异族服侍的妇人。

“母后事务繁忙,今日召见不知所为何事。”卫瞻面无表情,连行礼也时分敷衍。

长宁郡主当初送给皇后的那只黑猫已经长大了许久,慵懒地趴在皇后的腿上。皇后饶有趣味地握着梳子给黑猫儿梳毛,一边口气随意地说:“给你除去体内的药蛊。”

卫瞻有些意外地瞥了皇后一眼,道:“药蛊?母后知道的可真不少。”

皇后轻笑了一声,云淡风轻地说:“本宫亲自放进你体内的,又怎会不知。”

卫瞻咬着牙,目光复杂地望向皇后,他轻笑了一声,道:“母后还真是坦坦荡荡。”

“虽说没人信,可本宫真的极少说谎话。因为没必要。”

卫瞻视线扫过那个异族妇人,道:“母后既然亲手放进去,又何必再大费周章取出来?”

皇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将腿上的黑毛递给红风,她换了个姿势,倚靠着美人榻一侧的靠枕,慢悠悠地说:“给你植入药蛊,自然是为了让你的身体抗拒所有的药物,不能将y-in阳咒的邪功之力从体内驱逐出去。可你没有将y-in阳咒的邪力赶走,反而选择炼化,将其化为己用,如今更是练到了第十重。这药蛊对你来说自然没了用处。听闻让之最近为了那个傻姑娘,日日抗衡着药蛊的作用与药打交道。瞧瞧,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都没往日俊俏了。本宫瞧着于心不忍,所以帮你将药蛊赶走。”

皇后顿了顿,又道:“当然了,我儿若不信本宫是为了除去你体内的药蛊,而是想害你。你大可走就是了。”

卫瞻凝视着皇后。

皇后神情悠闲吃着葡萄,任由卫瞻打量着。

半晌,卫瞻抬脚踹c-h-a在桌下的椅子,将椅子踹出来,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面。

那个边疆少数民族的妇人走过来,在卫瞻身边蹲下来,道:“殿下请伸手。”

她在卫瞻的指腹划破,又拿出一个形式古怪的铜瓶,任由从里面爬出的一只小虫子靠近他的指腹,触动一对细短的触角。不久之后,卫瞻眼睁睁看着一条之后蚂蚁腿大小的小虫子从他的伤口爬出来,瞬间被触角缠走。

妇人手脚麻利地收了铜瓶,那古怪的小虫子顿时看不见,像没有出现过。卫瞻望向自己的右手,一方帕子扔到他的手上。

“擦干净再走,脏死了。”

卫瞻抬头,皇后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往偏殿去了。

卫瞻回头望着皇后的背影,若有所思,心里生出几分怅然。自从霍澜音病后,他几乎没有再去想除了霍澜音以外的事情,更是许久不曾有过这般复杂微妙的心境。他坐在那里未动,环视整个殿内。这是过往他每日早上都要来请安的地方,甚至不止过来一趟。这屋子,有太多他这些年的记忆。

“呵。”卫瞻自嘲地笑了一下,起身离开。

卫瞻去栖凤宫没多久,纪雅云就到了东宫。这不是这段日子里,纪雅云头一回来东宫找霍澜音了。起初卫瞻并不想霍澜音接触外人,可偶然发现霍澜音并不讨厌纪雅云。又觉得如今的霍澜音接触的人实在是少,也有些可怜,倒是默许了纪雅云时常进东宫来陪霍澜音玩。

只是这次纪雅云来东宫的时候,不是像往常那样自己来,她还带来了吴吉玉。

今天早上吴吉玉去纪家寻她闲聊,两个姑娘家说说笑笑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上午,纪雅云言谈之间无意间提到这几日有空要进宫陪陪霍澜音。吴吉玉便说她也很想看望霍澜音。

想到霍澜音如今的情况,纪雅云着实有些为难,担心惊扰了霍澜音。可是挨不住吴吉玉的软磨硬泡,纪雅云勉强同意带吴吉玉进宫。

“咱们事先说好了哦,澜音姐姐现在很怕生,不喜欢和外人玩。她可能不记得你了。如果她不喜欢和你玩,我只好派人先送你出宫了哦。”纪雅云说。

吴吉玉连连点头,笑着说:“就知道雅云最好了,总会想法子帮我。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霍姑娘那样容貌出众的好姑娘变成如今这样有些唏嘘,心下不忍,想去看望她,也是祝她早日康复。”

“澜音姐姐一定会早日康复的!”纪雅云觉得吴吉玉说得真诚,开心地带着昨日寻到的小玩意儿,打算进宫拿给霍澜音玩儿。

纪雅云和吴吉玉到东宫的时候,霍澜音正坐在青瓷大广口鱼缸前,拿着一根孔雀尾巴毛逗弄着里面游来游去的红鲤鱼。

这样的季节,宫内的几条河和湖都结了一层冰,看不到鱼戏荷藕的画面。卫瞻令人凿了湖面上厚厚的冰层,捉了几尾红鲤鱼放在鱼缸里给霍澜音解闷。

殿内温暖如春,几条红鲤鱼慵懒地游来游去。

“澜音姐姐,这个是送给你的!好不好看!”纪雅云晃着手里的一个桃粉色的面具。

霍澜音的注意力很快被纪雅云手中的面具吸引去了。她的眉头揪起来,神情特别专注地盯着面具看。

跟在纪雅云身侧的吴吉玉好奇地审视着霍澜音,见她没有眼歪嘴斜有点失望,可是瞧着她的眼神知道她的确是“病”了。

“澜音姐姐?”纪雅云又晃了晃手里的面具,“你喜不喜欢呀?”

霍澜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慢吞吞地说:“不倒翁……”

“什么不倒翁?这个是面具呀,上面也不是不倒翁的图案,是桃花,特别漂亮的桃花呀。现在是冬天,等天暖和了,桃花都开了,我带你去看桃花!”她敲了敲面具上的图案。

霍澜音摇摇头,说:“不要这个。”

“你不喜欢?”纪雅云皱眉。

霍澜音点头,又摇头,太多的话堆在她的肚子里,她说不出来。她急急说:“要不倒翁的。”

纪雅云听不懂她说什么,只好把面具递给她玩。

霍澜音低着头,摆弄着这个面具,她用手指头在面具的两侧脸颊画来画去。别人也看不懂她在画什么。

——她在画不倒翁,红色的不倒翁。

纪雅云叹了口气,苦着脸对吴吉玉说:“澜音姐姐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吴吉玉脸上挂着遗憾,道:“真是让人觉得惋惜。”

纪雅云急忙又说:“可是澜音姐姐一定很快就会康复!”

“霍姑娘人美心善,自然会如此。”吴吉玉说着口是心非的话。她目光下移,落在面前巨大的青瓷鱼缸上。

她来的时候听宫人说了,卫瞻被皇后叫走了。吴吉玉琢磨了一番,以如今皇后和卫瞻的关系,卫瞻恐怕不会在栖凤宫停留太久,兴许他很快就会回来。

如今卫瞻不上早朝,闭门谢绝见客,整日留在东宫陪着霍澜音。旁人想要见他一面实在是难得很。

可霍澜音如今傻了,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吴吉玉的嘴角几不可见地轻轻扯起一丝得逞的笑容来。

——虽然她还没有开始,却因为觉得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而十分开心。

她拿起霍澜音随意扔到地上的孔雀绿羽,拨弄着鱼缸里的水,引得鱼缸里的鱼儿游来游去。

“这鱼儿真是好看。”吴吉玉放下手中的孔雀绿尾羽,挽起袖子来,伸手进鱼缸里去捉鱼。

前一刻懒洋洋的鱼儿,却忽然游得快了,轻易从吴吉玉的手边溜走。

霍澜音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她抬起头,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着水里四处逃窜的红鲤鱼。她瞧得很专注,目不转睛的。

纪雅云在一旁笑话:“吉玉,你怎么像小孩子似地抓鱼玩呀!”

吴吉玉回之一个十分和善的笑容。

纪雅云愣了愣,看了霍澜音一眼,顿时了然,吴吉玉这是在主动要和霍澜音一起玩呢!

“我也来!”她也挽起袖子,伸手进鱼缸里抓鱼。

霍澜音坐得腰杆更直了,完全被她们两个在水中乱抓的手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就连放在膝上的那个面具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澜音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抓鱼儿玩呀!”纪雅云笑着问。

“嗯嗯!”霍澜音使劲儿点头。

“姑娘!”莺时阻拦地拉住霍澜音的手,“水凉,咱们不玩。”

“要玩!”霍澜音推开莺时,胡乱地挽了挽袖子,跟着吴吉玉和纪雅云一起伸手进水里捉鱼。

她随意挽起的袖子很快滑下去,飘在水面。

莺时劝不住她,没有办法,只好赶忙帮霍澜音好好挽起袖子。然后她退到一旁,眼睛一直盯着霍澜音,忧心忡忡,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鱼缸里的水溅出来,弄s-hi了一地,也弄s-hi了围在鱼缸旁三个人身上的衣裳。

鱼缸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响亮,由大至小在东宫慢慢传开。

卫瞻恰巧归来,离得很远,隐约听见一点声响。他不确定是什么摔了,大步往里走,去找霍澜音这个捣蛋鬼。第161章

卫瞻还没走近,就看见了那个碎了的鱼缸。几个小太监和宫女正在收拾打扫。

她摔着了?伤着了?吓着了?

卫瞻加快步子,随手抓起打扫的小太监,问:“人在哪?”

“启禀殿下,主子弄s-hi了衣裳,正在偏殿换衣。”

卫瞻松了手,大步往偏殿去。这样的天气被冷水弄s-hi了衣服,恐怕是要着凉的。

他推开偏殿的门,随之响起一道惊恐的尖叫声。整个东宫中各司其职的宫人都不由吓了一跳,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过去。

卫瞻揉了揉耳朵。

在这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尖叫声这么恐怖。那战场上的号角声都稍逊一筹。

霍澜音也吓着了,手里的面具掉到地上,呆呆望着吴吉玉。

吴吉玉双手捂住胸口,无论是她的尖叫还是她脸上的表情,都明晃晃写着“羞愤欲绝”的心情。

卫瞻面无表情,是看破一切的漠然。

跟在卫瞻身后的两个小太监赶忙低下头,不敢乱看。

纪雅云从外面快步跑进来,望着殿内的这一幕,惊在原地。

吴吉玉哭哭啼啼地穿好衣服,像受了奇耻大辱一般,逃命似地往外跑,横冲直撞。经过卫瞻身侧时,卫瞻及时往一侧迈出一步。要不然,她还真说不准要撞到卫瞻的身上。

卫瞻嗤笑了一声,就连吩咐宫人去照看吴吉玉都没有。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径直走向霍澜音,在她面前蹲下来,问:“弄s-hi了?”

霍澜音这才回过神来,她眨眨眼,抬起手臂,捏着袖子给卫瞻看。可是握在手心的袖子并不是s-hi的。

她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说:“换过了。”

卫瞻捡起地上的面具,翻过来看了看,递给她:“又谁给音音拿好玩的东西了?”

霍澜音指向纪雅云。

纪雅云立在一侧发呆,连霍澜音指向她,她都不知道,更是没怎么听见霍澜音和卫瞻的对话。她脑子里在仔仔细细回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每一个细节。

卫瞻瞥了纪雅云一眼,收回视线,晃了晃手里的面具,说:“来,我给音音戴上。”

霍澜音摇头,慢吞吞地说:“不要这个。”

“那就扔了。”卫瞻随手想要将面具扔出去,手腕却被霍澜音拉住。

“要的,要的!不扔!”

卫瞻随手将面具塞给她。

霍澜音歪着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在一旁发呆的纪雅云忽然回过神来,丢下一句“我下次再来找澜音姐姐玩”,匆匆走了。

纪雅云没有回家,她直接去了吴家。

“我们姑娘受了委屈,自从回来一直在哭呢……”

纪雅云被吴家的丫鬟领去吴吉玉闺房的路上,一直听着小丫鬟愁眉苦脸说着吴吉玉的委屈。

“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想的。”纪雅云随口说。

还没进屋呢,纪雅云就听见了吴吉玉的哭声。等她迈步进了屋,发现吴吉玉的很多家人都在屋子里,安慰着吴吉玉。

“吉玉,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纪雅云开口第一句就这般说。

吴吉玉哭得快断了气,一旁的吴家夫人红着眼睛说:“纪姑娘,我们吉玉这般恐怕不能好好招待你了。”

纪雅云咬了下嘴唇,望着吴吉玉道:“我就几句话,或者就在这儿说也成。反正他们都是你的家人,都关心着你。也不是非要瞒着旁人不可的秘密。”

吴吉玉的脸从s-hi漉漉的帕子里抬起来,看向纪雅云,她吸了吸鼻子,将家里人劝了出去,就连屋内的下人也撵了出去。

这是要单独跟纪雅云说话了。

纪雅云是个喜怒都挂在脸上的人,她能忍这么久已经十分不容易。等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屋内只有她和吴吉玉两个人的时候,她重重冷哼了一声,生气地瞪着吴吉玉,说:“你故意的!你根本不是去看望澜音姐姐,你在利用我进宫勾引太子哥哥!”

“雅云,你这话说的奇怪,我做什么了?我今日受了这样的委屈,你不仅不安慰我,还要这样血口喷人吗?”

“受了委屈?”纪雅云气得瞪圆了眼睛,“我可就没见过谁家姑娘不小心被旁的男子看了身子后,会是你这样的反应!恨不得嚷嚷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就是!”纪雅云指着吴吉玉,气得脸都红了,“你就是想嫁给太子哥哥!”

吴吉玉也不哭了,她摔了手里的帕子,一脸高傲地瞥着纪雅云,冷笑道:“想嫁给太子有什么奇怪的?这世间女子想要嫁给太子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不是也很想嫁给太子?还早就不知廉耻地自认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带着侍卫跑去寻太子,凭白让旁人看笑话。到最后也没得殿下青睐,连个傻子都比不过。”

纪雅云气得肚子疼。

“我是想嫁给太子哥哥,可是我行得正做得端!我想嫁给他,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能嫁给他我高兴,嫁不得他我也不气不恼。才不会像你这样在暗处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纪雅云气得胸口起伏脸色发红,“吴吉玉,你平日里最是一副清高的模样。看不得这个没学识、那个没底蕴。鼻孔朝天,不可一世!还以为你多冰清玉洁,没想到能使出这样令人不齿的手段来!”

吴吉玉咬牙:“你以什么身份来说教?说旁人之前先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你在生什么气?气我捷足先登抢了你以为会属于你的位子吗?”

“当然是气你不要脸!”纪雅云跺脚,“吴吉玉,你要是能嫁给太子,我纪雅云名字倒过来写!”

吴吉玉抿唇,带着嘲意地轻笑了一声,偏过脸去。

纪雅云转身往外走,还是没有回家,再次进了宫,气冲冲地去找卫瞻,劈头盖脸的一句:“太子哥哥,你不要因为负责去娶吴吉玉这个坏人!”

卫瞻正在给霍澜音做一个手鼓,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懒得理她,修长手指扯着红绳一道一道缠在手鼓上。

纪雅云气得跺脚,她在屋子里绕了两圈,停在霍澜音面前。

霍澜音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两只手里各抓着一个酥饼,咬一口这个,咬一口那个,吃成了小花脸。她弯着眼睛,冲纪雅云甜甜地笑,将手里其中一个酥饼递给纪雅云。

“我不吃!”纪雅云重重叹了口气,“澜音姐姐,你快点康复呀!赶快清醒一点才能拦截那些小狐狸精们呀!你要是再这样笨笨的,太子哥哥早晚被别人抢走!”

“狐狸?”霍澜音好奇地想了一会儿,“唔,音音是小狐狸。”

卫瞻看向霍澜音。

“不是说你!”纪雅云简直就是干着急,她闷声嘟囔:“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哇……”

反正霍澜音这边是说不通了,纪雅云又跑到卫瞻面前,特别认真地说:“太子哥哥你要是娶吴吉玉那个坏人,我就我就……”

“就如何啊?”卫瞻将手鼓修理好,扔给霍澜音玩。这才正八景打量着面前的纪雅云。

“我就……我就……我就脱衣服!”

卫瞻眼中的嫌弃毫不遮掩。

“对对,不仅我脱衣服,我还要找一大帮丑的坏的姑娘过来一起脱衣服!”

卫瞻揉了揉额角,语重心长地说:“雅云啊,孤瞧着你脸色不是太好。恰巧这里有一副驻颜修肌的膳食方子,为兄送你了。”

“嗯?脸色不好?”纪雅云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卫瞻吩咐宫人拿来纸笔,洋洋洒洒写了几道菜名,然后递给纪雅云,道:“行了,这就回去吃去罢。”

“哦……”纪雅云一边往外走,一边低着头去看纸上的菜名。

“天麻炖猪脑、熏卤猪脑、滋养开窍汤、香菇猪脑蒸蛋、猪脑花……”

立在殿内的宫女低下头,努力忍着笑。

卫瞻脸上也带着几分笑,他一回头,一个面具杵在了他的脸上。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才能从面具的孔洞往外看,看见霍澜音耷拉着嘴角不高兴。

“不对。”她说。

卫瞻一直都知道霍澜音什么都记得,只是智力退化成小孩子了。这个面具当然不对,他以前的面具雕着凶神恶煞的猛兽。

“不倒翁……”霍澜音瘪着嘴,忽然就委屈起来了,为什么他就不懂她的意思呢?

卫瞻一怔,这才明白霍澜音为何今日一直一会儿嚷着不倒翁一会儿嚷着面具。他摸了摸她的头,好声哄她:“对,不倒翁面具。有两个呢。”

霍澜音前一刻一脸的委屈,这一刻瞬间笑了起来,眼睛里装着星河。

卫瞻找到那两个面具,交到她手上。

——粉色的,脸颊两侧画着红色不倒翁的面具。

分别在不同的两个地方得来的面具。

“戴!”霍澜音将面具贴在卫瞻的脸上。

卫瞻无奈。先前霍澜音多次想让他戴这面具,他都黑着脸拒绝。这回,倒是毫无抵触地戴上了它。然后他把另外一个给霍澜音戴好。

两个人相对而坐,戴着相同的粉色面具。面具遮了他们的脸,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睛,还有对方眼中的自己。

霍澜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清澈的眼眸中浮现几许茫然。她望着卫瞻的眼睛,慢吞吞地说:“你留着,你都留着呢。”

“对,我都留着,你给我的一切,我都留着。”卫瞻低下头靠近她,两人以额相触。两面薄薄的面具相隔,却隔不断从对方那里感觉到的温暖。温暖丝丝缕缕,织网般将两个人紧密缠绕。

卫瞻就知道,她都记着呢。

霍澜音如今不够聪明的小脑瓜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慢慢抬起手来,将自己的手搭在卫瞻的手背上。

卫瞻反手握住她的手,修长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交。

霍澜音垂眼,望着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似懂非懂。

过年时,宫中自然要举行宫宴。即使如今宫中形势复杂,早就在准备的宫宴也未曾被取消。

宫人一次次就宫宴之事请示卫瞻,可卫瞻懒得管,宫人多问一句,他便让人去找皇后。皇后却也将事情都推了,把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推给了娴妃。

娴妃又要照顾陛下,又要管着宫宴的事儿,又要时不时挂心一下小公主,竟成了宫中最忙的人。

“娘娘,太子殿下可会到场?”下面的人请示。

“这是必然的。就算他什么事儿都不管了,这宫宴也是必然要参加的。”

宫人皱着眉:“那个女人也会出席?这座位该如何设置?若那个女人在宫宴上发病……”

娴妃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东宫没传消息过来,估计以太子殿下这段时日对那个女人的重视,大抵是会带去的。她现在这样子,若是安排和其他女眷坐在一起,说不定会出什么意外。太子殿下也未必准她离了眼。座位不必格外设置,太子殿下应当会带在身边的。”

娴妃所料不错,她刚吩咐完没多久,东宫过来人传来卫瞻的消息——他果真要带着霍澜音,且让她坐在他身侧,无需格外设座。

莺时蹲在霍澜音面前,给她整理着裙子。她忧心忡忡,面带愁容。她并不赞成卫瞻带霍澜音去宫宴。毕竟霍澜音如今这个样子若是闹出什么笑话,引得旁人嘲笑……

自从霍澜音病了,莺时就没有再笑过。纵使莺时也知道霍澜音更亲近山河不喜欢她正是因为她总是苦着脸,而山河会逗着她和她一起笑。

可莺时实在笑不出来。

眼看着就要出发,莺时咬咬牙,鼓起勇气去找卫瞻。

“嗯?”卫瞻听完莺时硬着头皮说完的顾虑,他轻笑了一声,随意地说:“她是孤的妃子,光明正大,不必藏着掖着。谁若笑她欺她,杀了便是。”

莺时惊讶地抬起头望向卫瞻,心中一片复杂。有感动,也有怀疑。她不由想起了昨日吴吉玉离开时的样子。深宫复杂,她本来就觉得自己很笨,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如今霍澜音也不能教她做事了,她更时常觉得茫然。只不过她觉得若太子爷当真要立霍澜音为太子妃,应当不会那么容易吧?

卫瞻带着霍澜音赶去宫宴时,宴厅早已坐满了人。

卫瞻牵着霍澜音的手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刹那,满厅的喧嚣在瞬间停下来,每个人几乎都是在同一时间将或惊讶或好奇的各种目光望向霍澜音,继而才起身行礼。

“免礼。”卫瞻脚步不曾停歇,牵着霍澜音继续往前走,穿过朝臣及家眷。

霍澜音今天很开心,因为她很喜欢卫瞻给她准备的这件新衣服。走路的时候,她低着头好奇地瞧着自己的裙角,厚重的正红宫装很沉,随着她每走一边,脚边仿佛绽开一朵鲜红的花儿。

霍澜音觉得好漂亮,走路的时候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这样脚步绽出的花儿就会一朵大一朵小。

一双双眼睛望向霍澜音,看着她走路跳脱不似闺秀,听着她悦耳的咯咯笑声。

“好看!”她仰起头来望着卫瞻。她看见了好看的东西,要邀卫瞻一起来看。

“对,好看。”卫瞻回望她的那一眼,温柔地令大殿内的人瞠目结舌。

人人都知道自从太子殿下修习邪功,x_ing情大变,暴戾y-in翳。整个京城,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那个风光霁月的谪仙人太子殿下了……

然而,那个暴戾y-in翳的太子殿下原来也还存着温柔一面,而他将所有的温柔都只留给了身边的……傻姑娘。

卫瞻牵着霍澜音走到帝后下面的位置坐下。

“掉了!”霍澜音指着落在地上的一个小球球。

那是她今日出门时,随手拿在手里玩的一个小玩具。

卫瞻弯腰,将毛茸茸的小球球捡起来,塞到她手里。霍澜音握着软软的小球球,往卫瞻的脸上压,看着圆圆的小球球被压扁,开心地笑了。

卫瞻耐心十足,没有任何的不悦,甚至看向霍澜音的目光是由始至终的温柔。

——看得旁人不由噤声,怀疑自己看错了,一个个匆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唏嘘不已。

有人小声抱怨:“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到底是个傻子。一个傻子而已,可惜了太子殿下……”

旁边的人不赞同地摇头,低声说:“你却忘了那个女人是如何傻掉的。”

先前瞧不上霍澜音的那个姑娘咬咬唇,不说话了。

望着卫瞻和霍澜音两个人的一双双眼睛逐渐变了,从好奇、诧异,逐渐变成了羡慕。

“其实也挺感人的不是吗?听说那个姑娘是为了救太子殿下才成了这样,太子殿下也是个重情的。没有因为那个霍姑娘变成这样而嫌弃她、抛弃她……”

当然了,也有人持有一种很怀疑的态度。

有人小声对身边的丫鬟y-in阳怪气地说:“男人嘛,是很看重恩情这个东西的,可是恩情和感情还是很有距离的。再说了,太子殿下就算一时感动,日子久了,怎么会对一个傻子死心塌地呢?就算是寻常男子都做不到的事儿,他身为太子爷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要我说……那个霍姑娘现在瞧着是挺让人羡慕的。可是谁知道人前人后是不是一样的呢?就算人前人后一样,谁知道日后又会如何呢?我总觉得她将来的下场不太好……”

“你们听说吴家姑娘在东宫换衣服被太子爷撞见的事儿了吗?其实说起来,吴家姑娘不管是家世还是才学还是相貌样样都是顶好的。在咱们京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了。”

“都说纪家出皇后,可明显宫里对纪雅云不太满意。如此看来,吴吉玉倒也不是没可能……”

“若说以前不太可能,如今却是未必了。这是连清白都毁了。就算是顾虑吴家,太子殿下恐怕也会娶了吴吉玉吧?”

