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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失败以后 作者:樱笋时(一)

时间:2020-02-14 浏览量:

岳欣然穿越到古代,很不喜欢自己未来必须仰仗一个男人。边关传来噩耗,与国公府议定了亲事的岳府满门惊惶,岳家大小姐宁可上吊也不愿去守寡……岳欣然大笑着替嫁而去,哪怕国公府战败获罪,满门抄斩的可怖结局便在眼前。*强者面前,风云悉数逆转,规则皆可粉碎,过程又名《古代硬核守寡指南》《我凭实力守的寡》。前路纵有风霜雨雪千难万险,于她岳欣然而言,亦是金鳞腾云,海阔星垂,有何可惧?*但岳欣然没有想到,千难万险都趟过来了,她准备挑个小鲜肉犒劳自己时,那位传说战死边关的夫君居然又双叒叕活着回来了?!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搜索关键字:主角:岳欣然,陆膺

配角:很多不知道从哪里写起……

其它:尽量逻辑地爽作品简评:岳欣然穿越古代,并不想依靠任何一个男人而活,适逢边关军情告急噩耗传来,她索x_ing替嫁到国公府守寡,却遇国公府失地问罪,即将满门抄斩。岳欣然施展手段保全满门,带领一府遗孀远避益州。一个自称阿孛都日的马夫出现,花式追求中透着重重疑点,再次将岳欣然卷入北地风云之中……对方身份也彻底暴露,岳欣然守寡宣告失败。本文情节精彩紧凑、高潮迭起,从一家一府到一州一地,与古代多方势力的角逐中,女主手段迭出,往往在出人意料之时力挽狂澜……活出了一个现代女子在古代的潇洒恣意!第一卷:魏京·锋芒小试第1章

那个三娘子

窗外依旧黑乎乎一片,阿田却自然睁开了眼睛,不敢耽搁,迅速爬将起来,她没敢点灯费油,只摸索着穿上短褐长裤,打开了罩屋的门。

“嘶~”一股凉风倒卷而入,她哆嗦了一下,只原地跺了下脚,取过廊下的扫帚便飞快跑过游廊到垂花门前,秋意已凉,一夜过去,地上积了不少落叶,阿田与其余两个婢子一起,认认真真开始扫起来。

待将影壁、垂花门、游廊全部扫干净,汗水和露水已s-hi了衣衫,天光依旧昏沉,阿田收好扫帚,按着昨日的吩咐,又急到后院挑了净水洗地,院中却已经有人声响动,待听到车马辚辚传来,阿田忙不迭将东西收拢到廊下,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车马在前院候了许久,待左邻右舍走尽了,才慢慢跟着远去,阿田爬起来,正院管事的宋嬷嬷已经朝她喝骂道:“你个懒婢!不过就是些扫洒的活计,使君都上朝哩,你还未干完!若是耽误了吉时,有你好果子吃!”

阿田诺诺而已,丝毫不敢辩解,只是加快了挑水洗地的动作。

岳府在长平坊,这里聚居着魏京一众侍中少府少监长史谏议大夫,岳府乃是标准的三进宅带一个名为“遂初院”的小跨院,形制结构与左右一般无甚出奇,只是岳家使君太常丞的官位,却颇是醒目。魏京中,讲究人以类居,同阶职司的自会居于一处,而岳家使君,七品位阶,又是个闲散衙门,非是朝堂要害,确是低了些。

赶着上朝的日子,便似今晨这般,左邻右舍一并出门的时候,岳府车马只能在前院一候再候,诸位使君皆走尽了他最后一个才能出门——街坊里岳使君官位最低,他走在哪个前头都不合适。

岳夫人商户出身,平素虽是斤斤计较了一些,在紧要关头却知要舍得本钱的道理,每逢考纪之年,总不忘要岳使君使些银钱向上峰“活动”一二,奈何岳使君官位虽轻,却是个最讲究之人,严辞厉拒,气得岳夫人摔盏砸杯,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好在岳府人口简单,岳夫人自过门以来,并无公婆需要侍奉,唯一能称得上长辈的大兄,早年未曾娶妻,后面又罢官远游,十数年过去,对方身故,只留下一个孤女,守满了三年整孝才刚归岳府,就住在西边的遂初院中,识趣得紧,自入了府就闭门不出,少来岳夫人面前碍眼。

岳夫人嫁来之日便当家作主,膝下又有四儿一女,日子堪说是称心如意——只除了街坊邻居走动时,她见个夫人就需行礼的憋屈。妇人的地位终是要看男人,这诸多夫人的诰命品阶可不都随着自己的丈夫、儿子走么,岳夫人只能低头。这还是在长平坊,若到了永宁坊、永安坊,那等一姓一支便能占据整整一坊的簪缨世族之处,岳夫人更连腰都没办法直起来了。以岳使君的官职,说不得,连门贴都递不进去。

每逢上朝之日,听着岳使君车马在前院等候之时,岳夫人便在榻前咬牙切齿,而今日,这桩岳夫人最大的心病竟是不药而愈。她竟再没计较岳使君最后一个才得出长平坊的尴尬,一脸兴致勃勃地开了库房,取了二十匹最鲜亮的烧云赤锦,命宋嬷嬷亲取了去裁剪,鲜亮的赤锦不多时便系在廊柱、花木上,将整个院落装点得喜气洋洋。

岳夫人又将陪嫁的珍藏亲自指挥着妆点,不论是雕花刻景的胡椅,还是色彩鲜亮的彩屏风,晶莹剔透的水晶瓶,待天光放亮时,这院落已经有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神气,看得阿田目不转睛。

后厨还传来与平素截然不同的异香,听闻是夫人用了西域来的香料,价比黄金,为了招待来客,真真是下了血本。

待使君早早下了朝归来没多久,岳府大门全开,一早晨的忙碌终于迎来贵客。

院子里小婢子们一边忙活一边兴奋地窃窃私语交换消息:

“来的可是国公府的贵人们哩!”

“这么说,四娘子的亲事当初真定的是国公府?”

“那可不,方才我去传菜,原来今日是来‘择期’的,夫人选了下月的吉时!”

“这般快!”

“国公府呢!岂不比坊头的宋使君官位还要高?”

是成——国——公——府!!!”

众婢齐齐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口中的尖叫!

天爷!那可是成国公府呢!整个大魏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安邦定国的军中之神!天爷!他们岳府的四娘子,定下的竟是世子!吓,他们岳府的小娘子将来便是军神的儿媳妇、未来的国公夫人呢!

而且,成国公府,那岂不是……成国公世子!天哪!魏京中谁人不知,尽是闺阁梦中人的成国公世子!一时间尖叫再也按捺不住!

阿田一般瞪大了眼睛听得兴奋不已,忽然一股大力将她拽到一旁,她大吃一惊,却见岳嬷嬷沉着面孔朝她道:“你怎地在此处!”

阿田懵然道:“宋嬷嬷令我扫洒迎贵人哩……”

岳嬷嬷一字一句道:“你现下乃是三娘子的侍婢,不是洒扫婢!”

阿田心中一颤,今年盛夏,岳夫人确是将她指给才归岳府的三娘子做侍婢,可她原本就是廊下的洒扫婢,除了定时给三娘子处跑跑腿,也无甚事可做,便就和原来一般做着洒扫之事,今日阖府为喜事忙碌,她便也照着宋嬷嬷的吩咐干活……

听到岳嬷嬷近乎责问的话,阿田委屈道:“三娘子的柴米我准备好了,没忘哩……”

岳嬷嬷视线冰冷,其中似还透着阿田看不懂的伤心与愤怒,大爷故去不过几年,那商户婢便敢慢待三娘子,随意指了一廊下洒扫的婢子当侍婢,竟觉得送些柴米就算服侍了,好好一个士族小娘子竟要沦落到自己下灶……不论使君还是那商户婢,竟早忘了以他们身份地位,是因为谁才能在这长平坊立足!现下……竟还敢那样欺负三娘子……国公府的亲事,好一门国公府的亲事!

面对这样可怖而沉重的视线,阿田不敢再辩,缩了缩头道:“我这便给遂初院送过去。”

岳嬷嬷一言不发,只跟在阿田身后。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却落在另一人眼中,径直向后院禀报邀功去了。

却说阿田心中连连叫苦,宋嬷嬷是跟着岳夫人到府上的,当了正院十余年的管事嬷嬷,平素对他们打骂教训都是有的;岳嬷嬷是府中世仆,掌着祠屋诸事,极少出来,她从来不高声说话,更不会对他们动手,可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更惧怕岳嬷嬷,似她笔直身形透出的那股子无形气势叫人不敢不敬,现下她跟在身后,阿田原本风干的衣裳又再次沁出汗迹来。

待看到阿田领到的箩筐中不过普通的秋菘j-i子,甚至还有低贱的粟黍等物,岳嬷嬷脸色愈发不好看,她皱眉看向上面附着的一张纸页,打开一看,上边写着:粟,四十钱一斗,计二十五钱,j-i子十钱一枚,计二百钱……柴薪,五钱一捆,计十钱,总计二百八十五钱。

岳嬷嬷手颤得厉害:“这是何物?!”

阿田更是结结巴巴道:“宋,宋嬷嬷与三,三娘子的……”

岳嬷嬷勃然作色:“欺人太甚!”

岳嬷嬷大步便朝遂初院而去,阿田拎着箩筐吃力地跟在后面,已经急得快哭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岳嬷嬷这般生气的模样……

到得遂初院前,岳嬷嬷却生生顿住了步伐,深吸一口气,才在门上不轻不重扣了三次。

一道清晰的女声从里面传来:“请进。”

岳欣然刚刚结束今天的晨跑,这跨院虽然只有简单的一进,却有足够广阔的庭院空间,秋风虽至略带寒意,对于晨跑来说,却是最舒服不过的天气,大汗淋漓之后再用灶上热着的水舒舒服服泡了一个澡,神清气爽。

灶上的煮j-i蛋+杂粮饭已经热好,简单拌个蔬菜,蛋白、碳水、维生素一应俱全,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数年,生活条件上唯一令岳欣然觉得十分满意的,就是各种有机食材。充分运动、健康食谱,让这具生长发育中的身体拥有上辈子高强度工作节奏下不可能拥有的优雅比例。

岳嬷嬷扣门之时,岳欣然已经开始了这一日的工作,整理重重书架上的简册,分门别类归置到不同的箱笼中,原本堆满书册无处下脚的屋子,现在已经显得空荡起来。

看到岳嬷嬷与阿田一道进来见礼,岳欣然是有些讶异的,她含笑回以问候,还是如往常一般,伸手接过了阿田手中箩筐,打开账单点头道:“有劳了。”

阿田连连惶恐道“不敢”,在岳嬷嬷的视线中,她好像有一点意识到,为什么嬷嬷会那般生气了,身为侍婢,将一筐子东西这般交到主人手上,似乎、确实太过逾矩失礼,唉,大抵还是三娘子太过随和……

阿田局促地在原地点了点脚,想做些什么,可她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做起侍婢的工作。

岳欣然提笔将账单添到一个简册上,看到阿田这般表现,心念一转,却是看向岳嬷嬷,含笑问道:“嬷嬷此来……可是有何指教?”

看着眼前身形高挑笔直,眉宇间神采飞扬的三娘子,岳嬷嬷心中骄傲且遗憾,她本以为三娘子在遂初院闭门不出,许是喜欢那种贞静柔顺的大家闺秀,可是眼前小娘子,举止落落自有潇洒优雅的气度,便是那些簪缨世族的公子,又有几人有这般风华?三娘子目光方才扫过阿田,却已知问题关节不在阿田,而在她这里,慧敏玲珑如斯……为何却要受这般的磋磨!

岳嬷嬷眼前,岳欣然似与三十年前那道挺拔身形渐渐重合,她转头掩去目中s-hi意,才低低开口道:“三娘子可知,四娘子与成国公世子的亲事便在下月了……”

岳欣然微微一诧,她在遂初院中闭门整理书册,确是不闻岳府中事,但是,成国公府……她略一思量,便已推知这位岳嬷嬷的来意。

她十分恳切地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多谢嬷嬷。”

岳嬷嬷声音却激动地提高了:“不!你不明白!我才知,府中能与国公府议亲,皆是因大老爷留下的那封书信!三娘子你入府带给使君的那封书信!这门亲事、这门亲事……本就是大老爷留给三娘子你的……是他们生生夺了去啊!”

阿田惊得瞪大了眼睛,难道三娘子才应是军神家的儿媳妇……现在是四娘子定了亲可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门外便传来一声厉喝:“你个老奴!谁夺亲事了!你敢再说一次试试!”第2章

彪悍的三娘子

屋门从外猛然推开,宋嬷嬷和一众侍婢婆子簇拥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女孩儿气势汹汹踏了进来。

那头岳夫人送着客脱不开身,这头四娘子听了禀报非要来遂初院,过来便听到岳嬷嬷这番话,难怪宋嬷嬷情急大骂。

岳欣然看着这阵仗,只心平气和地道:“四妹妹,宋嬷嬷,难得到了遂初院来,何不坐下说话?”

四娘子只扬了扬下巴冷冷道:“三姊姊,失礼了。方才下人来禀,有人在院中胡言乱语四处走动,我怕扰了姐姐,这才前来。”

宋嬷嬷脸露笑容,四娘子不愧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听听这话,周周全全的,她当即也道:“四娘子说的是,不来不知,这老货竟敢在府中散布谣言!国公府那样的人家,三娘子在深闺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能迈,能有何关系?似这等玷污我岳府闺秀清誉的东西,合该打上几十棍赶出岳府!待我禀了夫人便行事!”

对着岳嬷嬷这样的世仆,竟是杀气腾腾,半点余地也不留。岳欣然微微皱眉,只看向四娘子,四娘子却一脸冷然,半分阻拦的意思也没有。

她即将嫁往国公府,不尽尊荣,现下在家中也是地位珍重,一个来投奔的破落户姊姊,竟想借机造谣生事,也想挨国公府的边儿?也不照照镜子自己看看!教训个把老奴,已然是看在一门同姓的份儿上!

岳嬷嬷心寒至极,大声道:“若国公府与三娘子无关,又与四娘子何来相干?”

四娘子不由面现恚怒。

岳嬷嬷却是盯着四娘子道:“便将老奴打死,也要在大老爷的遂初院中分说个清楚明白!亲事素来讲究门当户对,使君官不过太常丞,成国公还是当朝大司马……四娘子,朝堂之事你虽不知,可使君官阶你不会不知道吧?”

四娘子面色登时铁青,太常丞不过七品官职,便是上朝也只在殿外听宣,国公爵乃一品,成国公更是诸国公中位列第一,大司马之职位列三公,执掌天下兵马,一人之下万万之上;而世人眼中,阿父不过士族,岳府并非累世簪缨,勉强可说一句诗书传家罢了,自是万万不能与国公府相提并论的……

宋嬷嬷心中咯噔一下,立时喝止道:“无凭无据,偏你这老货造谣惹事!再胡说八道,我现下便拿了你!”

岳嬷嬷冷然一笑,直接将一切撕将开来:“今日四娘子既嫌老奴犯了口舌之忌,那便索x_ing明说,昨日夫人去祠屋取四娘子你的谱碟时,亲口在列祖列宗面前承认,与国公夫人议亲的书函,便是三娘子带入府中、早年大老爷留下来的!三娘子何时入府,四娘子你的这门好亲事何时定下?你不妨自己个儿仔细思量。

我只知,当年大老爷与成国公同殿为臣,文武并肩,何等佳话?大老爷生平策无遗算,天下皆知,断不可能令他唯一的女儿直到如今也没个着落!怕只怕人心生鬼蜮,大老爷若泉下有知,他唯一的骨血连柴米嚼用皆要被人锱铢计量,终身大事为人所夺……如何能瞑目安息!”

语到后来,岳嬷嬷已是哽咽难言泣不成声。

院内忽地风声大作,直刮得枝叶哗哗作响。

四娘子不由看向宋嬷嬷,对方此时却生生听出一额头的冷汗,谱碟上面记载宗族至亲,议亲时俱要出示,岳夫人昨日心情激荡一时说了出口,万没想到竟会被这老奴听了去!四娘子不得不信,原来,原来她的亲事竟真是这般来的……

岳嬷嬷语涉先人,绝无可能轻易乱说,更兼此时风声大作,似先人有灵附和赞同一般,跟来的婆子婢女俱是面现惧然,看向岳欣然眼神再不相同,原以为对方不过一介寄人篱下的孤女,却原来大老爷早早定下那样一桩亲事,那些尊贵地位荣华富贵原来合该是她的!

宋嬷嬷咬牙:“给我捆了这老奴,堵了她的嘴……”

侍婢婆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想动手的在犹豫,站在原地又摇摆,推来搡去乱乱哄哄一时不成样子。

“好了!”岳欣然将盏在桌上重重一掷,场中登时一静。

岳欣然先对阿田道:“扶岳嬷嬷坐下休息。”

然后她看向四娘子和宋嬷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岳嬷嬷却站起来急急道:“三娘子!”那明明是你的亲事……

岳欣然却是抬手将岳嬷嬷扶着坐下:“无需计较……”

先不说这时代的婚姻对女x_ing而言有多么辛苦劳累,就岳欣然本心而言,她极不喜欢将一切都依附在一个男人身上,哪怕是身在这个时代,她也还是想按自己心意,自由自在地过活。

而且,成国公府……老头子留给岳使君的那封书信,岳欣然并不知道其中内容,可是以老头子行事,绝不会只是给她定门亲事这么简单,想到成国公府,思及朝堂局势,无数信息在岳欣然心头翻涌,她很快有了决定,恐怕必得见一见她那位叔父了。

岳欣然息事宁人,却未见得人人乐意。

四娘子一指岳嬷嬷,冷冷出声道:“胡言乱语,扰乱家宅,还不将那老奴给我捆了!”她看向所有婢女婆子,y-in森森地道:“敢不动作的,我必禀了阿母直接打死!”

四娘子眉目间透出股凌厉y-in狠,叫这众多婆子婢女生生打了寒战,眼前竟仿佛站着的是盛怒中的岳夫人!

不论今日这老奴如何说,国公府的亲事她已经定下了!世子夫人只能是她!岳府终是阿父阿母来作主,只要先将这老奴除去,为了这门亲事,家中谁会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阿父阿母定然,也只能将所有消息密密掩下,将场中这些奴婢尽皆处置干净了就是,到得那时,谁还会知晓这门亲事从何而来!

岳欣然看向四娘子,第一次沉下了面孔。

四娘子弯了弯嘴角笑道:“这老奴胡说八道,非议我也就罢了,分明处处贬损姊姊闺誉,我这是代姊姊收拾处置呢,纵是姊姊生气不高兴,为了姊姊,我也愿意背这个骂名哩……”

然后她抚平唇角,透出股森森冷意:“下月我便将是成国公世子夫人!不肯动手的……打死了你们我还担待得起!还、不、动、手?!”

那双直直盯着岳欣然的目光中,似有无声火星飞燃而出。

她便要叫她这位三姊姊好好看看,谁才是岳府中说了算的人!谁才是未来的国公府世子夫人!她现在就要把这位目下无尘的三姊姊踩进尘埃中,叫她老老实实当自己去国公府的第一块踏脚石!

岳欣然挑了挑眉毛:“只因为这桩亲事做靠山,你就敢Cao菅人命?”

不必四娘子回答,岳欣然已经在她眼中那股高高在上的胜利得意里看到了答案。

岳欣然竟然淡淡笑了:“……既然如此,这门亲,你不必结了。”

说着,岳欣然根本懒得多费口舌,也不去理会身后纷扰,直朝正院而去,她本也要见她那位叔父,既然如此,那就今日一并解决吧。

对方完全不按后宅套路来,四娘子一时傻在了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可是,对方笑容淡定从容不迫,莫名叫四娘子惊慌气促,她连声喊道:“岳欣然!!!快拦下她!快!!!”

可也不知是怎么的,三娘子明明亦是身姿笔直、体态优雅,却步履如风,远远将这许多气喘吁吁的后宅婢女婆子甩在身后。

正院,岳欣然求见自有使女前去禀报,正院里下人暗自稀奇,这位素来不出遂初院,怎会来求见使君夫人?

然后众人更惊奇地看到原本服侍四娘子的诸多婢女婆子竟衣饰不整地追了来,甚至四娘子竟也上气不接下气地坠在后边儿!

使女连忙停下:“四娘子且缓缓气歇歇,”然后她朝婢女婆子斥道:“尔等如何服侍的!竟令四娘子这般受累!”

有失体统!四娘子可是要嫁入国公府的!近日那许多规矩教导岂非白费!

婢女婆子个个有冤难言,四娘子看到使女,想到自己的亲娘,忽地心中大定,原来岳欣然是来正院,哼,她还能翻过天不成!阿母是绝计不可能站在她那边的!她倒要看看岳欣然还能有什么手段!

她喘着气道:“我也一并去见母亲!”

宋嬷嬷年纪最长,最后才到,此时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只连打手势,使女便道:“夫人刚刚送走了客人在歇息,既如此,四娘子与三娘子一并进来吧。”

四娘子瞥了岳欣然一眼,扬了扬下巴:“走吧。”

岳欣然神情自若,要当着四娘子的父母破坏国公府的亲事……她仿佛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地狱难度的事情,更没有丝毫迟疑犹豫。

正院堂屋中,岳夫人簪环璀璨华服在身,才送了国公府的诸位夫人娘子,她正倚在榻上休憩,听到下人来禀,说三娘子求见,她本已开始诧异。

待见却是四娘子头饰凌乱直奔她怀中,岳夫人不由怜爱心疼:“阿四这是怎么了?”

四娘子原本五分作戏,可在熟悉的怀抱中,终也成了八分委屈:“阿母!你还是叫三姊姊嫁到国公府去吧!呜呜呜呜……”

宋嬷嬷喘着气赶来,附在岳夫人耳畔将前因后果迅速回禀。

岳夫人搂着爱女,凌厉目光直直s_h_è

向后面进来的岳欣然:便是知道换亲之事又如何!她的岳府之中,谁还敢越过她的女儿!

掌管宅第二十余载,生杀予夺的手段她已经很久没使出来了。若识趣,不过一副嫁妆另嫁就是;若不识趣,不论是魏京外的回雁庵还是乱葬岗,皆有的是去处!

这样凌厉甚至隐含杀气的视线令许多婆子婢女都情不自禁开始瑟瑟发抖,岳欣然却直如不见,从容一礼:“见过叔母。”

既无辩诉解释,亦无惶恐歉意,更没有委屈指责。仿若一切乱象都不存在,她只是单纯来问个安一般。

岳夫人搂着四娘子,面上含笑:“这两日府里忙乱糟糟的,没能顾上遂初院那头,叔母先向你道个不是。你们小孩子闹矛盾,屋子里闹闹便也罢了,话传将出去可不好听,日头里不少夫人还问起阿然你呢。

你们姊妹若是有什么误会,当好好开解才是。毕竟,也是该当出门子的年岁了,你四妹妹好日子便在下月,只待成国公世子巡边归来便要完婚……你们处一日便少一日。阿然,你说是不是?”

岳欣然挑了一下眉,这位叔母真不愧是当了官夫人这许多年,这话当真是滴水不漏,只将尖针密密藏在笑容之下,其实不过两条核心:

其一,岳欣然婚姻大事定夺之权,那句“不少夫人问起”真是意味深长;

其二,舆论导向之权,岳夫人是长辈,“话传将出去不好听”……对于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女而言,确实是要命的威胁。

如果换一个真正十四岁、只在深宅大院长大的士族女孩儿,遇到这样的局面,面对那句“即将完婚”下的恶意,除了屈辱低头任凭摆布,还能如何呢?

若不肯低头,叔母只需对外说一句“不敬长辈不爱护幼妹”,便可抹煞一切努力,再也没有可能嫁到一个体面的人家,只能任由磋磨。

可岳欣然毕竟不一样,对于这些“高超精妙”的后宅手段,她只微微一笑:“叔母说的是,不过,我以为,妹妹的亲事定在下月恐怕不妥。”

四娘子止住抽泣,不敢置信地看向岳欣然,当着阿母的面,她怎么敢!

不顾岳夫人维持不住的笑容,岳欣然只不紧不慢地续道:“北狄扣边,成国公世子……可未必能回得来。”

岳夫人即将出口的斥责惊了咽了回去,四娘子刚刚止住的抽泣登时也噎在喉咙中,呛到喘不过气来眼睛翻白。

屋中登时乱将起来,顺气的、喂水的、喊着要叫郎中的……好一片j-i飞狗跳。第3章

星宿下凡的三娘子

待四娘子被喂了水,喘匀了气,岳夫人才定下心神。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们小孩子家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不知上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外边的大事岂是你们能知的先前那些事情的经过我已经都知道了,”然后她深深看了岳欣然一眼,脸上犹挂上了些些笑容:“看来这后宅是得好好整治了,没得乱了你们小孩子的心。”

四娘子得意地看向岳欣然:还是阿母厉害,前朝大事,岳欣然怎么会知道!现在她自身难保!看她还怎么保得下那老货!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岳欣然只微微一笑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来:“今年真是难得的好年景,风调雨顺作物丰收……只不知为何,厨房送来的账册上,粮食价目不降反涨。”

宋嬷嬷心中一跳,难道这三娘子要以此事为引子来撕掳?那她可就打算了算盘!夫人在银钱采买上管束严厉,那账册是绝计不会有误的。

宋嬷嬷只上前半步,躬身道:“好叫三娘子晓得,我们岳府采买的乃是魏京最大的粮铺里头的,若是不信,三娘子可自派了人去打探,今年确是这个价儿。”

岳夫人只淡淡含笑,仿佛看着小辈胡闹的长辈。

岳欣然点头:“叔母治家有方,我自无疑问。秋收之日,粮价却不降反涨,必是市面上的粮食不增反减才会这般……若非北狄扣边,粮Cao先行,我实不知谁还敢在京畿重地有这样大的手笔,叔母你说是不是?”

宋嬷嬷和四娘子犹自云里雾里,他们说着后宅的米粮与北狄扣边有这般联系吗?

岳夫人却已经面色发白心跳失速,厉声对宋嬷嬷道:“快!去前院看看使君可曾送客完毕!请、请、请使君速来!”

自魏吴等国将狄人逐出中原已经近三十余载,北狄如何甘心?从未放弃过卷土南下之意。上一轮北狄扣边乃是二十年前,岳夫人尚年轻,嫁入岳府还没多久,可她依稀知道那一战的后果,边关狼烟滚滚,京中随后也是人头滚滚,多少腥风血雨,多少著姓消失,若这一次北狄再次扣边,成国公又带了世子正好在边关,岳夫人不敢再想下去。

宋嬷嬷不敢耽搁,不顾老胳膊老腿,一溜烟跑了出去。

四娘子惶恐看向自己娘亲,又惊惧地看向岳欣然,难道,难道自己的亲事真要出什么变故?

岳峭踏进来时,身上犹自穿着见客的大衣衫,头上的进贤冠都未及摘下,皱着眉头,神情冷然不悦,显是宋嬷嬷已然回禀过,他锋利视线直直落在岳欣然身上。

岳欣然只作不知,行礼问安。

岳夫人、四娘子自然也要行礼相见,四娘子看到衣冠整肃、气势威严的父亲,心中既是安定又带委屈:“阿父!”

不必她开口告状,岳峭已经开口斥道:“些许风吹Cao动你们着急忙慌的是什么样子!后宅深闺,贞静为要!妄议军国大事,成何体统!在衙上,妄议朝事皆是杖责三十绝不轻饶!且都好生给我在后宅待着,闭门思过!”

岳夫人登时心中大定,使君还能心思训诫,那定是没有收到什么出兵的消息,全是那岳欣然胡说了!

岳欣然只微微一笑:“叔父教训得是。”

四娘子轻哼了一声,虽然父母在此,不敢太过放肆,可已经在想着怎么样捏死这个敢乱造谣、差点吓坏她和阿母的姐姐了。

岳峭此时才坐了下来,宋嬷嬷急不颠儿地奉上茶盏,岳夫人已经决意要好好收拾遂初院,岳欣然才不紧不慢开口道:“粮价之事若叔父不肯轻信……北狄已平静多年,这次猛然来袭,战事必定不小。

再如何遮掩消息,可如士卒征发粮Cao运送之事却是必不可少,定会有蛛丝马迹。叔父今日早早回来宴客,想必散朝必早,不知朝会之后,五兵、度支、左民这些相关职司的官员可有一并离宫?”

岳峭手中茶盏“啪”地一声在地上摔了成几瓣,茶水打s-hi纱袍长靴,岳夫人与四娘子唬了好大一跳,惊看岳峭,可他哪里顾得上解释,面上一副见了鬼的震惊神情。

如今回想,晨间散朝,五兵、度支、左民几位尚书大人也就罢了,他们之下的几位通事郎竟一个都未见着!那同在长平坊中、答应一并宴饮的宋使君也临时令下人来致歉告罪,道是临时有了差使难以列席……这位宋使君正是在掌管钱粮的度支部中!