“要我说,即使不是正妃,也当是侧妃。”

“那么那个傻姑娘呢……”

“就算太子爷喜欢那个傻姑娘,把她捧在手心里也不可能立她为妃啊。你想什么呢……”

周围一阵窃笑。

毕竟是宫宴这样的场合,议论自然是有的,却谁都不敢说的太多,关于霍澜音和卫瞻的议论暂且停了下来。

吴吉玉今日自然也来了,她必然是要顶着压力和各种看戏的目光过来。她已经为了未来赌上了名声,今日当然要搏上一搏。

赢了,从此成为天下女子钦羡的女子。

若是赌输了……

不,她是不会输的。

——她有这个信心。

“哼!”纪雅云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她出发的动静实在不小,惹得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

吴吉玉心下一沉,看了纪雅云一眼,又默默收回目光。她有些后悔,昨日就不该承认下来,纪雅云这个脑子,昨日她继续哄骗纪雅云说不定她就信了,也不知道会省下多少麻烦,说不定还可以继续利用她。

不过吴吉玉转念一想,也没什么,纪雅云这个脑子,连成为阻碍都算不上。利用她一次也就算了,以后怕是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纪雅云若作祟捣乱,吴吉玉还看不上眼呢。第162章

今日不仅宫中举行宫宴热闹非凡,民间何尝不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贺新岁。处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就连牢狱之地,也贴了几张福字。狱卒大半归家,留下执勤的聚在一起,不顾往日的森严规矩,吃酒打牌。

不过这是狱卒的热闹,再往深处走,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天牢深处,仍旧是一片y-in森死气,偶尔能听见痛苦的呻吟声。一个个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犯人没有哪个有过年的心思。

天牢这样的地方,能活命出去的极少,就算有,也要脱了一层皮,谁还管什么年不年。

纤细的影子映在走廊灰色的墙上,脚步声轻轻,不似狱卒。或卧或坐的犯人好奇地通过重铁牢门往外看,盯着那道穿过走廊的倩影。

有人从Cao垛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伸出手去想要抓,被领路狱卒手中的鞭子一鞭子抽了过去。

“看什么看,都给我老实呆着!”领路狱卒大声吆喝。

“姑娘……”

跟在后面的四个丫鬟低着头,双肩缩着,有些害怕。

李青曼拉了拉宽大的兜帽,尽可能地低着头遮面,脚步也越发快了些。

“李姑娘,到了。前面那间牢房就是了。不能太久,我也不好回避,要不然不好交代,您可多担待。”领路狱卒弯着腰,语气卑微,哪里还有半分刚刚吆喝犯人时的架势。

“有劳。”

身后的丫鬟赶忙从袖中又掏出一锭银子递给狱卒,说:“新岁还要当差,这位大哥不容易,拿去买酒和大家一起吃。”

“多谢李姑娘,多谢李姑娘!”狱卒眉开眼笑,拿了银子退到稍远些的地方。这个距离,牢房中发生的事情几乎不会逃了他的眼,而若声音小些他却是听不见的。

周自仪也不知道怎么说服了狱卒,给他带进来一支笔。李青曼来的时候,他正用毛笔蘸了水,在狱中的墙壁洋洋洒洒地写诗作文。

李青曼指尖儿捏着兜帽的沿儿,望向周自仪挺拔的背影。

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周自仪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影。李青曼飞快松了手,让宽大的兜帽垂下来遮了脸。牢中昏暗,她遮得严实,周自仪只看得出来来者是个女子,却看不清她的容貌。至于跟在后面的丫鬟,也面生得很。

李青曼稳了稳心神,迈过刚被狱卒打开的牢门,走向门口不远处的一张脏兮兮的破旧小方桌,然后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件一件摆出来。

桌子那样小,她带来的饭菜那么多样,摆了一层,c-h-a空交叠摆上第二层。

“阿音?”周自仪询问。

李青曼摆放碗碟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将丫鬟递过来的最后两道菜也默默摆好。

周自仪逐渐走近,看清她摆放碗碟的手,认出这人不是霍澜音。

李青曼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将蹭到食指上的一点汤汁擦去,然后朝着周自仪福了福,默默转身往外走。

“李姑娘?”

李青曼的脚步停下来,没有转过身,背对着周自仪,温声开口:“霍姑娘如今病着,所以托我送些吃的过来。”

周自仪略一思索,就知道李青曼这话漏洞太大,根本不可能。他也不揭穿,朝着李青曼的背影作了一揖,道:“多谢李姑娘。”

李青曼咬咬唇,微微蹙着眉,短暂的挣扎之后,才开口:“周大人莫要忧虑,不会有事的。”

周自仪早就想明白了,所谓的陷害不过是有人希望他不再牵扯在三二七案中,他自来了天牢,倒也从未担心过自己,却是时常担忧外面的形势。

“李姑娘可方便对在下说些外面的事?”周自仪问。

李青曼来之前早就想好了,如今周自仪身在牢狱中,外面的很多事情不必告诉他,免得他担忧。可真的见了他,当他这样问她,她倒是不想隐瞒。

“如今二王爷和父亲一起辅佐二皇子代理朝政。”

“什么!”周自仪惊了,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拉住李青曼的手腕,想要将她拉转过身。

接触的那一刹那,李青曼身子僵了一下,迅速收回自己的手,仓皇向后退了一步。

周自仪几乎是在同一刻向后退了一步,诚然道:“是在下唐突了。”

李青曼将被周自仪拉过的手背到了身后,缓缓摇头,说道:“因为……”

李青曼忽然又犹豫了。

周自仪微微侧首,垂目沉思,继而惊问:“阿音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李青曼脱口而出,然后才惊觉自己失言。

“果然。”周自仪轻舒一口气,“我自进来,再无她的消息。这不符合她的x_ing格,她不是那样被动的人,必然会想方设法带我出去,即使不能也定然会来相见。果然……敢问李姑娘,家妹出了什么事?”

李青曼瞧着周自仪神情泰然,似乎早就有所料。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霍澜音最近的事情都讲给周自仪,包括她知道的如今朝堂上的事情。

听了她的话,周自仪眉头紧锁,久久不言。

狱卒走过来,十分歉意地催促:“李姑娘,时候差不多了……小的也是为难……”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李青曼飞快地看了周自仪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她垂着眼睛,低声说:“周大人慢用。我这便走了。”

周自仪沉默,再次躬身深深作了一揖。

李青曼刚刚迈过门口,又转过头。她掀开兜帽一点,望向周自仪,问:“周大人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家人吗?”

周自仪这才看见李青曼的脸。天青色的斗篷,在灰暗的牢房中很不显眼,光线昏暗,y-in冷寒气,衬得她的眼睛浸着无尽的柔情之水。

可她似乎瘦了些。

“冬日天寒,李姑娘当多食些荤肉。”周自仪道。

李青曼怔怔。

“倒也没有什么话需要烦劳李姑娘相带。”

她来见他已是不妥,哪能再烦劳她带话,凭白惹旁人闲话。

李青曼胡乱点头,放下兜帽,转过身匆匆往外走。狭长的走廊两侧墙壁悬着微弱的灯光,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自仪在小方桌旁边坐下,拿起筷子。破旧的小方桌上摆着世上最好的珍馐,不仅是菜肴花了心思,就连盛着菜肴的碗碟也精致无比。周自仪夹起一块海棠酥饼,酥饼上有着“福、寿、顺”等等过年时的吉祥话。

笔触温柔,线条隽永。

周自仪尝了一口,好似可以想象到一双妙手洗去丹蔻华脂入厨雕字的画面。周自仪的目光缓慢地游走过每一碟菜肴。

她做这些应当用了很久吧?

周自仪这顿一个人在牢狱中的年夜饭,没有酒,只有茶。他抿了一口茶。天气严寒,茶水早就凉了。

周自仪将茶盏放下,指腹探入茶盏中沾了一点茶,然后慢条斯理地在桌面写了个“曼”字。

最后一笔拖到最后,他收了手。茶渍逐渐浸透桌面,他十分有耐心地看着桌面上的那个“曼”字逐渐消失,直到看不见。然后拿起筷子,吃饭。

李青曼离开天牢,匆匆上了李家的马车,吩咐车夫回家。

“姑娘,咱们今日真的不去参加宫宴了?”

“年年都去,也没什么意思。”李青曼抱着丫鬟递过来的暖手炉,她弯下腰,将脸也贴在暖手炉上,驱驱寒。

她穿着这么多,手里还抱着暖手炉已经觉得这样冷。也不知道他在牢中是不是更难以抵抗严寒。

马车辘辘声中,李青曼回忆里刚刚见到周自仪的一幕幕。尤其是刚见到他时,他背对着她,握笔提诗的挺拔背影。

其实相见的时间那么短,哪有那么多的回忆可供一遍遍琢磨。

几个小丫鬟互相使眼色,其中一个笑着开口:“姑娘,奴婢瞧着周大人在牢中的生活条件也太差了些。要不要劝劝老爷帮忙从中周旋,将周大人放出来呀?”

另外一个小丫鬟也笑着接话:“也免得咱们姑娘心疼呀!”

李青曼轻叹了一声,缓缓摇头:“他不会愿意这样的。因为他是周自仪。”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不懂李青曼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倒也没敢再多问了。

而此时的宫宴,因为帝后未到,宴席迟迟不能开。

皇后从皇帝那儿出来,肃着容,拖着繁复宫装,独自去宫宴。这还是她自打入宫,第一次不是和陛下一起赶赴宫宴。

“娘娘,二王爷有重要军事求见。”太监进来禀告。

皇后问了宫女现在的生辰,召二王爷在偏殿相见。

皇后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开口:“王爷有何军事相禀?本宫怎不知王爷竟连军中事也知晓。”

二王爷看了一眼殿内的宫人,道:“娘娘,此事事关重大。”

皇后轻轻挥手,红风带着殿内的宫人退下去。

翠风立在皇后不远处,没有走。

皇后一手托腮,道:“王爷最好长话短说,不要误了宫宴。”

二王爷哈哈笑了两声,朝皇后走过去。离得近了,她的美貌便看得更清楚了些。世间男子无不爱美人,只是有的美人高高在上不可觊觎,连多看一眼都是罪。

二王爷曾经也不敢,可如今就不一样了。皇帝活不久了,皇后甚至委身过老三。那么他为什么就不行?

他立在皇后面前,俯下身来,低声道:“本王兴许可以替娘娘解忧。”

“本宫何忧?”皇后神色淡淡。

“当然是能让娘娘垂帘听政的权利……”二王爷说着,伸手抚过皇后的鬓边。

“放肆!”皇后忽得变了脸色,凤目生怒。

二王爷手一抖,讪讪收了回来,继而后退了一步。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有些丢脸,遂冷哼一声,道:“娘娘,老三可以帮你的事情,本王一样可以。”

“王爷若没什么重要的军情,便退下罢。”。

二王爷y-in切切地笑了起来,他望着皇后向后退,最终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下来,他用一种轻蔑的目光望着皇后,讥笑开口:“娘娘又何必装得如此冰清玉洁。不知为了权势委身三弟时可曾也这般装腔作势?”

皇后好笑地瞧着二王爷,凤目眸光流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神态居高临下地说:“男人啊,总是免不得自以为是和自视甚高的臭毛病。”

“哦?难道本王说错了?呵。”

皇后忽然来了几分兴致,她换了一只手托腮,神情悠闲,略思索了片刻,慢悠悠地开口:“老三这个人虽然笨了点,现在也发福了些。可年轻的时候倒是有几分姿色。”

二王爷脸上的笑慢慢不见了,他冷笑,道:“娘娘该不会是要说你同老三苟且是因为他长得好吧?”

“不止啊。”皇后神情惋惜,“他年轻的时候不仅人长得俊俏,也有几分才华。可惜啊,到底是慢慢腐烂,成了臭男人一个。”

皇后眼中的惋惜逐渐变成了嫌恶。

二王爷并不太相信皇后说的话,他摇头,笑道:“娘娘在说笑吧?你和老三偷情不是为了让他帮你,而是因为情投意合?”

“错。”皇后及时纠正他,“情投意合这词用的实在过分,能不能不要把男男女女的那点事儿动不动就说成什么情投意合。”

皇后脸上的嫌恶更浓。

二王爷觉得不可思议,摇头:“你和老三好了那么多年,就那么狠心杀了他?”

“错。”皇后再次纠正他,“只是好了几回罢了,后来都是他死缠烂打,惹得本宫厌烦不已。”

一阵沉默之后,二王爷说道:“皇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不是疯了?这事若捅了出去,哈!”

“王爷若没旁的事情,本宫要去宫宴了。”皇后起身,昂首往外走。

“皇后!你可考虑清楚,当真不需要本王的帮忙?”二王爷的语气中浓浓的要挟意味。

皇后经过二王爷身边停下来,道:“王爷既是觊觎权利,又觊觎本宫,真的是什么都想要啊。”

“我们可以将这说成是合作。结果会是你我都满意!”

“本宫不满意。”皇后漫不经心地抬手挑起二王爷的下巴,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的这张脸,失望地摇头,“本宫要的东西你给不了。这张脸,本宫也没胃口。不要再舔着脸缠着本宫,否则老三的结局就是你的下场!”

皇后甩开手,宽袖拂过二王爷的脸。

二王爷摸了摸被她的宽袖拂过的脸颊,古怪地笑了。

她皇后门出去,惊讶看见卫瞭盈着泪水的眼睛呈着愤怒。

“母后……二皇叔说的那些话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是……可是……你怎么可以……”卫瞭痛苦地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过。

皇后轻叹了一声,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

“母后!”卫瞭双手紧紧握住皇后的手,睁大了一双泪眼饱含希望地望着她,“母后……您告诉皇儿不是这样的!

您说谎、说笑,或者有旁的身不由己的原因,才不是……才不是那样的……”

卫瞭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啜涕。

“不是哪样的?”皇后温柔笑着。

她坦然的态度似乎承认了一切。

卫瞭甩开皇后的手,奋力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转身就跑。他接受不了,他接受不了自己从小敬爱的母后竟然、竟然……

皇后望着卫瞭跑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翠风低声问:“娘娘,需不需要将二殿下追回来?”

“不必了,不必管他。宫宴已经迟了,不能再耽搁了。”皇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她回过头,遥遥望着立在偏殿里的二王爷,慢慢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笑容。

二王爷还没有弄明白皇后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她已经转身登上凤銮,赶赴宫宴。

二王爷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他想要皇后是真的,这种想要并非出自一个男子对一个女人的喜爱,更多的是一种征服欲。他今日与皇后说的合作并非实话。相识这么多年,他对皇后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个女人的野心太大,而且过分高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卫瞻的骄傲也是从皇后身上继承而来。她不会服软,更不会因为合作而委身。

——这些,二王爷都知道。

不管皇后是为了坐拥大权垂帘听政还是扶植纪家,这都不是二王爷所愿。哪个男人不爱权利?如今正是他离皇位最近的时候。他今日过来,一为试探,而更重要的却是隔断皇后和二皇子之间的桥梁,让他们母子离心,彻底将二皇子拉为己用。

二王爷对卫瞭刚刚的反应很满意,他心情很好,笑着往宫宴去。

宫宴久久未开,各桌上摆着的各种瓜果零食被消耗的了许多,百官和家眷闲谈着消磨时间,时不时望向殿门口。

百官已许久不曾见过皇帝,心中猜测今日陛下兴许不会到场。

霍澜音将带来的几样小玩意儿都玩够了,无聊地晃着腿儿,好奇地望向宴席旁桌的人,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干净的眼睛里满满了好奇。

宴席之上本来就有很多人在悄悄地打量着她,偏偏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刚好撞上别人瞧她的目光,她就大大方方地冲对方笑,倒是惹得对方有些尴尬不好意思了。

霍澜音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这对于醒着的她来说,十分难得。不远处有个小妹妹,脖子上挂着的金项圈在灯光的映照下特别好看,她看着看着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从椅子上跳下去,好奇地走过去。

那一桌本来言谈甚欢,见她走过来,不由都停下话头,惊讶地望着她,甚至有一丝不知所措。

其他桌的人也看了过来。

霍澜音站在桌子旁,眨巴眨巴眼,眼巴巴瞅着那个小姑娘脖子上的金项圈。

那个小姑娘叫晨儿,不过十二岁。这还是她第一次跟着父母进宫,就遇到这样的情况,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晨儿。”晨儿的母亲对女儿使眼色。

晨儿将手搭在金项圈上,眼睛有点红红的——她不舍得。

晨儿的长姐轻咳了一声,再次对妹妹使眼色。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晨儿觉得有点委屈,她好喜欢这个金项圈,这个金项圈是她自己挑选的,花了好些钱呢……

可是她也明白母亲和姐姐的意思,此情此景,她只能割爱了。

“你想要这个吗?”晨儿小声地问。

霍澜音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晨儿将项圈解下来,递给霍澜音。

霍澜音套在小臂上,好玩地晃动手腕,金项圈一圈一圈晃着。她跑到卫瞻面前,晃着自己的手臂给他看。

“好看的!”

“嗯,好看。”

卫瞻随意招了下手。

素星立刻吩咐下去。很快,宫人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盒子给晨儿:“殿下有赏。”

晨儿接下来,差点没抱动。她将盒子打开,一瞬间的金光,让她的眼睛很不适应。

满眼的金首饰……

那么多……

晨儿忽然红了脸,对于自己刚刚的小气不舍得十分不好意思。

“晨儿,还不快谢恩。”她的母亲在她耳边急急小声提点。

晨儿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行礼谢恩。

这处发生的事儿,别人自然也瞧见了。都有些羡慕晨儿,恨不得霍澜音挑中的是自己的首饰。

霍澜音玩了一会儿,就把金项圈随手放在桌子上。身子轻轻晃悠着,好奇地继续去看旁人。很快,她又被一个姑娘发间的步摇吸引了。

卫瞻瞥了她一眼,说:“想要什么就去拿。”

“让让真好!”霍澜音开心地搂住卫瞻的脖子,在他的脸上吧唧了一口。

众人纷纷避开目光。

霍佑安坐在霍平疆的身侧,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无语地翻了几次白眼。

霍澜音开心地穿过一张张桌子,凑近这个人瞧瞧,又拉拉另一个人的帽子。莺时紧紧跟在她身后,满心焦灼。

素星跟得稍远一些,若是霍澜音拿了谁的东西,她便在小册子记下一笔——宴后,都是会有赏赐送下来的。

她身带异香,在宴桌间徘徊,像一只异美的蝶,在整个大殿洒下一道奇香。

卫瞻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含笑望着霍澜音,纵容着她。

吴吉玉盯着像个小孩子一样的霍澜音,抿着唇握紧手中的帕子。她悄悄起身离席。

一直盯着她的纪雅云想了想,带着个丫鬟悄悄跟上去。

皇后终于姗姗来迟。

在宫人尖细的通报声中,整个大殿内的人都赶忙起身,跪地行礼。

所有人一下子矮了下去,霍澜音懵懂疑惑。她转过头去,望向出现在殿门口的皇后,好奇地眨眨眼。

一瞬间,霍澜音觉得刚刚瞧着稀奇的那些亮晶晶的首饰都没有皇后发间的首饰耀目,这大殿内的人也没有谁比皇后更耀目。

霍澜音歪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皇后瞧。

跪在一旁的莺时赶忙拉了拉霍澜音的袖子,小声提醒:“姑娘,要行礼的!”

霍澜音连看都没看莺时一眼,当莺时再一次使劲儿拽她袖子的时候,霍澜音拧着眉,“烦哦”一声,甩开莺时的手,小跑到皇后面前。

侍卫想要阻拦,皇后抬手阻了他们的动作。

霍澜音弯着眼睛开心地跑到皇后面前,她伸出手想要去摸皇后的凤冠。

旁人瞧着这一幕,无比噤声。

“不不,这个暂时还不能给你。”皇后拉住霍澜音的手,顺手将手腕上的镯子取下来给她玩。

霍澜音刚刚从别人那里也得了一个镯子。她摸了摸皇后给她的这个镯子,翘着唇角笑了:“这个好!”

“这个不是捏着玩的,是要戴在手上的。”皇后很有耐心地亲自将镯子戴在霍澜音的手腕上,满意地点点头,“腕细且白,戴着很好看。”

霍澜音不是很能准确理解皇后的意思,可是她知道皇后是在夸她。她开心地冲着皇后笑,去拉皇后的手。

皇后没有推开她,反倒是牵着她往前走。

经过卫瞻身边,皇后松了手,道:“去吧。”

霍澜音懵懂地眨眨眼,顺着皇后的视线看去,看见了卫瞻,她恍然大悟,立刻朝卫瞻跑过去,差一两步将要跑到卫瞻面前时,她伸开双臂一下子扑进卫瞻的怀里,在卫瞻的怀里仰起脸来对他笑。

——你不要不高兴呀,我还是最喜欢你啦。

卫瞻将她晃动的步摇摆正,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霍澜音立刻松了手,乖乖地坐在一旁,坐得腰背挺直,乖得不像话。

皇后拖着长长的正红裙摆走上台阶,入座。她抬手,开口:“众爱卿平身。”

“陛下龙体微恙,如今新岁天寒,不宜赴宴,特令本宫代为贺岁。国宴亦是家宴,皆为家人。众爱卿不必拘谨,饮酒作乐,当成在自己家中即可。”

朝臣和家眷再一次谢恩。

皇后视线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卫瞻的身上。母子四目相对,皇后轻轻扯起一侧唇角,勾勒着极浅的笑意。她话锋一转:“不过,在开宴之前。本宫有一事宣布。”

众人已经入座,闻言,皆望向皇后。

“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来栖凤宫与本宫说他有意立周家霍氏女为妃。这几日本宫思来想去,霍姑娘心x_ing纯良,其善感人。皇儿重情,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特允。”

本来就十分安静的大殿,瞬间陷入了一阵死寂当中。

皇后稍微停顿了一息,又道:“澜音这孩子身带异香,本宫每每闻了都觉得心旷神怡,仿若置身鸟语花香春意盎然时。遂,不必礼部着良时,本宫做主将婚期定在花朝节。”

花朝节二月初二,竟然只一个月了。

满殿的人还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霍澜音与太子之事人尽皆知,谁都知道霍澜音为救太子而坏了脑子,人人也都知道太子宠她宠得快要上了天。

可是真的要封个傻子为太子妃?

这不是搞笑吧?

纵使太子再宠着她,给她宠爱不是足够了?何必将太子妃这样重的地位也给她?这也太荒唐了吧!

“儿臣谢母后。”卫瞻起身,在朝臣开口劝谏前,牵着霍澜音的手走出来,行礼谢恩。

霍澜音懵懵懂懂,学着卫瞻的样子跟着行礼,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

“我儿无须多礼。”

坐在不远处的二王爷笑着开口:“娘娘当真是宠着太子殿下。”

“那是自然。本宫自然是十分宠着皇儿。”

卫瞻抬眼,遥遥望着坐在高处的皇后,眸色略深。就算她有旁的目的,可是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就足够了。卫瞻收回视线,牵着霍澜音回到座位。

“娘娘三思啊!”终于有老臣站了出来。

有一个臣子站出来当头阵,自然会有旁的臣子陆续起身劝谏。一个个臣子陆续起身,不久之后,跪了一地。

卫瞻神情默然。

霍澜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大家都还在欢声笑语,现在又都跪了一地。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敏感地感觉到气氛不太对,也不敢再乱动,乖乖靠在卫瞻身边。

当然了,那些不想卫瞻掌权的臣子也站了出来,持支持的态度。再言,皇后既然大众提了出来,又怎么可能没有事先安排。

“此乃皇家家事,我等不敢多言。”

“娘娘金口玉言,岂有收回成命之道!”

“太子殿下与周家霍氏女情比金坚,实在人神钦羡的神仙眷侣。臣,祝殿下和太子妃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霍佑安急了,侧首望向霍平疆,小声说:“父亲,您出声劝劝啊!”

霍平疆连头都没抬,随口道:“吃你的饭。”

“这……”霍佑安回头望向霍澜音,顿时觉得头大没办法,只得重重叹了口气。

皇后抬手,雍容美艳的容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完全忽略了那些劝谏的朝臣,缓声道:“此事无需再议。今日黄喜临门,众爱卿尽情方好。”

皇后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尖叫。

霍澜音好奇地站起来,卫瞻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动。

皇后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神情中带着几分不悦。她不必吩咐,立刻有宫人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久后,吴吉玉和纪雅云被带了过来。

纪雅云的裙子s-hi了一点,吴吉玉却是s-hi透了,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御寒。她跪在地上,因为冷和委屈,伏地痛哭。

“怎么回事?”

纪雅云提着裙子,朝皇后跑去,在宫人禀告前先一步开口:“皇后姑姑,吴家姐姐不小心掉到湖里去了!”