今日朝会确是匆匆结束,莫不是当真被这女后生蒙中了……朝中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至尊特意早早散朝留下几位大人单独商议不成?!可分明朝中没有丝毫明发消息……这一介内宅女娘又是如何得知的?!

岳峭视线惊疑难定,岳欣然却始终含笑自若。

岳峭不由想到了另一张神情同样淡然的面孔,只言片语推决军机大事,轻描淡写于庙堂翻云覆雨,那样神鬼莫测的手段他亦是见识过的,见识过许多许多次……他岳峭办不到,可这世上确是有人能办到的。眼前虽是一介女流,却是那人唯一的血脉!

仿佛并不知道自己扔下的是怎样一道巨雷,岳欣然依旧不紧不慢地道:“此战来得蹊跷,应得仓促,必定不会顺遂,朝廷必要再次出兵驰驰援,若定国公前往便罢了,若是安国公前往……”

岳峭下意识追问:“那该如何?”

岳欣然满含深意地道:“那这门亲事……叔父叔母确要重新做打算了。”

言下之意,若是安国公驰援……那便是成国公及其世子凶多吉少!且不说四娘子的终身幸福,结亲乃是结两姓之好,若是成国公陷了进去,焉知不会连累岳府?!这门亲事自然是要重新思量了……

岳夫人心慌意乱,只道:“使君!她定是胡说八道是不是!就算要打仗,成国公也必是战无不胜的!……使君快派人出去打探!阿四,阿四这可怎么办哪……呜呜……”

四娘子已经吓得呆住,连连对岳夫人道:“阿娘,阿娘,这不是真的,她定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岳峭也是心烦意乱难理出头绪,他一时觉得岳欣然说的八成为真,那些痕迹明明昭示了结果,可又忍不住斥责自己,一个后宅小娘的胡说八道,他身为朝廷命官若是轻信岂非荒唐!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忍不住冒出来:可这个后宅小娘……毕竟是那个人的骨血……

想到那个名字,再听到耳边岳夫人和四娘子的崩溃叨念,岳峭大喝一声:“闭嘴!!!”

他勉强定了定心神,才拿出朝堂厮混的理智:“更衣,备车。”

岳夫人一刻不敢耽误,连连指挥奴仆婢女行动起来。整个岳府在岳欣然短短一番话间,以正院为中心,掀起巨大的风浪。

看到这样慌乱的情形,岳欣然心中摇头,便再次出言提点道:“叔父留步。”

岳峭情不自禁停了下来,认真去听岳欣然要说什么。

前朝既无消息,便有是人不想叫众人都知晓这消息,叔父外出,还需从容不迫。”

岳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想叫众人知道……除了殿上最高那位还能谁?若是他出去打探消息,不慎反把消息传了出去,一个不好,那便是抄家灭门的祸事!

岳峭思忖半晌,才转头匆匆对岳夫人道:“我书房中那几盆‘真菊’差不多开了,我去请几位街坊里的同僚来赏菊,你看着安排一二。”

岳夫人转不过弯来,这当口还要安排什么劳什子赏菊?!

岳峭却根本再无功夫同她解释,若没个好由头如何能不惊动外界又套得到话,且同个妇人解释这些事颇费口舌,如今哪有功夫!他只大声催促,登时屋中又是忙乱混躁。

看着因为岳欣然一翻话而开始奔忙的父母,四娘子左右张望惊惶失措,连阿父阿母都开始六神无主……这一次她真的知道害怕了。

主院人仰马翻,岳欣然亦不逗留,当即告辞而出。

正院之外,候着她的阿田和岳嬷嬷立时围了上来,阿田双目放光道:“三娘子,你必定是天下的星宿下凡吧!”

方才忙乱间,岳夫人并未屏退下人,岳嬷嬷在岳府中多少年头了,自有法子打探到内间消息,虽未在场,她与阿田可是一字一句都未错过!

阿田心中的景仰简直要满溢出来,在她看来,岳夫人就是后宅的天了,至于使君,那更是整个岳府的天!三娘子说的那些话她听不明白,可她却知道,几句话能令岳府天翻地覆,三娘子不是星宿下凡的神仙还能是什么?

岳嬷嬷视线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三娘子这是像大老爷,乃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那个叫……运筹帷幄!”

岳欣然无奈一笑,回到遂初院中,她只将那本账册顺手收进标着【物价】-【魏京】的箱笼中。

阿田却忽然恳求道:“三娘子,成国公乃是我大魏保家卫国的军神,是个大好人哩!北边的狄人都是坏人,三娘子你是星宿下凡,便帮帮成国公吧!”

岳欣然笑:“净说孩子话,这世上哪有什么星宿下凡……”

岳嬷嬷竟也出声道:“唉,国公爷安邦卫国,若真像三娘子你说的那般父子难归,这,这也未免太凄凉了,三娘子能帮便帮一把吧……”

岳欣然哭笑不得:“嬷嬷你怎么也同阿田一般。”

如今风雨欲来,内忧外患绝非一日,已是积重难返之局,便是身在局中,没有翻云覆雨逆转天地的手段怕也难力挽狂澜……

只是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决意不去想,岳欣然却看着那些箱笼书册出了神。

阿田却是有自己的道理:“我知道呢!听说天上的星宿不能随便干预人间之事,”她偷偷看了看天上,才小心翼翼地道:“只是想三娘子觉着可以的时候便帮上一帮呀~”

岳欣然竟展颜一笑:“行,那便帮上一帮吧。”

能令阿田这样的大魏百姓感恩在心,能叫老头子弥留之际煞费苦心安排这一遭……那也许确实是值得帮一把的。

反正书册整理得差不多,她也是时候离开岳府了。第4章

“善良”的三娘子

或许是因为真的将岳欣然视为天人,阿田开始向岳嬷嬷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侍婢,当然,其中亦有她不必再忙活扫洒之事的缘故。

如今岳府之中,岳欣然一应所需之物,只有加分量、增规格,早早送到遂初院来,还十分殷勤地询问三娘子需不需要添置衣服首饰等等。

账册自然是再没有了,倒是各式粮食价目竟每日特特抄了送来。

对这种转变,岳欣然觉得好笑便不再理会,数日间,她只埋头将遂初院中剩下的书册整理完毕,然后开始着手将这些箱笼打包了。

这一日,岳嬷嬷领了阿田来遂初院,本想说一说贴身服侍之事,大家闺秀,断没有侍婢与小娘子还要隔着院门的道理。

却忽听门板被拍得震天响,一个惊惶的声音叫道:“三娘子!三娘子!”

这声音令岳嬷嬷与阿田十分吃惊:这不是宋嬷嬷么?声音这般惊惶,有什么事竟这般急要来找三娘子?

岳欣然心中推测:看来,她那叔父打探到确切消息了。

待阿田打开院门,宋嬷嬷惊慌失措地直奔到岳欣然面前:“大事不好了!使君与夫人吵起来了!夫人命我来请三娘子速速过去!”

岳嬷嬷挡在岳欣然身前道:“使君与夫人吵起来,三娘子身为后辈如何好去?岂不失礼?”

一听便不是什么好事,三娘子还是不要掺和为好。早先岳夫人待三娘子如何,可还历历在目。

宋嬷嬷乃是岳夫人的心腹,忠心无疑,此时事情急切,一看遂初院这情状,她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泪俱下:“三娘子,先前那些记账刁难俱是老奴猪油蒙心,背着夫人所为!夫人还有四娘子现下可全指着三娘子你拉扯了呀!只要能帮了夫人这次,是杀是剐老奴听凭处置!”

阿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登时连连后退,岳嬷嬷却是怒从心起,一把揪起她:“你这老奴好胆!竟敢胁迫三娘子不成!”

宋嬷嬷登时哭嚎起来:“夫人和四娘子眼下真真是全指着三娘子……”

岳欣然只微微欠身道:“万当不起宋嬷嬷这般说,”她顿了顿:“既是叔母遣了嬷嬷来,长辈有命,我自当前往。”

岳嬷嬷情急:“三娘子!”

能叫宋嬷嬷这老奴情急如此,可见正院形势必如水火!那可是岳使君与岳夫人之争,且这老奴始终不肯吐露,必是事关重大,矛盾又到了绝难相容之境,夹在这二人之间,三娘子去了如何能好!

岳欣然却自有行事的准则:“您放心,我有数的。”

岳府与国公府这桩亲事,她既然c-h-a了手,自然是要收尾的,善始还需善终。

宋嬷嬷直是感激涕零,一路在前推门打帘,引着岳欣然到了正院,甫一迈步进去,便听得岳夫人凄厉的哭喊:“……你这是要逼我们母女去死!”

岳峭的声音冷硬无比:“事便已至此……”

岳夫人大哭一声:“你怎么能这般狠心!那也是你的女儿!她牙牙学语第一声叫的是‘阿父’,你看看她如今出落得如花似玉,这样大好的年华,你如何狠得下这心!”

岳欣然进门看到的,便是岳夫人全无夫人形象地追打岳峭,他一边避让一边怒极大吼:“那你叫我怎么办?!如今满朝皆知陆家父子生死难料,现下毁约……满魏京都会说我岳峭是个见利忘义落井下石的小人!将来如何为官!岳府如何做人!大郎他们还要不要出仕!昂?!”

岳夫人鬓发散乱地怔在当地,泪水扑簌簌而下,除了一个女儿,她还有三个儿子呀……她登时心如刀绞,再难成声。

岳欣然走进来,岳夫人却忽然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Cao般冲过来拽住她衣袖:“阿然你这般聪明!你定然有主意的是不是!你叔父、你叔父非要将我的阿四嫁过去啊呜呜呜呜……”

岳欣然却是不紧不慢,向岳峭与岳夫人见了礼,才向岳峭询问道:“朝会上有消息了?”

岳峭在侄女面前难掩狼狈,还是低声道:“这些时日我本已打探出消息,本想私下同国公府商议退亲之事……未曾料想,今日陛下突发明旨,北狄扣边,亭关失守,成国公父子生死不知……令安国公率大军驰援。”

虽然明面上说是“生死不知”,但岳峭已经打探到隐约消息,成国公父子多半凶多吉少,旨意上这样讲,一是怕动摇军心,二是未找到完整尸身。

至于安国公驰援……此事竟丝丝扣扣与岳欣然所料分毫不差!

岳夫人目中流露最后一丝希望吴哀求:“阿然,阿然你定会有计策的是不是?”

岳峭看着身量都未完全长成的侄女,不知为何,狼狈更甚:“你莫要胡搅蛮缠!当初婚期既已定下,现下又是这般局面,你逼着阿然又能如何!下月,阿四是定要嫁过去的!”

岳夫人一怔,然后竟跪倒在地、掩面大哭:“我苦命的阿四,难道要叫她一生孤苦伶仃,没个人可依靠……”

外面传来下人惊惶的呼喊:“……怎不服侍在四娘子身旁?!”

岳夫人回过神来,连声爬起来叫道:“快别叫她听了去……”

却是四娘子的侍婢惊恐来禀:“使君,夫人,四娘子方才悬了白绫寻短见了!”

岳夫人两眼一翻,直直昏了过去。

出了这样的大事,主心骨又昏了,岳府登时七颠八倒乱作一锅粥,妻女同时倒下,岳使君亦是一团乱麻,顾了这个顾那个,又因为眼前这局面皆是因他的决定而起,倍添烦乱。

好在四娘子那侍婢虽被支开,中途又转了回去,这才发现得及时,救转了四娘子一条命来。

岳夫人只是忧惧攻心,悠悠醒转过来,知道四娘子没事,硬撑着到了四娘子床前,用力拍打她的肩膀:“养你这么大!你便是这般来短我寿的么!”

然后岳夫人伏身失声大哭起来,四娘子任由岳夫人如何,只是默默盯着账顶,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看着女儿脖颈上那刺目的紫红勒痕,岳使君心中酸涩且无奈,岳夫人亦渐渐止了哭声,一家人竟一时寂然无言。

岳使君艰难的开口道:“阿四,你莫要这般,家中养你到现在……”岳夫人哭声更凄厉,岳峭说不下去,只转而道:”将来你几个阿兄必会一直记得你。”

四娘子眼珠转过来,定定盯着岳峭,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无尽的背叛痛苦与压抑绝望犹如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只剩空洞的灰烬。

岳峭再也受不住的身形摇晃起来:“那你要我们如何做!搭上全家声名不要,只为了你一个人吗!没有岳府又何来你!”

四娘子眼神空洞,好像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

默默跟在后面的岳欣然这才开口道:“可否让我与四妹妹说上一说?”

屋子里登时全然沉寂下来。

岳欣然却有闲暇打量这间屋子,朝南向,屋外花Cao繁茂,离主院并不远,屋中布置俱是精致华美,可见岳峙夫妇对这唯一的女儿确是十分怜爱珍重。

只是,那是在没有与整个岳府的利益发生冲突之前。

自打在主院偷听过父母争吵之后,四娘子再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深切地意识到,她自己的幸福原来在整个岳府的前途面前什么也不是。

岳欣然好奇地问道:“成国公世子回不来,你也许嫁过去就要守寡了……你是因为这个,才要想不开?”

四娘子不说话。

岳欣然也没想她回答,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叹:“你居然宁愿去死,都不愿意守寡!”

四娘子仰望帐顶的眼神,突然充满了不应该在这个年纪体会到的愤恨与痛楚。

岳欣然只看着她,托着下巴边思索边道:“其实,我倒是觉得守寡很不错啊。有个守寡的名义,不用向长辈立规矩受什么挑剔磋磨,又不必去处理乱七八糟的后宅事情,不用冒生命危险去干什么传宗接代的活计,更不必仰仗另一个很难确定品x_ing能力的男人的脸色行事……

再说了,你自己有嫁妆、夫家还得供养,一生不必依赖任何人你都能自由自在衣食无忧。”

财务自由,关起门来谁也不用理会,过着腐朽堕落的封建阶级生活,这是多少现代宅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再说了,有钱在手,如果真的觉得寂寞了,手段隐蔽点,找个小鲜肉不是分分钟的事吗?还根本没有古代婚姻带来的那么多麻烦,多美的事儿啊。

对于守寡这样可怕的事,岳欣然语气中居然全是赞叹,岳峭夫妇已经听得傻住。

古往今来,守寡一事谁人不是避之如蛇蝎,原来还有这么多好处吗?!

岳峭夫妇都快真的相信而后心动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岳欣然骗他们家阿四的话吧!

这这这人聪明,难道连编瞎话都能编得这么玄乎?差点连他们都相信守寡很好了……

四娘子听得张开了嘴巴,而后眼神一定,忽地抬起了上半身,用力将自己的头向床柱上撞去,她此时浑身无力,只将额头上撞出红印,并不致命,但那决绝的姿态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你休想骗我!若是为我父母来做说客,这便是我的答案——我宁愿去死!

岳欣然摇了摇头,认真问道:“你真的,宁愿去死也不愿嫁到成国公府守寡?”

四娘子瞪大了眼睛,显然坚持自己的答案。

岳欣然再次认真地劝说:“守寡真的不错的,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四娘子恨恨地再次开始以头撞柱,用一种缓慢却坚定的姿势,一下又一下。

岳欣然不由笑了:“好吧,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她站起了身:“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四娘子撞柱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这位三姊姊,对方神情依旧如故,四娘子开始嘲笑自己,守寡这样可怕的事,便是个傻子都知道害怕、躲避,这位三姊姊那样智计百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决定。

然后,岳欣然朝岳峭和岳夫人点头道:“既然四妹妹不愿意,我去吧。”

岳家三口俱是傻傻地看向岳欣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否则以岳欣然的聪明绝顶,怎么可能做那样的决定。

岳欣然清楚的表述道:“这门亲事本就是阿父定下的,我嫁过去,想来国公府也不会有异议。”

这样一来,小鲜肉就可以提上日程了……咳咳。

岳家三口呆愣在那里,动也不动,一声不吭。

岳欣然一脸莫名,她叔父叔母这是怎么了?不乐意将这大好的找鲜肉……啊咳,是自由守寡的机会拱手相让?

岳夫人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岳欣然身前,哭得撕心裂肺:“阿然,叔母以前对不住你……自今而后,你便是我岳府的活菩萨!”

然后她不顾四娘子身体,将她一把拽了下来,一并跪倒,砰砰给岳欣然磕起头来。

岳使君情难自禁地背过身去,举着袖子拭了拭自己的眼角。第5章

出嫁的三娘子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婚期也迫于眉睫,各种准备就要做起来,岳府上下,从岳大人到岳夫人,俱是忙碌,只心境到底不一样了,嫁女儿与嫁侄女不一样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愧疚。

岳夫人问岳欣然对嫁妆有没有要求,岳欣然是完全无所谓的,她本人连行李都没多少,嫁妆更无所谓了,只要求把遂初院那边的书册全部带上就行。遂初院的旧物原就是岳欣然阿父遗物,又只得她一个女儿,本就该是她的。

岳家夫妻略微商议,便将原本为四娘子准备的一应嫁妆悉数给了岳欣然,甚至还添了一两分,本也就是要陪嫁到国公府去的,此外,岳嬷嬷与阿田也陪嫁过去,原本给四娘子准备的奴仆便不合适了。

嫁衣配饰原是准备好的,两姊妹身量差不太多,但岳欣然个头略高一些,也要改一改。

过了两日,岳峭又来见:“明旨既发,我曾去信成国公府,可那边直到今日也未提退亲之事,或是推迟婚期……怕还是得嫁。”

岳欣然当然知道,这个时代与现代不同,严格来说,从定亲时开始,婚姻就已经生效,成亲只是后续的环节而已。

岳峭也曾隐秘期盼陆家能通情达理一些,主动提出退亲,这样不伤岳府名誉的情况下保全自家女孩儿未来的幸福,不论是女儿还是侄女。又或者,现下眼看新郎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参加婚礼,按道理,至少是应该要推迟婚期。

基于这样的考虑,岳峭在明旨下发之后去信国公府,未尝没有探口风的意思。不论女儿还是侄女,岳峭至少还是尽了力的。

但国公府回应他的,却是意味深长的沉默。

沉默,就意味着婚期如故。

岳峭犹豫一阵,终是开口道:“阿然,此去国公府,非只是可能守寡这般简单,这几日与我交好的同僚神情都似有些不对……你可要心中有数才好。”

以岳峭的官职和他的迟钝都能感觉出来不对,可想而知,朝堂上的舆论是什么样的。

而岳欣然早已经从近来许多动向上嗅到了雷霆将至的信号,譬如安国公的应援,她只点头道:“亭关既破,北狄大军长驱直入,眼下朝廷忙着安国公应援之事,一旦空下来,必是要追究成国公失地之罪的。”

失地之罪?岳峭的心猛然提起来,这一个不好,便是夷族斩首的大罪!

他不由站起来道:“不成!我还是去信退亲!”

若只是守寡也就算了,这一去竟怕是连命也要丢掉!

岳欣然笑了笑,只是认真看着她这位叔父:“我是阿父的女儿,正因为局势这般,我才更应该嫁过去。”

不只是为什么守寡更自由、更好找小鲜肉之类的玩笑话,更是因为,在山雨欲来中,她隐隐觉察到,或许今日一切,并不是偶然,老头儿……可能真的希望她到成国公府去一遭。

岳峭再次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含了许多复杂的情绪……甚至可以说是伤感的。

他只递过来一个素色的锦囊:“这是叔父给你置办的一点嫁妆。”

岳欣然诧异谢过,这番见面没多久,便是出嫁之日了。

北狄战事筹备让朝廷上下都十分紧张,特殊的政治氛围、夫家的缘故和新郎的缺席决定了婚礼不可能太隆重,岳府只是低调地请了左右交好的邻里,置办了几桌酒席,堂间宴席上甚至都没有什么高谈阔论,说话声都低低的,隐隐透着焦灼,氛围不像嫁女,倒像治丧。

后院,岳欣然珠翠花钿身着礼服,手中翻着近期传抄来的露报,倒是意态悠闲。露报乃是朝廷公布出来的各种信息动向,勉强算是古代的官方消息,岳峭所知有限,岳欣然少不得自己多收集一些。

只是天色渐渐昏沉,她收了露报,再看下去就要伤眼了。

啧,看来国公府那边也不太平啊。

隐隐喧嚷声响起来时,阿田气咻咻来回禀:“国公府五公子原说代世子来行礼,却又临时来报,道是五公子有事,只让另一位族人来代。

使君同国公府的人理论了许久,他们才去请了五公子前来。谁知那位五公子匆匆赶来,身上带着脂粉酒气也就罢了,竟然没穿着礼服!这来有了何用!使君气骂他轻慢,令他回去换衣裳哩!”

岳欣然一看天色

,朝阿田道:“你去禀告叔父,世子不在,也不必劳烦五公子了,那些礼节俱都省了吧,否则要耽误吉时了。”

阿田:“啊?那可怎么乘鞍啊?”

魏京婚俗,新郎登门之后,先是催妆,后是却扇,还有谑郎等诸多环节,最后才是辞别父母,新娘随新郎并乘一鞍前往夫家。

鞍,亦通安,祈求夫妇和睦,阖家安康之意。

本来世子不在,折衷的做法,就是新妇乘车,五公子乘鞍马在前引导,既全了鞍礼,也算是以兄长代行护持之责,可按岳欣然的意思,根本连五公子都不必了?!

岳欣然点头道:“准备好鞍马,我自己就行。”

阿田云里雾里的,却知道时间紧急,不敢耽搁,一溜烟儿跑去报讯。

这场婚礼,让岳欣然代嫁就已经很对不起阿兄了,岳峭是绝不想令岳欣然受任何委屈的,岳夫人也将一切按最好的来办,但国公府竟这样疏忽失礼,岳峭甚至已经有了借此退亲的想法。

可岳欣然说得有道理,天色确实将黑,若是不能完礼,那将来哪怕是退了亲,于岳欣然也极为不利,岳峭心中只对国公府更加气愤。

只是若按岳欣然的意思,这婚礼没有新郎,也没有代礼的,如何走的下去?莫不是阿然想自己乘车到国公府?可准备好鞍马又是什么意思?连个代礼的都不要,还要鞍马做什么?

岳峭坐在前厅与岳夫人俱是对望茫然,都想不明白,可岳峭依旧下意识按岳欣然的话吩咐了下去,陆五公子犹追过来解释:“岳使君,我便是现下回去换礼服也已然来不及,不若就此先将仪程走完……”

岳峭脸一沉:“五公子不必多说了,我岳府嫁女,不必劳你大驾!你请回吧!”

国公府跟来的仆从虽说知道是自家失礼,可听到岳峭这么硬气的话,也不由心中嘲笑,他们国公府现在只有五公子主事,肯赶来确已经是给岳府极大的颜面了,竟然这般不识好歹还要赶走五公子,若是五公子真回去了,岳府怎么嫁女?闹得这不上不下的,岳府的女儿将来还怎么做人?真真是好笑。

便在此时,所有人怔怔看着,一个头戴金玉花钿、身着青色礼服的女子一步步迈了出来。

然后,她走到岳使君与岳夫人面前,盈盈三拜。

不必夫君相陪,不必什么代礼的,岳欣然就那样从容自若,依足了礼数,拜别叔父叔母,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出岳府。

垂花门外,国公府准备的卤簿仪仗按照世子身份,数百人团团簇拥着一辆镶金嵌云母的婚车,冠盖如华云,车厢漆了油、绘着彩,光可鉴人,华美精致;婚车前,赤金交织的马鞍垂了珠玉宝石,随着马身轻微动作发出悦耳的叮叮声,甚至连马蹬俱是鎏金夺目,只是这一套华美装饰恐怕加起来也不及那匹马儿的价钱。

它个头高挑,体态神骏矫健,通体如雪,没有一丝杂色,长长鬃毛如绸缎般垂下,若非眼珠转动,竟宛若一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稀世绝品!

此时,它歪了脑袋,一只双眼皮长睫毛的大眼睛正定定看着眼前青色礼服的少女。

岳欣然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它想了想,没有拒绝。

岳欣然嫣然一笑,踩蹬上马,足尖只轻轻一点,这匹马儿就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长长嘶鸣一声,奔驰起来。

后头的卤簿仪仗这才慌忙跟上,啊!新娘子居然一个人乘了鞍跑了?!

青色大礼服在风中翻飞,犹如青鸾一遇风云,终于驾雾腾空,直上九霄。第6章

掉坑的三娘子

武成坊,成国公府十数个跨院占据了大半街坊。

天色将暗,国公府大堂里,沈氏正焦躁来回走动着:“去问问,四弟妹回来了吗?”

立时有下人领命而去。

梁氏扶着高高的肚腹,怯怯地道:“二嫂,不若还是先等夫君回来再去打探消息吧……”

不提陆五公子还好,一提他,沈氏便狠狠一拍桌案:“那岳府一个小小的七品太尝丞,与我成国公府的世子结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竟敢拿乔,非要五弟亲自去代!这等节骨眼儿上,前线消息不等人,若是耽误了打探消息,我饶不了岳府!”

成国公陆平乃是大魏开国定鼎驱逐北狄的功臣,生有六子,长子与幼子皆是正妻花氏所出,不幸长子早早战亡,只留下一个寡妻,三子亦战亡,更是连妻室都未曾来得及娶,余下四个儿子,二子居长,娶妻沈氏,将门之女,四子娶妻陈氏,五子娶妻梁氏,皆为当时世家大族,六子乃嫡幼子,成国公为之请封为世子,便是岳欣然所嫁之人。

这一次巡边,除了五子留在魏京,二子、四子、六子,俱是一并随行,父子四人竟全都生死不知,国公府的天塌了八成,故而,沈氏才会这般着紧前线消息。

便在此时,下人来禀:“五夫人并车到门外了。”

这要命的时刻,沈氏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提了裙子匆匆就往外跑,梁氏八个月身孕,是绝计不敢这般豪放的,可她也不敢只在原地待着,便扶了婢女婆子,以防意外,前后左右俱围了人,这才缓缓启步,远远跟在后边。

几个下人正打开国公府朱红大门,驭夫几声呼哨,两匹同色青牛便踏着整齐的步伐,拉着一辆并车吱吱呀呀进大门。

本朝豪富世家皆爱用牛车,速近奔马,且更稳健舒适,不似马车那般颠簸。

陈氏这五品诰命的雕花并车,外边一应规制符合朝规便不说了,车内四角垂了鸽蛋大的明珠,内里密密衬了光锦丝缎,折s_h_è

着幽幽光华,前朝的熏炉袅袅吐烟,厢壁上的游宴图乃是真迹,无一处金碧辉煌,却无一处不极致奢华。

可坐在车中,陈氏心内煎熬思绪混乱,哪有半分心思在这车上。

忽然听得外间男女惊叫“什么人”“夜雪”,急促熟悉的踢踏马蹄声越来越近,陈氏猛然回过神,自小窗向外看去,只见一道青影自窗前一闪而逝。

沈氏人已经冲到垂花门外,并车素来在此停下,远远看到陈氏车驾,听到大门外的惊声呼喝,她一个眨眼的功夫,并车旁一道青白闪电“嗖”地蹿出,沈氏瞪大了眼睛,而后所有人只听得轻轻一声“吁”,眼前忽地多了一道身影——

金鞍照白马,青衣人如玉,好一副入画之景。

所有人未能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岳欣然已经一跃下马,陈氏的并车这才停下,仆人抱来下马蹬,婢女这才搀扶着陈氏下了车。

所有人俱是愣愣看着岳欣然一身青色大礼服,牵着夜雪大步走来,她目光扫过所有人,才见礼道:“我乃岳氏女欣然,见过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

沈氏、陈氏与后面婢女团团簇拥的梁氏这才怔怔反应过来,这、这、这便是今日的新嫁娘?六弟未来的夫人?

外边看家护院的部曲们一拥而入,手里拿了枪的,提了棍的,正要喊打喊杀,喊声都噎在了喉咙里,本以为是哪里来的强盗,竟敢闯他们国公府的大门,当真是活腻味了!

结果……居然是新嫁来的世子夫人吗?部曲们都有些恍惚,自己骑马而来的新嫁娘,就是他们这样的将门也从来没见识过……全魏京,哪家有?!

岳欣然心中擦了把汗,糟糕,这马跑得太快,她没刹住,仪仗嫁妆还在后边呢!

按魏礼,新嫁娘本应该直入洞房,合卺礼毕,才与姑嫂相见。

可岳欣然轻骑前来,新郎不在,这国公府更没有准备什么婚礼一应之物,连个宾客也无,自然就没有什么礼需要行的。

沈氏先前心烦意乱只牵挂前线的消息,陈氏奔波在外打探消息,哪有什么心思准备这些事,可现在岳欣然站在她眼前了,沈氏才略微感觉有些心虚,对于岳欣然单骑而来这等不合礼仪之事,她只顾着惊讶,还未觉得哪里不对。

岳欣然这样客客气气见了礼,沈氏只下意识道:“啊,六弟妹啊……”

陈氏看向岳欣然视线中带了几分审视与疏离:“岳娘子,你这般前来,岳府可知晓?”

岳欣然好像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一般,微微一笑:“自是知道的,五公子换礼服来不及,天色将暗,我便先过来了。”然后她看向陈氏,语含深意地道:“若错过吉日吉时,也是不好。”

陈氏一怔,婚礼,古通昏礼,日月之交的时辰象征y-in阳相合,运转交泰,现在的国公府确是缺了几分时运……这也是当初知道岳府来信,陈氏未曾提议推迟婚期的原因,总觉得,如期办上一门喜事,兴许一切便能太太平平,阿翁和夫君便都能回来喝上一杯喜酒。

只是,如今他们依旧生死不知,这杯酒始终是没能赶上。

陈氏面上现出疲惫神色,没了再同岳欣然计较的心思:“都进去说话。”

沈氏与梁氏登时面现关切,前线的消息,牵动整个国公府,自然再没人分神去看岳欣然。

岳欣然只招过一个仆从,将夜雪交给对方,便自然而然跟在那一大群婢女婆子簇拥的三个国公府女人身后。

堂屋里,不必吩咐自有婢女掌了灯,待主人坐定,这许多奴婢训练有素,整齐退出,在一众奇异的眼光中,岳欣然却镇定地留了下来,在下首挑了个座坐下。

陈氏缓缓开口:“安国公前锋已抵宁州,确有消息传回……”

便在此时,一个仓促步伐自门外进来,却原来,那位五公子陆幼安可终于赶回来了。

见到岳欣然一身婚服坐在这儿,他直不知说什么是好!

沈氏见他来,急切问道:“五弟,你可见着那位通事郎了?五兵尚书那里消息如何?”

陆幼安也顾不上说别的了,一脸苦笑:“酒喝了不少,钱也收了,只说如今前线消息俱是隐秘得紧,连五兵尚书也只往禁中通报……实处的消息却一句也没有。四嫂呢?”

陈氏:“三伯父位重事繁,我候了许久未见到,大兄倒与我说了几句,安国公前锋自前线传来消息,并没有找到阿翁与二哥、郎君他们,大兄倒是劝我等不必太过忧心,可我这心里,始终没个着落……”

陈氏的三伯父身居太傅一职,兼度支尚书,钱粮之事俱要过他,论理前线消息他必是知道的。

只一条,与陈氏隔了一支,陈氏幼丧父母,族中长大,虽也唤一声三伯父,终究情分有限,嫁到国公府后往来还密切了些,这一次若非是迫不得已,她也不会回去贸然求见。

沈氏听了登时着急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安国公本与阿翁有龃龉,此次偏派了他去,如何肯尽心寻人!”

岳欣然听到这里,对眼前这几人x_ing情大致了然,只是心中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到了这个时刻,这些人居然还只想着打探前线生死?对他们自己的处境没点X数?

蓦然间,岳欣然忽然就有了队友全部是青铜的觉悟。

然后,岳欣然就见这位五公子思虑半晌居然说道:“既是这般,杜家三郎平素还是一起喝过酒的,明日我去寻他,实在不成,请他自凤寰宫帮忙打探点确切消息吧!”

凤寰宫乃是杜太后居处,当今至尊便是凤寰宫所出。

岳欣然终于忍无可忍道:“五公子,刺探禁中,乃是不赦大罪,落在有心人眼中,岂非授人以柄?此时最需要忧虑的根本不是前线,而是在座诸位!”

所有人惊愕地看向最末落座的岳欣然。

岳欣然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神色,只严肃道:“前线那里,现在有当今天子c.ao心,有朝堂诸公c.ao心,诸位打探消息,且不说能不能打探到,便是能打探到又如何?还能越过天子与诸公去c-h-a手军机大事不成?

再者,方才二夫人也说了,安国公前往驰援,这本就不是一个好兆头。若成国公能安然,他自会归朝,那再好不过;如若有什么不测,失地误国乃是大罪,纵使守将不在了,也会罪及家人……当下更着紧要做的,难道不该是如何保全这一大家子吗?”

沈氏当即便暴跳起来:“你这小娘咒谁呢!阿翁夫君他们只是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什么罪及家人,我看你才是乱家的祸首!”

x_ing情最温和的陆幼安也不免沉了面孔:“便是六弟尚未与你见过,你也未免太冷心冷肺了吧!”

沈氏的暴怒于岳欣然不过耳旁风,她此时只想到,难怪成国公没带这五儿子去巡边,一味逃避最差的后果,心肠柔软,对方确实不是将帅之才,反过来,这是否也意味着,当初巡边之时,成国公并未预料到魏京的风急浪高,否则他不会只留下五公子来应对。

岳欣然所说的话,虽然正确,但对于这几个人来说,却太过刺耳。成国公是他们的父亲,余者皆是他们的夫君、兄弟,岳欣然呢?是一个今天刚刚单骑而至、堂没能拜、国公府的第一张凳子都还没能坐热的弟妇。

陈氏更是道:“岳娘子,你初来乍到,便去歇息吧,府中事繁,请恕少陪。”

言下之意:关你X事,一边去吧,别听了。

看到他们的神情,岳欣然心中一叹,她错了,青铜都高估了,这菜的程度,已经超过她的预期。

她来之前也没有想到,水这么深,都已经快淹到下巴了,于是只能临时起意,忠言逆耳一把,谁知依旧叫不醒。

岳欣然起身离开,只在推门前,回身说了最后一番话:“五公子,我若是你,第一,绝计不会去找杜三郎,如今战事大起,朝堂诸方角逐、纠葛极深,杜氏根深叶茂,对成国公府善恶难辨,此时不宜与他们有牵连;

第二,你有身有轻骑将军之衔,立时上折请罪,坦承只因牵挂前线战事,并非有意刺探朝堂机密,自请责罚,将成国公府先自漩涡中摘出来再图以后。”

陆幼安怒极反笑:“不敢有劳!”若非这弟妇今日才嫁过来,陆幼安简直要破口大骂,他去打探消息,好好的上折请罪做什么?还嫌如今国公府事不够多吗?简直妇人之见!

岳欣然推门而出,门外,无尽沉沉黑暗当头压下,只能一声轻叹:希望时间还来得及。第7章

不听三娘子劝

岳嬷嬷、阿田连同陪嫁终是在当夜赶到,连人带东西悉数迁到了世子的院子里,国公府虽然目下有些混乱,但仆从不少,岳欣然的居处倒是收拾得清楚明白。

岳欣然心中有事,不过CaoCao用饭便叫撤下。岳嬷嬷与阿田不多时便寻了这院子的奴婢来见,岳欣然现下身份尴尬,男主人远征难归,没拜堂还未见翁婆,很难算正经的女主人,下人们的称呼也是含含糊糊,岳欣然只当不知道。

岳欣然权当自己是客,准备打个招呼便算,来的是两个婢女,一个阿英,负责衣衫缝补,回话可见利落分明,一个阿夏,负责饭食,从今晚的活计上来看,也不含糊的,二人长相只能勉强算眉清目秀吧,叫岳欣然倒是微微有些讶异起来。

哪怕不关注魏京八卦,这位成国公世子也是盛名远播,传闻全魏京八成的闺秀梦中情人都是他,他这院子里这样“清静”,确实叫岳欣然意外。

她不由问道:“院中一共多少人?”

阿英口齿清楚:“服侍的婢子只有我等二人,另有四位部曲负责武堂,两位部曲掌着世子的车马,余者皆随世子巡边未在。”

方才进来,岳欣然看得公明,这位世子自己独占了一个四进院落,服侍的竟然只有不到十人,能够追随巡边的,多是侍卫、幕僚之流,这样看来,正儿八经负责生活事务的更是只有阿英阿夏两人。

岳欣然吁了一口气,如果国公是这样教子的,那么,也许还能抢救一下?

岳欣然沉吟道:“既如此,劳烦你们领路,我消消食,熟悉一下院子。”

阿英面现难色,岳欣然笑道:“若是世子有令不得前往之地,我自也不会强求。”

阿英这才应是。

银盘高升,月华遍洒,偌大一个院落只有他们几人,倒确是十分宁静,因此,那隐约的呼喝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岳欣然停步细听,似乎是西边传来的,不由看向阿英,她解释道:“那头是公子的武堂,怕是部曲在习练。”

岳欣然举步道:“那便过去看看。”

阿英神情中流露迟疑:“习练没什么好看的……”非但不好看,若你受了惊吓我可担待不起。

岳欣然反问:“国公或是世子曾令不得观看吗?”

阿英摇头,岳欣然便迈步而去,阿英无奈,只得引路。

而后岳欣然不得不承认,国公府确实占地颇广,一人一个四进院落不说,这位世子甚至还在自己的院子旁单辟了一个小c.ao场。

枪来木奉去地捉对儿厮杀,令人眼花缭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岳欣然总觉得他们动作有点儿奇怪的不协调。

见到岳欣然一行进来,这些人才止了练习,过来向岳欣然行礼。

岳欣然到得国公府两个时辰,第一次觉得震撼。

不过六人,借着月光,岳欣然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或眇了一目,或缺了手臂,或少了一条腿,没有一个健全之人,个个练得汗s-hi重衫,却在片刻间站得整整齐齐,见礼的时候神情俱是冰冷沉默,并没有什么说话的意思。

岳欣然怔了一会儿才郑重还了一礼:“打扰了。”

这样郑重一礼,却叫这些汉子冰冷面上有些怔愣,直到岳欣然一行离开武堂,他们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方才,那是世子的夫人吧,竟然、竟然没被他们吓着么?

出了武堂,阿英松了口气,第一次用不一样的神色打量这位娘子:“夫人,阿郑他们俱是早年追随大公子的部曲,世子一直将他们留在府中,他们都是好人,只是喜欢习练而不擅言辞,夫人可千万不要误会。”

岳欣然觉得好笑,这小姑娘怎么突然就打开了话匣子?

“府中这般的部曲还多吗?”

阿英点头又摇头:“各自侍奉的,便是世子最多,余者散在府中各处打打杂不必见主人,也有些似阿钟伯一般,没有力气做别的事了,国公便做主令他们留在府中颐养天年了。”

然后看着岳欣然若有所思的神情,一直沉默的阿夏却突然问道:“夫人你方才不害怕吗?”以前四夫人、五夫人都不肯在院中见到阿郑他们这样的人呢,认为不祥,连她们院的婢女都怕得极少愿意到世子院中来。

岳欣然却认真答道:“保家卫国所留下的伤痕,都是功勋,为什么要害怕?”

阿英与阿夏眼中简直要绽放出光芒来。

岳欣然仰望天上明月,心中却突然已经知道,国公府破局的希望在哪里了。

隔日清晨,用罢朝食,岳嬷嬷焦躁起来:“怎么这个时辰了,还不见有人来请。”

岳欣然倒是不甚在意,岳嬷嬷便道:“三娘子,拜见翁婆可是顶顶要紧之事!乃是新嫁娘最大的脸面,唉,这国公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哪?”

若是今天不能向婆母敬茶,那三娘子在国公府以后可怎么做人哪!

便在这时,有婢女来告,国公夫人近来一直身体抱恙,下不了榻,请岳欣然到积善堂去见。

岳欣然收拾了便去,大抵是因为疼爱世子的缘故,国公夫人所居的积善堂离得极近,岳欣然到时,昨日所见的国公府主子,除了五公子俱都来,连梁氏挺着大肚子都早到了,倒显得岳欣然姗姗来迟。

国公夫人果然起不来身,只躺在软榻上,叫四个婢女抬了出来。

只见国公夫人肤色雪白,眉目有异于魏朝的士族之女,岳欣然不由想起来,这位国公夫人出自益州夷族,非是汉人,早年成国公起事,多仰赖夷族相助。

“阿家,你慢着些。”一个面目陌生,却与国公夫人三分相似的妇人上前行礼,岳欣然看到,先前去传她前来的婢女便站在这个妇人身后,登时明了,这便是那位过世的国公嫡长子之妻,苗氏,亦是益州夷族,乃是国公夫人的外甥女。

明明昨日与她见过面的沈氏、陈氏、梁氏都没有叫人去请她,只有这位苗氏遣了人去。看来,今日除了这位大嫂,其余的人,并不是很想岳欣然来积善堂哪。

国公夫人只摆了摆手:“老毛病了。”

苗氏问了安,余者自沈氏、陈氏到梁氏一一上前见礼。

国公夫人才缓声问道:“岳氏来了吗?”

岳欣然依礼上前拜倒,敬茶:“见过阿家。”

国公夫人笑道:“好孩子,起来吧。”

然后她出手,竟没能够到岳欣然举起的茶盏,岳欣然微微一怔,才发现,国公夫人的视线未能聚焦,好像有些看不清眼前似的。

岳欣然正准备要将茶递到她手中,忽听一个声音道:“且慢。”

国公夫人如果接下了岳欣然递上的茶,便意味着直接承认了岳欣然这新嫁娘的身份地位。

想到这小娘还是嫁给了六弟世子,世子夫人还在她们品阶之上,沈氏面色便有些不太好看:“正有一事叫阿家知道,我昨日夜深了才晓得,这位岳娘子并非太常丞岳大人所出,当日和咱们家议亲的,似乎不是她哪。”

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昨夜竟还敢那么大放厥词,她非得叫这小娘子知道厉害不可!

岳欣然举着茶坦然道:“我确是替四妹妹嫁过来的,先前议亲并不是我。”

一时间,堂内静可闻落针。

苗氏、沈氏、陈氏、梁氏,看向岳欣然的眼神各自意味不同,能在国公府做媳妇,没人是真傻的,岳家敢在这个当口换嫁,不就是因为国公府眼下困境重重么。

呵,什么时候,一个七品小官竟也敢糊弄起国公府来了!

哪怕成国公现下下落不明,但要捏死岳府还是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岳家怎么敢!

但国公夫人伸出来的手只是顿了顿,淡淡道:“既到了我们陆家,便是陆家的媳妇。”

这一次,她的手稳稳地接住了茶盏。

沈氏怒瞪岳欣然,还欲开口再多加阻拦。

管家领着一个侍从满头是汗地来报:“老夫人,不好了!五公子被廷尉署抓走了!”

阖府女眷登时大惊,梁氏不顾身子,急急目前问道:“怎么回事?”她看向那侍从:“你不是侍奉夫君出门儿的吗?到底如何了?!”

那侍从亦是满面惊惶:“五公子今日约了杜三郎到‘潭枫寺’,两人在静室里说了许久的话,出来道别之时,廷尉署的人便冲了过来,道是五公子妄图打探朝堂机要,直接给带走了!”

沈氏、陈氏俱是不由自主看向一旁的岳欣然,既惊且惧,难道这代嫁而来的小娘昨日所说竟全中了不成?!

沈氏急躁道:“廷尉署是吃撑了不是,真当我成国公府是软柿子,任谁都能随意拿捏不成?!你去问问他们,赶紧放了五郎!他们还想不想要头顶的官帽了!”

国公夫人却是面色一沉:“胡闹!”

沈氏接道:“就是!竟敢闹到我们国公府来!”

国公夫人:“我说的是你!”

沈氏一噎,却听国公夫人道:“现下是什么时节,你这般话要是传出去,不知又会变成什么样!”

说着,国公夫人便剧烈咳嗽起来。她近来确是身子不争气,府中许多事无法过问,才致酿成今日这番大乱,现下是不管不成了。

苗氏立时上前轻抚她背脊:“阿家莫要动气,”然后苗氏对管家吩咐道:“肃伯,你往廷尉署去打探一下,问问到底是何事?要怎生处置?总要有个说法。”

梁氏顾不上礼数,亦急切道:“肃伯,你记得看看夫君有没有事,他人是否安好。”

见国公夫人没有异议,管家领命便要往廷尉署而去。

岳欣然却忽然开口道:“且慢。”

见是她开口,沈氏本就气急,便想斥责,现在是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可忽地想到昨日岳欣然那番话,不知为什么,她的斥责竟情不自禁又咽了回去。罢了,先听听这小娘到底要说什么!

岳欣然道:“暂不必去。若我所料不错,廷尉署的衙役,现下怕已经在来国公府的路上了!”第8章

过个小关

沈氏情不自禁瞪大了眼睛:“廷尉署的事,你是如何晓得的?!”

看在昨日岳欣然料事皆中的份儿上,沈氏最后那“胡说八道”四个字终是咽了回去。

岳欣然道:“廷尉署以‘打探朝廷机要’为罪名,虽说扣住了五公子,但想必他不会轻易承认。”

要真傻到那个份儿上,岳欣然也没辙,她接着道:“廷尉署若想定罪,口说无凭,必是要抓到真正的罪证,‘潭枫寺’里,五公子与那位杜三郎只是说话,没有交接什么信物罢?”

侍从连连摇头:“只是托杜三郎打探消息,余者皆无。”

岳欣然:“廷尉署敢这般抓人,又是在‘潭枫寺’……太过巧合,多半来意不善,不可不防。此时全无证据,他们怎能甘心?必是要来府中寻找罪证的。还请速速将五公子书房中近日书信等一应纸页全部移出,烧毁最好!如若不能,便先放在老夫人处保管!无论如何,绝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将此案定罪!”

沈氏一脸不愉道:“五弟妹已经八个月的身子,你说话小心着些,莫要惊着她!五弟行得正坐得端!哪有什么罪证!他不过是外出打探消息而已,还惧怕那些小人无赖不成!定能周周全全的!纵是他们想网罗证据,我们拦着,他们难道还敢硬闯进来搜?”

岳欣然看着眼前这个天真以为今日国公府还是昔日国公府的沈氏,淡淡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国公安然,便是拦了门不让他们进来又如何?或者说,若是国公安然,廷尉府敢无凭无据就抓五公子?到了现在,他们上门来搜,国公府谁敢拦?”

沈氏气血上涌便要大吼:“我去拦!”

岳欣然已经冷冷道:“拦得住吗?或者有人恰恰希望您这样去拦呢!等会儿他们上门来,必定大张旗鼓,若是去拦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到那时,对方参一个阻挠办案,满朝皆知国公府不占理,二夫人你,或者四夫人,五夫人,哪怕便是国公夫人,谁能向朝廷上折抗辩?届时不必任何罪证,廷尉署就能定罪,不只是五公子一人的罪,而是阖府的罪!”

沈氏涨红了面孔:“五弟有职在身,他能……”

她说着她自己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五郎已经被廷尉署扣住,那他们国公府真的一个能在朝廷中发声之人也没有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廷尉署的,不只是他们的五弟,还是国公府此时唯一一个可在外奔走发声的男人!

沈氏能想到,在场每一个国公府女眷都能想到,岳欣然没有将话说得这么直白,可已经提点到位,如果真如她推测,针对五公子下手……这是何等险恶的用意!

这背后,若说只是单纯针对五公子,恐怕他们谁都不能相信!

难道在他们未曾觉察之时,竟已经陷入一张这样可怖的巨大陷阱之中了吗?

国公夫人正要开口,却剧烈咳嗽起来,但她牢牢抓着苗氏,神情痛苦却仿佛要说些什么。

梁氏此时急得五内俱焚,可见阿家如此,她一时也不敢问话,只紧紧盯着,死死捏着手中帕子。

苗氏明白国公夫人的意思,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对梁氏道:“阿家放心,我会陪着阿梁一道去收拾书房,护好她的身子的。”

便是为防万一,此时也要将书房收拾干净了,护好五郎,不能叫廷尉署得逞!

梁氏面色惨白,六神无主,苗氏这般吩咐,无疑意味着国公夫人也认同了岳欣然的推断,至少是部分认同……

她连连点头,立时起身,苗氏跟了上去,又忍不住再次叮嘱:“再是心急也是你身子要紧,你们婢女婆子多看顾着五夫人些!”

紧张的氛围中,岳欣然却朝梁氏微微一笑:“五夫人您只管从容收拾,但凡非关军国机要、国公巡边之前的信函可以留上几封,免得收拾的痕迹太过明显。若是您担心销毁于五公子有损,便悄悄递到国公夫人这里来,您只管放心,您收拾好之前,我自有法子拖住他们,他们不会进去的。”

岳欣然语气从容舒缓,梁氏松了一口气,此时已经对岳欣然全然信服,不由露出个感激的笑容来:“好,我这便去。”

沈氏故意哼了一声:“反正说急也是你,说缓也是你!”

梁氏朝岳欣然一笑,这才与苗氏相携离去,步履虽然比原先要快,至少却是稳健而不仓促的。

看着这位刚刚过门的弟妹,陈氏眼中多了些好奇:“阿岳,若廷尉署真的来人,你待要如何拖延?”

国公夫人亦是止了咳嗽,投来视线。

岳欣然道:“图穷方能匕现。现在,这张图刚刚露了冰山一角,对方来意不善,却还未完全撕破脸,必是要先礼后兵的。按礼,廷尉署抓了五公子,又上门来提搜查这般苛刻的要求,老夫人在此,他们必是要来个说得上话的,向老夫人解释清楚缘由,给个交待的。”

然后,她看向陈氏:“听闻四夫人出自褚明郡陈氏?世代簪缨的门阀大族,这待客之礼上,还要请四夫人多多指教才是。”

场中这些内阁妇人,庙堂之事或许不甚清楚,但这宅院之事,哪个不是一点便透,待客礼数更是信手拈来。

沈氏听明白了岳欣然的意思——廷尉署不是要来个官员解说明白意思才会查书房吗?那便让陈氏端出世家大族那些磨磨唧唧的礼数去好好磨磨对方的时间!便是这些官员能说什么?说他们国公府待客太妥帖周到吗哈哈!

没想到,她原本最看不上的那些酸礼,竟也有这般作用。

沈氏嘴上是绝计不服的:“哼,那也要你说的是对的,廷尉署真来了人才算!”

管家前来回禀:“廷尉副使曾毅曾大人求见老夫人,道是五公子之事事出有因,特来解释。”

沈氏一滞,岳欣然倒是神情如故。

陈氏看了岳欣然与沈氏一眼,忍不住抿嘴一笑,向国公夫人一礼:“阿家,我这便命人准备茶汤。”

乐礼……沈氏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氏,这这这也太狠了吧!几轮茶汤下来,怕不是天都黑了!!!

国公夫人笑道:“你个促狭鬼,快去吧!”

陈氏高兴地应了下来,才步履轻盈地离去,管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先前他来回禀时,明明诸位夫人还有所争执,气氛凝重的,怎么不一会儿的功夫,倒是夫人们都从容轻快起来了?

国公府的女人,其实从来不乏对抗困难的勇气与毅力,只是乱局中,始终缺个人告诉她们方向在何处而已。

国公夫人看向岳欣然,眼神中也带着种松了口气的欣慰,成国公巡边之前,出人意料地给世子定下这门亲事,还叮嘱她,不论发生何事,都要好好待新妇……谁知岳府临时变卦,换了一位新嫁娘,如今看来,倒未必不是府上有神明庇佑。

曾副使的来意,果然如岳欣然所料一般无二,先是致歉。

不待他说完话,国公夫人便先道,上门是客,奉茶。

下人鱼贯而入,奉上一整套极其繁复地器具,茶礼乃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才有的隆重待客之道,从备器、择水、取火、候汤、习茶,任何一个环节都要求主宾宁神静气,若是哪一方急躁失礼,传出去都会成为整个士族的笑柄。

可怜这位曾副使,他不过是个地方世家出来的官员,何曾见识过陈氏这样世家大族的手段,虽然繁冗,却必是妥贴周到,叫人说不出一个不字;如果不是梁氏悄悄派了人来回话,怕是他都还没机会说话。

终于喝上茶汤,迫不及待将溢美之辞倒出,这位曾副使赶紧说了真正来意:“廷尉署扣了五公子实非本意,乃是有人检举五公子刺探朝廷机要,下官此次奉令前来搜查五公子书房,万望老夫人海涵。”

说完,他才忐忑地看向国公夫人,不论如何,成国公府都是礼数周到的,他却提出这般无礼的要求,心下实是过意不去,实是极后悔未能向廷尉推掉这差使。

可出乎他的意料,国公夫人面色沉静道:“我家的儿郎,绝不会行那非法之事,曾副使去查吧。”

这令曾毅大为意外,居然答应了——就好像、就好像对方早有准备似的!

曾副使连连摇头,他们廷尉署此次行事绝对隐秘,国公府唯一能在外走动的男丁又绝无可能递消息回来,国公府这些妇道人家怎么可能有所准备!

大抵只是这位国公夫人颇识大体罢了。

将五公子陆幼安的书房查了个底儿掉,曾毅才来告辞,受了别人那般隆重的款待,却做了这样的事儿,纵是身负差使,亦难免内心难安。

因此,在临走之时,曾毅向国公夫人道别时,却似闲话家常似地道:“圣人曾说三月不知肉味,今日在国公府得饮香铭,至少今夜必是能得安眠哪,多谢老夫人,下官告辞。”

送走了人,苗氏、沈氏、陈氏、梁氏、岳欣然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苗氏、沈氏、陈氏、梁氏相视一笑,今日这一关,她们齐心协力,竟是轻松过了。沈氏还在大声取笑陈氏那些损人的法子偏叫人看不出破绽。

妯娌说笑间,岳欣然神情却不见放松,众人不由皆看向她,想了想,岳欣然才开口道:“五公子今夜必是无事的,方才那位曾副使已然说了。”

妯娌几个相顾茫然,梁氏更是瞪大了眼睛,急切问道:“他提到相公了?我我我没听到哪!”

岳欣然:“临别时,这位曾大人说了,至少今夜可以安眠,手上比划着五的手势。”

细细回想,好像真是这般!

沈氏松了口气:“放心吧,五弟定会安然无恙的!五弟妹你且好好休息吧!你现在怀着身子,可不能c.ao心太多,还有我们哪!”

国公夫人只道:“今*你们都累着了吧,早点回去歇着吧。”

众人起身,垂手应了,岳欣然却故意落在最后,看到沈氏陈氏在向梁氏说着育儿经走远了,她才折返了回来,果然,苗氏也在。

国公夫人听得她回来,叹了口气,疲惫地道:“好孩子,你交个底儿吧,五郎那头到底会如何?”

岳欣然面色亦十分慎重:“不好说。如今看似只在五公子身上查案,背后却必有谋划之人,对方必定意在国公府。扣住了五公子,便同蒙住了国公府的一只眼睛,接下来必还有大招。明日恐怕还是设法与五公子见上一面,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见招,方能拆招。”

国公夫人默然应了。

岳欣然这才告辞离去,她回首看了一眼,偌大的积善堂,这对姨甥身影显得那般形单影只。不只她们,整个国公府的女人,在这样即将没顶的巨浪面前,都如浮萍。

岳欣然站在苍茫暮色中,如果,如果她最糟糕的情形难以避免,至少,她也会倾尽全力,护得她们太平。第9章

格格不入

次日,国公夫人便已经安排探视五公子之事。

似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只要五公子所涉的案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如密谋造反之类的事情中,见上一面还是不难的。

加之头一日,那位曾副使暗示当夜无事的话,还是令国公府上下吃了一剂定心丸,忧心之余,女人们便开始琐碎地c.ao心起五公子在狱中的起居饮食来。

毕竟,那是锦衣玉食的国公府公子,一朝下狱,纵使未定罪时,廷尉署不敢轻易慢待了他,却定然是与府中的一应待遇有差异的。

想到这里,沈氏又不禁有些悔意:若是当初听了六弟妹的劝,兴许五弟压根儿不会有这场牢狱之灾。哎,那会儿六弟妹刚入门谁又能知道她的话可不可信呢。

廷尉署那种地方,国公府现在只有女主人们,自然是不好亲自去抛头露面的,国公夫人安排了得力的部曲前往。

临行前,国公夫人特特问了岳欣然:“阿岳,可还有要吩咐的?”

岳欣然一直沉默,直到此时才慎重地道:“多向五公子问清楚进了廷尉署之后的事,不可多论先前他那场密谈,另,请务必叮嘱他,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听到什么消息,一定要冷静坚强,多想想家中妻儿,保护好他自己,切切,切切!”