“宫中大多的湖都结了冰,人工砸开的也不够那一两处,怎就那么不小心。”

伏地恸哭的吴吉玉一怔,被纪雅云气个不轻。她紧接着放声大哭:“我不活了……呜呜呜……”

只这一句,哪里是什么失足落进湖里,分明就是自寻短见。

“吉玉,我的孩子。你这是做什么啊!”吴吉玉的父母赶忙起身,赶到女儿身边。

“女儿不孝,实在是没脸活下去了!”吴吉玉伏在母亲的怀里,哭成了泪人。

吴吉玉身边的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禀告:“我家姑娘最近几日终日以泪洗面,是奴没有看好姑娘。”

明明吴吉玉和她的丫鬟什么都没说,可是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毕竟前几日吴吉玉在东宫换衣被卫瞻撞见的事情,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这是失了清白,一时想不通了。

刚刚阻挠卫瞻立霍澜音为妃的大臣里面,立刻有人站出来,禀告:“娘娘,吴家姑娘为京中贵女,品x_ing才学皆是上乘。太子殿下不若同时将正妃侧妃一并封立,皆大欢喜!”

“苏大人。”卫瞻冷梆梆地开口,“你若喜欢提媒牵线,不若今日就脱了这身官府,孤赏你一身红袍去民间做媒人罢。”

苏大人一凛,赶忙跪地:“下官失言!”

霍佑安终于忍不住,起身相劝:“殿下,清白名声对女子而言何其重要。如今吴姑娘如此,殿下心善定然于心不忍。”

卫瞻撩起眼皮,遥遥望向霍佑安。

在座众人皆噤声,望向卫瞻。

也幸好说话的人是霍佑安,若是旁人,恐怕下场比苏大人更惨。

卫瞻轻笑了一声,道:“佑安这么想让孤同时立侧妃。啧,也不是不可以。却要换个人。孤觉得姜家姑娘很不错,实乃世间奇女子。佑安,你觉得如何?”

“你!”霍佑安一惊,不敢置信地往前迈出一步。

他盯着卫瞻的眼睛,下一刻,额角忽地沁出冷汗。他知道卫瞻不是在说笑,他已经在严重警告他。

“佑安。”霍平疆放下酒樽。

霍佑安回过神来,回到座位,在父亲身边坐下。

纪雅云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这些臣子恨不得让卫瞻负责娶了吴吉玉,急得她气红了脸。她跺了跺脚,故意用一种诧异的语调大声说:“皇后姑姑,可是我亲眼看见吴家姐姐是自己跳下去的呀!我又没老眼昏花,不会看错的!”

吴吉玉在母亲的怀里抬起头,望着纪雅云的泪眼里带着恨。

吴吉玉的丫鬟赶忙跪地哭着说:“纪姑娘,您赶来的时候,我们姑娘分明已经被救了上来,又怎么可能看得见我家姑娘是做落水的。”

纪雅云一本正经地说:“你错了。你看见我的时候,你家姑娘已经被人救了上来,不代表我在远处看见你家姑娘的时候她已经被救上来了。这个道理你都不懂?真笨!”

纪雅云扁扁嘴。

其实她撒谎了,她根本没看见吴吉玉是怎么跳下水的。但是她这人脑子简单,认定了就是认定了,她认定了吴吉玉是个坏蛋,所以咬定肯定是她的y-in谋!

卫瞻终于不耐烦,开口:“吴姑娘。”

他一开口,这事情似乎到了有结果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包括哭哭啼啼的吴吉玉。

皇后抿了口茶,饶有趣味地打算看戏。

“当日撞见你换衣的人可不只孤一个。”

吴吉玉愣住了,猜不懂卫瞻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止他一个人?还有谁?

“小苏子、小贺子。你们当日看见什么了。”

小苏子和小贺子从后面走上来,跪地禀告。

吴吉玉怔怔望着这两个小太监,一时之间不明白卫瞻什么意思。

小苏子说:“奴不小心撞见吴家姑娘换衣,吴姑娘上身赤裸,手里抱着姜黄色心衣。”

“是吗?”卫瞻漫不经心地问。

小贺子继续说:“吴家姑娘左胸下方有一块红色的方形胎记。”

殿内死寂一片。吴吉玉整个人都在发抖,这样私密的身体位置上的胎记被大众说出来,她倒是真的有了几分寻死的意思!

卫瞻扯起唇角,笑:“呵,吴姑娘,他们两个瞧得比孤仔细。你纵使要寻人负责,他们两个更妥帖些。”

小苏子和小贺子是两个太监啊!

殿内的死寂一直在持续,就连吴吉玉呆呆望着卫瞻,连哭都忘了。

吴吉玉的母亲吓得不轻,赶忙说:“他们两个是太监啊!”

卫瞻恍然道:“哦,小苏子和小贺子是太监。所以吴姑娘找人负责还是要挑人的。这样……”

卫瞻招了招手,瞬间冷了脸色,下令:“来人,将吴吉玉身上衣物尽数除去。今日宫宴男子众多,老的少的,俊的丑的,有钱的有权的……大可供着她随意挑选负责!孤倒是要看看,她会选谁。”

吴吉玉尖叫了一声,抱紧胸口的衣服,作势要朝一侧的廊柱撞过去。幸好她的母亲及时抱住了她。

吴吉玉的父亲颤抖着跪地,颤声求情:“小女糊涂毁了今日宫宴,还请殿下降罪!”

这一幕,让纪雅云看得目瞪口呆,她向卫瞻投去崇拜的目光。这也太牛掰了吧?可惜,她嫁不成太子哥哥了,呜呜呜……

卫瞻面无表情,毫不理会吵闹的要死要活。他翘着腿,慢悠悠地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霍澜音眨眨眼,视线下移看向卫瞻的扳指。然后用手指头在卫瞻轻转的扳指戳了戳。卫瞻这才笑了,他拉过来她的手,俯下身在她的指尖吻了吻。

他心已决,无人可劝,神鬼难阻。第163章

宫宴未歇,霍平疆先一步离席。他并未离宫,而是去见了皇帝。他跟着领路的小太监往寝殿走去,还没见到皇帝的人影,先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皇帝没歇在床上,他披着一件厚重的棉衣,坐在长案前,锁眉凝视着摊开在长案上的地图。

霍平疆还未行礼,他先招手:“你看这里。”

霍平疆走上前去,顺着皇帝的手,看向地图上北衍和西蛮相交的一片荒芜大漠。霍平疆点头,道:“是。不管是北衍还是西蛮,在这个地方的军队力量都很薄弱。”

皇帝叹了口气,怅然道:“平疆,孤不甘心呐!”

“杀过去便是。”

皇帝摇头,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纵使殿内炭火充足,他还是觉得冷,要时不时喝几口热茶,才能祛除体内的寒。

“不行了,孤这身子骨熬不到那时候了。”他苦笑,“孤也未曾想到没有战死在疆场,反倒颓死在这深宫。可惜啊可惜……”

可惜啊,他想要的大业终究不能亲眼所见。

霍平疆在宫人搬过来的椅子坐下,他习惯x_ing地捻着腕上的麻绳,道:“寒冬过去即是暖春。陛下如今当保重龙体。待得春暖花开时,再与末将一并杀去西蛮。”

皇帝笑着摇头,道:“你还是那样子,孤却风烛残年,再拿不动当年的重戟。”

霍平疆重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皇帝,昔日战场上的兄弟。那个执重戟领万军的旷世奇才,如今两鬓斑白瘦骨嶙峋旧伤堆积。这世间最唏嘘之事,莫过于英雄迟暮。

一时之间,霍平疆也不知道如何再劝,只好沉默下来。

明明是寂静深宫,相对无言的两个人却好像回到了当年金戈铁马的战场。

长久之后,皇帝长长舒了口气,沉声道:“平疆。你这名字是孤给的。不会有人比你更懂孤的遗愿。”

遗愿?

霍平疆“嚯”的一声起身:“陛下!”

皇帝抬手阻止了霍平疆的话,继续道:“这些年,北衍逐渐从战乱中走出来,休养生息。人人称赞孤光复北衍,却无人知道孤要的远远不止这些!他西蛮让我们北衍尝遍了灭国为奴家破人亡的滋味,如今不过是将原本属于我们北衍的疆土抢回来。这是理所应当的。然而不够,这不是补偿!不让西蛮尝过灭国为奴俯首称臣的滋味,孤意难平!”

他沧桑的眼中生出一团火,一如多年前执戟斩宵小。

“平疆啊……孤如今才明白古人为何求长生。壮志未酬,抱憾化土,死有不甘!”

霍平疆握拳:“陛下再给末将几年时间!”

皇帝摇头,他挺直的脊背软下去,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缓了些,温声道:“今日召你过来,是有要事相托。”

“末将待令。”

皇帝眯起眼睛,望着长案上的烛火,沧桑老态的眼中浸着看透一切的城府。他说:“不要浪费时间在京中权势相斗势力相争的小事上,若被权势所诱终丧雄志。这龙椅由谁来坐,既重要亦不重要。若他日孤走后,坐在龙椅上的天子阻碍北衍的前行……”皇帝盯着霍平疆,目光灼灼,“取而代之。”

殿内的宫人垂着头,努力克制着激动。

灯芯忽然炸裂了一声,清脆的、细微的。

霍平疆行军礼,并不推辞,语气郑重:“末将领命!”

霍平疆退下去之后,宫人脚步匆匆迈进殿内,向皇帝禀告宫宴上发生的每一件事。临了,又禀:“……二王爷今日曾单独见过皇后娘娘。”

皇帝听着宫人的禀告,不耐烦地皱眉:“就没有什么旁的重要?竟是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宫人噤声。

皇帝觉得疲了,撑着起身,一旁的小宫女赶忙过来扶着他,一步步往内殿去。他今日下床的时间不少,是该歇着了。每走一步,皇帝都能感觉到当年的旧伤在撕咬着他。

这世上终究没有长生不老药,他知道自己这条命,马上就要到了尽头。至于那些未完成的志向终究只能静待后人。

宫宴虽要很晚才结束,可是卫瞻等到大婚之事敲定下来后,瞧着霍澜音几次揉眼睛有些困,便带着她先回去了。

刚回东宫,看见山河守在门口候着,霍澜音一下子弯着眼睛笑起来,特别开心地跑过去找山河。

跟在后面的莺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当初山河、流春几个来霍澜音身边伺候的时候,莺时觉得她们哪儿哪儿都好,自己哪儿哪儿都上不得台面,着实自卑了一阵。那时她就想着一定要跟着这几个宫里来的宫女好好学,不能给姑娘丢脸,不能因为蠢笨被赶离主子身边。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安分听话,霍澜音就不会甩开她。

可是自从霍澜音病了,莺时明显感觉得到霍澜音更喜欢亲近山河、流春几个人。

霍澜音回了屋,几个宫女立刻拿来她平时喜欢的小玩意儿。本来就在外面闷了半天的她,立刻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

莺时听着霍澜音的笑声,失落地悄悄走了出去。反正现在霍澜音身边并不缺人伺候,甚至很多时候,她想去伺候霍澜音都排不上号。更何况霍澜音现在不喜欢她……

莺时沮丧地低着头,寻了一条稍微偏僻的小径,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耳畔时不时响起烟花的声音,亦或是小宫女和小太监路过时的欢笑声。今日是个团圆的欢笑日。

可是她早就没有家人了,也没有什么可团圆的。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看见前方湖边的y-in影里蹲了一道身影。上了冻,宫中各处湖泊大多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除了几处人工凿开的湖面,这些结了冰的湖人迹罕至,极少有人过来。

莺时歪着头,好奇地往前走,打量着蹲在角落里的瘦小身影,问:“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吓了一跳,一下子站起来,或者说一下子弹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吓你的……”莺时向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好意思,我是吵到你了吗?”

见那人一声不吭又转过身蹲了下去,望着结了冰的湖面发呆。莺时想了想,在他身边蹲下来,善意地询问:“小太监,你是在想家人吗?”

“小太……”卫瞭颇为无语地瞥了一眼这个蠢笨的宫女。他趾高气扬地问:“你哪个宫的?”

“我在东宫做事。”

“东宫?”卫瞭嗤笑了一声,“你这么蠢也能留在东宫当差?莫不是撒谎吧,我怎瞧你眼生得很。”

莺时皱眉,急道:“我可没说谎!我就是在东宫做事的。唔……不过来了没多久就是了。”

“哦,新来的啊。”卫瞭说。

莺时托腮,询问:“你呢?你是在哪儿当差的?”

卫瞭随口搪塞:“看管这湖的!”

“咦?”莺时很惊讶,“宫里的每一处湖都有专人看管的?我竟然不知道……”

“你个新来的怎么知道!”

“哦……”莺时低着头,“我的确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卫瞭乜着这个傻傻的小宫女,冷不丁地被莺时抓住了手腕。

“你干嘛?”

莺时笑着说:“小太监,除夕守岁家家团圆。我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不如我们作伴,你多给我讲讲宫里的规矩呀!”

卫瞭挑眉:“你想知道吗?”

莺时想了想,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又好像想知道好多好多事情……我想成为了不起的大嬷嬷,什么都知道!不会出错,能帮主子!”

卫瞭无语地再次嗤笑了一声,他起身,不耐烦地说:“就这点志向?你自己琢磨吧。”

“哎,小太监。你等等!”

莺时追上卫瞭,拦在他面前。

卫瞭耐心用尽,开始摆臭脸。要不是因为他只身乱走不想暴露身份,真想治她一个不敬的罪。

莺时低着头,从斜跨的腰包里取出一袋酥饼。她拉起卫瞭的手腕,将酥饼塞进他手里,在他拒绝前,弯着眼睛甜甜地笑:“你待在这里很久没有吃东西吧?这是过年的酥饼,吃了它新的一年才会安康顺遂顺顺利利哦!”

卫瞭想要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掂了掂手里的酥饼,有些沉甸甸的。他斜着眼镜瞥了莺时一眼,改了主意,不走了。他转身折回去,在湖边坐下来,打开酥饼来吃。一边吃一边问:“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这宫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好呀!”莺时小跑着跟过来,在他面前盘腿坐下,碎碎问了好些问题。

纵使卫瞭做了些心里准备,也没想到她尽是问些白痴问题,黑着脸一一解答。

半个多时辰之后,卫瞭起身,说:“我得回去了。”

“对了,我叫莺时。在未来太子妃身边做事的莺时。你呢?”

卫瞭顿时了然——怪不得东宫里有这么笨的宫女。

“敏。”卫瞭丢下这么一个字,转身就走。

“闵?小闵子?”莺时小声念叨了一遍。她抬起头才发现“小闵子”已经走远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结冰的湖面,嘟囔:“不是要尽职照看这湖吗……玩忽职守小心被主子训话……”

先前的一个月,为了过年,宫中各种忙碌。原以为过了年能稍微歇一歇,如今却要为了卫瞻和霍澜音的大婚而忙得脚不沾地。

皇后有旨,一切遵照宗制,不能有丝毫的疏忽。

所有窃窃私语暗中谈论这婚事的荒唐者,皆被皇后重罚。

皇后果真按照卫瞻的要求,准备给霍澜音隆重的婚典,祖上旁的太子妃有的,霍澜音全都会有。第164章

姜聆卧在床头一角,懒懒握着一卷书来读。她身上穿着宽松的雪白寝衣,长发也是不绾不扎,服帖地垂披在她后背。窗外落雪,屋内温暖。她大多时光都是卧在床榻上读书度过。

丫鬟青笺轻手轻脚进来,为屋内的炭火又添上些。她走过来检查姜聆床头小几上的热水已经凉了,知道姜聆这是读书过于专注又忘记了喝。她又为姜聆替换了一壶,不管她什么时候想喝,随时都能有热水暖身。

姜聆翻过最后一页,眼睛从书册间抬起来。

“姑娘,歇歇眼。”青笺赶忙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姜聆。

姜聆接过水杯喝了水,热水入喉,整个身子由里到外暖起来。她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问:“早上我听你和云烛小声说什么呢?偷偷摸摸的。”

“哪儿呀,那不是怕吵了姑娘读书吗?”青笺担心姜聆一直读书伤眼,赶忙在床边坐下,与她说说话,“说的是霍小将军的事儿。”

她瞧着姜聆神色淡淡,没有太多好奇,也没有多少抵触。

青笺便继续说下去:“姑娘您还不知道吧?霍小将军被彻底革了职。”

姜聆这才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来,问:“因为上个月宫宴上的事情?还是又犯了旁的错处?”

“听说霍小将军酒后失言,乱论太子殿下的言行,甚至跑到东宫吓到了那位未来的太子妃。太子殿下一怒之下赏了板子。第二日他便辞了官。虽说明面是他自己辞官,可都说其实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不对。”姜聆缓缓摇头。

“什么不对呀?”

姜聆轻轻蹙眉,霍家父子酒量皆惊人。若说他直接和卫瞻起了冲突还有几分可信,酒后失言?不,这不可能。

姜聆不答反问:“霍将军还留在京中?”

“是呀。今年被特许留京过年,现在还没走呢,恐怕是要参加了太子殿下的大婚才启程。”

姜聆将卷起的书册轻轻敲着膝头。半晌,她忽然笑了。

她原本还有几分担心霍佑安的莽撞,如今却恍然大悟,不必再为他担忧。

青笺瞧着姜聆的神色,笑着说:“霍小将军对姑娘一片真心,姑娘也记挂着他。你们本就是青梅竹马自幼订婚的。为何不……”

“青笺。”姜聆看着青笺的眼睛,缓缓摇头。

青笺顿时不敢说了。

云烛从外面进来,端来姜聆的药。

又要喝药了。

姜聆将汤药一饮而尽,苦得皱紧了眉头,整个人像是淹在苦胆汁里。

云烛赶忙剥开酥纸,将雪白的桂糖递给姜聆。桂糖不算甜,入口很软。她吃完了一块,甜味儿才会在唇齿间蔓延开。

霍佑安说过刚吃了苦药就吃那么甜的糖不好,所以他给她做了桂糖。

从三年前,姜聆身边便没有再缺了桂糖。酿制桂糖的每一片桂花都是霍佑安亲手摘、洗、晾、磨,为她而做。

霍澜音盘腿坐在地上,和硕婉小公主一起玩翻绳。她几次直接坐在地上,卫瞻怕她着凉,就将整个东宫铺上了一层兔绒毯。如此,霍澜音便总是喜欢坐在地上玩。

“皇嫂,你让让我呀!我小你大,你得让让我!”硕婉公主耍赖皮地蹬了蹬腿。

霍澜音好奇地瞧着她的动作,也跟着蹬了蹬腿。

硕婉公主咯咯笑了出来。她笑了,霍澜音也跟着笑了。

卫瞻进来的时候刚巧听见一室的欢笑。他y-in沉的脸上这才缓缓生出几丝温度。他弯腰,直接将硕婉公主拎起来,塞进她的n_ai娘怀里,说:“天黑了,回去睡觉。”

“好哦!”硕婉乖乖地应了一声。却在卫瞻转过身的时候,冲着卫瞻的背影,亮了亮小拳头,吐了吐小舌头。她发现霍澜音歪着头瞧着她,顿时吓了一跳,立刻将食指放在唇前,使劲儿摇头。

霍澜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继而重重点头,答应保密。

赶走了硕婉公主,卫瞻和霍澜音一起吃了饭。然后卫瞻如往常那样带霍澜音去偏殿泡药浴。这一个月,一日也不曾停过药浴,虽然并没有在霍澜音身上看见什么作用。

好在卫瞻体内的药蛊已经被除去,陪着霍澜音泡药浴也没有那么难捱。

许是最近实在累得很,没过多久,卫瞻倚靠着桶壁,在氤氲的水汽里,浓郁的药味儿中疲惫睡去。他即使睡着了,双手也护在霍澜音的腰侧。

霍澜音低着头,捧着桶里的水来玩。她的手心是白的,手心里捧起的药水是褐色的。她好奇地看着褐色的药水从她的指缝一点一点流下去。

室内烛火摇曳。

清脆一声响,积雪压断细枝。霍澜音抬起头,望向窗上映出的斑驳树影。

她转过头望向身后的卫瞻,潋滟眸中如水温柔。半晌,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卫瞻的额角。第165章

卫瞻醒过来,惊讶地看向霍澜音。霍澜音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霍澜音眨了下眼睛,又凑过去继续亲吻他,顺着他的额角吻落至他的唇角。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卫瞻有一瞬间的迟疑。他始终记得她病了之后第一次拉她来泡药浴时,她那样恐惧的反应。

可是,有些结总要解开。

他抚着她s-hi漉漉的长发,耐心十足等着她好奇地探求,又改掉以前的强势,极近温柔地对她……

翌日清晨,卫瞻正拥着霍澜音睡得很熟。宫女脚步微乱,闯进来禀告陛下昏厥,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赶了过去。

霍澜音被宫女禀告的声音吵醒了,困顿地揉着眼睛坐起来。

“去哪呀?让让……”她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卫瞻已经走了,只来得及看见他消失在屏风侧的衣角。

霍澜音慢慢从晨起的困顿里彻底醒过来。

皇帝的这次昏厥又引起一次动荡,好在到了下午悠悠转醒。相比于旁人的紧张,皇帝本人倒是十分平静。他一边喝着热粥,一边见了几个大臣,也算对朝臣的交代,毕竟一直不露面会人心惶惶。臣子们离开后,他又将卫瞻单独留下来,难得好兴致地拉着卫瞻陪他下棋。

皇帝昏厥后,皇后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去。直到皇帝让臣子都退下只留下卫瞻陪他下棋,她才回到栖凤宫。

折腾了大半日,她是一点东西没吃。回到栖凤宫后,才得了闲宣膳。傍晚,她正打算出宫回纪家一趟,皇帝又再次传召。

皇后过去时,娴妃正守在皇帝的床边,她伏地跪拜,在皇后在床边坐下后,动作卑微地为皇后理了理曳地的裙摆,在皇后的首肯后退了下去。

“陛下可好些了?”

皇帝靠坐在床头,手里翻看着一卷兵书。

“天色暗了,读书伤眼。日后陛下大好了再看就是。”皇后动作自然地拿走皇帝手中的兵书。

皇帝叹了口气,道:“罢了,扶孤躺下。”

皇后依言。

皇后猜测着皇帝传召她的目的时,皇后开口令所有人退下。偌大的宫殿内,便只有帝后二人。

皇帝压了压气息,开口:“孤只问你,老三对孤下毒之事,你是知还是不知?”

皇后的眼中顿时浮现惊骇。

皇帝阖着眼,神情平静,静默地等着答案。

“比陛下知道得早些。”皇后唇角轻轻勾起,“不过,陛下心里有了决断,本宫如何说就显得不重要了。”

皇后指腹抚过皇帝鬓间的华发,眉眼间蕴着似有似无的浅笑。

“孤想过杀你。”

“陛下未必杀得了本宫。”皇后神色中带着几分骄傲。

皇帝点点头,道:“谁知道呢。但孤没有对你下手是因为你没有取让之的x_ing命。你为权入宫,在他孩童时可以教坏他可以轻易杀了他,然而你没有。为了权利可以不择手段,但是要有底线。”

皇帝重重叹息了一声,喟然道:“当年初见卿卿,孤就在你的眼中看见了野心。孤曾笑叹自既身为九五之尊,封你为后,自然能满足你的野心。缪也。皇后,过去了这么多年,孤才知道你的野心有多大。”

皇后挑眉,重新审视着皇帝。可是皇帝阖着眼面露疲态,什么也瞧不出来。她慢条斯理地给皇帝掖了掖被角,神态自若:“陛下何必将宫人全遣了出去?陛下如今的龙体犹如强弩之末,本宫可轻易用被子将陛下给捂死。陛下这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错估了本宫的善心和胆量?”

“唔,让本宫想想。”皇后抚着皇帝的脸颊,“陛下今日与太子详谈了一个下午,看来是交代了不少事情。”

皇帝睁开眼,目光平静。

“不过是用最后的时光与妻儿多说说话罢了。”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似天子,只像一位平常的老人家。

皇后怔了怔。

“皇后想做什么就去做。于私,孤自认为没有亏待你们母子之处,也不认为该偏袒谁。”

皇后脸上的笑消失了,不敢置信地望着皇帝。

“于国……”皇帝略显犹豫,“兴许孤该偏袒让之,为他铺平道路,直接杀了你,免他后患。毕竟史上从未有过。可是孤思来想去,所谓的正统未必就是对的。”

“陛下?!”

皇帝忽然笑了,他说:“想当年,孤也不过丰白城没落宗室后代,在泥洼子里长大,如今不也成为万民跪拜的九五之尊?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只要你有能力!”

皇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怦怦怦。这是她已多年不曾有过的惊骇。

“陛下,莫不是病糊涂了……”皇后声音轻轻的。

皇帝摇摇头:“哈哈哈,孤这皇帝本就不是正统,不过靠拳头抢过来的。能者居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女子如何?血统又如何?你也好,敏之也好,旁的有能力者也罢,最后胜利者只会是有能力者。孤,不会做那腐朽的拦路人。只是唯愿你与让之追权逐利时,能念着些母子亲情……”

皇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胸腹间有些难受,引来一阵咳嗽。

皇后回过神来,端来床头圆桌上的温水喂给他喝。

皇后静默坐在床边,望着英雄迟暮的皇帝,她的丈夫,脸色有些发白。

“行了,回去罢。”

皇后起身。

“皇后。”

刚刚转身的皇后回过头来。

“孤再问你一遍,老三下毒之事你事先知还是不知?”