梁氏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部曲出发去了廷尉署,府中女人聚在一处,虽看起来亦如平时般谈笑言说,可心中皆是惴惴。

梁氏忍不住低声道:“只盼夫君此番能顺遂平安……”

一时间厅堂里猛然静寂下来,各人怔怔,思索着自家那个人。

家里四个男人在边关,敌国入侵,生死不明,留下看家的这一个,忽忽又被投进了廷尉署,再没有比这更叫人提心吊胆、无着无落的时刻了。

万一……想到那个万一,谁不想放声大哭一场,可武将之家,哭乃是最不吉利之事,消息未明,便还有最后一丝希望,不过在阿家妯娌面前强自撑着罢了。索x_ing在这家里,谁也不是孤伶伶一个受这样的煎熬,好歹有个扶持的,才能咬牙撑到现在没崩溃。

苗氏却神情模糊,看不分明,这样的极度焦灼与恐惧她也有过,可她没盼来转机,等来的只有天塌地陷无尽深渊,此刻的氛围,仿佛又将她拖回了那一刻,被命数扼住喉咙,几乎喘不过气来。

国公府是有家规的,三十无子方可纳妾。于武将世家来说,这样的规矩直是不可思议,天天提着脑袋在战场,朝不保夕,没留后便身故,乃是大不孝。可是,国公府偏偏有这样的规矩,六位公子,没有一位有妾室。

若是嫁到这样的人家,翁婆和气,妯娌大度,再加上夫君英武,年轻有为,还对你一心一意,有着这样整肃的门风……恐怕是天下每个闺阁梦寐以求。可如果,这种福气是要用这样的恐惧来换呢?前一刻花前月下柔情蜜意,下一刻便马革裹尸撕心裂肺……

可苗氏想到记忆里那张越来越模糊的面容,越是甘甜便越是苦涩,神情更是晦涩难辨。

只有国公夫人垂目端坐上方,好似一尊泥偶塑像,没有焦虑,亦不见任何情绪,又或者,像这样听天由命的时刻,她已经经历得太多,哭瞎了双目,才能不见焦灼。

这样一屋子女人,还有先前所见的国公府那些部曲,岳欣然心中默然。

国公夫人淡淡道:“你们年轻人,想必都饿了,传膳,便都在我这里凑合着吃一些吧。”

几个儿媳妇连忙招呼下人传菜、服侍阿家,打破了方才那寂静的氛围,好似终于找了些事情做,终于叫那颗吊在半空的心一时撇开不必再想。

论理,岳欣然辈分最小,又是刚刚嫁进来的,该是她最辛劳,站着伺候才是,可是,这些忙碌起来的嫂嫂们,谁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岳欣然默默坐下端起碗筷。

这顿饭,除了岳欣然,大概是谁也没能吃好,个个都有些魂不守舍食不知味。

去廷尉署的部曲很快来回话,所有人这才忽地振奋起来。

“夫君如何?!”“五弟怎么样!廷尉署那起子不敢慢待他吧!”“昨日那副使吞吞吐吐,五弟怎么说的?”

无数问题想问,好歹是大家夫人,阿家在此,且轮不到她们开口。

国公夫人自然一一问到。

部曲神情轻松,犹带笑容:“五公子单独居了一处,虽不能同府里相比,确也是不错了,瞧着公子精神倒是不错的。不过……”

他犹豫地看了岳欣然一眼。

岳欣然心头一跳:“廷尉署可有查问于他?他可有说了什么?”

部曲疑惑地道:“五公子也感困惑,廷尉署竟丝毫未曾审问公子,公子说,他本约了杜三郎去‘潭枫寺’赏景,当场便被廷尉署请了去,五公子不敢相抗,只得跟着他们回了廷尉署,将他好生安置,没人问话,更没人为难公子。在下今日探访公子,亦无任何人阻拦。”

国公府上下俱大大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来。

岳欣然却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没有流露:“你们未曾提及五公子想打探消息之事吧?”

这个部曲乃是国公夫人亲点的,追随国公府许多年头,是个极稳妥的,他当即道:“您先前叮嘱过,我已然暗示五公子,防隔墙有耳,自然不会说。”

沈氏对泪中带笑的梁氏道:“哎哟,五弟好好的,莫哭,仔细伤了身子,我便说了,量那起子人也不敢动五弟,这不是没事吗?”

陈氏也轻声劝慰道:“五弟素来与世无争的x_ing子,从不与人结怨,谁会与这样的人为难呢?你且放宽心,待五弟回来了,我们可得还他一个圆润的五弟妹呢!”

梁氏破涕为笑,便是国公夫人与苗氏听到这样的消息,也觉得国公府的乌云散了一角。

唯有岳欣然坐在原地,默然无声。

国公夫人敏锐地“看”了过来:“阿岳?”

梁氏诸人看向岳欣然,见她神情中看不出喜怒,难免又添一点忐忑。

岳欣然看着她们,想吐露的真相终是又咽了回去,罢了,便叫她们再多开怀一些时日吧,她只道:“现在还不知廷尉署案件的由头,暂时无妨。若真要追究什么罪状,哪怕失了官职受些罚,也不妨认了吧。”

梁氏眼泪流下来,吸着鼻子连道:“是,官职没了便没了,受罚我也陪着夫君一起,只要夫君安然无恙便好!”

岳欣然没再说话,丢官被罚,这是太过乐观到天真的想法……

扣了人却不审问,只有一种可能,对方蓄势已至极限,只差最后一击,这一击……现在的国公府能给岳欣然提供的信息太少太少,那位五公子进了廷尉署,竟也是全然不知。

整个国公府现在犹如被人蒙了双眼,也许摘下蒙眼布之时,便是四面八方利刃齐齐落下之时……

岳欣然这念头还未及一瞬,便见国公府管家惊慌失措地闯进来,竟未经通传。

“老夫人!老夫人!朝廷方才发了露报!国公……殁了!”

说完,这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到在地,嚎啕大哭。

这一刹,国公夫人素来沉静的面孔都仿佛裂开,依稀看到里面的千疮百孔与绝望灰烬。

陈氏冲到管家面前,失声大问:“夫君!夫君呢!”

管家不敢抬头,只是以花白的头颅拼命磕在青砖之上,大声痛哭。

沈氏面色惨白,根本不敢上前去问,这一刻,这个从来无所顾忌、骄横恣意的妇人仿佛被人抽离了所有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倾颓下来。

陈氏直接软倒在地,几乎呼吸停滞。

国公府的天,终是塌了下来。

岳欣然心中叹息,思维却无比清醒,她只迅速开口问道:“露报?可知是张贴在何处的?”

在阖府上下这悲恸欲绝中,她这番迅速追问是如此格格不入,叫沉浸在绝望中的人看来,那样置身事外,那样冷酷无情,那样刺目……

她们都失去了夫君,可是这个六弟妹,她根本未曾见过世子!她,根本与她们不同,她没有难过,没有悲伤,没有绝望……

这一刻,她们看过来的眼神,甚至是愤恨的。

即使是被岳欣然问到的管家,此刻抬起来的面孔上,鲜血淋漓,眼神中也充满着难以置信的愤怒的,国公、世子、二公子、四公子齐齐赴难,你居然这般麻木冷淡……

直到一个冷硬的声音开口:“信伯,告诉她。”

此刻的国公夫人,仿佛已经成了一座石刻的雕塑,所有一切俱沉沉埋葬。

管家才勉强抑制了情绪答道:“是在东市张贴的,国公与诸位公子守关不利,战死当场……”

沈氏等人再听管家复述露布上透露的具体讯息,加倍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时,岳欣然面色蓦然极度难看,她看着这阖府上下的女人,只沉声道:“哭够了吗?”

岳欣然已经没有时间却顾及她们的情绪了。

沈氏蓦地大叫一声,挥着拳头朝岳欣然冲了过来:“你凭什么说话!凭什么!凭什么!!!”

被周遭婢女婆子牢牢抱住时,她双目通红得直要滴出血来,那嚎哭凄厉得宛如子夜鬼鸣:“我的阿金与阿恒,那么小……便没了爹啊……”

岳欣然却宛若冰雪所铸,不为沈氏状如厉鬼的情形所动,只看向国公夫人一字一句地道:“抄家灭门之祸便在眼前。没有时间再哭下去了!”第10章

反击准备

这般噩耗之下,国公府所有的女人心中悲痛难以避免,对岳欣然的冷静,也唯有苗氏才能稍稍回应:“六弟妹,至少,至少容她们……”她声音低至哽咽:“……伤心一阵吧。”

岳欣然却罕见地坚持与冷然:“没有时间了。”

她根本没有理会沈氏等人的悲伤,只向国公夫人道:“老夫人,露报选在此时张贴,绝无偶然,还请立时派人出去,速速打探一下市井中流传的消息。”

这个时候张贴露报,显然是某种明显的政治信号,是背后之人搞定了关键环节,还是角逐的各方达成了一致,国公府连个官儿也没有,岳峻官职低微又是个边缘部门,也不可能知晓内情,岳欣然无从推知。但露报张贴,消息不再隐蔽,市井中必有流传!

国公夫人挥了挥手,信伯忍着悲痛下去安排了。

场中也唯有苗氏此时还能支撑,陈氏与沈氏是不成的了,梁氏纵略好一些,却大着肚子,只听苗氏吩咐了下人将府中一应鲜亮颜色全部摘掉,挂上白幡铭旌,主人下人的孝服也要准备起来。

府中死了四个男人,从国公夫人下至几个孙辈,要么失了夫君,要么失了父亲,国公府阖府上下,竟个个主子都要服斩衰之丧,这乃是最重的一种服丧了。

几人浑浑噩噩在奴婢服侍下换了衣着,这本该是回到房里各人自己收拾的,但现下这情形,苗氏不敢令她们回到自己院中,若是触景生情,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对于父子四人的尸身,朝廷并无说法,殡殓之礼怕也只能从简,先以衣冠入殓,还有与国公府素有交往的人家,也要准备前往报丧,应对前来致奠的亲朋。

阖府悲戚忙碌中,国公夫人此处,妯娌几个坐在一起,却是一片死寂,无人说话。

看着沈氏与陈氏的模样,梁氏不敢离开,岳欣然也没有走,她在等,图已穷,匕不会远了。见招才能拆招,现在国公府已然这般情境,一动不如一静。

苗氏是个利落人,到得晌午,府中已是一片素白。

信伯匆匆来报,这一次,他的面上之焦虑,甚至都压下了那重重悲伤:“老夫人!亭州刺史盛奉林盛大人,他留在京中的亲眷已然下狱!”

沈氏陈氏兀自脑子一片混沌,苗氏梁氏却是惊得面色惨白:“什么?!”

亭州刺史,那是失地的州牧,与成国公一文一武,亭关被破,亭州失守,听闻这位盛大人也是亡故于敌军中,他留在京中的家眷看到露报不知该多么悲痛,此时竟下狱了?!

信伯满脸惊惶:“是,听闻是要治盛大人失地之罪!他虽亡故,可亲眷怕是逃不过……”

失地之罪,罪及家人……沈氏陈氏看向岳欣然,两日前岳欣然的话,竟一语成谶!

盛奉林的家眷逃不过罪责,那他们成国公府呢?

想到这里,自国公夫人而下,个个面色惨然。

梁氏惶急道:“会有官差上门来吗?”

沈氏泪水扑簌簌而下,恨声道:“叫他们来!拼个鱼死网破,我们一家人正好泉下相聚!”

然后她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切,不忍听闻。

陈氏面色木然,看不出情绪,却比沈氏的放声大哭更叫人心疼。

伤心之下的话,自是作不得数,国公夫人命人扶了她二人到一旁休息。

然后国公夫人才沉声道:“我写信与定国公和几家姻亲,绝不能这般坐以待毙!”

苗氏亦是坚定地点头:“阿家说的是,如今远未到放弃的时候,我们成国公府还有那么多亲朋故旧,满朝武将有几个不是阿翁一手提拔,纵使阿家不说,他们定也不会坐视朝堂上的小人对我们成国公府落井下石的!”

梁氏也怯怯点头,然后勇敢地道:“我阿父那里,我也写信与他!”

梁氏乃是庶出,虽是梁氏嫡支之女,与家中亲厚有限,肯这般说,已是极限了。

苗氏点头笑道:“好,便是如此,得道多助!”

不知为什么,说完这番话,苗氏竟情不自禁看向岳欣然。

岳欣然却道:“不成的。”

苗氏不由道:“如何不成,这么多人肯帮我们说话,便是圣上也自会多考虑几分的!”

岳欣然哑然失笑:“大夫人,全军上下效忠何人?”

苗氏:“自然是当今圣上。正因如此,才要上书叫圣上知道,所有人都觉得我成国公府罪不至此!”

岳欣然心道:虽然头衔带个‘圣’字,纵观史书,可真没几个愿意听大家讲真话的。

但她只问道:“大夫人想必都曾管过府上中馈吧?若是府上所有管事齐齐为一个嬷嬷喊冤,您会对那个嬷嬷如何看呢?”

苗氏面上尚带茫然,国公夫人却已经同时面色大变!

良久,国公夫人才苦笑:“若非阿岳你提点,我已然将阖府上下葬送啦……”

苗氏梁氏俱是惊疑不定地看着国公夫人,实在不知道她为何会这般说。

不论哪朝哪代,哪个皇帝不想将军队牢牢握在掌中,全军将领为一人上书,哪怕这人是个死人,皇帝会不疑忌?全军到底是陛下之军,还是国公府之军?

到得那个时候,不说什么罪不罪的,恐怕会是皇帝陛下容不得这成国公府了……到得那时,全府上下将没有一个人能得侥幸。

国公夫人这般分说,苗氏惊得背后直冒冷汗,原来方才她提议之事离万丈深渊竟已经那般之近!

苗氏不由面露苦涩:“难道,难道我们只能这般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岳欣然:“也不成。”她看一眼苗氏诸人:“事到如今,什么也不做的话,绝无侥幸。”

苗氏:“……当真到了这般田地?毕竟,今日只是将盛府的人下狱,未曾来我们国公府……”

岳欣然:“大夫人,若我未所料不错,之所以留下国公府,恐怕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甚至,今日若信伯不去打探消息,也会有人将盛府之事传到府上。”

苗氏一脸茫然,国公夫人却越听越是神情慎重。

岳欣然扫过这仅剩妇孺的成国公府:“五公子不在府中,乍闻噩耗,国公府再没有成年男子,若再闻盛府遭遇,各位会如何做?”

方才国公夫人第一反应已经足以说明国公府会如何去做,自然是去向亲朋故旧求援,以在朝堂上发声保护国公府……

岳欣然又道:“若我所料不错,只要国公府有所动作,最迟第二日,对方便会于朝堂之上弹劾成国公。”

然后,就会是国公府的亲朋故旧齐齐发声引来陛下震怒……

国公夫人面色难看至极,如果不是岳欣然拦着,圣上大怒之下,国公府抄家族诛的命运便已注定。

国公夫人勃然道:“这背后之人是谁?!是谁在谋划!”

好毒的心肠,好y-in的手段!

她甚至觉得,从五郎被扣之时起,国公府头顶便有一只张开的大网,对方诱着她们一步步迈进陷阱,只等她们完全进去便要当头罩下,将她们一网打尽!

思及至,国公夫人的身躯微微颤抖,直到此时,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国公府的处境是何等险恶!

她不禁被激起沉寂二十载的斗志,一字一句道:“阿岳!你来说,到底要如何做!只要能够保全孩子们,找出这幕后之人,便是叫我舍却此身,赴汤蹈火,又何足惜!”

“阿家!”苗氏等人齐齐唤道。

岳欣然微微一笑:“上书!”

苗氏一愕:“上书?”方才不是才说了上书圣上会引来不测之劫,怎地还要上书?!

岳欣然淡定自若:“不错,上书。写信与国公府的亲朋故旧,请他们一起上书!上书弹劾成国公失地误国,应抄家夷族!”

如果说话的不是岳欣然,苗氏已经要破口大骂了。

然后,岳欣然详详细细将自己的谋划全盘托出,只意味深长地道:“……届时,圣上定会庇佑我们国公府的。”

苗氏梁氏依旧一副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国公夫人却精神一振,竟情不自禁击节赞叹:“就按阿岳所说去办!”第11章

踩在脚下

一夜很快过去,国公夫人苗氏岳欣然是忙了一宿未得歇息,沈氏陈氏怔怔盯着烛火看了一夜,当真叫人害怕,只有梁氏,因着身体的缘故,勉强得休息了几个时辰,这又匆匆赶了过来。

晨光之中,苗氏看向窗外天光,心中却忐忑纠结:阿岳那法子实在太险,也不知到底成与不成……

若是,若是,阿岳所料一切俱是错的就好了,没有人要对付成国公府,盛府被下狱只是盛府的事,与他们成国公府无干。

苗氏这般思忖中,管家匆匆冲进来禀报:“老夫人!那杀千刀的廷尉署竟遣了官差围住了咱们府!连报丧的下人都被拿住了!”

这一切竟与岳欣然所料分毫不差,昨日才公布国公罹难的消息,见到他们府中昨夜有动静,今天便迫不及待来动手!

原来,岳欣然推断竟句句是真,他们这样的境地之中,竟还有人一直在暗自要谋害他们一家孤儿寡母!

欺、人、太、甚!

未待国公夫人说什么,沈氏却猛地起身,犹如一阵风般直直朝外奔去!

岳欣然心道不好。昨日乍闻噩耗,沈氏悲伤难抑,本就情绪不稳定,一宿未歇又遇到廷尉署这般刺激,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现在的国公府,却已经经不得半点波折!

岳欣然一语不发直直追了上去,陈氏依旧在原地失魂落魄全无反应,苗氏焦急地高唤沈氏,她却跑走了哪里听得到呢,国公夫人容色枯槁,神情却冷峻:“走!我倒要看看,廷尉署意欲为何!”

纵她们已按岳欣然吩咐留了后手,也断不能叫人这般轻侮了国公府!

苗氏不由大急:“姨母!你的身子!”情急之下,连称呼也顾不得了。

国公夫人却是执意要去:“且还死不了,走!”

苗氏不敢再拦,只得吩咐婆子来抬软榻,紧紧跟在一旁不敢懈怠。姨母身子本就不好,产下世子已是高龄,越发不支,先前听闻国公府下落不明之时,姨母大受打击,今日听闻噩耗更显苍老了十岁不止,天命于姨母何等不公!偏这廷尉署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国公府大门此时已经乱作一团,沈氏抢了不知哪个部曲的长刀,竟直直向廷尉署为首的官员砍去,刀法犀利又神若疯虎,廷尉署的衙役竟都不敢直面去挡,而国公府的部曲下人不知是不愿拦,还是不敢拦,只纷纷口头嚷着“这毕竟是朝廷命官,二夫人莫要这般……”

那官员在这追砍下狼狈至极又惊惧至极,刀光如雪,好像随时都要将他吞没。

岳欣然冷眼看去,那为首的官员却不是之前的曾副使了,管家过来低声道:“此乃廷尉署方正方副使。”

方?平城方氏,不过一个三流世族,可是,方氏所在平城却是赫赫有名,因为平城还有另一个显赫的姓氏,杜。

岳欣然眉宇一拧,心中忽然有了极其不好的预兆!

国公夫人此时亲至,大门处原本含糊着的部曲们立时站好,齐齐见礼。岳欣然却拉过苗氏,飞速交待了几句,苗氏立时命国公夫人的贴身嬷嬷同岳欣然飞奔回去。

便在此时,只听“当啷”一声,国公府众人看过去,登时惊出一脑门的汗水来,只见沈氏的刀已经正正劈到了方副使的脑门上!

方正极度恐惧之下,竟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他头顶的进贤冠分成两半掉落在地,险而又险地露出了帻来,若是刀再进半寸,露的就要是脑浆了……他周围的衙役亦是心惊肉跳,乖乖,这国公府的男人都死绝了,女人却这般彪悍!

部曲们冲过去将沈氏手中的刀收了下来,自有婢子一拥而上,将沈氏拉了回来整理仪容。

国公夫人只冷冷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围我国公府,意欲为何!”

原本受此奇耻大辱,方正岂能罢休,更何况他本就另有图谋,此时听此一问,他怒从心中起,推开下属昂首道:“成国公妄起刀兵引来边患,守关不利战死当场也便罢了,你们国公府竟因此怀有怨望,刺探禁中,罪在不赦!

本官便是奉命彻查此案,你们这般不念圣恩狼子野心,竟还想谋害朝廷命官,阻挠查案!围了你们又如何?我还要进去查你们呢!”

国公夫人听得对方这般污蔑成国公,还给国公府扣上这样险恶的罪名,气怒交加,但她更知,今日不同往日,绝不能叫这小人踏进成国公府,否则,在这险恶关头,便是在告诉那背后c.ao纵一切的豺狼虎豹,国公府已成鱼肉,可任由他们刀俎!

“呵,引来边患、刺探禁中……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尚未圣裁,廷尉署便已有决断了?!”

方正冷笑道:“国公夫人,您就不必用圣上来威吓我等了,若无实证,便给我一万个胆子,我怎敢如此大张旗鼓?”

方正笑容蓦然变得说不出的y-in森:“五公子在廷尉府什么都认了,他畏——罪——自——裁,为将此案案情彻查,自是要查一查国公府的!来人!给我进去搜!”

方正后面几句话,国公府已经没有人听得到了,畏罪自尽?他是在说谁?谁畏罪自尽?

国公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再也看不见一丝光线。

梁氏更是天旋地转,眼前苗氏焦急的面孔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恍若一个可怕而醒不来的梦境。

只有一个声音挟穿云裂石之势,在廷尉署众人虎狼般冲进来之际,笔直站出来,厉声喝道:“尔敢?!”

岳欣然双手捧一金盘大步而出,盘中盛着一副灿烂辉煌的诰命礼服,她看着方正冷冷道:“抬起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成国公府’这四个字,乃上皇手书!成国公之爵乃因陆氏浴血百战,襄助开国定鼎而上皇亲赐!国公不在,夫人还在!我手中所捧,乃国公夫人之礼服!敢问方副使,你是几品?!”

方正不答,自有管家高声道:“廷尉副使,不过四品!”

岳欣然站在国公夫人身旁,高高举起礼服、玉章:“成国公夫人是几品?”

成国公府众人目视方正,与管家一齐高声道:“一品!”

岳欣然上前一步,方正不由倒退一步:“我再问你,你此来国公府,可有廷尉行文?可有陛下诏令?”

方正嘴巴开开合合,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岳欣然再上前一步,方正不由再退一步,岳欣然冷笑道:“你一四品小官,竟敢冲撞一品夫人,无诏无令,还要带兵强闯上皇亲自手书的‘成国公府’……好大的狗胆!”

方正登登登连退了三步,才堪堪站稳。

岳欣然森然道:“这等尊卑不辨、混淆朝纲的东西,便今日斩杀于此,廷尉也只有谢我国公府整肃廷尉署官纪!来人!”

成国公府部曲轰然应诺,个个摩刀擦枪虎视眈眈,只要岳欣然一声令下便要直直冲上!

这些俱是修罗场刀口舔过血的人,廷尉署那些不过玩玩刑囚的货色如何敢扛?登时个个面如土色抖似筛糠,忙不迭地退到国公府大门外。

方正嘴唇发颤,他以势压人想拿捏成国公府,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岳欣然以朝纲秩序、尊卑礼法打得落荒而逃,确也甚是可笑。

他狼狈地在街道上堪堪站定,脸上肌肉抽搐,才定心神,冷笑道:“好!好!好!我也不妨叫你们死个明白,今日朝会,十位御史弹劾成国公失地误国,如今朝堂诸公便正在议罪,只要罪名确定,陛下敕令一下,便是抄家灭族之罚!

我倒要看你们成国公府能嚣张到几时!给我搬张胡椅来!本官今日就坐在这儿,看你们成国公府是个怎生下场!到得那时,咱们再进去!!!”

看到方正那嚣张跋扈的模样,成国公府众人部曲面色惨然鸦雀无声:纵使先前有岳欣然的推断,当事情真正发生时,所有人还是感到了极度的恐惧,十御史一齐弹劾,便是大魏开国也从未有过。

一旦罪名确凿,他们成国公府岂非要与那盛府一般下场!抄家灭族……当真便在眼前!

岳欣然面容冷峻,只在心中狠狠记下一笔,现下时机不对,正是计划执行的紧要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便让这小人多嚣张一会儿,待此事一毕,这种心机歹毒的小人……她绝不会放过!

便在此时,婢女惊慌尖叫道:“五夫人!五夫人!”第12章

新的希望

看到混乱中被抬下去时,人群缝隙中透出梁氏裙角的一抹鲜红,岳欣然心头突突直跳,她不由看向国公夫人,只听得对方断然道:“取我的名帖,送到太医去!再把稳婆唤来!”

哪怕如今于国公府而言,仍是十分凶险的关口,国公夫人亦是毫不犹豫地决定去请太医,此乃梁氏头胎,又是这样的情形,怕是要不好。

岳欣然朝方正冷冷一嗤:“方大人是否还想阻拦?”

她捧了捧手中的托盘,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不论朝堂之上如何商议,只要陛下敕令未至,成国公夫人便依旧是一品诰命,压他一个廷尉署副使绰绰有余!

她身后,看到世子夫人这般情形下毫不露怯,依旧有如此气魄,国公府一众部曲俱是精神一振,将帅气势在,军士胆气便足!他们朝廷尉府众人面露凶光,如果胆敢阻拦他们去寻太医,岳欣然一挥手,这些部曲们便会一拥而上,替廷尉府好好整顿官纪!

方正恨恨道:“让他们过去!”看你们还能嚣张多久!

自有部曲收好国公夫人的名帖匆匆朝太医院而去,太医来的倒快,是位姓向的太医,四十许的年纪,看到国公府满门重孝与廷尉署对峙的阵仗,他竟目不斜视:“病患在何处?”真真是好胆色。

岳欣然立时道:“在里边,我引您进去。”

陆幼安自尽于廷尉署的消息,对梁氏的打击之剧,恐怕更在沈氏陈氏之上,她本就x_ing情柔弱天真,受此一激,昏厥不说,更有汩汩鲜血渗透长裙……竟是立时发动起来了。

梁氏屋外,国公夫人与其余诸人一并守着,只听得里面梁氏的模糊呻吟,她分明痛楚绝望到了极致,却连发出痛哭的力气都失去了。

向太医匆匆入内诊脉,随即出来说,情形确是十分不好,他开了张辅助生产、提升气力的方子,先令煎服了看,若是能借着药力在日落前将孩子产下,那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能……唉,向太医只说了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吧。

日头渐渐升高,血水一盆盆地端出,梁氏的呻吟渐弱至无,孩子也没能生下来。

门外,廷尉署那伙人依旧牢牢围着,仿佛一群秃鹫盘旋在国公府上空,嗅着血腥气只伺国公府一倒下,他们立时便要一拥而入!

稳婆直至此时才姗姗来迟,稳婆只道其他人家中亦有人要生产,她不知梁氏会提前这么前发动,故而来迟了。事实上,若非国公府派出去的部曲十分得力,怕也是请不来人的,至于这借口的真假,此时无暇去追究了。

稳婆进去看罢,也面现迟疑:“五夫人发动这般久了,已经没了气力,孩子确是极难出来,怕是不好……”

梁氏那条被鲜血浸透的长裙猛然在脑海中闪现,沈氏再难支撑,跪倒在地,凄厉嚎道:“天爷啊!千错万错,俱是我的错!是我不听六弟妹的劝!是我偏要五弟去打探消息!便也天谴,也合该落在我的身上!天爷啊!你放过五弟妹吧!求你放过她、放过她的孩子吧!”

刺目阳光之中,沈氏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号,婢女婆子忙拥上去将她扶起,陈氏却忽地凄然一笑:“哈,孩子?反正今日谁都难逃一死,孩子,你不来这世上也好!这样的世界,你莫要来受苦!”

青天白日下,那张似笑似哭的面容竟叫人生生打了个寒战,苗氏忙请向太医要了个安神丸,这等药丸,太医多是常备的。

岳欣然却是唤了奴婢,另吩咐人去沈氏与陈氏的院中。

安神丸连水一并端了上来,却被陈氏推开,她只冷淡道:“左右不过是个死字,一家人泉下相见便是,还吃什么药。”

国公夫人怒极拍桌:“闹够了吗?!”

陈氏却是径自喃喃道:“没错……今日谁也逃不出个死字……不如去死……”

沈氏面上激愤又癫狂:“对,谁也逃不出个死字!不,死我也要拉上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当垫背!”说着,她竟不知从何处拔了把刀出来。

岳欣然却从旁边牵出个五六岁的孩子:“你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阿娘!”孩子眼神亮晶晶地扎进陈氏的怀中!

自国公府这两日接连不断诸多噩耗,陈氏竟已经两日没有见过她的阿和了,此时一团温暖柔软依恋地扑在她的怀中,直恍如隔世,她只依稀听到岳欣然再次问她:“现下想清楚了没?”

陈氏自己都不知道,她搂着孩子的手,紧到颤抖,她紧紧抿着唇,那个字却再也无法轻易说出口。

然后,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出现在门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惊喜大叫:“阿娘!”

沈氏手一颤,长刀呛啷坠地,然后她抢上几步,搂着孩子,额头抵在两个稚嫩的肩膀上,呜咽哭出了声。

岳欣然冷冷道:“没想清楚的就自己回去洗把脸想想清楚!里面有产妇,外面有老夫人,莫要在这儿吵嚷惊着人!”

陈氏看向岳欣然,仿佛像看到最后一根稻Cao:“阿岳!我写信去求三伯父,求他收下阿和!你定能帮忙想法子把孩子送出去的是不是?!”

沈氏亦是眼前一亮:“对!我可以求大兄!阿岳你定能办到的对不对?”

“阿娘,我不去阿舅家,我不要同阿娘分开!”“我也不要同阿娘分开!”