皇后重新在床边坐下,俯下身来,伏在皇帝的胸口,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过,滴落在皇帝的胸膛。

“本宫不会害北衍的英雄,也是我的英雄。”

她为权而来,纵使没有爱情,却有对英雄的敬重。她从未想过要他的命,英雄不该被这样对待。

“好,知道了。”

皇后搭在床侧的手微微用力攥紧被褥,又松开。她直起身来时,脸上已没了泪,又变回了那个高傲华贵的皇后。

皇后走回栖凤宫,长长的路,微凉的风拂面。她面无表情,带着天生的骄傲。所过之处,宫人恭敬地伏地跪拜。

她目视前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知道自己选了什么路,她知道这条路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不能回头。

皇后回到栖凤宫,宫人端上来晚膳。她如往常一样,晚膳吃得很少,只端着小半碗甜汤来喝。

没多久,宫女进来禀告:“娘娘,二殿下求见。”

皇后颔首,宫女将卫瞭请进来。

“这甜汤的味道不错,坐下一并用罢。”皇后喝了一口甜汤。

“你们都退下!”

宫女陆续退下去,翠风和红风却仍旧站在皇后身侧。

卫瞭知道这两个宫女是皇后的心腹,说:“你让她们两个也退下!”

皇后摆摆手,翠风和红风这才下去。

“一会儿要到娴妃那里问事,你有什么话快些说。”皇后道。

“母后……”卫瞭一开口眼睛就红了,“您告诉我二皇叔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我……我不是什么皇子,我是您跟三皇叔……”

卫瞭一直在等皇后给他解释,可是他等了一个月什么也没等到,今日终于跑来质问。

“半真半假。你的确不是你父皇的孩子,可也不是老三的。”皇后口气随意。

“你!你为什么才告诉我!”

皇后诧异看向他,道:“你以前也没问过本宫,今日问了,本宫也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怎么可以这样……”卫瞭拼命摇头,无法接受。

皇后不理他,继续优雅地小口小口喝着甜汤。

“怪不得我一点都不像父皇,大家也都说我资质平平远不如皇兄……”卫瞭愤怒地指着皇后,“你怎么可以这样从容!怎么可以这么……这么!”

卫瞭恨恨甩了手,对一向敬爱的母后说不出重话。

卫瞭哭着向后退,一不小心被椅子绊了一下,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他泪流满面,哭着说:“母后,你让孩儿无地自容!这让我日后怎么面对父皇,怎么面对皇兄!”

皇后将手中的瓷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吓得卫瞭双肩缩了缩。

“同父异母的硕婉是你亲妹妹,同母异父的让之就无法面对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卫瞭不敢置信地摇头,“母后你怎么可以如此为自己的不守妇道强词夺理!”

“不守妇道?”皇后摔了瓷碗,猛地起身,威压侵来,“何为妇道?不过是你们这群臭男人定下的破规矩!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壮大家族,实则干些左搂右抱的勾当,还要要求嫡庶手足相互关照和睦友爱。一边娇妻美妾在怀,一边咒骂女子

y-

ín

荡,简直无耻至极!脸呢?凭什么只你们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不能三夫四姘?告诉本宫,凭什么?”

皇后抓着卫瞭的衣襟,将他拉起来,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不忿。

“我……我……”卫瞭瞠目结舌,完全回答不上来。这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些问题。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皇后松了手。她眼中的熊熊烈火消散下去,转而妩媚地笑了。她温柔地为卫瞭理了理衣襟,慢悠悠地说:“曾经有一位臣子说——”

“即使是萤火之光,也能为白昼发一分亮。这世间能者千万各有自己发亮的方式,可总要有人以血铺路,做领头人。”

皇后嫣然而笑。

“本宫倒也没那么大的志向,没想过为天下女子求什么公平。所求所为,不过是自己活得快活。天下男子皆爱权利,谁说女子就不能爱权利地位?本宫是因为身为女子而不能活得肆意?不,不是。只是因为本宫手里的权利不够大而已。若身着龙袍,登上九鼎,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皇后眼中再次浮现那种骄傲又渴望的目光。

大殿内静悄悄的,好半天卫瞭才回过神来。他脸色苍白,觉得自己的母后疯了。他问:“那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一个俊俏的小侍卫。”

“他人呢?”卫瞭声音发颤,脑海中迅速回忆了一遍皇后身边的所有侍卫。

“被本宫下令乱棍打死了。”皇后说得云淡风轻,“本宫将过多的心思放在他身上,恐时间久了会软了心肠陷于儿女情长中误了大事,所以把他杀了。”

一声细响。

皇后猛地转身:“谁躲在那里?”

帘幔晃动,霍澜音怯生生地站起来。第166章

“人不见了?”

“奴该死,殿下饶命!”东宫里的宫人跪了一地,伏地请罪,无不畏惧。

打萍红着眼睛禀告:“霍主子要放风筝,奴劝说如今这个季节风大放不了风筝。可是霍主子不依,若不给她她就要闹。奴只好命人去库里寻了雄鹰风筝。霍主子玩风筝的时候,果然没多久,风筝的线被吹断了。霍主子生气让奴们去找风筝,可等奴几个回去,霍主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找!找不到人的话你们……”他摩挲着扳指,指腹尽量从扳指上吸取她的温度。卫瞻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克制了火气。

霍澜音失踪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卫瞻下令整个东宫的人去寻找,找了一个多时辰,不仅将东宫翻了个底朝天,而且已经开始去各宫搜寻。

“殿下!”素河疾步走进来,“栖凤宫送来消息,霍主子在那里。”

殿内时刻绷着神经的宫人悄悄松了口气,他们简直不敢想象若是再找不到霍主子,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他们。

得了消息,卫瞻下意识地抬脚往外走,可是走了两步,脚步停下来。他微微皱着眉,漆黑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刚刚松了口气的宫人立刻又绷紧了神儿。

卫瞻随意将手搭在身侧的圆桌上,轻轻叩着桌沿。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声。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哦也不敢开口。

叩击声忽地一停,卫瞻收起思绪,大步往外走,往栖凤宫去。

“参见太子殿下。”栖凤宫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宫人跪地行了礼。

翠风为卫瞻引路,一路往皇后的寝殿去。

卫瞻看见霍澜音的时候,她偎在美人榻的一侧,睡着了。

卫瞻的目光在霍澜音的身上迅速从上到下扫了一圈,见她完好,睡梦中的神情也很放松,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翠风压低了声音:“霍主子兴许是在宫中迷了路,不知道怎么走到栖凤宫里来。她过来的时候,手上脏兮兮的,还摸着肚子喊饿。娘娘吩咐奴伺候霍主子吃了东西,梳洗过。她便偎在这里睡着了。”

“皇后呢?”卫瞻问。

“娘娘已经歇下了。娘娘有话,殿下直接将霍主子带走就好,不必向她请安了。”

卫瞻朝霍澜音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音音?”

睡梦中的霍澜音哼唧了一声,用脸蹭了蹭美人榻的扶手,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卫瞻想要将她抱走,思忖来时外面的寒冷。那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割。贸然抱走她,会将她弄醒吧?她没睡好,兴许还会使她着凉。

“孤今晚在这里歇。”

“啊?”翠风惊讶地抬起头,瞬觉失态,赶忙低下头,恭敬地应着:“奴,着就去为殿下准备。”

“不要吵到她。”

“是。”

翠风临出门前偷偷看了霍澜音一眼,心想太子殿下果真将这个傻姑娘放在了心尖上。要知道,太子殿下如今与皇后的关系,他连栖凤宫都不愿踏足,今日竟然为了不想吵醒霍澜音而留宿。

翠风又失笑摇头,懊恼自己的蠢笨。太子殿下不顾一切迎娶一个傻子为妃,早已经证明了一切,她又何必拿这些小细节说事。

翌日清晨,卫瞻醒来没有动,静静看着霍澜音,等着她睁开眼睛。自从霍澜音“病了”,他越发喜欢看着她入睡,更喜欢看着她醒过来,喜欢她清晨醒来时,眼睛里最先映出他的影子。

霍澜音终于醒了过来。

先是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而后眉心如堆雪般轻皱,再慢慢睁开眼睛。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朱唇微启,唇珠会轻轻滑过柔软的下唇。

“咦?”霍澜音眼中的迷茫散去,惊讶地望着卫瞻。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卫瞻会在她身边。她坐起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然后“唔”了一声,想起了昨天的事情。她忽然躺下来,埋进卫瞻的怀里,用脸蹭了蹭卫瞻的胸口。

“你在呐!”

她埋首在卫瞻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可藏不住声线里的甜。

卫瞻“嗯”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后脑,“小蠢货昨天怎么走丢了?”

“冷。躲躲。”霍澜音慢吞吞地说。

霍澜音的手不经意间碰到床幔,卫瞻看向轻晃的床幔。其实他小时候时常宿在栖凤宫,宿在这张床上。这殿内的一切布置,也是按照他的喜好。不过后来他年纪渐长,功课渐多,越来越忙碌,和皇后一起用晚膳然后宿在这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卫瞻收回视线,道:“既然醒了就起来回家,不要赖床。”

霍澜音哼唧了两声,显然不想从暖呼呼的被窝里出去。可是她抬起脸看了一眼卫瞻严肃的脸色,就不吭声了,乖乖坐起来。

两个人出去的时候,皇后正在庭院里修剪一株腊梅。

“娘娘!”霍澜音甩开卫瞻的手,开心地朝皇后跑过去,冲她伸出手。

皇后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剪子放在她的手心。

霍澜音懵了一瞬,使劲儿摇头,说:“不是这个!”

“音音,回家了。”卫瞻催。

霍澜音看了看卫瞻,心里着急,说出的话也变得结巴起来:“娘娘答、答应的!”

皇后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笑着说:“去罢,跟红风去偏殿自己挑去。”

霍澜音这才弯着眼睛笑起来。

卫瞻黑着脸,耐着x_ing子跟在霍澜音身后随她去偏殿。从红风口中才知道霍澜音昨天晚上向皇后撒娇,说皇后送给她的镯子好看,她还想要。皇后便随口允了她,让她随便去拿。

霍澜音挑中了好几件亮晶晶的首饰,左右为难。红风微笑开口:“娘娘说霍主子挑中了几件都可以带走。”

“真的呀!”霍澜音开心极了。

卫瞻顿时觉得不爽。难道他平时亏待她了?瞧她这个欢喜的样子。卫瞻拉着霍澜音的手,牵着她大步往回走。他要让匠师给她打亮晶晶的首饰,数不过来的首饰,让她只觉得他好。

卫瞻牵着霍澜音走了之后,皇后也从外面进了内殿,脱去棉衣,慵懒靠在椅子上,接过翠风递过来的热茶来喝。

翠风犹豫开口:“娘娘,霍主子病着不如常人聪明。您昨儿个那么哄她,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可谁也不知道她昨儿个到底听了多少,她若再想起什么对太子说起……”

皇后随意笑笑,道:“你以为太子什么都不知道?”

翠风一怔,不知如何接话。

接下来两日,霍澜音时常喊着要去找皇后。几个伺候她的宫女无法,只好去请示卫瞻。卫瞻不准,霍澜音就伸开胳膊抱住卫瞻,在他怀里仰起脸看他,甜甜地喊:“让让——”

“栖凤宫里就那么吸引你?”

“喜欢娘娘!”霍澜音一幅无忧无虑的模样。

卫瞻无奈,只好默许。

很快,到了卫瞻和霍澜音大婚的前一日。本该是宫中一片张灯结彩热闹喜庆的日子,却因为皇帝的又一次昏厥,使得宫内气氛异常紧张。

有人说,陛下活不过今夜。

还有人说,陛下倘若真的今明两日归西,那就是对卫瞻迎娶一个傻子为太子妃的举动最大的反对。

霍澜音坐在绒毯上玩着小绒球。

卫瞻看她一眼,叮嘱宫女仔细伺候。他放心不下父皇身体,匆匆赶过去守着。

霍澜音高高抛起的小绒球落下来,她却没有接,小绒球孤单地滚到角落去。霍澜音偏过头,望着卫瞻匆匆出门的背影。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干净单纯的眼眸里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

霍府。

姚氏穿着厚厚的棉衣,动作有些笨拙地在庭院里散步。

“夫人,天气太冷了,我们回去吧。”稻时一直跟在她身侧。

“我的音音明日就要大婚。她最喜欢的哥哥在牢中不能去,若我也不能到场,那也太可怜了些……”姚氏轻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我这身子明日能不能撑住。”

稻时说:“夫人,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一个多月,稻时都看在眼里呢。可是真的好冷,天上的云也很厚,瞧着快要下雪的样子。若再这么走下去,若是染了风寒,那岂不是更不好嘛。”

姚氏抬头望了一眼天际的y-in云,这才点点头,被稻时扶着回了屋。不过回去之后,她抱着暖手炉暖和了一会儿,又在室内慢慢走着。

她怕自己再不多走一走,这身子骨越来越虚、这双腿越来越笨拙,明日会撑不下来。

纵使是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婚姻,可是她瞧得出来女儿眼睛里简单单纯的欢喜,不管未来如何,她总要站在女儿身边——祝福她、支持她,还有保佑她。第167章

夜深了,莺时穿着厚厚的棉袄,将一个小册子藏在袖子里,小跑着出去。天寒地滑,她跑了好久,才跑到湖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小闵子!哎呦——”她着急跑过去,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卫瞭一脸嫌弃,走过去将她拉起来。

“小闵子,对不起啊,我上次失约了……我家姑娘那天忽然失踪,我实在过不来。想让人带信给你的,可是我又不知道往哪送信给你……你别生气,别怪我呀。”

“切!”

莺时笑着去拉卫瞭,说:“不要生气啦,你让我背的书我都有好好背的哦!”

“就你这笨脑子能背会?”卫瞭斜着眼睛去看她。

“当然呀!我家姑娘以前有教我读书识字的,我认识好多字的。你给我的书上超过一半的字我都认识的。”莺时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那本书递给卫瞭,“喏,我背给你听。”

卫瞭勉为其难地接过来。他在湖边蹲下,随意翻开一页,念了个名字,听莺时来背。

“这个我会!”莺时也在他身边蹲下来,一板一眼地背起来。

听着莺时的声音,卫瞭望着前方结了冰的湖面,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一堆烂摊子摆在那里不知如何处理,竟要花时间来听一个小丫鬟背书。

莺时蹲得久了,腿有些麻。干脆一屁墩坐在地上,坐下时,手腕不经意间打到卫瞭。卫瞭回过神来,瞥了她一眼,说:“你怎么那么笨啊。”

莺时瞪圆了眼睛,迷惑地问:“我怎么了?”

卫瞭默了默,说:“自己反思!”

“嗯……哎呀,我先背完再反思!还有最后两段了!”莺时果真又继续背下去。

卫瞭也不再想心事,听她背。在她背错的时候,没好气地指出来。

莺时忽然住了口。

“对了!”莺时忽然凑过去,眨巴眨巴眼睛,“上次我失约,你没有等很久吧!我记得那天晚上好冷的!”

“嗤。有事,没来!”卫瞭转过脸去。

“哦,那就好!”莺时拍了拍胸脯。

卫瞭夺过莺时手里的那本书,随意翻开一页塞给莺时,道:“这次回去背这一篇。行了,我走了。”

“等等!”莺时拉住卫瞭的手腕。

天气很冷,她的手心却有一点暖。

卫瞭耐着x_ing子看向她,问:“还有什么事儿?”

“小闵子,你怎么总是不开心呀?”

“胡说!”卫瞭否认。

“才没有!”莺时拉过卫瞭的手,将他冰凉的双手放在她双手间为他揉搓着,“我知道,在宫里当差的,除了主子身边受宠的,旁的到底是做奴,会有很多很多不开心。宫女到了年龄还会出宫,可是太监却要一辈子留在宫里当差的……”

莺时说着说着,觉得有点心疼。她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望向卫瞭。

“不过既然现状改不了,我们要学会开心一些呀。我就从来没见你笑过。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说给我听。把不开心的事儿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很多的!”

卫瞭瞧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起了孩子气,故意逗她。他抹了抹眼角,重重叹了口气,说:“在这宫里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一想到要一辈子困在宫里孤独终老怎么能笑得起来……”

莺时慌了。

“小闵子,你别哭。我留在宫里陪你就是。”莺时压低了声音,“对,做他们说的对食。”

卫瞭一怔,连装哭都忘了。他古怪地看向莺时,问:“你知道什么是对食吗?”

“知道呀!”莺时认真点头,“宫里好多的。就是关系最好的太监和宫女在一起玩儿!”

卫瞭伸出手,用力在她的额头戳了一下,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的莺时像个不倒翁一样晃了晃。瞧着她这样,卫瞭哈哈大笑起来。

莺时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惊奇地仰着脸望向卫瞭:“原来你也会笑,笑起来这么好看呀!”

卫瞭的笑话戛然而止,黑着脸走了。

“这x_ing子也太奇怪了吧?算了算了,我还是换个小太监骗来当对食好了……”莺时挠了挠头,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往回走。

翌日清晨,也是卫瞻和霍澜音大婚当日的清早,对这婚事的议论一直不停。

“没想到这婚事竟然成真了。堂堂太子爷竟然真的娶一个傻子当正妃。简直是北衍的笑话。”

“若是让旁国知道,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咱们北衍。一定会笑话咱们北衍将江山交给这么一个沉迷美色的太子手中!”

“哎!咱们太子爷天资卓绝,少年时立过战功、理过朝政。谁不说是国之栋梁,北衍的未来之光?谁知道今日竟会堕落至此!”

“我可真要怀疑这个女人是敌国派来的j-ian细,这就是一出美人计啊!”

“诶?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美?要不然也不会傻了还能迷惑太子啊。这得美成什么样子?长成天仙了不成?不可思议,不能理解!”

“要我说,就算是敌国派了j-ian细对咱们太子殿下使美人计,也不至于派个傻子吧?”

“如果不是敌国派来的j-ian细,我简直要怀疑是上天要害咱们北衍!简直不敢想象未来将江山交给这个好色的君王,咱们北衍日后会怎么样啊!”

“这是陛下子嗣单薄,除了太子爷只剩下二皇子,听说二皇子如今代理朝政处处都要询问二王爷和丞相大人的意见,一点不能自己拿主意,实在是难当重任啊……”

“……”

今日太子立妃,虽太子妃是个傻子,可这阵仗是一点不小。朝臣和家眷,皆会出席。因为人太多,人都堵在了宫门口,一个个接受了检查盘问,才放进宫。

姚氏坐在马车里,听着这些官员的议论。稻时担心姚氏听了这些话心里不舒服再坏了身体,忙安慰:“夫人,这些人都是胡说,您别往心里去。”

姚氏含笑点点头,道:“我晓得。”

她今日难得换上一身艳色的衣裳,脸上也一直挂着笑,面对那些旁人的闲言碎语,也很从容,不甚在意,并不往心里去。

同坐在马车里的还有周家人。周玉清和宋氏作为霍澜音的养母,必定是要来的。周荷珠也跟来了。至于赵氏母女,则是没有来。

周玉清轻咳了一声,说道:“按理说,咱们不应该等在这里排队,应该有人来请咱们先进宫才对。”

宋氏有些心不在焉,没接话。

周荷珠只好接话:“父亲说的是。”

周玉清打量着周荷珠,心想今日达官显贵云集,本该是给这个亲女儿寻个好夫婿,为周家找个好靠山的机会。毕竟周自仪如今身在狱中,未来不可知。他总要为周家的未来多做考虑。可是他仔细打量了一遍周荷珠,心里又觉得惋惜——这个女儿恐难入京中贵人们的眼。

这一年多,他已经为了栽培这个女儿花了很多心思,请了很多教导先生。只是可惜时间太短,周荷珠不仅天资平平,又在丫鬟堆那样的氛围中长大,到底是不能拔苗助长。

“哎——”周玉清重重叹了口气。

宋氏这才回过神来,说:“听说宫里很忙,兴许是忽略了。再说了,瞧着这阵仗,太子殿下是真的对音音好的。这比什么都好。旁枝末节不必在意了。”

周荷珠抬起眼睛,偷偷看了宋氏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抿抿唇。

“让开——”

堵在宫处的喧嚣顿歇,整齐脚步声由远及近。第168章

这个清晨,很多人都在偷偷忙碌着。比如低调出门的二王爷,悄悄联系了几位朝中颇有话语权的大臣,密谈想要二次废掉卫瞻的太子之位。

比如皇后一清早就出了宫,直接往纪家去。

行过大礼,纪温书起身,没有多少面对女儿的喜悦,神经有些紧绷。他说:“今日宫中大礼,娘娘怎么有空回家?”

皇后在上首入座,扶了扶步摇,缓声道:“下人都退下。”

退下的是纪家人,她带来的人仍旧立在厅中。

纪温书和长子纪鹤轩对视一眼。

“今日回家,是有一事想让父兄帮忙。”

“娘娘有什么交代直接吩咐便是!”纪温书道。

皇后浅笑,颔首道:“今日不要让霍平疆出现在宫中。”

纪温书一惊,张了张嘴,迟疑开口:“娘娘,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你这是……”

纪鹤轩接话:“以霍将军武艺,我和父亲携手也伤他不得。娘娘这是难为我们了。”

“没让你们与他交手,更没让你们伤他。动动脑子,只要他今日不出现就足够了。”皇后垂眸,慢悠悠地转着手腕上的镯子。

纪温书忍了又忍,终于开始忍不住,直接道:“敏儿,你究竟想做什么?太子继位,你继续做太后不好吗?这是多少女人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尊荣地位!”

“不好。”皇后挥手,翠风端来一杯酒。

纪家父子两个顿时变了脸色。

“你这是……”

“毒酒。”皇后起身,缓步走向父兄。她眉眼间带着笑,缓缓道:“看来父亲对如今的荣华富贵很满意。国丈虽好,可女儿称帝,他日追封父亲一个帝称岂不是更妙?”

纪温书身形一晃,骇得跪地,大呼:“不敢!不敢!敏儿,回头是岸,莫要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古往今来哪里有女子称帝的道理!”

皇后嗤笑。

“本宫不是来寻求意见的。做皇帝的父帝和毒酒一杯,父亲可二选一。”

“妹妹!你怎么能这么逼迫父亲!”纪鹤轩挡在父亲和皇后两个人中间,盯着皇后,“我不相信这是毒酒!”

他忽然抬手打翻那杯酒,酒水落地,忽地泛起白色沫子,伴着细碎的滋滋声,地面铺着的毯子顿时被烧黑了一大片。

纪鹤轩张了张嘴,面色惨白。

翠风转身,又倒了一杯毒酒,双手奉上。

“我是你父亲!”纪温书的声音在发颤。

“是啊。”皇后温柔笑着,亲自将父亲搀扶起来,“所以女儿称帝之后绝对不会亏待父亲,将父亲的姓氏改为国姓。父亲再也不用下跪做臣子,而是做帝王。”她顿了顿,“父亲莫要辜负女儿的一片孝心。”

纪温书看着这个女儿,身体仍旧在颤栗。这是他的女儿,那个从小心高气傲不喜欢旁的女子女红下厨等手艺的女儿。她从小喜欢读书习武,读史读兵读政,读一切男子读的书。

纪温书最后尝试劝一回:“敏儿,你身为皇后一样可以为国效力……”

“父亲想多了,”皇后直接打断他的话,“本宫要的,是权力!”

“皇后、太后的权力还不够大?你要那么大的权力究竟想做什……”

皇后拿过翠风手中的那杯毒酒,递到纪温书面前。她脸上的笑也没了,已有些不耐烦。

她早就知道不必要跟男人解释。反正在男人的眼中,只有男人才能追求权力,女人只能温柔似水,暖床和生孩子。

说服纪家父子并没有花费太多口舌。皇后早就料到了,甚至连父子两个会说的话都早就猜到了,就连兄长会打翻那杯酒也都在意料之中。至于纪家父子若不答应,是不是要真的毒死他?皇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她父亲会答应的。

“如此,便麻烦父亲和哥哥了。起驾。”

“敏儿!”纪鹤轩说,“有个人想见你。”

然后,皇后在一个僻静的院落见到了那个小侍卫。

好半天,皇后才“哦”了一声。原以为死了的人,多年后重新站在眼前,免不得回忆倾洒,唏嘘怅然。

当年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如今毁了容貌沧桑疲态。他缓缓跪下来,眼中噙着泪,声音沙哑哽咽:“娘娘……”

皇后心里有些发闷。

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大概是她少女时期最初的动心,最久的动心。

纪家父子守在院外,心里焦灼。

“这个人真的有用吗?”纪温书愁容满面。

纪鹤轩皱眉道:“太重感情就是女人的弱点,永远不会变!”

纪鹤轩话音刚落,皇后从屋里出来。一个人。

纪鹤轩没看见那个小侍卫跟出来,眼看着皇后面无表情地往外走,他赶忙开口:“妹妹!你做这些当真就不为敏之考虑?若是他的身份暴露……”

“你在威胁本宫?”皇后停下脚步,冷眼看向他。

“不敢。”

皇后轻嗤一声,悠悠转笑,道:“敏之先前的十三年因为他的父亲而尊贵,余下的几十年会因为本宫而尊贵。”

皇后转身,昂然离去。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皆是重重叹了口气。纪鹤轩推开房门,看见那个小侍卫的尸体无力地躺在血泊里,他就算死了,脸上也是挂着笑的。

“是我猜错了。原来这些年,妹妹竟然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罢了。”纪温书终于下定了决心,“敏儿若成功,对我们纪家也是光耀门楣的事情!只是做事要小心些,留下后路。必要时候,和娘娘划清界限,大义灭亲!”

父子两个一方面心里痒痒,对于可能得到的崇高地位怎么会不想?另一方面却又是不相信皇后会成功。

他们两个也不再多说,匆匆离家,打算按照皇后的吩咐,阻拦霍平疆今日进宫。

皇后乘坐凤銮回宫时,宫门前正堵着许多朝臣和家眷接受检查。

其实她没打算这么早动手,可是卫瞻不管朝臣劝谏非要迎娶霍澜音为太子妃,已经失了朝臣的支持,兴许也失去了民心。这简直是上天送给她的最好机会,她才决定把计划提前,早日夺权。

因为皇后回宫,堵在宫门口的朝臣和家眷皆行礼避让。周玉清直摇头,不知道第几次地抱怨:“太子怎么还没有派人来迎接咱们!”

这一次,就连周荷珠也没有贸然接话了。都已经这么久了,很显然太子爷根本没派人特意来迎接。

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眼看着就要排到姚氏和周家人。七星从宫门出来,左顾右望,看见周家的马车,小跑着赶过来。

周玉清立刻乐了:“太子终于派人接咱们了。我就说嘛,咱们的身份怎么可能和其他人一样在外面排队。”

“太子爷说,姚氏身体不适,应当回霍府休息。今日不必进宫了。”七星笑着说。

“什么?”周玉清愣住了。

旁人也是怔怔。

稻时看一眼姚氏的脸色,赶忙追问:“你确定这是太子爷亲口说的话?没有听岔了?说的当真是姚氏?”

七星笑着挠头,说:“奴哪敢传错太子爷的命令,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还请姚氏这就回罢!”

宋氏忧心忡忡:“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难道音音惹得太子爷不高兴了?音音现在这个傻傻的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惹了太子殿下……”

周玉清连连摇头,虽没有说话,脸色却是极差。

姚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外面热闹的人群,她问:“是不是音音要跟着太子出宫祭祖?”

“是。”稻时忙说,“我前几天特意去打听了封立太子妃的具体细节。是先要出宫去祭祖,然后再回宫举行大婚仪式的。错不了!”

周荷珠不咸不淡地小声说了一句:“照这情形,今日的大婚会不会取消还说不准呢。”

姚氏多看了周荷珠一眼,想说什么,又想到她如今终究不是自己的女儿,管教她的事儿不该她来做,便不说了。

姚氏不急不缓地说:“不能进宫也没什么,让马夫将马车停在音音出宫必经的路上,能看一眼也好。”

周玉清泄了气儿似的,也没阻止,随了姚氏。

和姚氏有着同样打算的百姓倒是不少,姚氏坐在马车里能够清晰地听见外面嘈杂的议论声。这些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大多都对霍澜音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他们都很想知道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祸国女人,会把曾经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爷迷得神志不清。

有些议论可不算友好。

“没想到这婚事真的成了,竟然谁也没能阻止太子。”

“就是啊,真的是红颜祸水。”

“这个女人是上天派来祸害咱们北衍的吧!”

“我瞧着也未必,这帝位也不一定非要太子来坐。你们还没看出来吗?现在没几个人支持太子了。”

“对对,我听说和太子爷关系最好的霍小将军也一气之下辞官,和太子爷彻底闹掰了。”

“霍小将军可不仅仅是代表他自己,说不定还代表着他爹呢……”

“都怪这个女人!”

“就是……”

稻时担心姚氏身体,总想劝着她。可是她瞧着姚氏的脸色,却发现她淡然得很,好像并没有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而忧心。

大概过去了半个时辰,霍澜音穿着隆重的正红宫装,乖乖跟卫瞻上了马车,从宫门出来,要绕都城主街一圈,再往国寺祭拜。

霍澜音以红色珠帘掩面,她低着头,好奇地捏着珠串最下面的珠子来玩。捏一捏这一颗,再捏一捏旁边的一颗。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显得又好奇,又耐心十足。

一双又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她,恨不得将这个神奇的女人看透。

卫瞻面无表情,只是偶尔侧过脸望向霍澜音的时候,眉眼之间会流露出几分温柔。

姚氏掀开车窗旁的垂帘,伸长了脖子望向霍澜音,即使她遮着脸,作为母亲,她还是一眼将她认出来。珠帘遮面,姚氏看不见霍澜音的表情,就通过她的坐姿、她的细小动作去揣摩女儿的心情。

先前所有的淡然都消失不见,恨不得跳下马车,跑去抱抱女儿,或者只是想要离女儿近一点,再近一点。

“车夫,能不能再往前点,跟一会儿车队?”

“夫人,实在不行啊。这儿哪哪都是人,往前走一步都可难咧!这马不是行人,人能往前挤。马要是往前挤,踩着人可就不得了哩!”

姚氏也不再为难车夫,那双眼睛一直跟着霍澜音的身影。

霍平疆骑在马背,望了一眼前往祭祀的车队,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本该是要进宫,可是纪鹤轩前来请他到不远的酒楼相商要事。霍平疆询问何事,纪鹤轩笑着说不知,只负责帮他父亲请人。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

尖叫声响起的刹那,霍平疆及时转过头去,只看见不知道从哪里s_h_è

来的一支箭刺中车队中的一匹马,一匹马嘶鸣倒地,立刻惊了其他的马。

霍澜音也不知道害怕,在颠簸的车里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车马混乱,百姓也跟着受惊四处逃跑。

卫瞻沉着脸,下令停下车队,牵着霍澜音下了马车。

“皇兄!”硕婉公主站在一旁,仰着小脸蛋,n_ai声n_ai气地朝卫瞻大喊。

卫瞻猛地回头,来不及多想硕婉小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眼看着一匹受了惊的马就要踩到硕婉小公主,他对霍澜音丢下一句“站在原地等我”,飞身救下硕婉小公主。

也就是在卫瞻转身的那一刹那,一只手捂住了霍澜音的嘴。霍澜音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又松了手。

等卫瞻抱着硕婉回过头的时候,霍澜音已不在原地,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穿着寻常粗布衣的人拉着霍澜音跑进小巷深处的背影。

“追!”

卫瞻将硕婉交给身边的侍卫,立刻亲自去追。他面色沉着,并不慌乱。

在那个装成百姓的人靠近霍澜音的时候,姚氏便看见了。目睹了一切的她,吓白了脸,整个人一阵寒意。

“音音!”

她的音音“病着”,若是被坏人欺负了可怎么好?这个样子的女儿被劫走,姚氏什么都不敢去想,甚至也没心神冷静理智地分析女儿为什么会被劫走,那人劫走她女儿的目的是什么。

那一瞬间,姚氏只有一种天都要塌了的感觉。音音,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惦念,是她的一切。

她什么都顾不得,推开身边的稻时,推开车门,不顾身边旁人的阻扰,跳下马车,朝着女儿被劫走的方向,逆着人群,跌跌撞撞地追过去。即使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根本救不了女儿。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拥挤,慌乱四窜,有人惊呼,有人摔倒。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遥遥望着女儿被劫走的方向,眼里也只有那个方向。即使霍澜音早已经不在她的视线里。

“挤什么呀。哎呦喂,你跑错方向了!”

姚氏身体很虚,身上没多少力气,两条腿好像早就不是自己的,只是凭着一口气指使着她不停往前跑。若不是因为霍澜音,她也不会再度有了求生的念头。若女儿出事,那口逼着她硬撑起来的气儿,只会一下子灭掉。

惊慌四散的人群中,逆着人群用力往前跑的姚氏异常显眼。

霍平疆扫视周围的目光,终于落在姚氏的身上,移开,顿了顿,再移回去。

纪鹤轩正愁着发生这样的意外如何劝说霍平疆去酒楼,他一抬头,身边的霍平疆已经调转马头打马而去。

“霍将军!”纪鹤轩在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赶忙打马追上去。

姚氏终于跑出人群,她跑到巷口,再也没有力气,跌坐在地,望着小巷的方向,气喘吁吁。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因为爹妈没有相认,好多吐槽,还有说我是故意水字数。我在评论区解释了,姚氏重病卧床不能外出,将军不可能进内宅相见,询问哪里逻辑不对,又答不出,反正就是我故意水字数拖着不相见。

能不能不要不是自己想看到的剧情就说是水字数啊?再说,这个不是个支线吗?题目也不是寻亲记、相认记,主角也不是将军一对呀。所有支线都要为主线服务。

现在,因为女主出事,一向不在意自己身体的姚氏为了女儿努力让病情好转。女主大婚,姚氏要走出屋子。身体好了加上必须出门的理由,这是相见的前提条件。我认为这个逻辑是没有问题的。

要不然真的像评论区里之前被喷的几个地方,部分读者希望的那样?

将军送女主回家,再进后宅见到姚氏?——先不说将军到了女主家也不能进后宅,先说他送女主回家符合逻辑吗?他官儿真的挺大的,不是侍卫。古代避嫌问题也挺重的。

②周府着火那次,男主下令将军这个身份的人去救火?——这比他亲自送女主回家还不合逻辑吧。设计着火剧情不是为了什么相认,是为了主线让女主搬走的,是有些人以为将军要去救火从而相见,怎么成了我故意吊着了?我当时看评论你们以为将军要去救火,还懵逼了一下,真没想到你们会这样认为。

③霍佑安认出来?——首先他和他爹一样不能迈进后宅姚氏房间。而且文里有写走散的时候他才两三岁,他连那时候的记忆都没多少,就算见了怎么认出来?

还是姚氏喝了神仙水biu一声康复,逛街买菜偶遇将军嘛?我哭了。

或者女主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第一次见面凭脸认出来。后续女主也不需要回京和男主磨感情了,可以直接在一起了。这个设定是不是太简单了啊。而且,你们哪天看见一个长得像的人,就会怀疑是爹妈吗?这是不是太上帝视角和莫名其妙了。再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完全毁了主线,这个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知道你们着急相见,但是一切要有逻辑对不对。对于读者来说,不爱看的内容就是水。对于作者来说,得考虑逻辑、故事完整x_ing和人设。

所有支线都是为主线服务,相认也必须是要为男女主感情这条线服务。

之前有很多读者盼着父女相认,想抬高女主身份,门当户对。当时我就解释过,现实中门当户对很重要。这文里,等女主身份抬高男主才敢娶她,这不是让让。等有了身份才敢和男主在一起,这也不是音音。人设会崩掉。所以说的还不明确吗?男女主感情没搞定之前,身份不会揭出来,会毁了主线。

每次回应剧情相关,都挺无奈的,要反复斟酌很多遍语句用词。今天还在读者群反思和请教我可能语气真的有问题,也跟大家学到了很多颜文字orz

每次认真回复剧情相关,得到的回应反而是更多的……?不知道咋形容。我以为我在一本正经讨论剧情,实际上别人以为我在充满敌意地抬杠?就懵逼吧。是我让你们觉得敌意了吗?作者和读者不能讨论剧情吗?那种……我努力解释剧情,解释了很多,最后给我的感觉就是别人根本没看我说了什么,我说的对不对也不重要,好像我一开口就成了敌人,并不想讨论、沟通。大概真的是我语气有问题,真的没点亮卖萌功能,请多包涵。第169章

“让开!快让开!”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姚氏回过头,看见一匹受惊的马朝她扑过来。她用力向一侧躲避,怀中的香包掉落,她亲手做的福饼和去寺中求来的平安珠落了一地。

一声马嘶,一道银光,一个身着铠甲的高大男人。

受惊的马轰然倒地,鲜血喷溅。惹来无数目光。前一刻的慌乱,好像也缓了缓。

“多谢军爷!”姚氏朝霍平疆道了一声谢,又急急收回目光,跪在地上去捡四散而落的福饼和平安珠。

她蹙着眉,心里焦急。福饼她可以再做,可是她怕这为霍澜音求来的一百零八颗平安珠遗落了任何一颗。

霍平疆立在原地看着她,然后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走得很慢。

他在她面前停下的时候,系于腕上十八载的麻绳忽然断了,悠悠飘落,落在平安珠上。

姚氏刚要捡起那颗平安珠,指尖顿了顿,拾起麻绳。看着出现在视线里的军靴,她慢慢抬起头,望向霍平疆。

“军爷掉了东西……”

四目相对,好像失去了听觉,所有的嘈杂都不复存在。人群四散、吵闹慌乱……满地丹红的平安珠像一道屏障,将世间万物隔离。在这个世界里,只剩了他们两个,默默相望。

十八年。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补丁粗衣的爱笑的消瘦少年郎。他高大了很大,不再笑,穿着威风的铠甲,有着久经战场的威严,有着岁月打磨过的从容,有着居于高位的尊荣。

她也不再是那个穿着补丁粗衣同样爱笑的温柔漂亮小姑娘。她老了,鬓间多了华发,眼角有了细纹,即使今日特意描了妆,也遮不住她的苍老。过分消瘦,已撑不起这身衣裳。一个,寻常的底层妇人。

周玉清惊道:“她怎么呆在那里拦着霍将军的路!莫不是吓傻了?荷珠,你快去将她拉走!”

“好,我这就去。”周荷珠赶忙下马车。

纪鹤轩也赶了过去。

“你这妇人,怎么拦着霍将军的路!快让开!”纪鹤轩挥鞭。

姚氏的双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而那鞭子自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霍平疆的目光没有移开姚氏,却准确握住鞭子。他手腕略一用力,马背上的纪鹤轩被拽得摔落在地。

将要跑到这里的周荷珠愣住了,不由停下来。

霍平疆松了鞭子,手却有一瞬间的发抖。

他动作缓慢地在姚氏面前弯下高大的身躯,冰冷的铠甲磕在地面,单膝跪在她面前。

“小姐……”他低沉的声音蕴着一丝克制的哽咽,脸上却是带着笑的,久违的柔和。

那年她还梳着丱发,踩着他肩膀爬上树。她坐在树枝上,弯下腰,双手去扯他的脸。

“霍石,他们都说你不会笑。你要多笑哦!”

月圆,星繁,夜风温柔地卷来桂的郁香。

他认真地说:“看着小姐,才会笑。”

姚氏合上眼,眼泪终于滚落,继而温柔地笑了。

——他还活着,没有死于敌人的刀枪,而且做了大官,过得很好。真的是……太好了……

“真好,真好……”她哭着低诉,“你还活着……”

“早就死了。”霍平疆打断她的话,“今日才复生。”

霍平疆起身,将姚氏抱了起来。

“我给音音求的平安珠!”姚氏伸手想要去捡。

霍平疆面色冷毅,抱着姚氏大步朝马走去。他说:“再不需神佛,你有我了。”

“可是音音……”姚氏担忧地望向小巷的方向。

霍平疆一直没从姚氏的脸上移开的目光,这才顺着她的目光朝小巷的方向望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对她说:“没事。安心。”

才爬起来的纪鹤轩看着霍平疆带着姚氏上马,目瞪口呆。他后知后觉,这个老妇人就是霍将军那个传说中的发妻

“那……霍将军还是那个傻子太子妃的爹?”纪鹤轩迅速给了自己一巴掌,又“呸”了一声,可再不敢说什么傻子不傻子的。

他忽然想起来今日的任务,赶紧翻身上马去追霍平疆,在后面笑呵呵地说:“恭喜霍将军和嫂子团聚!这个时候到酒楼吃一杯庆祝才行!”

立在不远处的周荷珠脸色发白,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霍澜音被人拉进小巷之后,被那人拉上一匹早就停在那里的马,朝着西面的巷子林冲去。那一片的民宅密密麻麻,小巷交纵,最是藏匿行踪的好地方。

马很快停下来,霍澜音又被拽下马,拉进一间不起眼的民宅。

“我把人带过来了,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善待我的家人!”男人说完,手中的匕首一横,割喉而亡。

霍澜音缩着肩向一侧躲避,躲开溅起来的鲜血。

屋内昏暗,崔欣媛慢悠悠地把玩着一把小刀。她笑着说:“怎么就傻了呢?真是可惜。”

霍澜音抬起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好像没听见崔欣媛的话一样。她用好奇的目光将整个屋子打量完,才看向崔欣媛。然后她瞪大眼睛,指着崔欣媛,大喊:“丑八怪!”

崔欣媛的脸上有几道可怖的刀疤,毁了容。

崔欣媛顿时黑了脸,状若癫狂地朝霍澜音冲过来,抓住霍澜音的衣襟,朝她愤怒地大喊:“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的一切!”

霍澜音挣扎,红色的珠串儿轻晃。

“我到底哪一点不如你?在西泽的时候,你什么都压我一头!我风风光光地嫁到京城,消息传到西泽,那些人是多羡慕我……”崔欣媛又哭又笑,“可是你毁了这一切!因为你,我的孩子没有了!我的孩子没有了,婆婆不停往房里塞人,那些贱人抢了我相公的心!她们还毁了我的脸!啊啊啊啊……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孩子,没有相公的宠爱,没有貌美!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崔欣媛大吼大叫,双眼瞪得很圆,眼白不满血丝。整个人的状况很不好,精神似乎已经出了问题。

霍澜音使劲儿挣扎,推开她,向后退。

崔欣媛也不追,她望着霍澜音y-in森森地笑着,晃着手指头说:“你跑不掉的。你欠我那么多,你得还!你也要让你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

霍澜音捂着肚子使劲儿摇头:“没有孩子!”

“那就怀!立马给我怀!”

“小嫂子!”宋家桃忽然推门进来,一脸的不可思议。她看了看崔欣媛,又看了看霍澜音,顿时明白了过来,赶忙冲过来挡在霍澜音身前。

“小嫂子,你病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滚开!”崔欣媛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尖叫。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冲过去。

宋家桃咬咬牙,奋力将崔欣媛推开,拉着霍澜音就跑。

霍澜音看了宋家桃一眼。

崔欣媛捂住自己的耳朵尖叫了一声,吼:“给我追!”

宋家桃一边拉着霍澜音跑,一边嘴里嚷嚷个不停:“完了,完了!我听见脚步声了。是不是坏蛋追来了!崔欣媛真的疯了嘛,这是干嘛吗……我的观音菩萨啊!霍澜音,我以前是被小嫂子骗了,对你态度才不好的。我现在能分得清好坏了!你放心,我保护你!”

霍澜音古怪地瞧着身侧的宋家桃,听她说话像捡豆子似的。

宋家桃瞧见一个小宅院的侧门,伸手推了一下,发现能推开,就赶忙拉着霍澜音跑进去。

“我真是蠢死了嘛。发现小嫂子抱着硕婉的神情不对劲,应该跟哥哥说,跟父亲说,跟谁说都好嘛。怎么能想着自己解决的。更蠢的是我刚刚居然让两个丫鬟给我买糖去了。真的是蠢死了嘛……怪不得家杏和家苹都说我笨……”

“轰”的一声,木门被踹开。

宋家桃看着冲进来的几个男人,尖叫了一声,不停地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闭嘴。”

“完……”

有什么擦过宋家桃的耳边,前面冲过来的几个男人里面,立刻有一个人倒地。

宋家桃眨眨眼,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霍澜音。

霍澜音抬着手腕,宽大的喜服袖口下,腕上绑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弩暗器。她目光冷静沉着,遮面的红色珠串儿轻晃。

弩的机关拨动,又是几个人倒下。

霍澜音回头,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弓,取了三支箭,搭弓s_h_è

箭,动作一气呵成。冲进小院的人已经全部倒了下去。

宋家桃张着嘴,呆滞地望着霍澜音。

霍澜音转过头,看向宋家桃。隔着轻晃的红色珠串儿,宋家桃还是看见了霍澜音轻轻勾起唇角,狡猾地笑了。

她慢慢合上嘴,举起双手来,诚挚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我……我受惊过度傻了!我应该也可以演好……吧?”

院外响起整齐的马蹄声,然后卫瞻出现在门口。

“音音!”

霍澜音神色忽然一变,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扑进卫瞻的怀里,呜呜地哭个不停。

卫瞻轻抚着她的头,问:“是谁将你掳走的?”

“呜呜……大胡子!粗眉毛!”霍澜音手舞足蹈,想要比量出一个男人的形象来。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呼:“二王爷!”

“好,孤知道了。”卫瞻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安抚。

卫瞻虽淡然,可跟着一并过来的军队却是一片哗然。

宋家桃挠了挠头。

霍澜音乖乖偎在卫瞻怀里,她侧过脸看向宋家桃,悄悄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宋家桃将手背在身后捏了一下自己。如果这不是一场梦,那她一定是真的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拉着大臣密谋废太子的二王爷:……啥?第170章

“人没进宫?”皇后略显诧异。

翠风摇头,回禀:“一直派人盯着的。果然如娘娘所料,二王爷私下联络了赵大人、柳大人等大臣,定是要一起提出二废太子。只是……守在宫门的眼线的确发现了赵大人、柳大人等几位大臣进宫,却独独不见二王爷。”

皇后凝眉,在殿内缓缓渡着步子,思索着。

按照她原本的打算,用邪功让卫瞻失控从而失去继位的资格。卫瞭平庸且年幼,算不得阻碍。而且他心x_ing良善如白纸,知晓自己并非皇子,大概会心灰心冷无颜继位。然后她借助旁人之手捅出三二七案,将朝臣进行一波大换血。即使不能全换成自己人,就算换些没什么资历的年轻人,也阻她不得。

太子地位动荡,有心人自然要有所行动。在废太子之事上,二王爷一定会十分尽力。他只要行动,就可以被皇后抓住觊觎皇位的把柄。等二王爷鼓动臣子废掉太子之后,她自然也可以以大不敬之罪除掉二王爷。毕竟他徒有王位,并无太多的实权。

待她继位掌权日后年迈,是把皇位留给卫瞻,或者在两个儿子的下一代中挑个喜欢的小殿下小公主,都行。

在皇后的计划里看似每一个利用旁人的关键点都很重要,可是将朝堂大换血才是一切的根本,也是最难的地方。

然而计划出了纰漏。

三王爷那个小白脸自作主张毒害陛下,使得陛下龙体大恙,命不久矣。皇后怒而杀之。不得不提前行动,改变原本缓慢的计划,釜底抽薪。她再次搜寻可用棋子,最终用周自仪的正义捅出三二七案,想以最快的速度搅乱朝堂。

可是周自仪被卫瞻丢进了牢中,甚至她后来安排的几个查案大臣也相继出事。人人都道卫瞻沉迷美色,只有皇后知道卫瞻暗中给她使了多少乱子。三二七案就这样耽搁下来,虽然人心惶惶,甚至有臣子心虚辞官告老还乡,可远没有达到皇后将整个朝堂大换血的目的。

正当皇后犹豫不决是否要将计划再往后拖一拖,按照原计划先搞定朝中文武大臣时,卫瞻忽然又非要娶一个傻子为太子妃。卫瞻这自废的行为,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卫瞻也失了人心,二王爷会急不可耐地加快夺权的步伐。

事到如今,就算皇后想往后拖都拖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将计划再次提前。也就是卫瞻不在宫中的今日。待二王爷带着大臣到皇帝面前二废太子,她再出手,先处置二王爷,再逼宫夺权。

这红墙绿瓦的森然深宫,早已布满她的势力。

“娘娘!”红风脚步匆匆地赶进来,“太子和太子妃去祭祖的路上出了纰漏!”

皇后已有所料,淡然地听她禀告。

“车队进行的路上,忽然有人放冷箭惊了马队,造成一片混乱。硕婉公主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混乱中,有人将太子妃劫走。太子亲率人马去追,所幸太子妃并无大碍。不过……太子妃哭着闹着说是劫走她的人是二王爷。太子殿下勃然大怒,派人擒拿二王爷。”

听到这里,皇后讶然。

——这不可能。二王爷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控中,二王爷眼下忙着联络大臣二废太子,巴不得卫瞻迎娶傻子为妃。他根本没有时间,更没有理由这么做。

皇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瞬间一深。

她猛地转身,看向翠风,问:“太子妃去偏殿拿首饰的时候,可有异常?”