沈氏搂着两个孩子低头啜泣,陈氏咬紧了牙关,心中已然在想,无论如何,哪怕跪死在六弟妹面前,也要将阿和送去,毕竟……这是夫君最后一点血脉了。

岳欣然简直无奈了,说这对妯娌不相信她吧,又能在这样的关头托付这等大事。说相信她吧……她们就不能多有一点信心?

岳欣然看着三个眼神中流露出害怕的懵懂孩子:“为什么要将孩子送走?有他们在,国公府未来才能东山再起,将那些罪恶滔天的仇人踩在脚底,真正报仇雪恨!他们才是国公府真正的希望所在!”

连国公夫人此时都不由颤声道:“这般境地之下,我国公府当真还有希望保全,还有希望重耀门楣……?”

那颤抖声音隐含了太多的期盼与恐惧,眼前境地如此险恶,太过期盼所有人都能太平,又太过恐惧,怕这般的期盼只是奢望。

岳欣然却语气平缓自然:“当然能。”然后,她看了一眼场中太医与稳婆,只淡定地暗示道:“圣上定会庇佑我国公府的。”

国公夫人一怔,竟忽地发现,是啊,一切竟与阿岳昨日谋划全然一致,纵那姓方的再如何危言耸听,可事件进展却没有半点超过阿岳的计划。

苗氏亦是心神大定,见那太医与稳婆仍在,便拉了沈氏陈氏到一旁,嗔道:“孩子们都在,你们也不怕叫他们笑话,打了水去梳理一下吧。”

几人借机退到一旁,苗氏便将岳欣然谋划合盘托出,然后,妯娌几个这才回转。

岳欣然非常忙,安抚好这几人,她一把抓住那抽身想走的稳婆,将人拽到国公夫人面前:“方才,您可是有话未曾说完?”

稳婆面上迟疑之色更甚。

岳欣然道:“国公府的老夫人在此,如今五夫人这般凶险情形,还请您将可行的法子如实相告,不论最后成与不与,阖府上下只有感激,绝无怪怨的。”

这时代做女人当真太难太凶险,方才那些血水看得岳欣然都不由心悸,一个人的血液才多少升?方才这稳婆分明有话咽了回去,这年头稳婆就是助产士,见过那么多,必然是有些门道的,至少要请她说出来。

见国公夫人点头,稳婆才吁了口气道:“我方才看了,孩子已经下来了一半,却是卡在最窄之处,五夫人没了气力,若能小小划个口子,打开一些,孩子或许能下来……只是,五夫人情形确是凶险,身子这般弱,若稍有差池,便是再难挽回……”

可至少还有争上一争的机会啊!见国公府众人面现希翼,向太医皱眉道:“你这法子我也曾见识过,纵孩子能生下来,产妇亦难免褥热而亡。”

稳婆一噎,不由瞪向他,常年接触产妇,这情形她岂能不知,可如今这情形,保得一个是一个!若非不想一尸两命坏了她自己接生的口碑,她又何必提此险招呢!

岳欣然却心中一动:“产褥热?”

向太医y-in阳五行寒热气理一通解释,岳欣然未习医理,但是,从描述上看,确实是产后感染发热。

岳欣然直接问道:“有个方子可减少褥热,可我亦无十分把握。现下是否要给五夫人用上?”如果是岳欣然自己在梁氏的情形下,她会毫不犹豫给自己用上,可里面的梁氏,她自问没有这个资格代对方决定。

国公夫人问都未问,便斩钉截铁道:“自然要用!”

纵然没有岳欣然提供方子,如今梁氏的情形也必是要试上一试的,更何况,她这六儿媳的x_ing子众人皆看在眼里,何曾见她无的放矢过?自然更要一试!

岳欣然更不推辞,请苗氏协助安排,国公府乃是武将门阀第一,自然少不了烈酒,利用各种器皿,蒸馏、冷凝,提纯酒精,但仓促下,难以保证纯度与百分比,灭菌效果能有多少,不好说,但肯定胜过稳婆那种原始c.ao作。

这一大摊子事,沈氏陈氏此时心神大定,登时自告奋勇:“我等襄助大嫂!”

国公府下人众多,炉灶全开,控制好火候,几个夫人亲自盯着,不多时便有成品端了上来。

嗅到那浓烈千百倍的酒气,不论是稳婆还是向太医俱是一脸奇怪。

岳欣然早吩咐将所有要用的器具、布帛全部沸水煮一刻钟,此时只静静道:“您把袖子挽起来,用酒精仔细净手再进去吧。”

向太医一脸古怪:“酒精?洒中之精?能除产褥热?”

岳欣然点头,没错,她看科普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这确实在近现代证实过,这一道灭菌c.ao作拯救了成千上万的产妇。

既是主家的要求,又没有违背自己一惯的禁忌,稳婆便也无奈从了。

看着稳婆走了进去,岳欣然长吁一口气,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如今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里间传来一声惨叫,国公府诸人心中狠狠一跳,随即便是稳婆不断催促梁氏用力的声音,可梁氏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稳婆满头大汗地出来:“不行!五夫人全然没力气了……”

已经用过药,向太医此时也束手无策。

这难道便是这个时代的女人的宿命吗?

浓重的血腥味混和着刺鼻的酒精味中,苗氏猛地冲进了产房,她低头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梁氏,一字一句地道:“陆幼安已经死了!可你肚子里还有他的骨肉,他在这世上还能留下些什么……你,竟不肯为他争上一争吗?!”

泪水从梁氏紧闭的双目中涌出,她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嚎,这个柔弱如水的女人,一生中恐怕从来没有这样大的发出过声音……然后,便是一声婴儿啼哭。

便在这个孩子诞生之时,重重银甲红缨长枪映着刺目阳光,沉重的步伐踏碎了朱雀大街的祥和,行人车马纷纷躲避,整个魏京俱是震荡起来,这是出什么大事了?竟惊动了左卫军!

大半个魏京的注意力都追随着左卫军,一直跟到了武成坊,将整条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左卫军,乃是戍卫都城的三中军之一,统领直接听命于陛下,左卫军的举动代表着陛下的意志……这样的阵仗,魏京百姓恍然大悟:成国公府要坏事了啊!

当管家来回禀时,婴儿降生带来的释然与欢悦尚未从每个人面上消失,然后岳欣然深吸一口气:“各位夫人,准备好了吗?成败在此一举,为了孩子们!”

国公夫人以下,苗氏沈氏陈氏都齐声道:“为了孩子们!”第13章

平安度劫

看到左卫军,方正面上的笑容简直要开出朵花来:“韩将军!本官在此恭候多时啦!”

左卫军统领韩铮不苟言笑,方正却不心为意,兀自好心地提点道:“这成国公府的娘们个个是疯子,敢拔刀砍人!韩将军您可得小心着点儿啊!”

韩铮只面无表情道:“奉陛下旨,封禁成国公府,叩门,叫他们出来接旨。”

方正眼中简直兴奋得要放出光来。

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里边只站着一排素白身影,只有老人和孩子,甚至还有一个在榻上重重包裹着的产妇和婴儿。

国公夫人看到门外左卫军军容整肃,银甲成涛、戈立如林,竟没有半分受惊,而是平静行了一礼道:“老妇接旨。”

韩铮道:“奉陛下与尚书台之令,封禁成国公府,以候敕令!”

到得此时,国公夫人终于心内大定,知道一切确如她那六儿媳所料:“遵旨。”

方正隐约看到大军之外围观的魏京百姓,扬声道:“嘿,真是好一位成国公,仗着自己位高爵贵,竟刚愎自用好大喜功至此,枉顾亭州百姓生死!可怜那些追随他的兵士们,家中尚有妻儿老母,竟这般葬送……啧,你们成国公府竟还有颜面占着这武成坊,魏京百姓若知晓,一人一口唾沫怕都要淹了你们!”

方正言辞尖刻,句句攻击,将最脏的污水拼命往成国公府泼。

成国公陆平是怎么样的人,戎马生涯近四十载,几乎将一生都贡献给了大魏,从北狄手中解救出了无数中原百姓,年近花甲依旧不辞艰险巡视苦寒边塞,只为将北狄拦在关外……大魏能和平至今,成国公必是第一功臣。

大魏百姓,人人尊他为军中之神,岂容方正这样的小人这般污蔑?!

按方正的设想,成国公府的人此时定会爆跳如雷地来和他拼命,来吧,来吧,要的就是这个!奉了旨却心存怨怼,罪上加罪!

即使一边旁听的韩铮,都难免皱眉。同为武将,即使少有交集,成国公的为人他也是敬佩的,实在觉得方正这番话刺耳至极。

方正却只看着他们,眼中隐带险恶期盼。

只可惜,方正遇到的成国府里,有一个岳欣然。

因此,面对这番辱骂,国公府连阿金阿和这般的小孩子都是面色冷静,看着方正像在看个傻叉(六婶婶方才早就叮嘱了,这个姓方的说什么都是为了要他们生气,所以,才不能叫笨蛋得逞)

岳欣然瞥了方正一眼,然后开口道:“方大人,我们府上现在只有孤儿寡母,您是廷尉署官员,我们不敢与您争辩。”

方正一怔,等等,不对!这小娘一直锋利如刀,此时为何说话这般柔和起来?

这和想像的不一样!

然后,国公夫人上前朝韩铮道:“老妇另有一事相求。”

国公夫人颤颤地捧出一个金盘,盘中所盛,为一品夫人的诰命礼服、册书、玉章,沈氏和陈氏亦各自奉上金盘。

然后,岳欣然领着双目通红的部曲,抬出一丈有余的一物,那赫然是上皇手书‘成国公府’四字的牌匾!

国公夫人猛然剧烈咳嗽起来,然后,她推开苗氏吃力地道:“昔日陆府得蒙上皇、陛下厚泽,然今拙夫失地误国,有负圣恩……这身诰命连同其余的圣上恩赐,陆府上下实是无颜生受……

老妇亦知,此举难抵拙夫罪状之万一,实是痛悔难当,一切罪状,自有圣上裁断,纵是夺爵除府满门抄斩,陆府上下甘愿领受。但能令陛下息怒,诸公意平,百姓得安,陆府上下的x_ing命又有何惜。”

然后国公夫人,不,应该称之为陆老夫人花氏了,她颤颤地跪下,向着中宫的方向三叩首,重孝荆钗,半白头发在寒风中刺痛多少人的双目。

她的身后,一片重孝的妇人幼童,齐齐扣首。

眼前这一幕早已经远远超过方正的想像,他茫然看着跪倒在地的陆府妇孺,没有怨恨没有咒骂,那样神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无怨无悔,难道他们陆氏真的忠心于陛下到这般田地,即使抄家灭族亦绝无怨尤?!

他只知道定是哪里不对,这一切,与他的期盼、与大人所料全然不同!

花氏喘息着道:“老妇将‘悔罪书’已然写好,还请韩将军一并代为上达……”

方正大叫一声:“韩将军,千万不要!这其中必定有诈!”

一个冷毅的声音道:“好。”

方正愕然转头,一直沉默的韩铮,竟一口答应了!

左卫军统领,帝王心腹的韩铮!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领着左卫军将成国公府团团包围,方正却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他隐约有种恐惧,大事不妙了!

他强硬地道:“韩将军,你只是奉令封禁成国公府,如何能递书信?这岂非违令?”

韩铮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自会向陛下回禀。”

方正急了:“你?!”

便在此时,一骑忽从武成坊外而来,腰悬廷尉署之符,左卫军查验后放行,对方直奔到方正耳畔说了些什么。

然后方正站直身子,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陆府妇孺,朝韩铮笑道:“韩将军既然想有这等恻隐之心,那便去吧。只是,我提醒将军一句,骠骑将军沈石担上书弹劾成国公!武将中,已有不少附议的……现下朝议已经结束,如何抉择,还请韩将军自行决定吧。”

沈石担,那是成国公陆平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他自幼丧父,成国公待他几如亲子,他的妹妹都嫁到了成国公府,在这等关头,连他都上书弹劾……

可想而知,如今朝堂之上,竟连武将们都不肯站出来回护成国公了吗?曾几何时,成国公在武将中是几如天人一般的存在啊!

英雄身后,竟这般凄凉。

韩铮一挥马鞭,座骑便飞速踏出了武成坊,后面自有兵士接过了岳府奉上之物飞快跟上。

方成冷哼一声:“不识时务!”

然后,再看向成国公府满身重孝趴伏在地的妇孺们,他几乎要仰天长笑,大计得定!成国公府将是过眼烟云,斩Cao除根已成定局……她们要怪,便怪成国公执拗过头、太不识抬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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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宝殿上,景耀帝听着底下御史与咨议大夫的辩驳,听了一个早上,他渐渐开始不耐,安国公才往前线而去,战报颇频,他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置,譬如成国公身后留下来的兵权交割……

他便出声道:“好了,此事暂时到此为止……”

咨议大夫激动地道:“陛下!盛奉林驻守亭州十三载,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亭州之失,盛奉林也竭力驻守,殉职任上,罪不至于祸及家人,若天下人知了,该会如何看陛下……”

立时便有十数人出列响应,他们还要再说,景耀帝怒道:“怎么,你们还要教朕如何做人不成?”

咨议大夫登时扑通跪倒在地,景耀帝怒道:“拖下去!着,亭州刺史盛奉林失地误国,抄家夷族!”

金銮殿上登时一寂。

这一幕令定国公这等老臣都不由心惊,陛下亲政以来,威严日炽啊……还好昨日收到成国公府的书信,今日摁了下来,没有贸然开口辩护,否则当真不好说结局,可接下来,若要议成国公之罪可如何才能保全他的家人?

便在此时,骠骑将军沈石担出列:“臣有本要奏。”

景耀帝面如寒霜,自齿间吐出一个字:“说。”

沈石担面色如恒:“臣请弹劾成国公,失地误国,应除爵夺府,满门抄斩!”

朝堂诸人看向沈石担,个个目瞪口呆,沈石担疯了吧!成国公对他提携之恩,人人皆知,他落井下石……纵能分得些什么好处,可名声还要不要!

景耀帝面孔几不可见地一松,却只沉声斥道:“成国公与尔近父子之谊,你这般弹劾,有失仁厚!”

只是有失仁厚吗?几位站在最前列的大佬心中微微一动,再看向沈石担,便自以为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原来对方是想向陛下示好吗?是了,成国公不在,投向陛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定国公等一众武将,俱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随即,沈石担之后,竟有数位成国公提拔的武将出列,纷纷附议。

几叫人不敢相信,他们要弹劾的,可是军中昔日之神!

景耀帝的神情越见松弛。

便在此时,韩铮殿外求见,待看到成国公夫人的礼服、玉章……还有那面成国公府的匾额,景耀帝开口道:“成国公这许多年来为大魏辛劳,纵使此次失地误国,亦可抵消部分,成国公夫人也一把年纪了吧,丧夫丧儿还能如此深明大义,确是不易……”

哼,你们方才不是想指责朕不仁义么?朕便借机仁义给你们看!

直到此时,定国公悬着的心才渐渐归了原处,然后,他情不自禁悄悄瞥向沈石担,心中疑惑:这小子神来一笔,到底是有心落井下石误打误撞救了成国公一家;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将帝王心术摸了个透彻明晰?

然而无论如何,自今日起,沈石担便与他们这些老派将军划清了界限,这个问题,恐怕也很难有机会问出口了……

定国公只知,如果对方背后真有那么一个神人,他心中叹了口气,罢了,怎么可能呢?十五年啦,朝堂上再没有见过那样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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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传来:“陛下敕令,成国公失地误国,着除爵夺府,钦此!”

花氏神情平静:“陆府领旨,谢陛下圣恩!”

方正再难掩眉宇间的大喜过望,一切如他所料!

不过,除爵夺府,自是要收回成国公的金印、册书、一应礼服,还要收回成国公府的牌匾,但现在,成国公之物已经随他消失在边关,自然是没有的,成国公府的牌匾,那花氏已经自己交回了。

方正不由向中官追问:“陛下还有旁的吩咐吗?”比如抄家、籍没、下狱、问斩等等,不再是成国公府,便是陆府,和陆府剩下这些人,总该有个说法儿吧,若有此等裁决,必是用得上他们廷尉府的!嘿,这成国公府,他是闯定了!

在方正的期盼中,中官又道:“陛下圣谕,国公之过,非是老夫人之失。朕怜花氏孤老年高,特许保留夫人之位,余者皆为妇孺,赦之;又,虽已除府,此物不可再悬,既是上皇手书,陆府自可留存,以全故人之念。”

然后,中官将那写着“成国公府”的牌匾连同花氏的一品诰命礼服、册书一并奉还。

左卫军中传来呼哨口令,如来时那般,整齐划一踏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去。

到得此时,趴伏在地的花氏、苗氏、陈氏、梁氏等皆是情不自禁身躯颤抖,热泪盈眶:“多谢陛下,圣恩浩荡!”

陆府……终是平安度了此劫!所有剩下的人,一个不少!

众人上前一齐扶起花氏,岳欣然冷目看向震惊到六神无主的方正:“方大人,你还想将陆府满门抄斩吗?”

方正此时正在发懵,他真的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这般,分明、分明先前这斩Cao除根之计一直进展顺遂……怎么怎么陛下会突然宽赦?

难道韩铮能左右陛下至此?

岳欣然这番问话,失神算计中的方正竟一时未能反应:“啊?”

岳欣然叹气道:“我知道陆府此次开罪了方大人,还望您宽容则个。如今陆府已经再无爵位,只剩下这些老弱妇孺,还请方大人高抬贵手。”

说完,她竟结结实实朝方正一礼。

方正是真的蒙了,待他反应过来,周遭所有中官、军士的眼神时,他背心已经被冷汗s-hi透,有这小娘子一番话,岂非陛下那里也会记上一笔,若是陆府上下有什么意外……都会记到他的头上?!

方正双目一翻,竟气得直直晕了过去。第14章

新的征程

当日夜间,信伯再次带回来消息:亭州刺史盛奉林因失地误国,着籍没家产、满门斩首。

原本气氛轻松了些的成国公府,人人吓出一身冷汗。再看向岳欣然,眼神又自不同。

亲自参与此次大朝会的岳峭匆匆来信补充了细节:原来,那十位御史是将成国公与盛刺史一并弹劾的,岳峭大骂,沈石担辜负成国公栽培,竟落井下石,连官阶低于成国公的盛刺史都有不少同僚故交当朝为之抗辩,惹得陛下大怒,一并被拖了下去……还是陛下心慈,对国公府网开一面,要岳欣然好好保重云云。

此次亭关被破、亭州失守,成国公乃是大军统帅,而盛刺史乃是地方长官,自然都要负责,可他们二人尽皆阵亡在战事之中……明面上的罪名一样,亲眷结局如此不同,岳峭那什么“陛下心慈”真是没有半分说服力。

便是对政事最为无知的沈氏此时也不由后怕:“多亏了六弟妹你料事如神,否则……”他们一家当真是要在地府团聚了。

岳欣然却摇头恳切道:“多亏沈将军肯相信我们,愿意舍弃自家清名才是。”

这次计划中,如果没有沈石担那“落井下石”一般的附议,让人觉得成国公在军中已再无影响力,那位生x_ing多疑的陛下又怎么会这般高抬贵手?

事实上,于岳欣然而言,沈石担这步棋还有一个更大的作用,疾风知劲Cao,板荡识忠臣,这一轮朝堂上所有人的动向与表现,已经可以甄别出谁是未来国公府重新崛起的可靠盟友。

只苦了这位沈将军,今后少不得别人攻讦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名誉有了极大的污点。

沈氏却爽朗一笑:“阿兄不会在意这个的。他方才悄悄遣人来说了,叫我放心。还说,咱们家请的是哪位高人?可否也为他支支招呢!”

陈氏啐道:“便叫沈家也寻个好儿媳吧。”

然后众人齐齐笑出了声。

陆老夫人心中一动,忽然道:“阿岳,你父亲是谁?”

苗氏等人微奇,阿家怎么突然问起阿岳的父亲来?

岳欣然微微一笑:“先父讳峻,太尝丞乃是我的叔父。”

哦,六弟妹的父亲叫岳峻……等等?岳峻?!是那个岳峻吗?!

轰隆雷霆几乎炸响在她们每一个人的耳边,陈氏更是情不自禁失声道:“你是……高崖先生的……?!”

原来如此。

正该如此。

原来如此,阿岳竟是高崖先生的女儿!

正该如此,高崖先生有阿岳这样的女儿!

……成国公府,何其有幸。

如今回望,步步惊心,若非阿岳在府中,结局几乎已经注定。

身在局中,跟着岳欣然行事时尚且不觉,待听到盛氏一门的命运,心中真是百般滋味,最多的却还是感激、后怕与庆幸。

如今总算更明白其中缘由,难怪阿翁执意要结这门亲事!

看着陆府众人的神色,岳欣然只顿了一顿道:“老夫人、各位夫人,魏京城高水深,如今陆府已经除爵……是时候考虑离开魏京了。”

“好。”陆老夫人花氏点头应了。

岳欣然一怔,她准备充分的所有说服之辞竟一时卡住。

看到岳欣然难得的怔愣模样,沈氏忍不住“噗嗤”一笑:“六弟妹,你不必解释啦,你说的那些道理我们不一定明白,可总知道,你定是为了阖府上下好的。”

陈氏也觉得,岳欣然难得流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竟意外地可爱,陈氏道:“虽是不舍,但此番变故……大家还能在这儿便是不易,离开魏京,能叫我的阿和太太平平地长大,便没什么不舍的啦。阿岳,你说去哪儿便去哪儿吧,终归咱们一家子还是能团团圆圆在一处的。”

说罢,低下头,陈氏难掩感伤,一大家子也只剩下她们这些女人相互扶持了,天底下还有谁能比她们彼此更知晓其中心境呢,只要大家还在一处,这日子便还能过下去,眼下可盼的,便是孩子们健康太平地长大了。

岳欣然道:“一家人自然是要在一处的。我们,扶柩归乡吧。”

陆老夫人怔住。

岳欣然郑重道:“漂泊辛苦了那么久,是该带他们回家了……也好叫孩子们知道,先人们都是何等英烈,筚路蓝缕何其艰难,待他们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以后才知该往何处去。”

陆老夫人再撑不住,泪水潸然而下:“好!我们回益州!”

苗氏沈氏陈氏吸了吸鼻子,齐声应是,打心底里都没有丝毫不情愿。

既然已经决定,那很快就要收拾起来,如今国公府没了在朝任职的,除了陆老夫人,她们个个都无诰命,皆为民妇,一应家什器物俱,违制的都要去掉,陈氏甚是心爱的那具奢华并车都只能忍痛卖了,甚至连这处大宅清理之后,恐怕都要重新归没于朝廷。

路途遥远,许多东西也都无法迁移,正好悉数处置,与死亡擦身而过这一遭,陆府上下都看淡了许多,日子比原来艰难就艰难些,一大家子还在一处,自己有手有脚,多辛苦些便是了。

另外,苗氏还道:“既往益州而去,这许多人也没法儿一道走,不若唤了人牙子来,不合适的都裁撤了吧。”

岳欣然:“大夫人说的是,此去益州,地处偏远又路上艰辛,确实只需那些稳妥可靠之人,不在多而在精。如今府上,我瞧着,也人心思动……不如这样,将去益州之事告知所有人,愿意一起走的,诸位夫人可再细细考察挑选,不愿意走的,酌情给一笔遣散钱,签了身契的便归还身契,由他们自己决定吧。”

沈氏瞪大了眼睛:“这也未免太便宜他们了吧?!”主人家要往偏远之地去吃苦,奴仆部曲非但可以选择不去,还要送钱与他们,这这这,哪家会这般做?!

陈氏却击掌赞叹:“妙啊!”

沈氏看向陈氏,一脸不解。

陈氏微微一笑:“二嫂,府上现在所需之人,最重要的便是‘忠心’。想走之人,便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辈,反之,不要钱都愿意与我们同往益州偏远之地,岂不正是真正忠心耿耿之人?能使些钱将这些人识出来,简直是最省心不过的手段,还能保全家族声名!”

说完,陈氏不由再看了一眼岳欣然,这样正大堂皇的手段,便是那些走了的奴仆部曲也只有感激不尽、说陆府好话的,真不愧是隔着朝堂能与陛下玩手段的小娘子。

陈氏领会到位,她是世族出来的,很快将此事安排得服服帖帖,什么样的奴婢/部曲,能领多少钱,俱是清清楚楚,不过几个时辰便公布了出去。

当真是疾风知劲Cao……平素看起来忠心耿耿的此时扭扭捏捏乍着胆子来求去,哎,魏京城里,能当奴仆的哪个看不明白,国公府除了爵,无人在朝为官,还有什么前程哪,现在走了还有钱拿,还能要回身契,不趁着此时走的才是傻子。

陈氏面上却极端得住,不惊不怒,痛快地便给了钱、放了身契,很快,整个陆府要走的奴仆部曲便蜂拥而至,生怕来晚了便走不了,或是领不了钱了。

陈氏心中忍着怒意,却办得极为利索,甚至放了话:陆府离京之前,想走的都能寻她,陆府不会阻拦。她倒要看看,府中到底是有多少势利之徒!

陈氏理事颇有章法,而且,人忙起来了也顾不上悲伤,她精神也好了许多,岳欣然十分乐见,在陈氏这番工作的基础上,岳欣然另嘱咐信伯在府外散布消息去了。

东西处置得快,人也走得快,不数日,整个大院便空荡了下来,出乎岳欣然的意料,这位陆六郎的院中,竟一个人也没有走。

这些日子,岳欣然忙得分身乏术,才将陆府从深渊里给捞了出来,自然没功夫顾得上岳嬷嬷几人,府中各院俱是人事动荡,这里反倒世外桃源一般格外宁静。

岳欣然半玩笑半认真道:“嬷嬷,阿田,阿英,阿夏,你们若是想走,除了身契和府中赠钱,我还可再添上一倍的。”

岳欣然觉得自己不太需要什么贴身服侍的奴婢,所有事她有手有脚,能够生活处理。如果她们真的想走,岳欣然是真心诚意地愿意给她们一个好点的经济基础。

阿田瞪圆了眼睛:“三娘子!这些日子,嬷嬷和我们大家天天都在担心你,你怎么能叫我们走呢!”

岳嬷嬷斥道:“没大没小!教你的礼数又忘干净了?”然后,她才对岳欣然肃容道:“老奴本是岳府的世仆,自然是要守着三娘子的,此事娘子休要再提!”

阿英与阿夏对视一眼,也是坚决道:“我们不会离开府中的!”

益州再苦也不怕,能比她们从前家中地里刨食更苦吗?

阿英又道:“阿信伯与阿钟伯都说了哩,六夫人这次帮了府中的大忙,去益州路那么远,更要好好伺候六夫人才是!”

岳欣然无奈扶额,好吧好吧,虽然她不怎么需要伺候……

然后她认真地说:“既然你们想留下来,那自今日起,一切都要听我安排。”

四人齐声道:“这是自然!”过去我们也是听您安排的啊,只是您从来不给什么安排就是了……

岳欣然满意地点头,不错,虽然她不需要伺候的人,但到益州就可以放开手脚大胆发展了,搞建设自然需要人,尤其是对陆府或者对她本人有认同感的人。

恩,先把入职培训做起来。

“好,那今日便从读书开始吧。你们都读过哪些书?”

四人,从岳嬷嬷以下,全部傻眼:啊?!她们是服侍的奴婢,又不是来当书童的?读书是几个意思?

而岳府之外,那位方正方副使本来以为,成国公府那趟差使已经足够晦气,没能达成大人的意图,被臭骂一顿,且为了避嫌还不能采取后续行动……这便已经足够憋屈了!

他不再去招惹那一门晦气的寡妇,此便算到此为止了……但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魏京传言便开始沸沸扬扬,道是廷尉府某位副使势大,多次上门威胁,成国公府孤儿寡母为了躲避,竟以扶柩归乡的名义要逃离魏京了……这不,人家连奴仆都全部遣散,屋中布置都全部发卖了,真真凄凉,连陛下都可怜人家孤儿寡母不容易,这位副使也未免太过跋扈了些。

方正简直要破口大骂,惹不起他都躲开了,这是连躲开了都躲不过一身的脏水了?!

未及数日,数位御史一齐弹劾,廷尉署副史嚣张跋扈,不恤不仁,仗势欺人,欺负别人孤儿寡母,寡德少仁至此,实在难以为官……

陛下震怒,朕好不容易用来刷仁政分的道具,你敢去挤兑?你这是要跟朕对着干吗?!昂?!

夺官,给朕好好查!