翠风一怔,努力回忆了一番,忙说:“太子妃挑了很长时间,最后选的那几件首饰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前也禀过娘娘的。”

一阵沉默之后,皇后忽然问:“她有没有动过香料?”

“有的,太子妃在香料架子那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抹抹这个,闻闻那个。奴还感慨着,太子妃到底是以前喜欢调香,即使如今智力下降,也忘不了曾经的爱好。太子妃还结结巴巴地说要给娘娘调香料呢,她都记得没有忘……怎么了,娘娘?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皇后脸色发冷,下令:“立刻去将偏殿烧了!”

她又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声音低下去:“应该来不及了。”

“娘娘,什么来不及了?”

皇后没有答案,慢慢勾唇,笑了。皇后有格外让翠风注意霍澜音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可是疏忽了她可能留下什么东西——不容易被发现的东西。

皇后早就该知道,会调香的人,大多也会制毒。哪怕只是藏在指甲里的那么一丁点。

她回身走向美人榻,懒散坐下,拉开小几的抽屉,取出里面一块质地廉价的玉佩,反复摩挲着。又吩咐红风煮上一壶好茶,颇有闲情逸致地等着卫瞻的到来。

若是旁人来搜查,皇后一句训斥,谁还敢动?必然是要卫瞻亲自过来的。

茶还没有煮好,卫瞻已经到了。

皇后笑了笑,说:“令红风煮了你最喜欢的茶,只是这水还没有烧开,得再等一会儿。”

卫瞻径直走向一旁的茶桌坐下,一言不发,等着茶水。

红风端着热茶进来时,搜查的人也搜查完毕,前来禀告。

“启禀殿下,末将果然在娘娘的香料盒中发现了毒药残渣,初步判定正是毒害陛下的毒!已请太医过来,做进一步的确定。”

卫瞻垂眼,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着茶面上飘着的两片茶叶,然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才道:“母后和三皇叔勾结暗中毒害父皇,后来恐事情败露,杀害三皇叔。实乃心思歹毒罪无可赦。”

他将茶盏放下,起身望着前方,面无表情地说:“儿臣愿陪同母后到父皇面前请罪。”

皇后眯着眼睛,看向自打进来一眼没看向自己的卫瞻。她忽然轻笑了一声,起身走到卫瞻的面前,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处的褶皱。卫瞻这才睥向她。

“走罢。”皇后率先往外走。

翠风和红风对视一眼,急得不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卫瞻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抬脚跟上去。

皇后走出殿内,一眼看见坐在华舆上的霍澜音。这才知道卫瞻回宫至今往栖凤宫来,霍澜音竟也一并跟来了。

霍澜音望着庭院中的一棵树,似有些走神。

皇后冷哼了一声,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怒意,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到头来败在了一个那么小的细节上。若是在其他环节输了,她心服口服。可是败于这样一个小把戏,让人冤枉,让她觉得自己被戏耍。这种被戏耍的感觉比失败更让她无法接受。

她停在霍澜音面前,冷声开口:“西泽小香香,你这是从头装到尾还是半路开始装的?”

霍澜音收回目光,看向皇后。

皇后继续说:“当初宁肯死于狼群也要逃离的勇气呢?你想要的自由呢?男人给你点宠爱,就这么快臣服了?小丫头,本宫原以为你懂深宫后宅的枯燥和黑暗,想要逃离这样的日子。到头来,也还是和其他女子一样一生困于后宅相夫教子靠着男人的宠爱过活罢了。真让本宫失望。”

霍澜音动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身子忽然晃了晃,朝前栽去,靠在皇后的肩上。皇后愣了愣,继而蹙眉,她拍了拍霍澜音的脸:“喂,你这个怀坯子可别再讹本宫!”

卫瞻已经赶了过来,扶住霍澜音,关切问:“怎么了?”

霍澜音低着头,摇摇头。

卫瞻下令:“送太子妃回东宫,再去请太医为太子妃诊治。”

然后他又轻轻拍了拍霍澜音的手背,低声道:“等我回去。”

皇后拂了拂肩头被霍澜音靠过的地方,生气地往前走,脚步没了往日的从容慵懒,带着几分怒意。

卫瞻看着霍澜音的华舆离开,才转身去追皇后。他也不急,只默默跟在后面,没多久也追上了皇后。他也不继续往前与她同行,始终落后几步。

其他官员默默跟在后面,气氛有些紧绷。

刚到皇帝的寝殿,正好遇到二王爷从里面出来。瞧见卫瞻和皇后,二王爷先是脸色尴尬起来。

卫瞻含笑开口:“二皇叔劫走太子妃是为了孤的名声着想,并非要加害太子妃。二皇叔的苦心,孤都明白。”

二王爷的脸上一道红一道白。昨日一起密谋的臣子就在旁边,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违心的话:“是,是二叔一时糊涂了。不会再过问殿下的私事。改日定要登门看望太子妃……”

赵大人和柳大人死死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帝派人传话,其他人都在外面候着,只请皇后和太子进去。

皇后和太子仍旧是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大殿。

皇后说:“原来让之也是很想要皇位的。”

卫瞻“嗯”了一声,道:“父皇南征北战终于抢到了皇位,母后处心积虑也想称帝。儿臣继承父皇和母后的心志,对皇位当然势在必得。”

皇后嘲讽:“呵,还以为你只要美人不要江山。”

“弱者才二选一,儿臣都要。”

皇后停下来,回头看向卫瞻,道:“你做这些就不怕失了人心?”

“人心?”卫瞻嗤笑了一声,“加俸一月,减税一年。什么人心得不来?若是不够,再翻一倍。”

皇后默了默,又道:“你既然想从毒害陛下之事着手将本宫拉下来,又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

卫瞻脱口而出:“这样不管不顾帅气一些,能讨我的泥泥欢心啊。”

皇后嗤笑了一声。

卫瞻神态稍微认真了些,又道:“母后既然想夺权,在我幼年杀了我便是,又何必兜那么大的圈子骗我习y-in阳咒?”

皇后深看了卫瞻一眼。

卫瞻却忽然大笑了两声,换了种语气,道:“依母后的x_ing子,并不怕输,只要输得漂亮。如今被这么小的绳索绊倒,摔了个狗吃屎,应该觉得很憋屈吧?”

皇后咬牙,脸颊上向来的淡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怒而转身大步往前走。

卫瞻望着皇后的背影,慢慢收了笑,眸色深下去。

——不然呢?难道一刀杀了你吗?

面对抉择,人总会有很多选择,在最终选择之前,会犹豫,会走弯路,可能最后选择了一条曲折的路。可也正因为选择的时候反复考虑过,就算走了歪路,也不会后悔。

皇后也好,卫瞻也罢。

两个人走到门口,李公公说道:“陛下请娘娘先到偏殿候着,请殿下先进来。”第171章

皇帝靠坐在床头,皱着眉道:“平疆说今日会进宫给孤带芝麻巷的豆沙冰。这个言而无信的东西!”

“祭祀车队出事,当街混乱,霍将军也许在处理。”卫瞻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欲言又止。

皇帝摆了摆手,道:“说吧,你想如何处理?”

这是终于说到皇后之事了。

卫瞻低着头,没有立刻答话。如何处理?正因为他不知如何处理才将此事拖了这样久,今日又将事情推到了父皇面前。

他到底是狠不下心来。

可是很明显,皇帝还是在要他的答案。再难的决定,还是要自己做出选择。

卫瞻屈膝跪下。

“母后和三皇叔勾结谋害父皇,罪可当诛。”卫瞻每说一个字,那柄横在心间的钝刀就往下压一分,闷痛加重,“但……百善孝为先,依儿臣之意,当以不敬之罪将其囚于栖凤宫,终身不得踏出栖凤宫半步。”

皇帝望着跪在身前的卫瞻,沧桑的目光里仿佛早已猜到。

“依你。”

卫瞻合上眼,顿时松了口气,那些压在心里一年多的闷痛终于开始皲裂。

皇帝略显疲态,道:“孤倦了,你退下吧。”

“是。”卫瞻起身往外走。

皇帝的目光跟随着卫瞻,当卫瞻将要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开口:“下毒的事情是老三一人所为,你母后并不知情。相反,她是在得知老三给孤下毒后,一气之下把老三给杀了。”

卫瞻立在门口,身体微僵。半晌,他转过身问:“父皇,您就不怪她?”

“怪什么?怪她太有野心?”

卫瞻顿时犹豫了,不知道这种事情,自己身为一个晚辈该如何开口。

皇帝恍然:“哦,你是说敏之。”

卫瞻微怔。他曾猜到父皇知道此事,可却不太懂父皇的淡然,甚至平日对敏之也还算好。

“气啊。这世间哪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女人给别人生孩子不气的?”皇帝骂了句脏话,“当年得知这事,老子真想一巴掌拍死她。但是说来也巧,娴妃恰巧捧着补汤来献好。孤便在女人的温柔乡里消了气。”

卫瞻古怪地看向自己的父皇。

“翌日醒来,看着怀中美人,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可气的。让之,你看看孤,再想想你母后。孤比她年长十九岁,是做她父亲的年纪。若从外表来看,说她是孤的孙女也有人信。”皇帝说到这里自己竟笑了,“立她为后,因她是纪家女儿。她对孤亦无男女情长。国事繁忙,陪她甚少。更何况,孤还有旁的妃嫔在侧。睡着旁的妃子痛斥她的不专,亦是没脸。她将身为皇后要做的事情都处理得很好,甚至有时候孤为政事烦扰犹豫不决,她也能出主意,想法独到。孤想不到比她更适合做皇后的人。”

卫瞻仔细瞧着皇帝的脸色,心想父皇岂止是不怪母后?父皇在说起母后时,眉宇之间竟带着几分骄傲——真够神奇的。

卫瞻反复琢磨着父皇的话离开。

他刚走,皇后便进了寝殿。皇后神情有些低落,不似往日的骄傲。她动作自然地坐在床边,垂着头,说:“陛下早就料到了结果是不是?”

皇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难得拿出几分温柔来:“好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皇后转头甩开皇帝的手,冷笑一声,道:“败者不需要借口,也不配得到安慰。”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皇后敢想其他女子不敢想之事,已然配得上奇女子之称。孤因皇后而自豪。”

“这话听在本宫耳中,只觉得讽刺。”皇后明显不想再多说这个,“你们父子可是商量好了本宫的死法?”

“让之为你求情,将你终身囚于栖凤宫。”

皇后微怔。

皇帝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打量着她的神情。

皇后忽然拍开皇帝的手,很烦躁地说:“本宫真的是受够了!你知不知道你的手上多少茧子多糙,偏偏每次都要像摸小狗一样摸本宫的头!每次回去,本宫都要用蜜膏仔细护理头发!”皇后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们父子已经有了结果。本宫这就回去坐牢!”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只觉得心里烦躁得很。

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唉。明日再回去,留下多陪陪孤。也不知道还能见到几次。”

皇后看着皇帝苍老疲惫的模样,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和不甘,咬咬牙,道:“本宫得回去换身衣服。”

皇帝笑着颔首。

皇后脸色沉沉地回栖凤宫换衣。趁着跟来的小太监不注意,翠风低声问:“娘娘,今晚的计划……”

皇后回头望着再熟悉不过的栖凤宫,忽然下定了决心。

“取消。”

皇后换下隆重的宫装,换了身舒服的宽松衣衫,重新回到皇帝身边,温顺地偎在他的身侧。皇帝笑笑,习惯x_ing地去摸她的头,去闻她身上的气息,那是鲜活又年轻的气息,让他向往。

皇后没有躲,她将手搭在皇帝的身上,清晰感觉到皇帝的日渐消瘦。隔着衣料,她也感觉得到皇帝衣服下胸膛上的疤痕。那都是他年轻时南征北战留下的痕迹。皇后烦躁的心慢慢沉下来,又为皇帝掖了掖被角,果真留下来同眠。

皇帝一语成谶,同眠的这一回,竟是帝后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卫瞻离开的路上一直想着皇帝对他说的话,将要回到东宫,惦念霍澜音的身子,加快了步子。刚迈进东宫,素星面带喜色地迎上来。

卫瞻一边往里走,一边问:“给太子妃诊治的太医如何说?可是累着了?”

“恭喜殿下。”素星笑着跪下。

殿内其他的宫人一并跪地行李,齐声道贺:“恭喜殿下!”

卫瞻脚步一停,诧异地看向素星。

“因为月份太小,还不满月,起先刘太医还不敢确定,又召来苏太医和赵太医再来把脉,已能确定个七八分。再过半月,才能百分百确定下来。”

卫瞻懵了一瞬。那一瞬间,仿佛神魂抽离,五感全失。他很快反应过来,大步往内殿去。走到门口,望着挡在眼前的房门,忽又莫名生出几分畏惧来。他推开门,在房门的“吱呀”声中,迈步进去。

他听见“咚咚咚”的声响。

寻声望去,他看见霍澜音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她还穿着今日大婚的喜服,繁复宽大的喜服裹着她,椅子摆不下她的裙子。她动作缓慢地转着拨浪鼓,目光落在哒哒哒反复敲在鼓面上的两个小锤。

她似乎心事重重,连卫瞻走进来都不知道。

直到视线里出现卫瞻的靴子,霍澜音才动作缓慢地抬起头,望向立在她面前的卫瞻。

拨浪鼓的“咚咚”声终于停了下来。

卫瞻弯下腰来,拿开霍澜音手中的拨浪鼓,握着她的手,轻吻她的指尖,然后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审视了片刻,问:“是孤的音音还是孤的泥泥?”

霍澜音眼睫轻颤,眼泪忽然跟着落下来。她将手轻轻搭在腹部,望着卫瞻的眼睛,低声问:“他会健健康康的,对不对?”

她吃过太多太多的药。为药引时,已然不能受孕。后来智力降为小孩子,更是每日服药和泡药浴。而这个孩子,正是那个时候到来的。

“当然。”卫瞻口气肯定。

霍澜音分明知道这种事情卫瞻当然也不清楚,可是望着卫瞻十分确定的神情,她竟也跟着默默心安。她望着卫瞻,忽然就笑了出来。是了,她不必杞人忧天。顺其自然就好。

卫瞻忽然握紧了霍澜音的手,过分用力让霍澜音的指尖都有些疼了。

“泥泥,孤答应你后宫不会有旁的妃嫔。所以你也不可以生异心,不许对旁的男子倾心,不许觉得旁的男子比孤好,不许和旁的男子亲近、生子!”

霍澜音眨眨眼,惊奇地看向他:“你在说什么?”

卫瞻不理她的问话,径自说下去:“我和我父皇不一样。在他心里江山永远摆在第一位,儿女情长这种东西他不在意。父皇因为不在意而大度。可我既在意又狭隘!我既全心交付,就有资格要求你的忠贞不渝。你若负我,千刀万剐食你骨血!”

卫瞻的表情因为过分严肃而变得扭曲,有些骇人。

霍澜音怔怔,她另一只手摸到桌子上的拨浪鼓晃了晃,咚咚咚。她像小孩子那样单纯地对卫瞻笑:“我现在是音音了。”

卫瞻盯着霍澜音的眼睛,夺了她手里的拨浪鼓,摔得很远。

“装,继续装!”

霍澜音顿时垮了脸,低下头:“我又不能控制自己是音音还是泥泥……”

她身子前倾,轻轻靠在卫瞻的怀里,问:“如果我一直都时好时坏怎么办?”

是问卫瞻,更像是在问她自己。

卫瞻扯起嘴角笑了笑,道:“那很好啊。一人当两用,岂不是一娶两妻?而且吧……其实音音比泥泥可爱多了。”

霍澜音靠在卫瞻的怀里嘟囔:“一点都不好笑。”

卫瞻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尤其是音音懵懂单纯把自己脱光求着我帮她洗澡的样子,别提多可爱了。”

霍澜音一愣,立刻将卫瞻推开。卫瞻顺势坐在地上,望着霍澜音笑。

霍澜音生气地偏过头去不看他,说:“我要回家去。被劫走的时候,我隐约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身体不好,一定急得很。我要回去看她。”

“霍澜音,今日是咱们大婚!”

霍澜音直视卫瞻:“婚宴在晚上,现在是中午。”第172章

霍府。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喋喋不休诉说这些年的经历。屋子里过分的安静。

轩窗半开,红梅俯探。

姚氏坐在窗下望着窗外红梅,霍平疆望着她。

姚氏的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嗦声终于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她捂着口,弓着身,咳得瘦弱的身子轻颤。霍平疆急忙伸出手,指尖未碰到姚氏,已不敢再靠近。他的手停在那里顿了顿,才继续朝前轻轻搭在姚氏的肩上。

真的,不是幻影。

霍平疆的手掌逐渐用力,倾尽全力地想要握紧,只有牢牢握紧才会觉得真实。他力气很大,姚氏的肩开始疼起来。可是姚氏没有推开他,她什么也没有说,饮鸩止渴般安静地感受着肩上的疼痛。

半晌,霍平疆松了手,堪堪从不真实的状况中回过神。

他在姚氏面前蹲下来,用手去擦她裙子上的泥渍。

——他的小姐喜欢干干净净的,哪怕他们最穷困潦倒的逃难时,她也总是干干净净的。泥渍和窘境会让她过后偷偷哭鼻子。

记忆的门一下子打开,从小到大,他蹲在她面前为她理裙角的画面铺天盖地而来,重逢后静默相对了半日,姚氏这才忽然落下泪来。那些蕴在暗处的情绪不知道积攒了多久,在顷刻间呼啸而来。

眼泪落在霍平疆的手背,沉甸甸的。

霍平疆的手僵在那里。

“我这一生唯一一件后悔的事情就是从军。”

姚氏温柔地摇头,小心翼翼地朝霍平疆伸出手。面前的人真的是他吗?是啊,是他,她的霍石。

霍平疆先一步握住她的双手,摊开她的手,看她手心这些年蹉跎下的痕迹。像y-in云罩在心上,压得霍平疆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反复摩挲着她手心的薄茧,努力去感受她这些年吃的苦。谁说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他抚着她手心的薄茧,陪她再痛一次。

他们当初逃难时,还是两个小孩子。可是再贫穷的窘境下,他也不会让她吃一点苦,做一点重活。即使被现实打进泥里,他也要将他的小姐抗在肩上,免淤泥脏了她的鞋子。

他当初为什么要走?为什么那么狠心丢下他们母子,让她一个人受苦。他不敢想,只觉心如刀绞。他做错了吗?他只想给他的小姐更好的生活,想要她和先前家中未生变时那般养尊处优,再不受旁人白眼。

霍平疆再一次深深吸一口气。压在他心上的东西太重,他终究是承受不来。九尺男儿高大的身躯跪在他的小姐面前,抱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腿上,嚎啕大哭。即使当年得知她的死讯,也未曾这样失态过。

姚氏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慌忙轻抚霍平疆的肩背:“没事了,没事了……我挺好的。”

霍平疆抬头看她,哽声问:“好?”

姚氏脸上挂着泪,眉眼间却是温柔笑意,她点头,说:“挺好的。遇到了很多好人,日子过得也还行。没有再打仗,不用逃难,国泰民安,女儿也懂事……”

只是……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她阖动眼睑,让花了视线的眼泪落下,望着眼前的霍平疆温柔地笑。她轻抚他的脸颊,发自内心地欢喜。“晓得你过得很好,那便是更大的好。”

霍平疆并不觉得受到安慰。他的小姐永远那样心善与知足。可是他贪心且自私!他一点都不觉得好,只觉得造化弄人,命运可笑!开疆扩土平天下有何用?自己的妻女却在承受这样的苦难!

霍平疆满腔的恨。

姚氏一眼看穿,无声轻叹。她轻拍霍平疆的手背,沙哑的声线里温柔如故:“我饿了。”

霍平疆紧绷的情绪在一瞬间松散,那些恨也在消散,什么都抵不过他的小姐一句话罢了。

他说“好”,踉跄起身。

整个霍府的人都心情复杂。

周玉清将周家人聚在一起商讨如今情形。向来有主意的他,也没了主意,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焦虑不已。霍将军的原配夫人在他的家中做r-u娘,这……这这!周玉清只觉得十分危险,周家恐危矣!

霍澜音和卫瞻赶回家时,白管家相当意外。

“白管家,我母亲今日是不是出府了?她可还好?”

白管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话竟变得结巴和犹疑:“好……好吧……?主子您……您病好了?”

双重意外让白管家惊得不轻,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老练。

霍澜音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这府里府外怎么会有那么多官兵?”

若不是她认得出这是霍平疆的玄甲兵,定以为是哪方的势力要作妖。

“那个……那个……”白管家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霍澜音觉察出不对劲,停下脚步看向他。

“说话。”卫瞻沉声开口。

白管家吓得一哆嗦,直接跪了下来。他指着姚氏院落的方向,心虚回话:“霍、霍将军在……在那!”

霍澜音既诧异,又担忧,赶忙加快了步子。

到了庭院,卫瞻没有进去,在院中亭中随意坐下等着。

霍澜音刚迈进厅中,还没进屋,就听见了赵氏和宋氏的说笑声。

霍澜音更为惊骇。赵氏和宋氏之间水火不容有你没我的架势,这怎么还能说笑起来?

“夫人今日的气色好了很多。”赵氏说。

宋氏接话:“我那里有一套牡丹头面首饰,最衬夫人的气质。我让丫鬟一会儿送来。哦不,等下我亲自送来给夫人。也能顺便瞧瞧还有没有旁的首饰配得上夫人。”

听着宋氏和赵氏的话,霍澜音心里疑惑更重。府里这是来了什么尊贵的夫人?可即使来了什么尊贵的夫人,为何要在她母亲的住处?母亲身体不好,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叨扰?

霍澜音已皱了眉,眼中带了几分愠意,推开房门迈步进去。

一屋子的人,主主仆仆。

霍澜音的视线越过一屋子的人,望向坐在窗下的母亲。

“音音?你怎么回来了?”姚氏又惊又喜,急忙起身,朝霍澜音小跑过去。她起身的那一刻,挡在她身前的人纷纷让开路。

霍澜音赶忙迎上去,扶着母亲回去坐下。

“我果然没有听错,真的是阿娘喊我。”

姚氏惊喜地望向霍澜音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在顷刻间翻涌。“音音,你……你好了?”

她去摸霍澜音的脸,目不转睛地望着霍澜音的神情。今日的惊喜的太多,让她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太过美好的梦。

霍澜音也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解释自己还没有完全康复,只好敷衍:“这段日子让母亲担心了。”

她疑惑地环视屋内,只觉得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古怪得很。

她问:“来了什么夫人?人在哪里?”

分明没有看见什么夫人。

宋氏张了张嘴,顿时觉得尴尬不已。她不敢直视霍澜音母女的眼睛,微微侧过脸,说道:“我们说的夫人正是娘娘的母亲啊……”

霍澜音心中更加疑惑。因为她成为太子妃,所以周家人对她母亲的态度变得这样恭敬?可是霍澜音瞧着赵氏和宋氏的神情,却发现她们对姚氏的态度不仅是恭敬,更多的是畏惧。

畏惧?

紧接着,霍澜音发现赵氏和宋氏的目光中畏惧变得更重。

她顺着赵氏和宋氏的目光回过头去,看见霍平疆迈过门口。他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碗粥。

很普通的红枣粥,是他自己煮的。

勺子轻搅,让刚煮好的红枣粥温度降下来。他没有抬头,一步步走近。直到走到姚氏身边,将碗递给她,道了一声:“秋君。”

姚氏看了霍澜音一眼,将瓷碗接过来。她低头的瞬间,鬓间的发丝垂落。霍平疆动作自然将她鬓间的发为她掖到耳朵。

霍澜音猛地睁大眼睛,奋力朝霍平疆的肩膀推去,将他推开,挡在姚氏身边。电光火石之间,她腕上暗驽连s_h_è

三针。

霍平疆侧身,堪堪躲过。

三根暗器s_h_è

中后面的廊柱。

霍平疆用指腹抹了下颧骨,他笑了一下,道:“这次终于躲过了。”

他回头,看见霍澜音凶巴巴地瞪着他。

“没想到霍将军是这样的人,真让人失望!老东西,你若再欺辱我母亲,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天王老子,我都要你的命!”

屋里的所有人都惊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霍平疆微怔过后,哈哈大笑起来。他两步走过去,直接将手搭在霍澜音的肩上,顺势将她拥在了怀里。

霍澜音又惊又怒,奋力推打,换来的却是霍平疆的大笑声。过分高大的他,禁锢如牢笼。第173章

大婚(结局·上)

姚氏无奈摇头,去拉霍平疆的手,说:“你不要气音音。”

霍平疆立刻霍澜音,连说“好、好、好!”

霍澜音蹙眉,重新审视霍平疆的神情,顺着母亲搭在霍平疆手腕上的手,转过头疑惑地望向母亲。她不是不同意自己的母亲再嫁。那个早亡的父亲,她连见都没见过,哪里有半分感情。若说内心想法,她倒是真心希望母亲遇到更好的男子,放弃过去,再嫁良人。可是这些年,她看着母亲拒绝旁的男子,看着母亲为了那个早亡男人心如死灰。她觉得无奈,亦觉得母亲不会再接纳旁人。

“音音,他是你父亲。”姚氏说。

霍澜音蹙起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难道母亲真的想通了,愿意割舍过去,继续往前走?霍澜音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怀疑,怀疑霍平疆选择母亲的理由。以霍平疆的身份,他要什么样的年轻貌美女人要不得?就连堂堂郡主也曾出言非他不嫁,还被他给拒绝了。旁人怎么说的来着?都说霍平疆不近女色,九天神女杵在面前也不会动心。

霍澜音警惕地上下打量着霍平疆,虽然她觉得自己的母亲很好,可也不得不怀疑霍平疆的初衷。

姚氏看出了霍澜音的心思,她轻叹了一声,含笑说:“不是继父。他就是你亲生父亲,霍石。”

霍澜音怔了怔。

霍石?

母亲口中那个大字不识一个,毛躁易怒,只有一身蛮力,就算从军也只能去做火头军的……传说中的父亲?

霍澜音再一次上上下下打量霍平疆,最后视线落在他的五官上。她只隐约在霍平疆的五官上看出和霍佑安的几分相似来,并没有找到自己像他的地方。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

开国将帅,北衍的一品上将军……这个人是自己早死的爹?

“二姑娘过来了。”门口有婆子通报。

霍澜音回过神来,看着周荷珠端着汤药进来。

“到了阿娘喝药的时辰了。”周荷珠低着头,端着食托的双手死死抠着板子。

周静兰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霍澜音惊讶地看向周荷珠,又瞬间了然。

宋氏颇有些尴尬,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扯着唇角笑出来。她说:“这些年,因为y-in错阳差的缘故,荷珠能以夫人养女的身份长大,是她莫大的荣幸。”

霍平疆看了一眼姚氏的神色,隐约猜到了个大概。他脸色一沉,全然不似对着姚氏时的温和。整间屋子里的气氛也在一瞬间冷下来,屋子里的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宋氏尴尬,周荷珠何尝不尴尬?她死死低着头,咬着唇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自从身世大白,她为了怕宋氏不悦,就没有再接近姚氏。今日周玉清逼着她过来喊姚氏这一声“阿娘”,那一瞬间她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成了苦涩。羞愧得无地自容。

气氛有些僵持,周荷珠握着食托的手抠得更紧,关节发白。

打破沉默的是姚氏。

她还是温温柔柔的语气,先是“哦”了一声,才说:“居然又到了吃药的时候,拿来吧。”

姚氏开口的那一瞬间,周荷珠差点没绷住眼泪,像得到了救赎一般。她赶忙端着药,送到姚氏身侧的桌子上,然后低着头退到一旁。此时此刻,从小到大的记忆纷至沓来。姚氏才是教她说话教她走路的“母亲”啊……

屋子里旁人再说什么,周荷珠都听不进去了。一道名为羞愧的屏障将她隔离开,她主动被困在其中。

姚氏多看了一眼周荷珠的神情,将轻叹藏在了心里。她没有吃药,也没有去吃霍平疆亲手为她做的红豆粥,而是将目光落在霍澜音的身上,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音音,你这个时候回来真的可以吗?”

“回来看母亲一眼,很快就要回宫的。”

姚氏颇为感慨地上下仔细瞧着女儿的这一身嫁衣,轻轻点头:“我的音音今日真好看,莫要耽误了吉时。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瞧着你出嫁。”

霍澜音一怔,赶忙解释:“派人拦着母亲入宫是我的意思,今日宫中恐会生乱,所以才不想母亲涉险。”

霍平疆忽然对姚氏说:“你想进宫我带你去。”

——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姚氏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用一种询问的目光望向霍澜音。

霍澜音思量宫中的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今晚的逼宫应当不会再发生,所以笑着重重点头。

霍平疆打量着霍澜音,莫名觉得这个女儿在见到自己的时候不是很开心?除了那一丁点的惊讶,并没有特别惊喜和激动?

他轻咳了一声,主动和霍澜音说话:“你一个人回来的?”

“太子陪我回来的,只是他不方便进来,在院中等着。”

赵氏赶忙说:“这么冷的天儿,怎么能让太子爷在院子里候着,赶紧请进屋呐!”

“不必了。”霍澜音语气生疏,“本就是仗着霍府离宫很近,才敢抽空回来一趟。这就要回去的。”

“这么快就走。”姚氏有些不舍得。

周静兰接话:“夫人不用不舍,晚上婚宴自然还能再见到。”

姚氏点点头,含笑望着霍澜音:“快回去罢。今日不要因为旁枝末节耽误了正事。也不用挂心我,我都很好。”

霍平疆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霍澜音,竟发现她只是客套又生疏地冲他微微颔首,便出了屋,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霍平疆舔了舔牙齿,心里琢磨着刚刚的举动惹这个女儿不高兴了?

他与姚氏有着那样沉重的感情,撬开初逢的苦涩,便是最熟悉的人。可是这个女儿不一样,他从未见过她。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存在,欢喜之外,更多得却是手足无措。

姚氏将手搭在霍平疆的小臂上,拉了拉他的袖子。

霍平疆这才收回目光,回过头。姚氏冲他温柔地笑着,她说:“音音是个冷静又内敛的孩子。”

除了姚氏和霍平疆,霍澜音出来时,屋内的人都跟着出来送她。

霍澜音立在檐下,望向远处亭中的卫瞻。卫瞻正在与纪鹤轩说话。霍澜音侧过脸,让后面的一群人不必再送了,只带着自己的宫女朝卫瞻走过去。

亭中,卫瞻听着纪鹤轩兴高采烈地讲着霍将军和发妻团聚的事情。惊讶过后,卫瞻问:“舅舅今日一直都跟在霍将军身边,可知道宫中的事情?”

纪鹤轩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掩饰掉情绪。虽然他人在宫外,可是宫里发生那样的大事自然早有手下送消息过来。他谨记父亲的话,必要时刻定要和皇后划清界限。此时,也只能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宫中什么事?”

卫瞻轻笑了一声,不答反问:“以前竟不知道舅舅如此在意霍将军之事。”

纪鹤轩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道:“哎,让之,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总是说我如何不如霍将军。虽然这是事实,可听多了总是不爱听的嘛。前些年面子上觉得不服气,近年年岁大了才觉得硬撑了着实不算男人。这不才想通,才跟霍将军走得近些,多学些兵法经验……”

纪鹤轩说到一半时,卫瞻已经看见了霍澜音。他的视线越过纪鹤轩,望向逐渐走近的霍澜音。

“天寒,舅舅还是在家中多静养才事宜。”

纪鹤轩脸上带着笑,谢过卫瞻的关心,心里却敲响了警钟,猜测卫瞻已经知道了他与皇后的暗中联络。

卫瞻已不想再多说,他起身,经过纪鹤轩,去迎霍澜音。

“可以回宫了?”

“嗯。”

霍澜音点点头,任由卫瞻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霍澜音下意识地回过头。视线越过跪地的人群,望向开着的窗户。姚氏仍旧坐在原处,霍平疆立在她身侧,两个人都透过窗户望着她。

霍澜音莞尔一笑。

卫瞻顺着霍澜音的视线瞥了一眼。登上华舆时,卫瞻忽然问:“忽然多了威风的爹,可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霍澜音略显茫然地望向卫瞻。她摇头,问:“该有什么变化?”

卫瞻笑,道:“你不再是r-u娘的孩子,身份不可同日而语。往日那些嘲笑你出身的人恐要心惊胆战。”

“难道要拉着这样一个爹,跑去曾经笑话过我的人面前,掐着腰耀武扬威?”

卫瞻想象了一下霍澜音说的这个场景,一下子笑出声来。

霍澜音却没有笑。她顺手摘了枝斜探的红梅,放在鼻下轻嗅,弯唇而笑。她说:“有没有一个威风的父亲,于我而言并没有区别。但我却是真的高兴。为母亲高兴。我不需要这样一个父亲,可是母亲太需要一个这样的丈夫。母亲刚刚的样子真的和以前不一样,终于有了生气。”

一想到母亲刚刚温柔而笑的样子,霍澜音的唇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卫瞻略一琢磨,也就明白了。霍澜音从未在意过身份地位,所以霍平疆带给她的身份并不能让她欢喜。而她的过去,幼时有周玉清这个“父亲”,后来身世大白,与“霍石”更是毫无感情。她对忽然出现的亲生父亲并不亲昵激动,没什么意外的。

卫瞻叹了口气,身子后仰,枕着自己的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懒洋洋样子。

“佑安小时候经常被霍将军揍。他还曾经跟我诉苦,说霍将军多次感慨若他是个闺女该多好。”

霍澜音脸上的表情这才终于有了变化。

“霍……佑安?”霍澜音皱起眉。

霍平疆于她而言,太过陌生。可是霍佑安并不陌生啊!

她指指自己,脸上的表情微妙极了。

“等等……霍佑安是霍将军亲生的吧?那他……那我?”

卫瞻冲着霍澜音笑,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反问——“要不然呢?”

半晌,霍澜音“哈”了一声。

又过了半晌,她身子后仰,同卫瞻一样倚靠着。而后拾起垂着脸侧的遮面珠帘,戴上。

在这个只能口口相传的年代,消息传递得总有滞后x_ing。可是对于八卦这种消息,仿佛长了腿儿似的,一下子席卷。

眨眼之间,霍澜音的亲生父亲是霍平疆这事儿在宫里宫外传遍了。只是还有人不太相信,持有怀疑的态度。

——直到晚上的婚宴,霍平疆带着姚氏出现。

死寂与嘈杂间差地在婚宴各个角落上演。

娴妃和良妃亲自为霍澜音系上合欢扣,正红的结绳悬在她的腰裙。

卫瞻立在铺着红毯的石阶中央,手握红弓,红羽箭支一支支落在霍澜音面前的路。霍澜音垂眸,提裙而行,迈过挡路箭矢。有些路,终是要她自己来走。

她抬起头,望向高处的卫瞻。

忆起当初她第一次进宫去见皇后,卫瞻坐在华舆上朝她伸出手。他对她说——“孤可以将你圈起来护着,谁也不能在你面前碍眼。可你知道孤要的不是一个侍妾,你要的也不会是如此。所以有些事情你要自己去面对。”

霍澜音忽然明白了。当初决定同卫瞻回京,彼时心中所想是尝试去接受他。然而如今想来,当她决定跟他回京时,她便已经输了。芽子早已种下,不过只待一场春雨一场微风,瞬间气势葳蕤向阳。

霍澜音终于走到卫瞻面前,卫瞻朝她伸出手。霍澜音的视线落在卫瞻的掌心。

分明知道她一定会将手递过来,可是伸出手的那一刹那,卫瞻的心里还是莫名紧张。分明不该有任何怀疑,可是他还是怕她就这样跑掉。他不由去想了些不该想的,去想她一次次想要逃跑的倔强模样。

当霍澜音终于抬手,将手递给卫瞻,卫瞻那颗悬着心这才松了下来。

霍澜音轻轻地将手搭在卫瞻的掌心,卫瞻却觉得掌心沉甸甸的。四目相对,他握紧她的手,牵着她,一步步往上走。

独行终有时,余生相伴行。

上座的姚氏已经红了眼睛,心里酸涩不已,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受委屈,看着自己的女儿挣扎痛苦,又终于看着自己的女儿找回了自己,得到了幸福。

那些站在雪地里守候的漫漫长夜,那些说不出的心疼和绝望……她从不觉得自己体会到的痛会有女儿体会得那样沉重。

好在寒冬过后终于得到姹紫嫣红的怒放。

霍平疆将姚氏的手握在掌中,望着远处高台上行大礼的女儿。先前,他对霍澜音做药引之事不过略有所闻。今日下午得知霍澜音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派人略一调查,此时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得清清楚楚。

他拍着姚氏的手,面冷声沉:“放心,我再不准咱们的女儿受半分委屈。”

姚氏因霍平疆这一句话心中泛酸,泪眼婆娑。她飞快地偏过脸去,不许自己哭,让自己温柔地笑着。今日是女儿的大喜日子,她不想哭。更不想女儿回头望向她的时候发现她在落泪,惹得女儿心酸。

角落里,霍佑安蹲在y-in影里,还没有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他揪着小厮的衣领,不知道多少次地发问:“那只小狐狸是我妹妹?”

小厮十分苦恼地不知道第几次地回答:“是,太子妃正是您的妹妹!亲妹妹!同父同母,亲得不能再亲的那种!”

霍佑安像泄了气似地松开小厮。有些发呆。半晌,他忽然甩了自己一巴掌。看得一旁的小厮目瞪口呆。

“爷,您莫不是发烧了,小的去给您请个太医……”

下一瞬,霍佑安又甩了自己一巴掌,用行动打断了小厮的话。

“完了,我完了!”霍佑安无力地坐在地上。

莺时今日本来应当十分高兴的,直到她无意间看见了卫瞭的身影。顿时大惊失色,原来她一直以为的小可怜小闵子竟然是堂堂皇子。震惊之后,丝丝失落攀上心头。她摇摇头,努力灿烂笑起来,将最好的祝福给自己的主子。

大礼繁复,不过终有礼成时。

霍澜音目不斜视,面带微笑地昂首往前走。她小声地询问身旁的卫瞻:“殿下,今夜的逼宫当真不会再发生?”

忆起皇后,卫瞻脸上的笑容稍淡。他说:“她放弃了。”

霍澜音品着卫瞻的语气,没有再多问。

回东宫的路上,卫瞻望了一眼栖凤宫的方向。栖凤宫里只亮着极少的灯火,皇后今夜陪在皇帝身边,并不在这里。卫瞻收回视线,略显烦躁地催促抬舆人加快速度。

卫瞻的暴躁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到装扮了一身红的东宫,卫瞻的眼里心里便只有霍澜音一人,他揽她入怀,亲吻她的眉心和眼角,牙齿轻磨她鼻尖上小小的美人痣。

霍澜音将他推开,旋身躲过他拉她的手,鲜红的嫁衣裙角旋成绽放的鲜花。

她将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笑着摇头说:“不许。”

卫瞻似早有所料,不急不缓地朝她走过去,将霍澜音逼到墙角,凑近她的脸,在她耳边小声说:“音音啊,其实有很多不会伤到小孩子的方式。”

霍澜音抬起眼睛,将信将疑地看他,在他的眼中看见了盛大的笑意。

打萍和流春领着后面的宫女进来,卫瞻拥着霍澜音的手才松开些。宫女进来禀告浴室已收拾妥当,要带霍澜音过去梳洗。

这也算是大礼中的一个环节,卫瞻只好应允。

卫瞻留在寝殿内等候,他拾起霍澜音放在桌上的红珠搭面,指腹抚过一颗颗圆润的红色珠子。眼前不由浮现霍澜音低着头捏珠子玩的场景。

卫瞻一愣,怎么就想起了霍澜音犯傻的样子来?今日她好不容易正常着,他可不想和霍三岁成婚。

“让让——”

卫瞻眼皮一跳。

他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霍澜音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她伸开双臂,一下子朝卫瞻扑过来。

卫瞻心惊胆战,赶忙接住她,拿起挂在一侧的宽袍裹在她身上,无奈地说:“乖乖,别冷着,也没乱跑乱跳。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要当心肚子里的小家伙。”

霍澜音仰着脸望向卫瞻,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忽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让让只要小讨厌鬼,不管我!你坏!”她伸出的手握成拳,使劲儿去敲卫瞻的胸膛。

眼泪儿,更是吧嗒吧嗒。

卫瞻在心底扶额,赶忙哄她:“我的小祖宗,我可不敢。你仔细想想,我是不是先说怕你着凉,再说的要当心小讨厌鬼?所以音音比小讨厌鬼重要多了。”

卫瞻一个眼色,让跟在后面的宫女都退下去。

霍澜音眨眨眼,仔细琢磨着卫瞻的话。

卫瞻无奈地去擦她的眼泪,霍澜音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不让他擦眼泪,又小声嘟囔着什么。

“音音声音太小了,让让听不见。”卫瞻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一边抱起霍澜音走向床榻。

到了床榻,霍澜音一下子从卫瞻的怀里滑下去,跪坐在床榻上,凑近卫瞻,将下巴贴在他的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卫瞻。她的眼睫上还沾着泪珠儿,样子瞧上去有些可怜巴巴的。

卫瞻去捏她的脸,问:“刚刚嘟囔什么呢。”

“丑哦!”霍澜音去拍自己的肚子。

卫瞻随口说:“不会丑,会很好看,像音音一样好看。”

霍澜音哼唧了两声,使劲儿去摇头:“音音丑了!”

她说完又开始像个小孩子似的呜呜地哭。

卫瞻想了一下,才明白霍澜音的意思。他搭在霍澜音手腕上的指尖僵了一下。

她哭是因为担心自己怀孕之后变丑,他就会不喜欢她了吗?

卫瞻忽然有些心情复杂。

音音和泥泥是真的不一样。

在这一瞬间,卫瞻忽然不太明白,音音到底是泥泥的另一面,还是泥泥冷漠理智的外表下心里某个不愿展现给别人的柔弱角落?

“音音才不会变丑,就算变得再丑,也比让让好看一百倍。”卫瞻拿出抽屉里的糖、架子上的拨浪鼓和手鞠,来逗霍澜音笑。

他又找出红绳,和霍澜音一起玩翻绳。

霍澜音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翘着嘴角笑了。

卫瞻与霍澜音在大红的床榻上相对而坐,认真地翻绳,耐心十足。卫瞻忽然觉得霍澜音有时变成这样也很好,让他换一种方式去看她的心底。

可是可惜……这洞房花烛夜,他只能哄孩子玩。

啧。

没事,来日方长。

十日之后。

丧钟敲响的那一刻,皇后从午眠中惊醒。她来不及穿鞋,赤足下床,跑到屋外。在冷冽的寒风中,望着东方。

“娘娘当心着凉!”

翠风和红风一个拿着鞋子一个包着棉衣追出来。

皇后脸色苍白,有些木讷地由着两个宫女为她穿上鞋袜和棉衣。

翠风担忧地问:“娘娘,要去看一看吗?虽说您不能离开栖凤宫,但是情况特殊,太子殿下应当会……”

“不用了。”皇后打断她的话。

皇后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翠风和红风已不能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情绪。

皇帝驾崩,举国哀痛。

北衍曾被灭国,带着他们从亡国奴翻身的帝王归去,何人能不悲,戚哀之氛弥漫整个北衍。

又过了几日,霍澜音忽然来到栖凤宫。

“早就想来看望娘娘,只是最近事多。一直耽搁着。”霍澜音打量着面前的皇后。

皇后还是老样子,从容淡然,那份骨子里的骄傲也不曾失去半分。霍澜音也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悲痛。她甚至也没有换上一身丧服,仍旧穿着她最爱的大红裙袍。她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一侧扶手,手里握着一卷书。

霍澜音看了一眼书名——《诡兵》。

霍澜音垂下眼睛,说道:“当日误打误撞听到娘娘与二殿下说的那番话,虽立场不同,澜音却很是敬佩娘娘。”

“哦。所以呢?”皇后嗤笑了一声,瞥着霍澜音,“小香香,你既选择依附男子困于后宅,今日又何必来说这些虚伪话。”

霍澜音并不理会皇后的轻视,她也没等皇后开口,径自在一旁坐下。当皇后瞥向她时,她说:“有了身孕,最近久站会觉得腰酸。澜音便不跟娘娘客气了。”

皇后目光下移,在霍澜音的肚子上凝了凝,又不发一言地移开了视线,视她为无物。

霍澜音说:“娘娘是必然会输的。即使这次侥幸赢了,在帝位之上既坐不安稳,又坐不久。因为根基不够稳。这所谓根基并非娘娘的能力和势力不够,而是这男子重于女子的天下大势。”

皇后翻了一页书。

“若我说,这天下男子就是比女子重要,娘娘定然要嗤之以鼻。”

皇后这才从书卷中抬眼,看向霍澜音,她鄙夷道:“你身为女子都这样认为,实在是可悲。”

霍澜音轻叹了一声,含笑摇头:“娘娘生于富贵家,并不知道普通百姓之家男子的重要。”

“洗耳恭听。”皇后眼中的轻视反倒散去了一些。

“于普通百姓而言,活下去才是基础,最重要的就是吃饱肚子,所以就要种地。而男子天生力气比女子大,这是女子再如何努力也比不得的。更何况女子还要生育,待产、哺r-u,这是年岁的耽搁和身体的损害,亦是女子的天然劣势。家家一块田,多出力气才不会饿肚子。于农家而言,当然需要男丁下地干活,只为得一口吃的。”

“种地?”皇后轻笑了一声。

“娘娘体会不到一年收成不好,一家子人就会饿肚子甚至饿死。”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本宫记得当初你假死逃走,在丰白城却把小日子过得不错。说到底,不过是个人本事罢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并非我有本事,而是周家给我机会接触玉石、香料,让我读书。若我未曾读书,不可能逃走后过活。”霍澜音顿了顿,“若我未曾读书,根本不会有逃走的想法。”

“可是,不是人人都有书读。普天之下读书人万万分之一,更别说读书的女子更是少之又少。”

皇后已隐约猜到了霍澜音想说什么,她没有接话,沉默地打量着霍澜音。

霍澜音便继续说下去:“娘娘那日对二殿下说的话,着实惊了澜音。澜音也时常回想反思。”

“那你觉得对或不对?”

“对。”霍澜音不假思索。

皇后问:“所以你便言行不一,心里一个想法,实际举动又是另一个方向。”

霍澜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娘娘还没有明白澜音的意思吗?我认为娘娘的想法很对,可是并非实施的好时机。”

“什么时候是好时机?几千年过去了,这个好时机不曾到来。难道还要再等个几千年!”皇后忽得拔高了声音,“时机不是等来的,是自己抓住的!”

“等到这天下每年不会有那么多的人饿死。等到一块田地可以收成比现在多十倍百倍的粮食。等耕种有了更简洁省力气的方式。就像我腕上的这暗驽一样,女子也可以凭借各种器具填平力气小的缺点,耕种做活,自给自足。就连战争,日后也未必要执枪舞刀,会有更省力气的弩炮,甚至各种不需力气的武器。不用蛮力,只是拨动某个机关。还可以c.ao控更快的车,可以上天可以入地。而这些,都要等到天下读书人越来越多,学堂遍布五湖四海,女子亦可读书。女子力气不如男子,可我从不认为女子的头脑输于男子。”

皇后听完霍澜音的胡话,并不怎么认同。她问:“你觉得这样的瞎想会有到来的一天?”

“从宿林食野,到筑屋织衣。从奴隶遍地到开创王朝。我们本就一直在往前走。当初刀耕火种的先辈亦不会想到我们的今日。我的畅想又为何一定不可能?我不认为娘娘的想法有错,”霍澜音又一次强调,“可娘娘走得太快。普通女子跟不上娘娘,天下男子又容不得娘娘。所以这条路,娘娘走不通。”

“所以你什么都想得明白,却觉得所谓的天赐良机没有到来,所以什么都不做。”

“娘娘做事喜欢大刀阔斧,可我更喜欢循序渐进。历史长河,沧海一粟,娘娘的路走不通,我愿用我的方式来默默为这历史的长河亮起萤光。”

皇后望着眼前的霍澜音,许久不曾言。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被她放下,她像是走神了一般。

皇后轻笑,她语气轻飘飘的:“你觉得本宫想要的未来当真会实现?”

霍澜音回忆了一下当日皇后盛怒时对二殿下说的话。

她点头:“会。当衣食无忧,脑子比力气更有用,人人读书明理。娘娘想要的公平就会到来。兴许如娘娘所说的那般,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也可以三夫四姘,公平自由;兴许一夫一妻,再无姬妾制,男女成婚便是一生一世的忠诚和独享;又或者婚姻形式不再存在,欢好自由,独身亦是自由,女子也不用再受生育之苦,由……器具代为繁衍?”

说到最后,霍澜音神色古怪,已然是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

皇后更是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够了,正了正脸色,道:“说起来,这栖凤宫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可惜了我身边的两个好孩子。她们两个一个想开私塾做先生,一个想上战场做女将军。本宫余生既困在栖凤宫,便请太子妃帮忙,放她们两个出宫。”

“娘娘,我们不离开您!”翠风大惊之色,直接滚下。

红风倒是不在屋内。

皇后凤目一扫,威压欺压。她一巴掌甩在翠风的脸上,将翠风打得踉跄跌倒,再不敢反抗半句。

霍澜音默了默,点头说:“好。”

离开时,霍澜音便将哭肿了眼的翠风和红风带离栖凤宫,送了盘缠,放她们出宫,各奔前程。

皇后似笑非笑,慢悠悠地转着那块质地粗糙的玉佩。屋内的灯光暗了,宫女未曾即使进来挑灯芯。这栖凤宫,留下的宫人本就不多了。

等灯光熄灭时,皇后回过神来。她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一个叫“玲珑”的小宫女。

“娘娘!玲珑在!”玲珑赶忙小跑着过来。

皇后摸了摸她的头,说:“喏,明日一早把这玉佩送去给二殿下。”

“诶!”玲珑受宠若惊地双手去接。她极少在皇后面前做事,皇后也是第一次对她笑。

翌日清晨,又一声丧钟响彻整个皇宫。

卫瞻睡梦中惊醒。他猛地起身下床,望向栖凤宫的方向,整颗心往下沉。

皇后服毒殉葬。

留字:愿与君同往。

卫瞻下令,帝后合葬。

作者有话要说:卫瞻:所以为什么老二有遗物,我没有?第174章

余生(结局·下)

卫瞭摩挲着玉佩,问:“娘娘可还有话留下?”