方正背后之人也不愿意为了一个蠢货去和陛下掰手腕,于是——

方正卒。

此时,陆府上下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出发了。第15章

一个也不少~

天不过蒙蒙亮,几十辆牛车连着五辆灵车渐次从武成坊驶出,再怎么轻车简从,毕竟也是搬家,每个人都想将最珍贵的东西一股脑儿带走,再者,宅第要交还于朝廷,如若不能带走的便只能丢弃,故而这车队确实不小。

驶出武成坊时,每个人都情不自禁掀帘回望:

苗氏看到的,是那一段已经黯淡在岁月中的青春欢笑,怀中空空,时光如此可怕,她竟无法回忆出确切的笑语,只依旧记得曾经的畅快飞扬;

沈氏在看的,是那个一身红衣执刀说要请教、看到对方英俊面容却忍不住面红的自己,而今,只有怀中依偎的一对娇儿,和身后那把在鞘中再未拔出的长刀;

陈氏看到的,是那个儒雅不失英武的将军对她说,我会带你到这每一处山川形胜去看看的,可最后留给她的只有箱笼中密密麻麻绘制着山川形胜的兵书,可这个与他一模一样、喜欢指着兵册问她山川的孩子;

梁氏躺在车中,怀中抱着稚弱的孩子,车后载满了绿植,肃伯劝过她,这些花Cao不一定能撑到益州,可她却很坚决,她一定能养活的,这些年,他们一起养活过那么多难养的称世奇珍,每一株他们都养活了,这一次也一定可以……至少,将来要叫孩子看一看,他的父亲曾为他亲手植了这么多的花木;

陆老夫人……陆老夫人没有回望,她只静默低着头,大抵时间于她而言,太过漫长,过往许多炽烈终究埋葬,就像当年高大的凤凰木下,那个以夷族风俗向她求亲的少年,笨拙地唱着夷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歌谣,却终究没能走到最后。

一个年轻的声音清越却坚定地道:“出发吧,还会回来的!”

于是,车队再不停留,出了武成坊,上了朱雀大街,此时天光未亮,行人不多,一直向南,直出安定门,那个繁华的、巨大的城池终是渐渐被甩在身后。

走到别望桥时,车队缓缓停下,这是魏京边界,此一别,莫相望。

可陆老夫人微微诧异,这一次离开,陆府只低调地扶柩回乡,因着前番朝堂上的动静,他们虽有报信于风浪中亦未动摇的真正亲朋,却也叮嘱不必相送,怎地还是在别望桥停了下来?

很快有人传讯过来:“阿钟伯他们要告辞离去。”

陆老夫人十分吃惊,阿钟伯是多少年的部曲,一直追随成国公征战,数次在前线为成国公以身相护,好几次都差点救不回来,身子却是彻底破败了。陆老夫人从来没有怀疑过阿钟伯的忠诚,他们家三代人都在府上,怎么突地要走?

不多时,阿钟伯、肃伯、信伯亲来磕头道别:“老夫人,若非您与国公爷一片慈心,我们几个的老命早该葬送了。自己知道自己事,我们没多少年头啦,若是死在半道儿上,还得饶上您一副棺材,平添晦气。这些儿孙辈虽不成气候,路上打点跑动是无碍的,便让他们代我们在您身旁尽力服侍吧。”

那些儿孙俱是悲声唤道:“阿父!”“阿爷!”

陆老夫人听得心中难过:“不必如此,路途遥远,你们确是怕经不起,可何必要你们骨肉分离?他们也一并留下吧。”

阿钟伯急了:“老夫人!万不可这般!”如今府上真是缺人之际,他留下儿孙伺候自己算是怎么回事!

然后,不只是阿钟伯他们,默默地,还有数十人前来辞别,陆老夫人一眼看去,见领头的,竟是六郎院中的阿郑,看向这些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残缺的部曲,陆老夫人忽地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与阿钟伯他们一般,陆府如今正是艰难之时,他们并不想一起去益州再添拖累。

陆老夫人心中感伤简直无法言说,这些都是曾经随成国公南征北战的好儿郎,难道如今倒要叫他们自己出去讨生活吗?何其凄凉……

便在此时,岳欣然听到动静走了过来,部曲纷纷行礼。

岳欣然微微颔首:“方才我都听到了,阿钟伯不必走,咱们去益州,一个也不会少。”

阿郑却上前一步道:“世……六夫人!”他叹口气,一指自己残缺的左胳膊:“我等俱是废人,莫要给府上再添累赘。”

岳欣然不悦道:“什么叫废人?”

岳欣然一眼看过去,不论是缺胳膊少腿还是没了眼睛的:“还拿得起刀剑吗?”

这句问话简直是最强的刺激。

天下谁人不知,陆家军,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拿上刀剑去与敌人拼命!

阿郑等人昂头道:“拿得起!”

岳欣然满意点头:“那就不要说什么废人不废人的话!”

不待阿郑张口欲说,岳欣然已经抬手制止:“此去益州,路途艰险,若遇前路不通恐需临时换道,再者,山匪强盗总是难免,一大家子都在车队里,还是妥当为要,便有劳阿郑,先将部曲分组编队,撒出斥侯打探路线敌情,前锋、接应、后队俱要周全,夜岗放哨也要做好轮值安排。”

阿郑一肃:“诺!”

他召集了现在的人手,简单清点之后,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各人各自适合做什么事,谁干斥侯谁做护卫谁垫后响应了,如此这般一通分派,竟与当年行军的行事分派一般无二,人人俱是神情肃然,个个领命,恍如仍在军中。

忽地有人低声道:“阿郑,我等原不是想求去的吗?”

阿郑一怔,随即正色问道:“咱们还拿得起刀剑吗?”

“这是自然!”

这许多年在府上,他们也一日未曾真正放下!陆府的兵,只要还能喘气,便不会扔掉自己的刀剑!

“那便拿起刀剑,保护好老夫人与各位夫人!”

岳欣然看着阿郑这群部曲,方才分组编派完毕,她又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锋芒,好像那曾经战无不胜的灵魂又在闪耀着光芒,这样的百战胜师,哪里去寻,叫他们离去,才是既浪费又不负责任,岳欣然绝不会做赔本买卖。

然后,岳欣然朝这群隐约兴奋中带着点茫然的汉子们道:“诸位,如果你们就此散去,世上不过多几个会武艺的瘸子、跛子、瞎子罢了。可你们只要还聚在一处,手中还有刀剑,便是国公爷不在了,世子不在了,二爷四爷五爷都不在了……陆家军却还在你们身上真正活着,这世上,便还有陆家军!你们彼此便是彼此的眼睛、手和脚,只有残缺的个人,却没有残缺的陆家军!”

这一刹那,岳欣然竟从这些汉子眼中隐约看到了泪水,然后阿郑才双目通红道:“诺!”

部曲们齐齐道:“诺!!!”

那股隐约的气势仿佛又更炽烈了一些。

再次分头执行命令时,虽然眼是眇的,腿是瘸的,可是眼神、气度、行事章法,又已经截然不同。

岳欣然才朝老夫人与阿钟伯他们微微一笑:“我已经约好了,您几位可以一道前往益州的。”

阿钟伯、信伯、肃伯俱是茫然难解,他们上了年纪,确是怕给府上添麻烦,这才想着留下来,六夫人再如何足智多谋,也难解决这问题吧。

再然后,远远一辆破旧马车驶了过来。

岳欣然率先一礼:“您果真是信人,想必您已经决定好了?”

车内传来一声轻哼,然后一个人从里面掀帘而出:“去益州可以,那酒精之法,你可要全盘相告!”

岳欣然诚恳道:“我不通医理,可脑中所知,不只酒精,还有许多其他奇巧之事可以救得人x_ing命,只要向太医您肯研究,我是求之不得,定会全数相告,绝无保留。”

来人正是那位给梁氏接生时诊过脉的向太医。

能在成国公府败落的关头被派来诊脉,可想而知他在太医院是个什么地位了。岳欣然早打上他的主意,早早说好了,若是梁氏没有出现产褥热,便请向太医一起到益州研究“酒精”对于产褥热的作用。

向太医本人是个沉迷医术的技术人士,对酒精十分好奇,岳欣然的提议本来就非常有吸引力,再加上,最近不知为何,太医院院正总派他去给太后诊脉,在开了几次不痛不痒的太平方之后,在陛下又一次问起太后身体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怼了回去:“太后凤体安康得紧,本就无恙!”

陛下大喜过望,太后脸色非常难看,太医院同僚们的眼神也很精彩。

一怒之下,向太医索x_ing交了官印,去益州拉倒。

岳欣然笑吟吟一指向太医朝阿钟伯、信伯、肃伯道:“太医护佑,您几位不必纠结啦,都一起吧。”

阿钟伯、信伯、肃伯相视一笑,这位六夫人可当真是周全,连御医都拐了一个来,如此就再稳妥不过,恭敬不如从命啦!

“如此,就容我们再为老夫人多服侍几年吧。”

岳欣然转头朝陆老夫人顽皮一笑:“一个都不少~还多了一个呢。”

陆老夫人难得爽朗大笑:“是极!出发吧!”

这一次,车队真的启程,先向西,途径宛、苍、葭三郡,直入汉中,再沿历代有名的米银道,南越巍峨丰岭,缓缓向益州进发。第二卷:益州·风云初起第16章

丰城套路

一路向西而行,路途虽是颠簸,还得多亏了陆老夫人身上那一品诰命得以保全,故而,他们能顺顺当当走着官道、在驿馆休息、经过城镇关卡时只需出示文书而没有遭遇太多非难。

如此这般走了月余,才堪堪抵达汉中郡治下的丰城县,再往前,便是绵延近千里的大丰岭,将整个帝国的西部横亘拦断,要往益州就必须翻越这看起来如天之屏障的大丰岭,车队必须要停下来休整,做足准备才可向前。

因着这个缘故,驿馆便有些拥挤,陆府车队人数众多,便是牲畜饮水都有些紧张,将将能够安顿下来。

岳欣然远眺丰岭绵延无尽,一时陷入沉思,信伯知晓她的x_ing子,不多时便寻了她,将于驿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向她禀报。

待岳欣然将得到的消息一一记录,放入【汉中】-【杂讯】后,阿田来唤她去用饭。

岳欣然往小厅堂而去,大抵是因为此处乃出入益州的必经之路,官员经过颇频,这驿馆虽不大,却是五脏俱全,他们沾了陆老夫人的光,分到了一个独立院落,陆家如今人丁凋零,故而哪怕路途艰辛,众人能聚时皆是聚到一处用饭食的。

岳欣然到的时候,却意外看到一个老先生告辞而出,她不由微微诧异,只保持礼貌地行了一礼,对方头发花白却气度不凡,微微颔首为礼,不好与她一个小娘子多耽误,便径直离去了。

阿田小小声道:“这是住在驿馆中的哪位官儿啊?”

岳欣然进去,却见陆老夫人竟有些失神,便是沈氏几人都有些怔愣,她不由看向苗氏。

苗氏微微一叹,却只笑道:“方才那是吴先生,也住在驿馆中的,真真是位雅量高致的先生,他过来见礼,却是巧了,他才自益州出来,两下里便聊了起来。”

似这种同住一个驿馆中的,多半都是官员或者亲眷,冷漠些的不肯见,有意相交的拜访一下,都是常事。

苗氏没说的是,方才那位吴先生提起成国公,一脸钦佩惋惜,又道可惜已过奠礼,否则定是要去致祭的,因此勾起了陆老夫人一番心绪便不说了。

用罢饭食,陆老夫人却突然唤了肃伯来:“车队休整还要几日?”

肃伯道:“所有牲畜俱要加铁掌、车厢俱要加固,部曲们也要换了芒履才好,又,此地驿卒提及这两日米银道上恐有雨,还要再缓缓,怕不得要五六日?”

陆老夫人沉吟一阵,道:“既是如此,此地可有什么佛堂道观,不拘哪家,我们办场法事吧。”

离开魏京之时,因为匆忙,也因为诸多不便,确实没有顾上。

肃伯立时便去安排打探,岳欣然想了想,向陆老夫人道了安,便也跟着出去,唤了阿郑来:“今日有位吴先生来拜访,你可知晓?”

阿郑道:“六夫人但请吩咐。”

岳欣然:“咱们的人里,有没有擅长乔装、隐藏、埋伏、刺探的?”

阿郑一脸古怪:“六夫人你要……‘间子’?”

这些技能都是那种需要隐藏到敌人内部打听消息的间谍才会需要的技能,据阿郑所知,用得上这种人的往往都是两国交战,譬如大魏与北狄、大梁、南吴等。

现下,六夫人不只是将他们这些部曲按行伍规矩来使唤,连间子也要用起来了吗?

岳欣然微微一笑:“有吗?”

还真有。

阿郑点了点头。

岳欣然满意地点头,便将任务交待了下去,阿郑领了命令,岳欣然又道:“除此之外,部曲们行事之时,你这里俱有记录吧?行非常事,记非常功,论功行赏;反之,若有违纪,譬如当值时饮酒生事之类的,军营中本应有罚的吧?”

阿郑神情更古怪了,却还是道:“有的,国公爷还在时,赏罚俱是严明。”只是他们后来进了府中,便不能按军营中的规矩来走了。

岳欣然道:“那便同部曲们说,一切还是照旧。我自会去同老夫人说。”

阿郑神情越发恭敬地应了是,见岳欣然没有其他吩咐才退了下去。

是夜无话。

次日晨,肃伯回禀:“丰城县只一座道观略微规整些,毕竟地方不大。”

陆老夫人闻言便将道场法事的事儿吩咐下去,灵车自是要跟着过去的,至于其余那些家什,便暂且都存于驿馆中。

部曲便团团护了陆老夫人以下所有人往那道观而去。

法事道场这种事,岳欣然素来是不赞成也不反对,如果能令陆府的女人们内心平静些,那倒也是一桩好事。

因为都是女眷,她们车马直驶入内院才停了下来,岳欣然率先下了车,却与一个少女的视线直直对上。

她见这士族少女衣饰不俗、模样标致,便不由多看了几眼,然后微微一笑要开口打个招呼,哪知对方却仿佛见了鬼一般,掉头就走,甚至顾不得礼仪形象,跑了起来。

岳欣然:?

沈氏正好瞧见这幕,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便当笑话与陆老夫人说了,妯娌们登时又笑起来:“定是我们家阿六太过端肃,才把人家好好的小娘子吓跑了。”

岳欣然只得无奈一笑。

然后只听一声玉磬清音,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缓步而出,他仿佛餐风宿露不着俗世烟火,眉宇间却矛盾拥有慈和宁定的气息,这股超然风采只叫人发自内心地相信,这确是一位高人。

原来,这便是这道观的观主。

陆府上下皆不由自主思忖,藏身在这小小道观之中,可真是位隐世不出的奇人呀。

然后,再看这小小道观,连那些破败倾颓都解读出了不同的意义,真真不愧是高人,于此处定是天人交泰,自然栖息。

待听完国公夫人说了来意,这位观主先是一叹:“星辰终是要回到天上的,老夫人不必太过伤心。”

然后,观主才讲解起法事来,因为是父子四人,遗孀尽在,又自不同,最好诚心斋戒数个时辰,使身心洁净才能心音直达上天云云。

法事对虔诚的要求是这般,陆府女人自无不应,或者说,越是虔诚的要求越好,如果自己一点虔诚能换得亡灵安息,吃斋持戒算得了什么。

跟随而来的部曲们,因要护卫,必须跟在身旁,自也要跟着持戒。

岳欣然对封建迷信活动兴趣有限,但见陆府的女人们频频点头,她只有无奈跟随。

一番折腾下来,日已西斜。

再打开观门时,门外等着的奴仆已经快火烧眉毛:“老夫人!大事不好了!咱们在驿馆中的车物全都不见了!”

肃伯一听,登时大吃一惊:“不是留了你们守在驿馆,车物怎会不见?!”

陆府家当俱都留在驿馆中,部曲们要保护陆老夫人安全,自然是跟随在侧,那头想到是驿馆,十分安全,故而只留了几个奴仆守着,没想到居然会出了这种事!

奴仆也是一脸愤怒:“我等原本守在驿馆,却突然旁边起了把火,我等担心会烧到咱们的物什,便一道帮着灭火,谁知道转过头来车物便都不见了,连屋内的行囊都被搬空了!”

不只是肃伯,便连陆老夫人都出离了吃惊:“驿馆之内,那些驿丞驿卒难道全无所觉?”

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就是去救火,可驿馆那么一点地方,总有驿卒看到车马被拉走吧?!

这奴仆气得嘴皮都在发颤:“那驿丞居然说是我们的人自己把车驾走的!”

事情离奇至此,陆老夫人眉毛一沉,便道:“走!回去看看他们到底是怎生说法!”

他们好端端在此做着法事,居然这样歪曲事实,简直是岂有此理!纵使夺爵除府,陆府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岳欣然却突然道:“驿馆那头且不急。”

然后她对阿郑道:“先将他给我捆起来!”

她手一指,竟直直指向那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观主!第17章

岳欣然的反套路

这观主此时身着法事时的大法袍头戴七星冠,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超然神采。

岳欣然竟叫把他拿下,所有部曲齐齐一怔,便是国公夫人都不由看向观主,想听他辩解。

却见这位观主面上笑容优雅闲适,仿佛根本不以岳欣然命令为忤,他不疾不徐地一甩拂尘,众人心中惭愧,方才差点便听六夫人话直接冲上去得罪高人了……

却听“砰”地一声炸响,眼前蓦地腾起剧烈白烟,所有人唬得惊叫起来,然后呛得连连咳嗽,阿郑一边咳一边大声道:“保护、保护几位夫人和小公子!”

这一出别说是陆府其他人,就是岳欣然都完全在意料之外。谁能想到呢,丰城这地界真XX地邪了门儿,好好地扶柩回乡,竟走出了武侠风!

众人退出屋中,远远看到一道狼狈身影蹿出道观后门,哪还有什么仙风道骨!

阿郑怒极:“老夫人!属下这就去把他抓回来!”

岳欣然:“小心些,这家伙身上定还有不少古怪道具,不要听他任何话,不要看他任何动静,只管死死扑到他身上,将他里外衣服扒了干净,换身衣裳再捆起来,头发鞋子牙齿私密处俱不可放过。”

这样古怪的命令……阿郑却立时应了下来,吃过这样一个亏,他再次确信,听六夫人一准儿没错!若非六夫人眼光犀利,他们肯定还将这厮当成世外高人捧着呢!

待那观主披头散发赤着脚塞着布团被提溜来时,他的内心深处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遇到这么狠的,居然连他裤衩都给扒了个干净,连牙缝都被查得清清楚楚……竟真的一个机关都没给他留下!!!

待阿郑将那一兜子衣物连同乱七八糟的机关小心翼翼捧出来,才向岳欣然道:“六夫人,亏得您提点,这家伙,居然连牙缝中都藏了细细的铁丝!”

那观主一脸的难以置信终于找到了正主,他死死瞪着岳欣然,这小娘才多大,十五有没有!他不敢相信,识破他、将他扒光的命令居然是这么个小娘下的!

岳欣然看到那一堆衣服里的道具,也是叹为观止,这就是现代杂技牛人们的祖师爷哪!

“老夫人,我们先回驿馆吧?”

国公夫人看着这观主,只觉得这一遭离奇之事也生平仅见,最后只苦笑:“回吧。”

一家人的财货俱在其中,若是真没了,陆府可是难以为继了,便是国公夫人也不能不在意的。

沈氏焦急道:“是,现下赶紧回去把东西找回来吧?”别的东西也就罢了,那把刀可还在车上!

岳欣然心中摇头,她提议回驿馆可不是为了找东西,因为现在基本已经可以断定,找回东西的关键不在驿馆,回去,只是为了晚些行动的时候,陆老夫人她们的安全能够有保障。

待回了驿馆,驿丞少不得来喊冤:“起了把火,驿馆里的上上下下皆在扑火,我们只看到你们的人拉了车马要走,也顾不上别的。”

沈氏柳眉倒竖:“彼时是什么时辰?正午时分!哪个赶路的会选在这个时辰出发!再者,我们的人皆在道观做法事,一个也未回来,你们上哪儿看到我们的人!贪没了我们的东西还敢倒打一耙,不如报官,我倒要看看你们县令怎么说!”

驿丞面色难看地紧,对方品阶极高,若是缠起来确实为难,可他们冤枉哪,真不是他们的人干的!以防万一,驿丞自己已经先查了一遭了!

他道:“你们的人说,老夫人看那道观清幽,想搬到那边小住几日,为亡灵祈福,我们怎么好拦哪!再说了,领头那位老先生,我们看得明明白白,就是同你们一起的呀!”

沈氏惊得呆住了:“什么?!”

什么老先生?!

驿丞道:“就是那位吴先生呀,不是你们家的教书先生吗?”

陆老夫人以下,所有人齐齐震惊了:“那不是你们驿馆里住着的益州官员吗?!”

驿丞傻眼:“没有啊!他自称是你们家的教书先生,教几位公子读书识字的呀!”

陆府这么上下近百号人呼啦涌进来,驿馆上下手忙脚乱,怎么可能认得清每一个人,这姓吴的跟着混进来,竟是两头说谎未被拆穿!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骗子,这样胆大包天的骗子,别说遇到,便是听也没有听说过!

陆老夫人沉声道:“拿我的帖子,请此处县令协助搜查!绝不能叫这样的骗子继续危祸百姓!”

岳欣然拦了拦:“倒不必县令相助。”多半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会瞎添乱。

沈氏急忙道:“阿岳你说怎生办!”

岳欣然向那位驿丞微微一礼:“皆是一场误会,还请您不要介意。”

驿丞见他们不追究,连声道:“我等也有过失,若有什么用得上小的的,尽管吩咐。”

送走这驿丞,岳欣然才一指那观主:“松开他嘴里的布团吧。”

阿郑取下布团,对方猛地剧烈喘息。

岳欣然才道:“你们约好的接头地点在哪里?”

这观主鼻青脸肿,根本没有半分仙风道骨,可此时坐在地上,眼神睥睨,却真有种蔑视世俗的叼炸天。

阿郑怒从心中起,便要教训于他。

岳欣然摇头:“塞回去吧,把他单独关到房里。”然后她顿了顿又道:“今日就不必喂什么食水,清静几日吧,对了,他身上绳索再加几重,特别是两只手,一定要牢牢捆住到手腕不能活动为止,不要给他解索逃跑的机会。”

观主眼神中的仇恨简直要炸裂,这小娘到底是哪里来的啊啊啊啊啊!!!竟连他会解索逃脱都知道!

待人关下去之后,苗氏:“他们难道是勾结起来的?”

岳欣然点头:“正是,那姓吴的混入驿馆中,一是赢得行动的身份,叫驿馆内的人误以为他是我们的人;二是诱我们到道观去,他们调虎离山才好行动。怕是阿信伯出去打探到消息的人,都是他们派来的。而道观这边,这观主只负责拖延时间,叫我们一时不知道驿馆这边的变故,时间久了也再难追溯。”

如果不是岳欣然及时拆穿那观主,她们怕第一时间就要赶回驿馆,待发现一切太过巧合,那观主有问题时,对方这么滑不溜手,怕是早就跑掉了。

沈氏恨恨道:“可现下他不肯说接头的地点,我们怎么找得到呢?要不,阿郑你用用刑讯的法子?”

岳欣然摇头:“暂且还用不着。”

岳欣然不太喜欢私刑,更何况此事有其他途径。

阿郑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岳欣然,才道:“老夫人,那个,属下应该知道那姓吴的在哪里……”

众人再次愕然。

阿郑却眼巴巴看向岳欣然:“六夫人,接下来要如何行事?”

岳欣然微微一笑:“自然是要把咱们的东西找回来,人赃俱获!”

阿郑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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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七蹲在石包上,一脸焦虑:“萧大师怎地还不来?”

吴敬苍看一眼天色,沉声道:“约好的黄昏,若是黄昏前他还没到,我们便先走!”

吴老七登时精神一振,他瞥向那些围着车、牛打转,个个眼露惊奇艳羡的伙伴,不由有些轻蔑,随即他又想到,这些东西若是脱了手,至少这个冬天便能过得下去了……

然后他朝一个要将云母扣下来的伙伴呵斥道:“动什么动!没听先生的吩咐吗?这些东西完完整整地保存好才能卖出大价钱!抠一块便少一斗栗!”

一斗?!

所有人俱是敬畏地看了一眼那车上的云母,够一家子吃一冬了哩。

吴老七心虚地看了一眼先生,见他没有驳斥自己,不由松了口气,他不知是不是值一斗栗,反正,这一次遇到了大肥羊,定是很值钱就是了,绝不能叫这些没见识的破坏了东西,少了粮!

然后有人低声道:“俺不要粮,能分头牛么,这牛健壮着哩……俺爹身子不好了,可以帮他干活……”

旁边的伙伴嗤笑道:“得了,你家里连田都没了,还干什么活!”

一群人打闹起来,便在此时,吴敬苍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果断地道:“我留个记号,我们提前撤!”

吴老七不明所以,吴敬苍却已经低头在这块空地上唯一的石头包上,用古怪的朱砂笔勾了印记。

不待他勾完,下午的阳光中,一道赤色焰火腾空而起,不似夜间那样璀璨夺目,却也足够显眼。

吴敬苍面色大变:“跑!”

他们纵使有个不错的军师,终也难掩乌合之众的事实,怎么可能敌得过千军万马敌阵中杀出来的百胜陆家军阵法。

在斥候引导下,前锋冲击突袭,后军包抄兜底,竟连一个漏网的都没有落下。

牛车连同行囊被带回驿馆时,陆老夫人以下,人人惊奇地发现,设想中被破坏、只能找回部分的情形非但没有发生,甚至连他们的行囊都没人碰过,没被打开!

看着这群畏畏缩缩的盗贼,陆府人的眼神,古怪极了。第18章

怼人我也很厉害

仔细回想这场骗局,简直是丝丝入扣,一边混进驿馆,将陆老夫人引向道观,另一边将他们拖在道观,再去驿馆将东西拖走。

更妙的是,他们的替罪羊都是现成的,如果不是岳欣然反应快,陆府上下定会认为是驿馆的人里应外合搞的鬼,沈氏的法子是最可能出现的局面——他们与驿馆相持不下,双方争辩没有结果,闹到丰城县县令处,不论这县令是个什么章程,怎么着一日肯定也过了,这群人不知道都将车拖出多少里地了!

这样精妙的设局,岳欣然脑海里浮现的,是现代社会动不动搞出个惊天大案的犯罪团伙,分工严明纪律森严。故而,她才会先将陆老夫人等人带回驿馆,她们有了保护照应之后,岳欣然下令出动了全部部曲,甚至要求部曲们不得大意,动用军阵。

万万没有想到,这群人,除了这姓吴的和那关起来的观主,竟没有一个不寒碜的。

畏畏缩缩老实巴交也就罢了,个个看起来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几个身上穿得略规整的,也明显不合身,是不知从哪里扒来的衣服。

对于盗贼,陆府的部曲们哪里会客气,一一按倒在地,呼喝道:“都老实些!还不将事情都交待清楚!”

吴敬苍非但没有丝毫惭愧畏惧,反而面露冷诮,颇有种横眉冷对的架势。

苗氏直直斥道:“我们阿家待你也是礼数备至,你这般行事,不愧对你读过的那些圣贤书吗?现下看你,半分悔意也无,真是岂有此理!”

这姓吴的之前言谈举止绝对是一代大儒的表现,否则,以陆府女人们见识过诸多公卿的眼力,怎么可能这般轻易被骗?

正因为如此,苗氏她们才格外愤慨,她们礼待读书人,对方竟是这般回报她们的!

不知苗氏哪句话踩了他的痛脚,吴敬苍眉毛一挑,竟昂然一笑:“愧?悔?你们还真说错了,这些家财本就是你们该吐出来的,可惜没能办成,老夫心中只有扼腕,没有半分愧悔!”

苗氏大怒:“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部曲们亦是愤然,狠狠摁住他的脖颈:“无礼!”

吴敬苍一侧脸被狠狠摁到地上,兀自不改颜色,甚至语声激昂:“你们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最该愧悔的是你们陆家!”

苗氏兀自怒上眉梢,陆老夫人与岳欣然、陈氏却是微微蹙眉,对方这口气,难道这场局并非简单图谋财物,而是冲着陆家而来?!

岳欣然更是思忖,对方知晓他们身份并不出奇,可对他们陆家有这样深重的怨气,却并不寻常,陆家在魏京已历二十余载,没有再回过益州。且已故成国公陆平出身微寒,是真正的微寒,他的爹娘携他逃难到益州,垦荒为生,陆家连个亲族也无。

陆老夫人也反复思量,实不知这怨是自何而结,当即便道:“将他放开吧。”

部曲应是,虽是松了手,却未松绑,牢牢紧盯了吴敬苍,生怕他再冲撞了诸位夫人。

沈氏忍不住道:“阿家,您就是太优容他了,才叫他这些盗贼这般猖狂!似这种偷盗的贼子,就该直接乱棍打死,或者打个半死扔到官衙!”

这群盗贼生生打了寒战,眼神中更是畏惧。对方人强马壮,连个戴孝的妇人都如此心狠手辣,一时间他们都有些后悔跟着干这没本钱的买卖了。

谁知那吴敬苍在这番威胁下,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冷笑一声:“打吧!打死了反倒干净,反正你们陆家的罪孽不差这一桩!业报自会落到子孙后代身上!”

陆府上下齐齐大怒,这是要咒她们家的孩子吗?!