玲珑哭肿了眼睛,摇头说:“没有,娘娘没有交代旁的话。哦……有!娘娘说天寒,二殿下贪睡,让奴不要太早过来……”

皇后身边不会有这样玉质下乘的玉佩。卫瞭想起皇后云淡风轻谈起的小侍卫。这个玉佩是他生父所留?

卫瞭将玉佩逐渐握紧。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空荡荡的。转身往回走时,卫瞭想,倘若时间倒流,定然不会再那样对母后说话。

三个月热孝一过,卫瞭请旨离京。十三岁的少年郎,已没了多少往昔的稚嫩。为荆王,即刻动身前往封地荆广。荆广苦寒贫瘠,是他自己执意选的地方。

从殿内出来,刚好遇见跟在霍澜音身边的莺时。

礼数相毕,他看向莺时,尚未开口,莺时先一步俯首跪地,毕恭毕敬:“奴先前不识殿下,无礼粗鄙,请殿下责罚。”

卫瞭抿唇,默了默,才道:“不知者无罪,无妨。”

垂在身侧的手微握,经过跪地的莺时,昂首往前。寒夜静湖旁的少女红扑扑的脸蛋和藏在怀里的糕点,如映在湖面的月轮。美好却遥远不真实。

霍澜音略显惊讶地扫过莺时,略一思量,倒也没多问。

举国哀痛守孝之时,并没妨碍卫瞻清理朝堂。三个月热孝一过,大赦天下。卫瞻将周自仪放出来,他一出狱,被搁置许久的三二七案重新推到人前。卫瞻派重臣彻查,按律处置。

原以为的逃过一劫,并不存在。涉事朝臣恍惚,并非卫瞻与皇后政见不和,不过是为了形势暂且堆压。如今缓过一口气,卫瞻的手段比起皇后更为狠心果断。

霍澜音孕肚已经微微隆起,她一直担心因为自己的过分用药会影响胎儿的健康,日日诊脉进补的同时,她却完全没有闲下来。

她一直坚信民以食为天,若温饱不能解决,一切都是枉谈。周自仪的改种提议未曾被朝臣接纳,除了朝臣的固执以外,亦是因为提议不够完善。她令农科学士继续研究。恰逢春日,恢弘的皇宫中御花园被移,种上一片片试验田。

霍澜音又亲自去姜家,求教姜聆,请她相助。

这天下,论女子才学,若姜聆自诩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霍澜音不仅设想将学堂遍布五湖四海,更希望女子学堂不仅仅是权贵世家女的专属。而若开展乡野间的女子学堂,所学既有与男子相同之处,更应该有不同之处。她不想开设的女子学堂中只是学习士大夫所著女戒女训。即使是学旁的书,士大夫在字句之间对女子的轻视将会潜移默化。是以,她有了让女子著书为授课之用的畅想。

纵使姜聆病痛缠身,在听了霍澜音的计划后,毅然相助。

这样的事情单凭霍澜音和姜聆两人自然不能成,霍澜音又在京中广纳女学士,协力而为。

“若我这短暂的一生有书留下育后人,比起只留下些诗词更为蔚然。”姜聆掩唇,又是一阵咳嗽。

霍澜音递上含药,让姜聆含在口中止咳。

霍澜音眸中浮现心疼和惋惜。她说:“阿聆,兴许要不了多久太医院就能研得方子,使得痨症再也不是不治之症,就像着凉染风寒一般,一副汤药就能痊愈。”

姜聆微笑,轻轻点头,随口说:“那我可要再坚持得久一些,等着神医们的药方。”

霍澜音不忍去看姜聆苍白憔悴的脸色,默默低下头。她不信什么天妒英才的鬼话,只恨医术的不够精湛。

“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宫去。阿聆你也不要太累,该歇着了。”

姜聆点头:“我便不送娘娘了。”

虽然她们相识不久,可这世上总是有人相见恨晚。两人已十分熟稔,不必虚礼。霍澜音拍了拍姜聆的手背,再次叮嘱姜聆身边的丫鬟盯着姜聆不许她熬夜伤神,才转身离开。

还没出姜府,霍澜音迎面遇见霍佑安。

霍佑安轻咳了一声,目光犹疑:“那个……咳,我是来找姜聆的。”

——我真的是来找姜聆的,真不是来堵你的!

霍澜音说:“马上就要黑天,姜聆该休息了。”

半晌,霍佑安“啊”了一声,“是啊,是。嗯。”

霍澜音便没有再与他说话,经过他身侧,继续往前走。

霍佑安舔了舔牙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那算了,那我还是进宫找让之吃酒去。”

霍澜音没有接话。

走出姜府正门,霍澜音登上凤銮。霍佑安硬着头皮上了马,慢悠悠地跟在身侧。他偷偷看向霍澜音,见霍澜音一手托腮,目光微微发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澜音在想皇后。

自从皇后西去,霍澜音心里某个角落藏了一丝愧意。她说不出心里的复杂来,只是忍不住去想倘若那一日自己没有去栖凤宫与皇后说那些话,皇后是否还会服毒?一方面,霍澜音理智地站在皇后的角度去分析她服毒的必然x_ing,另一方面,她更忍不住因为皇后的自尽而深深自责。

所以,即使身怀有孕,且孕期反应也不轻,她还是不敢耽搁,用更多的心神放在当日对皇后所言的畅想中。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强大,可是多做一点点,那些畅想的美好兴许会早一点点降临。即使她不能亲眼看见。

“喂!”

霍澜音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霍佑安一直骑着马跟在一侧。

“将军什么事?”

霍佑安心里闷闷的。她叫他将军?将军?

这是什么狗屁称呼嘛!

霍佑安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我不是看你不顺眼不同意让之立你做太子妃。那都是让之的意思,是故意假装和他因为你的事情产生矛盾、决裂。混交视线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是,我知道啊。”

“你知道!”

“嗯?”

霍佑安死死盯着霍澜音平静的脸,深吸一口气,忽然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霍澜音摇摇头,随口说:“这也太莫名其妙了些。”

遂不再想他,继续想开设学堂之事。

霍佑安快马进宫,去见卫瞻。

“让之,你得帮帮我啊!”

卫瞻龙袍加身,更添几分威严。他随意笑笑,道:“皇后本就铁石心肠。孤花了多少心思才软了她的心肠,你又不是不知道。”

卫瞻放下兵书,起身走到霍佑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苦口婆心:“任重道远。”

霍佑安一下子泄了气,重重叹了口气。他从小就很羡慕旁人有个娇软撒娇的妹妹,无数次地想若自己有个妹妹定然要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执念。

后来与姚氏重逢,那些被岁月压在深处的幼时记忆才细细翘起一道口子。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对妹妹的执念由来。彼时三岁稚童,他将耳朵贴在母亲的肚子上,n_ai声n_ai气地喊:“妹妹!妹妹!”

他不是希望有个妹妹。而是他记忆深处本就藏着一个妹妹。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乡野学堂政策陆续展开。

这一日,霍澜音带着补药,回将军府看望母亲。行至一半,忽将大雨。霍澜音稍微犹豫了一下,下令加快速度继续往将军府去。然而暴雨倾泻,霍澜音打了个寒颤,紧接着腹中绞痛。

她的手攥着膝上的裙料微微发颤,隐约觉得似要早产。行至一半,又遭暴雨,不能停下。她只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沉着地下令继续往前。

纵使心里再怕,她也不准许自己显露半分慌张。

她低着头,努力克制着难以抑制的疼痛。感觉到车速降下来,她微怒抬头,视线里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暖和的厚斗篷裹在身上,霍澜音才后知后觉看清霍平疆的脸。

“别怕。”

霍平疆的声音夹杂在雷雨声中,却莫名让霍澜音心里稍安。她靠在霍平疆的怀里,攥着他衣襟的手微微松开些,继而本能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她这才大约懂得了何为父亲给予的依靠。

后来她被放了下来,她听见莺时一直在她耳边说话,还有几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嘈杂中,她隐约听见门外霍平疆不大的声音——“就担心变天,幸好去接她……”

姚氏似乎说了句什么,霍澜音却没有听清了。一阵阵疼痛,让她没有心神去听别人说的话,听觉似乎在衰退。

疼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霍澜音期间昏睡过去几次。手上一疼,她再睁开眼睛,看见卫瞻坐在床边。

卫瞻用帕子擦去她额上的汗水,怕她听不见,在她耳边温柔地说:“我陪着你。”

陪着?怎么陪着呢?霍澜音反应变得很迟钝,有些想不明白卫瞻的话。身上仿佛千斤重,压得她无力挣扎。

直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霍澜音这才落下第一滴泪。

霍澜音说不出话来,双唇开开合合,用力地无声询问:“他可健康?”

卫瞻的目光舍不得离开霍澜音,他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言辞肯定:“当然。”

霍澜音弯唇。他说,她便信了。像是放下重重的担子,霍澜音这才松了口气,疲惫地睡着了。

就像卫瞻的笃定。小皇子虽然早产,可他一切都好。

霍澜音醒来时,身上还有些疼。她艰难地睁开眼睛,下一瞬,迎上卫瞻亲吻她的眼睫。

“孤的皇后可总算醒了。”

晨曦光芒丝丝缕缕镂进屋内,一室温暖。点点温暖慢慢攀爬上霍澜音的心口,逐渐将她整颗心暖暖裹住。

原以为注定漂泊独行,走着走着,那些不曾想的美好都在路上等着她。重拾温柔的母亲、可以依靠的父兄,随着孩子的降生,她又组建了一个小家。

前路不再独来独往万事自己扛,余生亦不再是独行。

“让之。”

“嗯?”卫瞻静静凝视着她。

霍澜音弯唇,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倒也不必再说。

听下人禀告霍澜音已经醒了过来,一夜未眠的霍平疆这才松了口气。他没有去看望霍澜音,只是望着女儿房间的方向,紧绷的脸庞终于露了笑脸。

小皇子满月时,卫瞻靠在床头,圈着怀里的霍澜音,让她为小皇子取名。

霍澜音望着怀里酣眠的小皇子,想了一会儿,说:“憧。”

万万千千对未来的憧憬。

“好。”

霍澜音靠在卫瞻的胸膛,说:“名,我取了。小字,由你来定。”

卫瞻不假思索:“狗蛋。”

霍澜音顿时变了脸色:“胡闹!”

“哎,这是民间的说法,赖名好养活啊。”

霍澜音拿起一旁的枕头朝卫瞻的脸上砸去。卫瞻哈哈大笑,酣眠的小狗蛋小脚儿蹬了蹬,醒了。鼻子缩了缩,哭了。

第二年开春,卫瞻采纳周自仪的主张,在北衍各地更换粮种。然而到了秋日,收成并不好,难民比往年还要多。这引起了本来就持反对态度的大臣们再一次联名抵制。

霍澜音忧心忡忡,以为卫瞻会退让时,却不想卫瞻第二年竟更大规模地改种,甚至召见霍平疆彻夜商谈,最后令四成将士解甲归田。到了秋日,收成才堪堪与往年持平。若是算上付出的财力民力,并不划算。

可是到了第三年秋,农家收成翻了五倍。

而此时,周自仪与李青曼已成婚近一年。

周自仪下了早朝,知道今年各地大丰收,很是高兴。兴高采烈地归家。

李青曼迎上周自仪,这才发现周自仪鼻青脸肿。她顿时吓白了脸,将他拉到一旁坐下,令丫鬟取来外伤药来,一边亲自给他擦抹,一边心疼地询问:“这是又怎么了?”

周自仪还沉浸在良种收获的喜悦里,笑道:“回来的路上,被人堵到巷子里套头打了一顿。无妨,无妨。”

李青曼嗔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小声抱怨:“你就不能少得罪几个大臣?”

周自仪没有回答,反而是兴高采烈地对李青曼说着想要继续去旁国引种之事。李青曼望着周自仪高兴的样子,无可奈何,最后也不由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罢了,都随他。他愿意往前走,那她就陪着他。

翌日清晨周自仪去上早朝,李青曼在家中后院散步,恰巧遇见神色郁郁的周荷珠。李青曼关切了几句,让她多注意身体。周荷珠勉强笑了笑。两个人擦肩而过,周荷珠忽然叫住李青曼。

“嫂子,你知不知道哥哥和皇后娘娘的事情?”

李青曼诧异地望向她。

周荷珠指尖微颤,继而狠了狠心肠。

“哥哥与皇后娘娘青梅竹马地长大,他们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当初哥哥当街拦下仍是太子身份的陛下,此事满京城众人皆知。嫂子当真以为哥哥对皇后娘娘只是兄妹之情?其实……”

“荷珠,你在侮辱他。”李青曼打断她的话。向来眉眼温柔的李青曼第一次冷了脸色。

周荷珠急急道:“你就那么相信皇后的人品?”

“我或许与皇后并不算熟稔。可是我绝对相信我丈夫的人品。身为兄长,他对你如何请你扪心自问。若你还有半分良知,莫要再辱他清白!”李青曼努力压下去怒意,“荷珠,我曾觉得你很可怜,想尽一个长嫂的身份好好对你。可你让我很失望,也同样会让你兄长失望。你以为你命不好,而你今日所有的怨天载道都是你咎由自取。”

李青曼转身就走,从这一日起,她再也没有理过周荷珠。

周荷珠立在原地,脸上红一道白一道。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胡言,可是这种后悔只是停留了一瞬间,很快消失不见,逐渐变成更多的怨恨。她飞快地朝宋氏的房间跑去,还没进屋,听见宋氏在和赵氏说话。

斗了半辈子的两个人,她们都老了,千帆过尽,如今也能面对面说说闲话。

“……眼睛越来越不好使,手也笨拙了很多。也不知道憧儿会不会喜欢这小衣服。”

周荷珠猛地推开房门,泪流满面。

“荷珠?这是怎么了?”宋氏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你生了我不把我看好,让我做一个丫鬟十六年!”周荷珠委屈地痛哭。

“这……”宋氏的心里扎了一下。让女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本就是她最大的遗憾。

赵氏脸色一变,不得不开口:“都是我糊涂……”

“是!是你糊涂!”周荷珠冲到赵氏面前,抓着赵氏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哭喊,“你既然干出换孩子的事情为什么要说出来?就这样错一辈子不好吗?”

宋氏一怔,茫然地望向周荷珠。

“错下去,我就是霍将军的女儿了啊!凭什么这样对我啊!小姐和丫鬟,让我做丫鬟!小户女和将军之女,又让我做小户女!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这样摆布我的命运我的人生!”

宋氏不可思议地望着周荷珠,声音发颤:“你不想做我的女儿,做我的女儿觉得很委屈吗?”

“是!”周荷珠哭着喊,喊完又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大声地哭。

宋氏痛苦地转过头去。

长久之后,赵氏长叹了一声。

几日后,宋氏下了很大的决心,去了将军府,求到姚氏面前。

姚氏略一思量,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简单的农家小菜,邀周荷珠过来陪她吃。周荷珠原以为姚氏会对她说很多大道理,然而姚氏并没有,真的只是吃饭而已。

周荷珠低着头,望着桌上的几道小菜。莫名觉得眼s-hi。这些都是她幼年养在姚氏身边时,每日吃的东西。

还没吃上两口,霍平疆忽然回来。周荷珠赶忙站起来,手足无措。

姚氏与霍平疆说了几句话,让周荷珠坐下继续吃饭。

霍平疆说道:“听管家说,你把库房里的东西搬走了一半。”

杵在门口的管家苦着脸摆手。

“是,我觉得家里用不着那么多钱银,就拿去变卖了些,换了粮食和布匹赠给战后的可怜人。”姚氏犹疑了一下,“你若不喜欢……”

“没有。你做主。这将军府的一切,都你说了算。”霍平疆望向姚氏的目光一片温柔和纵容。他所挣下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小姐,都是他的小姐的。连他都是。

“那我倒是真的打算卖了这将军府,换一处小些的宅院。一共没多少人,这么大的院子实在是用不上。”

霍平疆往嘴里扒饭,胡乱点了点头,说:“随你。”

周荷珠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难掩心中震惊。香软的米饭入口,却变得难以下咽。一时间,她想起很多幼年的事情。那个时候,她和姚氏也时常这样算着家中结余,将多余的钱银拿去接济旁人。

“别只吃饭,多吃些菜。”姚氏为周荷珠夹了一块肉。

接下来的日子,姚氏时常邀周荷珠过来吃饭。偶尔她还会遇到霍澜音回来,起初觉得手足无措,次数多了,倒也能自然些。

姚氏闲暇时,偶尔会抄些经文。后来周荷珠也跟着一并抄经书。时间一久,她眉宇间的郁郁悄悄散去。

这一次她在将军府待了没多久,下人禀告卫瞻和霍澜音一并过来。周荷珠寻了个借口,先一步离开。

她经过花园,远远看见卫憧蹲在地上摘一朵花儿。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一片枯色。冰冻的土地缝隙生长出来的小花儿,显得格外勇敢漂亮。

周荷珠望着卫憧小小的手捏着的那朵鹅黄小野花,忽然泪流满面。

弯路走得太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头。

卫憧眨眨眼,一双和霍澜音一模一样的明亮眼眸仿佛卧着璀星。他迈着小短腿朝周荷珠走过去,将手里的小花儿递给周荷珠。

“喏,送你咯。”

卫憧六岁的那一年,卫瞻经过深思熟虑,觉得已到了合适的时机,终于重整军队,决定向西蛮开战。

灭国之恨埋在每一个北衍子民的心里。征兵时,仿佛又回到当年全民皆是战士的场景,报名从军的百姓络绎不绝,从垂髫孩童到耄耋老人,仇恨之心是一样的。

卫瞻显然做了万全的准备。或许说,先帝在时,已为这场战役做足了准备。不曾松懈一日的军队,大量研制的新型连弩与炮车。还有那全民齐心复仇的决绝。

这场战役持续了三年,三年之后西蛮被画进北衍的版图。

最后一场战役,卫瞻御驾亲征。归来后,举国欢庆。

每个人都在笑,可是霍佑安笑不出来。他归来,姜聆已经不在了。除了用作教书之用的书籍,她还留下了一大箱子的书信。每一封都是写给霍佑安的。断断续续,十几年间所写。

霍佑安坐在梧桐树下,抹了一把脸,一封封去读那些信件。

最后一封信,信角微s-hi。那是她的泪。

姜聆说——

“耳边有风吹梧桐的沙沙声,好像你在唤我。我可能见不到你得胜归来的样子了。勿念勿伤,妻聆绝笔。”

风吹梧桐沙沙,霍佑安在树间系着的每一条为姜聆祈福的平安符都在低诉。霍佑安泪流满面,却笑得灿烂。

憬儿一边喊着小舅舅,一边跑上来,一下子扑进霍佑安的怀里。

憬儿总是喊周自仪大舅舅,喊霍佑安小舅舅。以前卫瞻很不高兴,今日倒也顾不得。他笑着把憬儿抱在膝上。

“小舅舅,你怎么在哭呀。”憬儿用手去擦霍佑安的脸色。

“瞎说。舅舅明明在笑啊。你看舅舅的嘴角。”

憬儿瞧着霍佑安的确在咧着嘴角在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搂着霍佑安的脖子,撒娇:“哼哼,憬儿不想做公主了。”

“那憬儿想做什么?”霍佑安望着梧桐树罩下来的影子,心不在焉地问。

“大夫!憬儿要做大夫!”憬儿扒拉着自己的手指头,“憬儿想救好多人!天花、痨症……”

霍佑安抬起眼睛看向憬儿,忽然又落下泪。

憬儿低着头没看见,她拧着眉头嘟囔:“可是太子哥哥不信,他说憬儿做不到!小舅舅,你说憬儿能不能做到呀?”

霍佑安又抹了把脸,笑着说:“能。肯定能。”

没多久就要过年。离京九年的卫瞭带着祝福回京相贺。离京时,他是十三岁的稚嫩小少年,再次回京已是将荆广大变样的器宇荆王。

一场雪,为新岁铺上一层洁净。

莺时立在檐下,朝手心哈着气。

她已不再是当年笨手笨脚的小丫头,成为霍澜音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做事干净利落,总能将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宫中新进宫的小宫女们见了她,都要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姑姑”。她终于成为了当年她所希望的样子。二十三岁,早过了出宫嫁人的年纪。霍澜音每次问起,她总是笑着说这辈子都要留在宫中。

帕子落在地上,莺时蹲下来去捡。再起身时,卫瞭立在她面前。

恍惚间,好似回到九年前,同样严寒的小湖边。只是彼时天色昏暗,如今晴空万里。

后来啊……霍澜音扶额,长吁短叹。她又用力去戳莺时的额头,佯装生气:“说好了跟着我一辈子。还说什么老死宫中就是最好的归宿……如今还是跟野男人跑了!”

霍澜音说着这样的话,却给了莺时最丰盛的嫁妆。她眉眼间,皆是无尽的温柔,还有欣慰。

是夜,卫瞻回来,沉默地坐在窗下,满腹心事。

霍澜音捡起地上的练字本,收到一旁。想来又是憬儿淘气,把哥哥的功课当成了玩具。她走到卫瞻面前,问:“怎么了?”

卫瞻长舒了口气,顺势将霍澜音拉在怀里,他将下巴搭在霍澜音的肩上,沉声道:“此次出征,听说在西蛮再往西的地方,有一个小国为纪,前几年国内动荡,如今在位的帝王竟是位女帝。”

霍澜音怔了怔,又听卫瞻说:“我派人潜入纪国,伺机寻得女帝画像。”

霍澜音紧张地问:“如何?”

“还未得。人已经回京路上,明后日当入宫。”

寝殿内安安静静的。

霍澜音忽然问起:“陛下可还记得小豆子和林嬷嬷?”

“林嬷嬷是孤r-u娘,可会忘记。”

“当初陛下回京,处置了江太傅,又下令林嬷嬷和小豆子各自回乡,没有传唤不得入京。前几个月,我想起翠风和红风来,派人去她们家乡送些钱物。然而得到的消息却是她们两个根本没有回乡。我再去寻林嬷嬷和小豆子的消息,亦是寻不到。他们几个人,自从九年前便彻底消失了。”

阖着眼的卫瞻猛地睁开眼睛。他起身,拉着霍澜音往外走。

“这么晚了去哪里?”霍澜音问。

卫瞻带着霍澜音连夜赶往皇陵。

若是让大臣知道,不知道要如何反对。所以卫瞻立刻行动,派暗卫进皇陵,开帝棺。

本是该帝后合葬的灵棺内,只有一具枯骨。

翌日清晨,卫瞻先前派人去纪国寻女帝画像的侍卫入宫,终于带回了纪国女帝的画像。

米黄的画卷一点点展开,一身红衣的女人美艳不可方物,眉宇之间傲意凌人。

霍澜音的热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伏在卫瞻的胸膛泣不成声。

那藏在心底角落的自责悄悄压了她九年,终于得以放下。

卫瞻深吸一口气,他阖上眼,压下眼底的情绪。这一刻,倒也说不清心中是怎样的滋味。

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这世间事也并非对错分明。前往彼岸的道路未必只有一条。坚持自我,更未必就是一种错误。

纵使前途万难,她还是坚持自己决然的方式走下去,即使失败也无悔。

而霍澜音,也会用她选择的方式继续散发着萤火之光。

霍澜音为后时,大力推广学堂,将民间学堂开设在北衍每一个村镇。她更是改革科举制度,首次大胆地在科举之中添加医、农、数学和天文部分,逐渐改变了北衍的重武轻文。经过多年努力,北衍终于文武相衡,各术发展,一片繁荣。

霍澜音俯下身来,轻轻去吻卫瞻的额角。

霍澜音觉得很是幸运。原以为以卫瞻暴躁的x_ing格,定然一意孤行,不理会她的提议。然而让她意外的是,她与卫瞻的很多看法都是相同的。

霍澜音偎在卫瞻身侧睡着了,两个人的白发相抵相伴。

霍澜音在世时,臣民对其评价褒贬不一。而后来,终究得到史册上的一声贤后。

而那些药引、傻子太子妃等小事儿,在一桩桩载入史册的大事面前,什么也算不得了。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