莫要说沈氏,便是苗氏陈氏俱是勃然作色。

魏京那等地界,达官显贵云集,多横的人她们没见识过,可在这乡下,竟还有这等偷盗了反倒觉得自己有理的人!

只有岳欣然十分淡然道:“他们是被你骗来干这事的吧?”

吴敬苍先是一怔,然后冷笑:“你们陆家造的孽,怎么?还要把屎扣到老夫头上?实话告诉你,就是为了对付你们陆家,大家才争先恐后要来!拿回原本就该是他们的东西!”

然后,吴敬苍视线扫过这群瑟缩的家伙,他们个个如小j-i啄米般地点头。

岳欣然冷不丁道:“都饿了吧?厨下做了炊饼蛋羹肉糜鲜菜粟粥煎鱼,有想吃的吗?”

吞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汇聚到一处,十分清晰。

吴敬苍犹自茫然,他先前在驿馆中伪装时,为打探消息特地来踩点拜访,并没有见到岳欣然,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怎么一个人物,此时只觉得这小娘子说话怎么没头没脑。

然后岳欣然淡定道:“检举他一条罪状,便可有机会点一个菜。开始。”

“我是被他骗来的,他说来了有吃的,我不知道会被打死的!”“他到村里天天散布消息,说是可以把俺们的地找回来!”“他没说俺们要来偷东西!”“他骗俺家一个馍!”“他和那萧大师成天装神弄鬼,不知道做啥!”“我们从来没听说过陆家,都是他说的!”“他经常偷瞧村口的李家闺女!”

吴敬苍涨红了脸怒吼道:“我都能当她爹了!只是看她生得像我早逝的闺女!”

岳欣然嘿然一笑:“吴先生,主持正义?是谁身上满口谎言骗人行恶……罪孽深重?”

吴七瞪着自己这群没有出息的同乡,居然不过因为一点吃食就这般污蔑先生出卖先生!

吴敬苍看着这群向岳欣然追问“俺多要几个馍!”“这些吃食可以带走么?”的村汉,不禁面露颓然。

只是一些米粮,轻松就将吴敬苍方才的桀骜与骄傲撕了个粉碎狠狠踩在脚底,吴七看向岳欣然的眼神中都透着些敬畏与愤怒,他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却知道,他从来没在先生面上见到过这种颓然无力。

岳欣然手一挥:“带他们下去吃点东西吧。给吴先生松绑,看座。”

吴敬苍整个人犹如被抽了脊梁骨一般,无精打采。

岳欣然道:“吴先生既然口口声声说陆家罪孽深重,还带了人来讨回你们应得的东西……总是要有个说法吧。”

吴敬苍看了她一眼,重又恢复了讥诮:“我哪句说错了?这些家财自何而来?莫要说是什么陆平征战应得的!皆是民脂民膏!”

岳欣然:……明白了,这就是个古代老愤青啊!看不惯某个官员,愤青到要偷盗人家财产来报复的,也是朵巨大的奇葩。

吴敬苍越说神情越激动:“既食禄,便应竭心尽力,上有应君王,下不负百姓,陆平他做到了吗?!……”

陆老夫人眉宇一沉:“他连我儿的x_ing命都搭进去了,你却要说他未曾竭心尽力?!”

吴敬苍面上抽搐眼露狠色:“那是大司徒之职!我只问,他这两千石的俸禄,是只做大司徒之职吗?!他还是益州数十万百姓的大中正!”

陆老夫人都不由一滞。

实是不能怪她不记得此事,成国公身为一等一的勋贵,身上职司之多,要写全了能在奏折上占个七八行,最紧要的自然是司掌全国兵马的大司徒一职,大司徒牵系着全国武备军事,何等关要?直接与大魏存亡息息相关……

而益州大中正一职,相比之下,只关系益州一地的官员推荐,成国公不举荐,也有官员从别的途径填补进来,于大局影响不大,至少,站在原来魏京那个视野与高度之下,确实没有那么重要。

便是陆老夫人也不敢硬气地说,在这个职位上,已故成国公有没有失职之处。

一旁苗氏道:“阿翁诸事繁忙,便是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

吴敬苍语如连珠:“哈?顾不上?若是顾不上,我反倒要替益州数十万百姓给他灵前上几柱香了!”

苗氏:……

阿翁到底是做了什么,竟叫别人愤恨至此?

吴敬苍嗖嗖地喷着:“便是拖走你们财物、你们嚷嚷着要乱棍打死的那些百姓,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谁肯干这种事?!”

“逼得他们一个个失了田地,再无立锥之地,便是陆平亲自举荐的益州牧干出来的好事!”

“呵,老夫知道,无非不过是对方搜刮的油脂够多,向你们陆府使的钱够多罢了!你们陆府罪孽如此深重!陷数十万百姓于水火,便取了这些民脂民膏散给他们……难道不是应该?!”

吴敬苍的声音激动得几乎要捅破屋顶,便是周遭的陆府众人,一时也陷入纠结之中。

却有一个冷静的声音道:“不应该。”

吴敬苍的激动仿佛被人淋了盆雪水,僵在当地。

岳欣然却清楚地重复:“从头到尾,我也没有听出哪里应该。”

“第一,从你的描述来看,已故成国公履行了大司徒与大中正的职责,没有缺位;

第二,州牧履职如何,是不是与百姓失地有必然关系,缺乏证据;

第三,即使州牧失职,致使百姓流离,是不是要追究举荐人大中正的责任,依据在哪里,存疑;

第四,即使州牧失职,这与他向大中正行贿而取得此职位间没有必然关系,行贿一事,也缺乏证据支撑;

第五,就算上述所有条件全部成立,真的有行贿一事,也应该清楚找到哪些财物是非法所得,并将非法所得收归公有,详细证实非法所得都是从哪里来,再行处置。

而不是随便找一群人来把这些钱财拿走分掉,就算这些人真因为可能存在的非法行贿一事而受到损害,那么其他受损的人呢,你打算怎么补偿?这也算公平正义?”

“你以代百姓主持正义、仗义行侠事自居,其实不过头脑混乱不辨是非、制造事端完全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你只是图自己一时爽快而自我感动罢了,”岳欣然瞥了呆若木j-i的吴敬苍一眼:“瞎激动个啥。”第19章

一对惊奇

吴敬苍呆滞在原地,那种呆滞,好像不是仅仅噎得说不出话那么简单,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打击得再也无法思考了一般。

看到吴敬苍这模样,陆老夫人也不由哑然失笑:“阿岳,这位……吴先生,你看着处置吧。你们几人,吩咐下人将东西归置归置,这几日便在驿馆中好生安歇吧。”

陆老夫人也自思忖,若不是她先前想去道观做场法事,也不致生出这许多乱子,还亏得阿岳见机得快,便由她处置,不论是送官还是私下了结,陆老夫人都最放心不过,到益州前,最好不要再横生枝节……

苗氏等人应了,自去将财物车马重新收拢归罢,陆老夫人疲惫地下去休憩不提。

而岳欣然看着这位呆呆出神的吴先生,只朝阿郑笑了笑:“走吧,带吴先生去见见他那位朋友。”

吴敬苍有些茫然,待跟着他们到了另一个屋子,见到被捆成个角粽模样的道观观主,登时瞪大了眼睛,部曲们将将把对方松绑,吴敬苍便“嗷”地一声,提起拳头冲了过去:

“大衍!老东西!老夫就知你最靠不住,定是你故意走漏消息!”

“呸!分明是你!行踪败露,连累了我!”

然后陆府的部曲便目瞪口呆看着,这俩老家伙在地上滚作一团,你扯我胡须,我揍你肚子,真的打了起来!

一个青了一只眼眶,一个淌着两管鼻血,兀自不肯罢休地骂着:“你若要跑谁拦得住?!分明是你故意出卖老夫!”“蠢货!你累我至此居然还有脸说!”

岳欣然扶额,便在这时,便见吴敬苍不知怎么撕扯,竟扯下一大团头发来,便是吴敬苍自己都唬了好大一跳,他一怔,大衍便是狠狠一拳,吴敬苍痛得松了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大衍才将那团头发抓在手中,狼狈地爬了起来,顶着一颗锃亮的光头。

陆府的部曲们已经木了,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和尚还是道士?啥时候道释两家可以兼修了?

阿郑木然地想到:他搜了半天,自以为全无遗漏,竟没想到,这观主连头发都是假的!这么大一个机关!怕是连六夫人都没想到吧……

岳欣然确实没想到:……

吴敬苍艰难地爬起来,听闻益州盛产竹熊……这还没到益州,他们已经见到了,顶着一对黑眼圈,好大一只!

俯视着吴敬苍,这位不知道该称呼为大衍真人还是大衍大师的,却语气冷冽地道:“闹够了吧!十年赌约,吴敬苍,你到今日还不肯认输!承认吧,‘均富济贫’根本是办不到的事!”

十年赌约一朝认输,吴敬苍怎么可能!

他激动地道:“此次分明是你又故意陷害老夫!若非是你,我们已然将财物弄到手,东西出手再分发下去便成了!怎么办不到!老夫哪里输了!”

大衍却认真地道:“这陆家连个男人都没了,分明是个最软的柿子,你连他们都对付不了,更何况其他?这叫办得到?”

吴敬苍的愤怒中却还夹着别样的挫败:“哪里对付不了?!若非你告诉他们接头的地点,我们怎么可能被抓?!”

大衍冷笑:“在道观时,这小娘一听驿馆出事立时便知我有问题!还不是你们行事不密!”

吴敬苍眼中怒火直要燃起来般:“你那一身儿的玩意儿!你要跑他们还能拦得住!你是如何被抓的?哼,说不出话了吧!竟还不肯承认你是故意的!”

大衍简直恨得牙痒痒:“我敢以三清起誓,我没有!”

吴敬苍气极反笑:“你连头发都剃了,还向三清起誓个屁!老夫如此好糊弄么?!”

大衍怒极:“三清与佛祖在上,我没泄露接头地点!你敢向孔圣人发誓吗?!”

吴敬苍被激得咬牙切齿:“圣人在上!学生此次行事严密,绝未向底下任何一人泄露计划!更未叫他们与任何外人交谈!绝不是我泄露行踪!”

直到此时,二人才同时一怔,流露疑惑之色,二人面面相觑,然后,齐齐转头,视线直直看向一旁托着下巴的岳欣然。

一个流着两管鼻血、顶着一个大光头;一个头发凌乱、顶着一对竹熊眼,当这样两张脸同时朝你转过来——

“嗤,哈哈哈哈哈哈……”陆府的部曲实在是撑不住了。

岳欣然却是神情淡然:“能叫佛释道三派圣人并肩而立,‘崖山学派’当真是荣耀得紧。”

吴敬苍与大衍却同时面色一变,哪怕顶着这可笑的模样,二人眼神中却同时流露出一种叫陆府部曲汗毛战栗、不由拔刀戒备的东西——

杀意。

阿郑更是踏前一步弓起了身子,独臂举起了兵器,牢牢护在岳欣然面前,方才的笑谑竟叫他们忘记了,这两个老家伙,一个一手谋划那样严密的y-in谋,谁也不知道现在对方是不是又在谋划着叙,另一个身上奇诡异物层出不穷,甚至那样的搜索都未完全搜尽,谁也不知道对方身上还有什么!

大衍眼神冰冷:“你是何人。”

年不过十五六,怎么可能知晓他们师门,定是长辈中有人透露了什么!

吴敬苍脑海中甚至已经绘出成国公陆平连同花氏上下所有人生平可能接触过什么人。

岳欣然只朝阿郑微微摇头:“无碍的。”

阿郑不甚放心地让开了一些,手中的长刀却始终未敢归鞘。

然后,看着对面两个眼神似老孤狼、好像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断自己喉咙的老家伙,岳欣然才开口道:“我姓岳,去魏京之前,居于江陵。”

吴敬苍与大衍再次怔住,随即,大衍反应过来,嘴唇都不禁开始哆嗦:“你、你、你是……”

吴敬苍眼中惊喜又似有水光:“你的,不,敢问令尊如何称呼?”

岳欣然道:“先父讳峻,字险峰,号高崖,十余载前曾于江陵崖山立精舍授学。”

这二人俱是身子剧烈颤抖:“师尊、师尊……”

岳欣然心中一叹:“他三载前过世了。”

吴敬苍仿佛再也站不住一般,猛地扑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师尊!弟子竟没能再见您一面!”

大衍立在原地,眼眶渐渐发红,然后他猛地冲向吴敬苍,竭力拎起他吼道:“你这个混账!你这个混账!如果不是你!师尊定然可以看到我功成之日!”

吴敬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听得这话,悲怒交加:“你那些歪门邪道!你对得起师父的教诲吗?!”

大衍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般,坐倒在地,然后掩面呜呜地开始哭了起来。

老头儿造的什么孽哟,看看教的这些问题儿童,岳欣然揉了揉额头:“打些水来,叫他们收拾一下吧。”

十余年前,岳峻罢官后曾在崖山开精舍讲学,他主张有教无类,不论学子是何出身,是何背景,都愿一一授学,那些无处求学的寒门学子蜂拥而至,崖山之下遍布Cao庐,人称“崖山学派”。

大约十年前,在“崖山学派”最为鼎盛之时,岳峻曾经向一众学子提出一个问题:如今天下初定,但许多贫苦者依旧食无果腹之餐、身无立锥之土,甚至纵观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如何才能令他们得以安居乐业?

彼时,学子们苦思冥想后激辩七日七夜,始终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让大家都信服的答案。

最终,众学子齐向岳峻请教。

岳峻只一声叹息:“惭愧,我亦无万全之策。”

众学子震惊,岳峻曾智定江山、执宰天下,连他都没有办法,那这个问题真的能得到解决吗?

然而岳峻却说:“青出于蓝而应胜于蓝,我能传授诸位的迄今已尽。此一问,万望他年重逢,诸位能予岳某以答案。岳某办不到的,却相信在座诸位中,定有人能办到!”

一席话说完,在众学子震惊的眼光中,岳峻解散了崖山学派,关闭了精舍。

如果不是吴敬苍与大衍争辩中隐约提及,岳欣然都不知道他们原来也曾在崖山求学。

待二人抽抽噎噎在席前坐下时,岳欣然缓缓道:“取尽豪富所有,分予贫苦百姓……先不说此事办不办得到,吴先生,你想好怎么回答我先前那六个问题了吗?”

回想起岳欣然先前的灵魂拷问,吴敬苍抽泣都噎住了,然后他随即想到,难怪这般犀利,却原来是师父的独生爱女,索x_ing光棍地认输了:“办不到,我认输,我的法子回答不了师尊当年的疑问。”

十年赌约,终于听到这家伙亲口承认办不到,大衍简直神清气爽。

吴敬苍却瞅他一眼,冷笑道:“我办不到,你那歪门邪道就办得到吗?整日里弄那些奇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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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丹药法宝,只想走终南捷径。哦,对了,当今天子青春鼎盛,你那些长生仙丹且用不上呢!”

大衍特别冷静地道:“所以我才剃度。如今魏京中皇家寺院香火旺盛,听闻圣下也会去祷祝祈福,自然就有机会劝谕进言,让圣下护估天下贫苦!”

这个脑回路……岳欣然都惊呆了。

岳欣然转头向阿郑道:“道观里的那些东西,你们都带回来了吗?”

阿郑恭敬地道:“禀六夫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原样不挪动地带回来了。”

阿郑一挥手,自有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抬了各种瓶瓶罐罐和诸多器械进来,岳欣然再三交待,这些东西可能会异常危险,绝不能轻易碰撞、翻倒,要尽量原样地轻轻搬运回来,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他们才从道观中带回来的原因。

看着这些东西,大衍不由十分感激朝岳欣然行了一礼,这么年多,攒下些家当容易么!

岳欣然看着这些已经有了研究仪器的雏形,再看着大衍身上的道袍、光光的脑门,不由深深牙疼:明明已经踩在科学技术的光明大道上,你为什么要奔着封建迷信的死胡同去呢?

岳欣然吐了一口气,终于做了决定:“当年家父所提那个问题,在他临终之时,我曾尝试回答。”

吴敬苍与大衍情不自禁盯着她,岳欣然道:“我不敢说回答得一定对,但家父说,这是他目前听过的最好的答案了。”

然后,岳欣然起身,向他们二人郑重道:“不知道,二位可愿一试?”第20章

只信岳欣然

半晌,吴敬苍回过神来,仰天且哭且笑:“这些年来,我东奔西走,当过谋士求过官职,得罪了多少世家豪族,又照应了几个贫苦百姓?……到得今日均富济贫终是不成……”他低沉语声终又激昂:“既是不成,另试一法又有何妨?”

吴敬苍是贫寒子弟出身,侥幸识得几个字已是非常不易,想读得诗书,纵是家中有两个钱可以支应,天下大儒俱出世家,谁肯教他这样出身的人呢?更遑论是岳峻这样曾为太宰十二载的人物。

当年同窗之间隐有传言,师尊之所以关闭精舍,也因为这小娘子年幼体弱,需要奔波寻医。既是岳欣然开了口,吴敬苍自己的答案已经宣告失败,索x_ing就答应了她,留下来照看一二,也算是报答师尊恩情之万一吧。

大衍沉默半晌,却向岳欣然问道:“敢问岳娘子想如何做呢?”

吴敬苍问道:“怎么?你不死心,还是想往魏京一试?”

大衍却慢慢摇头:“我的这些把戏岳娘子能一一识穿,又如何能小瞧京中权贵,乃至当今天子?想凭这些东西为进身之阶,终是我轻视了天下人。”

然后他朝吴敬苍哼笑一声:“反正你已经认了输,我的法子还没试过,也不打算去试,便永远也不可能输了。四舍五入,这赌约算是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吴敬苍怒目而视。

岳欣然却知道,大衍这是婉转答应了。

而对于大衍那个提问,她只在一礼后微微一笑:“如此,先谢过二位。至于我的答案,来日方长,说总不如做,我先卖个关子,二位会看到的。”

二人对视一眼,向岳欣然郑重回了一礼,这个邀请便算是达成,二人勉强算得上是岳欣然初步的班底。至少现在,于吴敬苍和大衍而言,答应岳欣然更多的是因为对岳峻的感激,但此去益州,风起云阔,他们中谁也没有预料,会开启怎样一段旅程。

次日,岳欣然自去向陆老夫人禀告,这二位原是父亲的学生,行事另类了些,却也是为了那些失地的百姓,手段过激了些,却不是什么坏人,他们愿随她一并到益州,还望老夫人准允。

听闻是岳峻的弟子,陆老夫人不由惊奇,随即想到这二人行事,终是有疑虑。

见状,岳欣然又将十年赌约之事一说:“终究是为天下贫苦,本意是好的,只是均富济贫的法子却不对,这二人亦有本事,我不忍见他们再这么胡乱折腾,埋没了能耐。”也白费老头儿一番教导。

陆老夫人难免唏嘘:“原来是有这苍生赌局……”她随即看了岳欣然一眼:,笑道:“这确像是你父亲会做的事,当年,他和……成国公便是这般天下为公,才能襄助上皇创下大魏基业。”

岳峻的弟子,虽路走歪了一些,但有岳欣然的背书,陆老夫人还是答应了下来。再仔细想想,虽说偷盗财物十分不对,可从头到尾没有伤人之意,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岳欣然谢过,又道:“老夫人,诸位小公子也陆续到该开蒙的年纪了,虽说四夫人五夫人俱是饱读诗书,亦可教导,可吴先生毕竟不同。他数十年间苦读不缀,虽不能说是冠绝当世的大家,可经史扎实,到得益州怕也难寻这样的人物。也算是罚罚他这番行事不管不顾。”

益州地界,毕竟偏僻,定是不比魏京人物风华的。岳欣然确实也有借此事好好磨砺吴敬苍x_ing情的意思,孩童天x_ing懵懂烂漫,令吴敬苍走出那偏狭的思路最好不过。

陆老夫人哭笑不得:“哪有这般罚人当先生的?”

岳欣然笑道:“哪怕不收束修,吴先生也必会用心教导诸位小公子念书识字的,老夫人请放心。”

陆老夫人看了岳欣然一眼,叹了口气道:“好孩子,难为你了,从魏京起c.ao心这许多事情,如今还未到益州,连他们念书的事都有了着落。”

岳欣然见陆老夫人似有未尽之意,不由流露出倾听神色。

陆老夫人剖白了长长一番话:“诗书礼义,我自是相信吴先生的教导。可这世间不光是圣人的道理,阿金他们终是府中未来的指望,每每想到魏京中那些事……我俱是心惊肉跳难以安眠。若是当初不是你在,换了另一个人,未必有这样的能耐,有这样的能耐却未见得能有这样光明的心x_ing。

这府上除了你,谁能教他们如何应对魏京中的风霜雨雪明枪暗箭?这世上除了你,我又怎放心叫旁的人教他们这些安身立命的道理?吴先生可以教他们念书识字,却当不得他们的先生。他们的先生,我只要你来当。”

岳欣然怔住,原来陆老夫人竟还有这样一番思量。

室内一时安静,外间隐隐传来阿金他们打闹的嬉闹声,魏京的惊涛骇浪,一路颠簸,到得丰城又一番折腾,几个孩子现在还不能完全明白世事倾覆的含义,父亲不会回来了,可母亲还一直陪在身边,受过的惊吓也很快忘记了,反倒是长长的旅途叫他们见识到了许多新奇的东西,甚至小小县城中的秋蝉麻雀都能叫他们啛啛喳喳热闹半天,叫嚷着别人帮他们去抓。

陆老夫人没有催促,她上了年纪,这一生经历过驱逐北狄的大战、见过三代帝王登基、亲生的两个孩子先后亡没,还能支撑到现在,有时甚至连她都不知道支撑下来的力量是什么。经历了这许多,她有足够的耐心等这个孩子的回答。

岳欣然苦笑:“老夫人,我从来没有做过别人的先生,亦不知该如何开始。但这几个孩子,凡他们愿意,我定会倾力相授。”

这是一个不算答应的答应,没有承认先生的名分,却答应教导。

陆老夫人神情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欣慰,岳欣然出得屋来,仰望晴空万里,又见院中,几个孩子围着流民手中逮着的小鸟大声笑闹,岳欣然却问心无愧,在这个时代,“先生”二字实在承载着太过沉重的含义,传道授业解惑,师徒如父子,她不是老头儿,有那样的勇气承担起那么多人的未来,只能说尽力而为罢了。

吴敬苍与大衍算是在陆府这里过了明路,不过终究是做下这样的事情,不宜大张旗鼓宣称来历,然后接下来还要将那些流民安置……这一堆的事情,岳欣然又不由无奈,所以说,不要随便收弟子,万一里面有一二脑回路清奇的,还要连累后人……

这件事倒还不至于叫岳欣然为难,她劳烦信伯请了驿丞来,先是感谢,东西已经寻回,劳累驿馆上下折腾,十分过意不去云云。

驿丞心中其实亦觉惊奇,这一门孤儿寡母路途迢迢十分不易,遇上这样离奇之事,失了行囊,却能在这样短的时日寻回,亦足见本事,但他没有想到,背后主事的竟会是这样一个小娘子。

可从周遭部曲、管家的恭敬神色中,驿丞心想,乖乖,还真是这么一个小娘拿的主意啊!这样的年纪,要是个小郎君,不知未来会是怎生名动天下的人物,可惜了。

岳欣然便将前因后果春秋笔法简述道:“……也只是一些可怜人,失了田地,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家中老夫人心慈,见不得这个。想问问贵县向来处置流民是什么个章程?”

可怜人?能搞出这种丝丝入扣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大案,鬼才相信只是失地流民呢!

可陆家的人这样说了,便代表了一种不追究的态度,驿丞迎来送往,不知见识过多少人物,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去追问。

他只是照实答道:“怕是不好说,往年嘛,多半是令遣返原籍,可今年北边打着仗,一个不好,怕是要充作贱役,征发往北边哩。”

贱役,乃是军中最低的阶层,约摸等同于军奴,没有自由,干着最苦最重的活,若是遇到一个冷酷些的统帅,被驱赶着以血肉之躯应敌也不是没有可能。

岳欣然垂眸沉吟,随即朝驿丞一笑:“府上人多,今次这番,实是叨扰,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信伯随即将一个盒子捧了出来。

驿丞连声称辞,却终是却不过陆府盛意收了下来,心中却越发肯定这陆府中必是这位小娘子主事,原因无它,对方实在对官场套路太了解,根本不似后宅中的小娘!

送礼的时机、节拍、轻重是十分微妙难言的,譬如此时,譬如送礼前的话题,譬如里边那枚温润玉璧,乃是魏京中最时新的模样。悬了这枚玉璧,往来的贵人们亦要思量一下,这小小驿丞会不会与魏京中哪位贵人有旧?

驿丞十分上道,主动道:“咳,今年丰城乃至整个丰州俱是米粮满仓,我有个结义兄弟,正缺些人手看管粮仓……待得明年,风头过了,便也好说。”

不过是去看家护院、扛个包袱,这些人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他那把兄弟随便给口饭吃还是好安排的。

陆府不可能将这些流民带去益州,一是他们都尚未安顿下来,又怎么可能安顿这些人;二是,流民擅离原籍,是个什么样的罪状,非常不好说,到得地头,万一弄巧成拙,倒让他们被处置了,再去调解更是麻烦。

这位驿丞不愧是滑不溜手的地头蛇,方法稳妥可靠,岳欣然自是谢过不提,然后又道:“如此便先劳烦贵兄代为安置,最迟到明年四五月间,府中会来接他们回去的。”

送走了驿丞,她才扣扣里间的门:“如何?”

吴敬苍一脸尴尬,却不得不承认岳欣然确实处事与他不同,她没有动用什么额外的资源搞得j-i飞狗跳,却不动声色把事情处置了。

大衍却道:“这驿丞可靠?”

岳欣然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跑得了和尚跑不庙。”

丰城与益州紧邻,这驿丞世代居于丰城,还不至于为了一枚玉璧干这种可能后患无穷的骗人之事。

大衍又道:“明年四五月间,你这般有把握?”

岳欣然叹气:“不过几十个流民而已。”她在益州安顿小半年,连几十人都安置不了,她可以寻块豆腐撞一撞了。

看到大衍好像还有疑问,岳欣然索x_ing道:“说不如做,大师何妨到明年看看我会如何安置?”

随即,岳欣然命人将流民们唤了来,朝吴敬苍与大衍正色道:“他们既是你们招来的,善始善终,同他们道个别,将事情交待清楚。”

二人这才尴尬起来,这一刹那,站在岳欣然面前,竟仿佛有种做错事面对恩师时、羞愧得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人都来了,再怎么样,岳欣然说得对,事情是他们起了头,自然要有个交待,听得这二人要留下来,而他们却要另外藏到别的地方,场面一时有些失控扰乱起来。

部曲们不是吃素的,登时镇压下来,只是,流民们看着吴敬苍与大衍的眼神确实称不上好。他们确是淳朴,别的不知道,只晓得这位带他们出来的先生与大师,现下要将他们扔给别人了!

吴敬苍深吸一口气:“此事确是我有错在先,不该轻率将你们诓来干这个……你们放心,此事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吴七,我教了你写信,若有个什么不好,写信来报。”

底下安静一片,没有人答应。

吴敬苍疑惑地看下去,一张张面孔看过去,竟没有吴七,然后他看向岳欣然:“人没到齐啊……”

屋外忽然十分安静,岳欣然脑海中闪现小孩子们同一个流民玩耍的场面,倏然起身:“几个孩子呢?”第21章

欣然再次出手

吴七和几个孩子没有走远,脸色难看的部曲慌乱来禀报时,吴敬苍与大衍俱是震惊,岳欣然深吸一口气:“先不要回禀老夫人,她上了年纪,受不得惊吓。

阿郑,你们分两路行事,那头切记,勿要造次,不要太过靠近,也先不必交谈,以免刺激了他狗急跳墙,你只管将所有入口全部把守,严禁旁人进出,婢女嬷嬷闲杂人等全部隔离在外,莫要再额外生乱。另派一路人手就近备水,能备多少先备多少,找床被褥,全部打s-hi了备用。”

命令清晰,阿郑立时将部曲分派了去办,隐隐慌乱的局面倒是立时控制了下来。

岳欣然冷眼看了一眼这二人,朝大衍道:“我需要些东西……”

大衍本想再问什么,可被岳欣然眼神所慑,一时竟不敢发话,只埋头准备去了。

妥当之后,岳欣然朝信伯吩咐:“劳你先去驿丞那里,稳住他,只说是我们在寻东西,不必劳烦他们,再看看向太医在不在,请他来。”

信伯心焦且懊悔,听岳欣然这样吩咐,不由神情一震,竟连大夫都要提前备好,难道情形真会坏到那地步!

可他不敢迟疑,立时跑去请人。

岳欣然大步朝厨间而去,部曲方才回禀,吴七与三个孩子便是在里面。

这驿馆前院有四五个院落,其中三个分给了陆府居住,后院有厨间、马棚等,因着人多,驿馆人手忙不过来,陆府便也有嬷嬷婢女一道帮着准备饭食,此时刚用过了朝食,陆府在外途中一切从简,俱是两餐,离晚饭还早,厨间却已经围了重重陆府的部曲。

依着岳欣然的吩咐,早驱散了驿馆的闲杂人等,只将前后左右统统围住,不断还有水运了过来,一切井然有序,虽是紧张,却丝毫不嘈杂,亦未见慌乱。

见岳欣然过来,部曲们立时让了条道出来,她才看清楚此时的情形,部曲们离了两丈的距离,包围着的这厨间乃是倚着院墙单独用木板架起来的简陋棚屋,勉强可说有门有窗,连个遮蔽的扇页都无,可外头的天光太亮,里面没有光线,自门窗看去,只有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形。

岳欣然面色不见喜怒,只吩咐道:“我进去看看。”随即又补充道:“我一个人去。”

吴敬苍与阿郑立时叫出声来:“不可!”

却又怕惊动那边,而急急压低了声音。

阿郑急道:“那贼子歹毒得紧,几位小公子已经在里边,如何能叫您也陷进去!”

岳欣然不多解释,只朝阿郑吩咐几句:“记下了?”

阿郑急得满脑门的汗,想再阻拦,可又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岳欣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径自踏步向那勉强可以称之为门的低矮入口走去。

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站住!你们若再过来,我便点火!”木板缝隙间果然隐约可见火光,这小屋不过一个破木棚,一把火点进来,若里面还有柴薪,只怕立时便会烧起来。

岳欣然顿住脚步,视线回望,见阿郑情急竟跟了过来,她神色不变:“只我一个人过来。”

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们休想再骗我!”

岳欣然打了个手势,阿郑又惊又急,咬了咬,终是不甘地退了回去。

吴敬苍听得那声音,又气又恨:“吴七!你这是要做什么孽!那不过是些孩子,你把气撒在无辜孩童身上,你还是个男人吗?!”

那声音激动起来,又尖又利:“哈!你一个满口胡说八道的骗子!贪图荣华的小人!装模作样的假先生!竟来说我!当初是谁说,要带我们讨回自己应得的东西!现下你自己要跪在这些权贵脚旁!不过将我等当成伐子踏过便扔罢了!竟还有脸来说我!”

岳欣然看了吴敬苍一眼,要他闭嘴,不要再刺激此人。

然后她独自站在厨间前的空地上,平静地道:“吴七是吧?纵陆家有什么过失,也与孩子不相干,他们还好吗?”

里面不答话,信伯等人的心登时又悬了起来。

岳欣然慢慢道:“既然你不愿说,那总该让我进去看看吧。”她强调道:“只我一个人,你自己看,我不过一介弱女子,便是我进来,只是你多了一个人质而已,有何可惧?”

那声音没有说话。

岳欣然缓缓地说:“我只是进去看看孩子,什么也不做。你若不信,大可盯着我。”

那个嘶哑的声音才道:“只你一人!”

岳欣然点头:“只我一人,你若不放心,”她转头对阿郑等人道:“你们后退。”

阿郑再不甘愿,却也只得又了退了三尺。

吴七又强调道:“只你一个人。”

岳欣然缓缓靠近:“是啊,你看,只有我一个人。”

纵使方才要见驿丞,因在孝中,岳欣然也是一身素色,钗环皆无,更显身形纤细,里面没有声息,岳欣然一步步走进去。

她单薄身形消失在漆黑低矮的门户,一众部曲俱是心急如焚,三个小公子没救出来,竟还把六夫人陷了进去,这该如何是好……

厨间光线一暗,岳欣然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情形。

这厨间面积不算很小,却堆满了杂物,其中一角铺满了柴薪,三个孩子被捆着塞了嘴巴放在上边,边上躺着一个嬷嬷,生死不知。

吴七站在一旁,一手捏着把菜刀,一手举着火把,神情十分紧张地盯着她:“你过来!老实些!”

岳欣然点了点头,缓缓走过去,这吴七身材十分瘦削矮小,但是面目因紧张而十分狰狞,好似一根弦,紧得随时会崩断一般。

岳欣然轻声道:“吴七,你是叫吴七吧?孩子们怎么样?你有没有伤着他们?”

吴七听岳欣然只是问孩子,神情略微缓和些:“我只是捆了他们,哼,公子少爷,细皮嫩肉!”

她走近之时,吴七不由自主又紧绷起来,手中菜刀与火把又举了起来,岳欣然只当成没看到,低头检视孩子们的情况,这还是她头一次离这些小家伙这么近。

三双圆溜溜的眼睛要哭不哭,但再如何不熟悉,岳欣然他们终归是见过的,还要唤一声六叔母,在被凶神恶煞的吴七捆进来,又是刀又是火的威胁之后,终归是有了依靠,登时就挣扎着嗯嗯地要哭出来。

岳欣然竖起手指,比了一个“嘘”的姿势。

她神情太过平静,只微微一笑:“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了就不是小男子汉啦。”

阿金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了,阿和睫毛扇动,泪水滑落,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年纪最小的阿恒,塞着嘴巴抽噎着十分伤心。

岳欣然不得已,只得将他揽在怀中,转头责备道:“他年纪这般小,你塞的什么东西,这么脏,万一病了可如何是好!”

吴七竟一时语塞地凶恶道:“哼,穷讲究!”

岳欣然顺手便抽了阿恒手中的布条,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吴七登时紧张吼道:“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岳欣然镇定自若点了点阿恒的额头:“不是男子汉啦?”

阿恒懵懵懂懂,却知道这个怀抱里是温暖安全地,渐渐便止了声音,只是还忍不住抽噎。

岳欣然换了个位置,抱着阿恒坐在阿金与阿和中间,揽了他们两个对吴七道:“小孩子被吓倒了,你做什么大惊小怪?”

吴七一脸紧张慢慢缓和,岳欣然顺手将两个孩子嘴巴里的布条也解了开,听到他们咳嗽和喘气,岳欣然才隐隐放下心事,真怕小孩子窒息。

听到小孩子的声响,吴七想了什么,恶狠狠道:“我放了火,你们这些陆家的妇人小儿都得死!”

他威吓般地举了举火把,阿恒瑟缩一下,紧紧抱着岳欣然,扎在她怀中不敢抬头,阿金与阿和也是情不自禁紧紧靠着岳欣然,瞳眸中说不出的害怕。

岳欣然只轻轻抚了抚小孩子稚嫩的脊背,语声从容道:“吴七,便是死,也要叫我们死得明白吧?纵是益州牧为官不利,叫你家失了地,也不至于对陆家的妇人孩子有这般深仇大恨吧?”

仿佛触到了什么痛楚,吴七双目赤红恨恨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你们陆家的都该死!我舅舅一家都被你们一家害死了!害死了!”

他双手挥舞着,火光映着刀光,十分可怖。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岳欣然拍着背脊的节拍十分舒缓有力,阿金和阿和眼神中却没有方才那般的害怕到不敢看,反倒怯怯盯着吴七,流露出好奇畏惧的神色。

岳欣然口气中是全然的好奇询问:“你舅舅?你不是与其余人是一个村的吗?你舅舅不在一个村吗?”

吴七吸了下鼻子,声音低沉下来:“我家在北岭郡的上梁村,我舅舅是在龙岭郡的下亭子村,父亲娶了新妇容不下我,我自幼是在舅舅家长大……”

岳欣然点评道:“你舅家确是敦善人家了。那个时候,你怕也不过这几个孩子一般大吧?”

吴七看了一眼几个小的,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是差不多这年纪……哼,我可没有他们的好命,好在舅舅和两个表兄是十里八乡俱知的厚道人,但凡乡邻有请从不推辞……”

然后他猛然抬头,恨恨地看着岳欣然子:“若不是因为你们陆家,他们现在定还好好的!都是因着你们陆家!要他们去打仗!叫他们死在了北边!我舅母和两个嫂嫂现在天天哭泣……家里天塌地陷!地也没了,日子再也过不下去!都是你们陆家!”

岳欣然口气很冷静:“陆家的男人也打仗死了,陆家的女人也难过欲死,这是陆家的错?”

吴七脸上痛苦纠结,肌肉隐隐抽动,他大声叫道:“胡说!胡说!胡说!!!龙岭人人都晓得他们是跟着陆家去打仗!那骗子说得清清楚楚,就是你们陆家,你们陆家管着天下的兵马!你们拿人命去填你们的富贵!”

他面上狰狞,却声泪俱下:“你们陆家的孩子绫罗绸缎,我的舅舅、我的表兄死在边关……连块裹尸的破布都没有!老天爷瞎了眼!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该死!你们该死!”

他仿佛一只暴怒的野兽,在东西杂乱的厨间暴躁地走来走去,一边大骂一边大哭一边疯狂地挥着双手,手中的火把随时可能失控扔过来,三个孩子呜咽着缩在岳欣然怀中,连哭声都不敢出。

岳欣然冷眼看着,在他哭号叫骂着背过去时,她揽着孩子的双手忽然一前一后高高一扬!第22章

事前事后俱是叹服(修)

吴七情绪正是最不稳定的时候,

他满心满意里都只觉得为舅家不值得,哭号嘶喊间,

然后他只听“砰”地一声响,

刹那间白雾涌到眼前,他立时呛咳起来。

再如何情绪波动,

他也知晓定是身后那小娘在弄鬼,气怒之中他举着刀转身狠狠想扑过去,脚下却蓦然传来剧痛,

原来不知何时起,地上已经铺了一层铁蒺藜,钻心疼痛中,门外早有部曲,见到岳欣然白烟信号,

立时按了约定如狼似虎冲了进来,

狠狠将吴七摁住。

吴七挣扎间,

火把掉落到地上,火苗“噌”地窜上来,早有部曲举着s-hi透的被褥候在一旁——这是岳欣然进来前就已经妥妥部署好的——一把冲上前将被褥扑在火苗和被点着的吴七、几个部曲身上,

白烟都没散尽,人员伤亡零,

战斗彻底结束。

穿着木屐的部曲们,

几人将吴七捆了拖出去,另外的人迅速将地面清理出来,岳欣然这才揽着几个孩子站起了身,

这白烟方才她尽力掷到门边,但终究难免呛到,几个孩子一边咳嗽,却一边紧紧拽着她,死命也不肯松开。

岳欣然没办法,只吃力抱起这个最小的,牵了两个大点的走出去,不出去就得一直被呛,小孩子呼吸道脆弱,怕是经不起折腾。

见到一大三小安然无恙,外边候着的陆府众人、吴敬苍、大衍等,这才真的松了口气,深觉岳欣然真非常人。

向太医早候在了外边,见这情形,吩咐准备些蜜水送来,才示意几个孩子过来让他检查一下。

阿金只紧紧依着岳欣然,不肯过去,阿和也拉着岳欣然的手,抿紧了小嘴,阿恒更是,树獭似地抱着岳欣然的脖子,头埋在岳欣然怀里,连看都不肯往向太医那边看。

岳欣然知道,大概是方才被吓到的,也不勉强,朝向太医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急于一时,几个孩子方才她观察过,多半就是身上一些擦伤,相比于心理上的创伤,恐怕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坐了下来,几个孩子紧紧挨着她,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小孩子们终是渐渐安静了下来,下人端来蜜水的时候,岳欣然只是接过来,一一递到孩子们自己手里,方才呛是呛到了,喉咙肯定是难受的,又受了一番惊吓,也是口渴的。

岳欣然没有喂他们的意思,她自己也接了一碗开始喝起来,年纪最小的阿恒左右看看两个哥哥自己在喝水,嘟了嘟嘴巴,也颤颤巍巍捧着碗喝起来。

几个孩子喝完一整碗才停了下来,阿恒不由打了一个小嗝,舔了舔嘴巴:“还要。”

岳欣然只耐心地道:“还渴吗?”

阿恒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渴啦。”

岳欣然:“那过一会儿再喝好不好?”岳欣然没怎么带过孩子,但受了这样一场惊吓,再喝这么多水,现在天气渐凉,不知道会不会受得了。

几个孩子情绪渐渐安定下来,岳欣然才轻松地问道:“刚刚那个人已经被抓住了,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

怀里的阿恒颤了颤,可是岳欣然十分平静,他渐渐又平静下来,才细声细气地道:“他帮我们抓小鸟,我们想养起来,他说可以做笼子,就到了里边,然后他就打了魏嬷嬷,把哥哥和我都抓起来。”

不到五岁的孩子,来龙去脉已经能说得非常清晰了。

岳欣然不由笑道:“阿恒说得真清楚,这下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啦。”

阿久没有出生前,他一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边还有一个哥哥,家里自然是更娇爱的,此时闻言,小花猫一样的脸蛋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阿金的嘴巴撇了撇,岳欣然问道:“阿金还知道得更多,对不对?”

阿金重重点头,小男子汉的眉头凝重地皱着:“他是因为家里人跟着祖父打仗,没能回来,才想抓了我们的!”

岳欣然问道:“是呢,我方才也吓了一跳,阿金有没有害怕?”

阿金挺了挺胸膛,强行挽尊:“才没有……”在岳欣然关切的视线中,他声音低下来,左右看看。

“阿和呢?有没有觉得害怕?”

阿和x_ing子安静,此时听到岳欣然问他,抓了她的手,轻声道:“开始和哥哥弟弟一起被抓住的时候,是怕的,可是叔母来了,我就不怕了。”

阿恒小脑瓜跟着点啊点,阿金挠了挠脸颊:“……我开始也有一点害怕,只有一点点。”

岳欣然问他:“那阿金觉得,那个人这件事是不是做得太坏了?”

阿金一脸不赞成地点头:“对啊,他怎么能来抓我们呢!”

“如果是阿金,会怎么做?”

阿金掷地有声地道:“当然是去打北狄人!保家卫国人人有责!是北狄害得我们死了人!”

阿和跟着点头,小声补充道:“下次我们也不和嬷嬷姐姐们以外的人玩耍了。”

怕的就是这个。

岳欣然道:“这一次是遇到坏人,如果是好人,阿和也不和他玩耍了吗?”

阿和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才道:“可我不知道谁好谁坏呀……那那那我不轻易跟着他们走。”

阿金道:“我们练好本事,才不怕这些坏蛋!”然后他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岳欣然:“就像六叔母刚才那样!”

阿和和阿恒都仰起小脑袋,努力点头,阿恒更是大声道:“就和阿父一样厉害!”

阿和长长睫毛一眨一眨:“我以后也和六叔母一样,不怕坏蛋!”

岳欣然不由笑起来,她原本也想借着机会评估一下这几个孩子的情形,如今看来,他们确实长得很好,父母一定是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仔细认真教导的。

岳欣然命人将吴七押过来,她指着吴七对三个孩子道:“你们再看一看他,现在还害怕吗?”

此时吴七面目狰狞却狼狈不堪,被堵了嘴,视线却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岳欣然,只觉得这小娘诡计多端,也是个骗子!不,甚至比那骗子还要恶毒!

三个孩子不由打了一个寒战,紧紧依在岳欣然怀里,不敢再看。

岳欣然却平静地道:“吴七,你因为舅家的事无故迁怒、记恨陆府,却有没有想过,既然未见尸身,虽有死讯传回……已故成国公带着好几十万兵马,就是战败也不可能全死了个干干净净。

北边现在还打着仗,怎么可能有那功夫一一校核死者,多半是这几十万人没了军旅归属便悉数报了亡故,可是幸存的散落军士更可能是被后来的将军收编了,不得放归而已。战时通信也受限,纵想报信回乡亦是不能。”

岳欣然每多说一句,吴七的眼睛便瞪大一分,到得后来,他仰着头急切地看着岳欣然,嘴里呜呜呜呜,那凶恶的神情哪里还剩下半分,只有眼泪不断从眼中涌出来,那神情中恐惧与希翼不断交替,然后他砰砰砰地给岳欣然磕起头来。

岳欣然却抬手,命部曲止住了他,不受他的大礼。

三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目不转睛地看着吴七,此时又转头仰望着岳欣然,一脸的惊叹崇拜。

岳欣然只低头道:“现在还害怕吗?”

三个孩子齐齐摇头像三个小拨浪鼓。

原来,那么凶的坏人也是会害怕的!

六叔母好厉害!

六叔母最厉害!

阿金认真地道:“我一定认真学本事!”坏人原来都是怂蛋,他以后才不要再向这样的怂蛋认怂!

阿和低头思索了一阵道:“六叔母,我以后也要叫坏人害怕!”要像六叔母这样,说几句话就让坏蛋流眼泪!

阿恒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嗯嗯点头,笑得天真明媚:“哥哥好厉害!”

岳欣然不由好笑:“哥哥们都有要做的事了,阿恒你呢?”

阿恒一脸蒙圈,才明白岳欣然的意思,依旧一脸蒙圈:“有哥哥呀!”

岳欣然:……

几个孩子情绪稳定,又能有说有笑时,岳欣然才比了个手势,将消息放出去,不多时,沈氏陈氏满面惨白、跌跌撞撞赶来,婶侄四个坐在一处,都有些灰头土脸,就是一贯简约大方的岳欣然都难免狼狈,别说几个小的。

沈氏后怕得差点把自己绊倒,阿恒这才跳下岳欣然的膝盖,登登登扑过去:“阿娘!”

阿金也飞快奔过去,沈氏抖着手,把两个孩子从头摸到脚:“你们、你们没事、没事吧?”

陈氏抱住阿和的时候更是脚下一软,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三个孩子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六叔母,六叔母脸上带着轻浅笑意,就像方才在黑暗的屋子里一样,闪闪发着光,对着慌乱哭泣的母亲,似乎也没有方才那样害怕了。

阿和仔细地给母亲擦了擦眼泪,认真地道:“阿娘,我现在不害怕了,真的。”

陈氏眼泪流得更急更凶了,转身怒吼道:“那个杀千刀的东西!把他给我剁了喂狗!”

她世家出身,哪里说出这么粗俗的话,见阿和瞪大了眼睛看她,她才急急捂了阿和的耳朵,渐渐平静下来。

另一头,如果不是抱着两个儿子,沈氏早就拔刀了,此时连声地问道:“有没有吓到?他怎么你们了没有?”

阿恒口齿清楚,飞快地把六叔母怎么进来、怎么把坏人打倒、又怎么教训坏人到哭的事情讲得明白利落,最后总结似地安慰沈氏道:“阿娘,你也怕吗?没事的,有六叔母在呢,等会儿就不怕了。”

沈氏却“哇”地哭出了声,两个公子哥儿从小金尊玉贵,陆仲安都没敢伸过一个手指头,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陆仲安!你要还活着,谁敢叫你的儿子受这样的难吗?!陆仲安!你要是真的在天有灵!怎么不多看顾着他们些!

阿金长长叹了一口气,严肃地皱眉道:“阿娘,你的面脂都哭花了!”

沈氏正哭得伤心,差点没给这孩子噎死,登时抬头要给他一个暴栗,见他小眼神中透着担忧,终是没能下手,哭声却渐渐平息了下来。

母子几人情绪稳定了下来,向太医才过来一一检查,与岳欣然判断一致,只是些轻微擦伤,还有些磕碰的青紫,擦些药要不了几日就能痊愈。却叫沈氏陈氏心疼得直抽抽。

二人擦了眼泪,牵着孩子过来道谢。

岳欣然刚刚收拾完自己,只摇了摇手道:“皆是应该的。”

沈氏陈氏口中不说,心中越发感激。

岳欣然才与陈氏沈氏道:“还是与老夫人那里说上一声,孩子们终归是要叫老夫人看一眼,安安心。”

然后,岳欣然叫了向太医、吴敬苍与大衍一并随行,他们到的时候,大抵是因为消息在陆府中传了开来,所有人俱都聚在了一处。

看到她们进来,众人立时围了上来,向太医在的好处便显出来了,都问他吧,谁叫他是个大夫,他说的话最可靠呢,可没把他烦死。

岳嬷嬷阿田阿英阿夏哗啦全围住了岳欣然,岳嬷嬷摸摸她脸颊身上,一叠声儿地道:“可吓死老奴了!有没有伤着哪儿?”

岳欣然心中一暖,却也哭笑不得:“几个孩子还擦伤了几处,我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岳嬷嬷连声念佛,沈氏与陈氏也一劲儿在说:“多亏了他们六叔母,否则今日事还不知怎么收场,真真是后怕。”

梁氏抱着孩子也在,她才出了月子,一路照顾得仔细,没受旅途所累,脸蛋反倒圆了一些,因为府中变故,阿久没有r-u母,梁氏自己喂的,却福气地长得渐渐圆润。离开魏京时,岳欣然曾悄悄问过她的意思,孩子还小她身子也还虚,其实可以借机留在魏京娘家……若是将来改嫁也是便宜,可她很坚决,还是一起来了,如今瞧着,终是渐渐从打击中恢复了过来。

听到沈氏陈氏这般说,梁氏点了点阿久的小额头:“有这么一个叔母,你有福气哩。”

听着外面热闹的小家伙,难得给面子地清醒着,睁大了又黑亮又澄澈的眼神,好像认真听进去了的模样,然后裂开嘴巴,露出一个“无齿”小人的笑容,逗得众人不由乐起来,最后一点紧张终是散去。

岳欣然却道:“还有一事,需请老夫人做主,这吴七,哦,便是此事行事的主谋,该如何处置?”

沈氏当即道:“处置个什么劲儿,打死不论!”

陈氏没有说话,苗氏却有些迟疑:“我们毕竟是出门在外,还未到益州,传将出去不太好,再者,毕竟也是失了地的流民……”也是个可怜人。

陈氏这时才开口道:“不若报官吧。”别脏了自家人的手。

若按之前县丞所说,报官之后,似这等流民兼罪犯,怕是直接便要充军,北边打得血肉横飞,充了贱役回头哪里还有命在?妥妥是个死字。

吴敬苍在外间听得急得直握拳头,他与大衍毕竟身份尴尬,岳欣然只将他们留在了外间,吴敬苍觉得吴七此事犯浑确实该罚,可不该罚这般重!吴七毕竟也是没了指望才这般昏了头行事。可陆府的女主人们说话,他一个前科在身的人,哪有机会和立场去c-h-a嘴呢,至于岳欣然,吴敬苍更没底,他不知道岳欣然此时提此事是何意。

却听岳欣然道:“我倒是觉得,不妨将他留在陆府。”

沈氏与陈氏立时站起来大声道:“什么?!”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岳欣然,不是刚刚救下三个孩子的岳欣然,这两个女人只怕立时能同对方拔刀/翻脸,武将拔刀最可怖,文臣翻脸最可怕。

不只是她们二人,外面的吴敬苍与大衍俱是目瞪口呆,再怎么样也想不到岳欣然这般大胆,竟还敢吴七这样的留在身边!

岳欣然心平气和地向陆老夫人道:“先不说那吴七到底是不是情有可原,他犯罪是事实,差点酿下大错也是事实,犯了错就该受罚,无可厚非。我说留他下来,是想让他当几个孩子的陪练,除了先前所说诗书礼义,毕竟是陆家的孩子,强行健体也该列上日程了。”

沈氏心气缓和了一下:“武艺是该练,可绝计不能叫那样的人当什么陪练!”

陈氏也是一般的意思。

岳欣然道:“这不是为了宽恕吴七,更多还是为了三个孩子。他们受此一番惊吓,将来会不会在陌生的情境中怯懦害怕?”

会不会再在遭遇暴力的时候不敢反抗?甚至会不会留下什么心理y-in影,影响人生?这都是不可估量的。但岳欣然没办法给古代的母亲讲什么发展心理学,只能尽量讲浅显的道理。

“若是习武时,天天面对吴七,和对方对练,将这害怕消减、磨灭,才不会给心境上留下什么破绽。克服了过去,孩子们将来会更强大,更无所畏惧。他们今天便做得很好,将来也必定会做得更好。”

不必岳欣然,小嘚啵阿恒立时扬着脑袋,将岳欣然把吴七“吓唬哭”,然后他们就不害怕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强调:“我们没有再害怕了!”

纵使这个理由让人信服,陈氏却是绝计不肯要阿和冒这样风险的:“那吴七能做一次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焉知没有第二次?”

岳欣然没有丝毫不耐,反倒认真地道:“首先,吴七会戴好镣铐等约束器具,身上最多只有护具,不会有兵器,自然不可能为所欲为,我也会令部曲一直守卫在旁;其次,他先前想玉石俱焚,只是因为日子没了盼头,有希望的人就有了软肋,不会轻易做过激之事。我可以做担保,此事上,若出任何纰漏,唯我是问。”

气氛一时间极为安静。

陆老夫人咳嗽起来,苗氏连忙上前,又是喂水又是抚背,陆老夫人才缓过气来慢慢道:“便按阿岳说的吧。”

沈氏与陈氏俱是忍不住叫道:“阿家!”

哪个母亲肯叫孩子暴露在可能的一丁点危险中!更何况,吴七才犯下的事情,岂止只是一丁点!

陆老夫人只看着她们二人,说了一番话:“陆家的儿郎,你们的夫婿,自小长到大,可没有哪一日不是摔打过来的。我知道,男人不在了,自然是指着孩子。可是,你们能护他们到几时,他们将来若长大了,外边不会有这样险恶的人?不会有这样险恶的事?

此时不教,你们要何时才准备教呢?待到他们再大些,你们还教得了吗?起码此人不论如何,还是好收拾控制的。陆家的儿郎,不说多大的本事能耐,些许应对与担当要有吧?将来我不指着他们建功立业,只要是俯仰行事无愧天地的郎君,他年泉下相见,我不至于愧对他们父祖便成了。

你们回去,好生思量吧。”

众人对视一眼,只得起身应是,退了出去。

陆老夫人只留下了岳欣然一人:“难为你了,若非为了教导阿金他们,本不必与妯娌间这般为难的。”

岳欣然笑道:“几个孩子教导得很好,自然要更好才是。”

陆老夫人一笑:“你呀,真是同你父亲一模一样,不肯轻易许诺,却总一诺千金,言出必践。”

这短短一句话背后,似乎有太多故事,有太多的人,有太多的过往,叫陆老夫人自己倒出了神。

岳欣然暗暗纳罕,老头儿还有什么她不知晓的过往不成?

岳欣然其实还有一重想法:“这般处置吴七,也不只是为了几个孩子,益州既有失地之民,这些人当中出了一个吴七,会不会有更多吴七?毕竟,益州乃是陆府未来立身之基,不可不慎,不可不防。

吴七此事,思来想去,遇到吴先生与大衍大师,确有因缘际会,可若据他所说,整个龙岭郡人人皆知成国公兵败未归……北边的消息,如何能在这样的短时日在益州传得沸沸扬扬?其中怕是不简单。不可不早做打算,留下吴七也是以防万一。”

陆老夫人不知怎么,仿佛看开了许多,她只笑叹:“我们还未到益州,你呀,不要费这许多心神。有时候我都忘了,你也不过还是一个孩子,这般多的事皆在你一人身上……”

岳欣然一怔,陆老夫人抚着她的手:“女儿家年华短促,不也必只想着府中这些事,觉得开心或是烦恼,便去寻些乐子,我们陆府便是守孝也没许多弯酸的臭规矩。”

岳欣然欲言又止。

陆老夫人扬眉一笑:“阿岳,我的娘家便是在益州,你不必多虑,只管放宽了心。”

说着,陆老夫人招过嬷嬷,竟给岳欣然塞了一堆小玩意儿,其中几样色彩鲜妍,一瞧便是夷族式样,看得出来上了年头却爱惜得很好,岳欣然一天之内,再次感到哭笑不得。

出得屋来,吴敬苍与大衍两张尴尬的老脸便在眼前。

吴敬苍此时真的是惭愧到抬不起头来,这样大的篓子,若不是岳欣然出手,真的差点没法收拾,就算那三个孩子不是陆家的,出点什么意外,他这一生怕是都良心难安。

吴敬苍咳嗽一声:“我代吴七谢过岳娘子保全之恩。”

岳欣然看了他们一眼:“知道问题出在何处吗?”

大衍懊恼道:“应该将那些人都悉数查一遍……”如果提前查过,知道吴七来历与其他人略有不同,有了防备,可能也不至于发生今日之事。

岳欣然却叹气:“跟我来。”

部曲们虽还捆着吴七,却早撤了他的塞嘴布,他再次见到岳欣然,立时激动地大声呜咽道:“千刀万剐俱是小人应得的,小人不该迷了心窍想伤害几位小公子,娘子想怎么罚都成!”

吴七几乎是一边流泪一边叩首,简直是洗心革面,叫人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人,先前竟会做出绑架孩子,想同归于尽的决定。

岳欣然道:“我可以遣人往北边打探消息。”

吴七登时止住了哭泣,抬起头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好像在无底深渊挣扎得太久,好像在无尽黑暗里痛苦得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希望,一线曙光,他重重将头叩在地上,泣不成声:“小人愿以死谢罪!”

岳欣然道:“北边打着仗,消息一时极难确切,这段时日,你的舅母嫂子,可以佃陆府的田,我们在官府立契,一成租,不附加任何条件,不论是再请了旁人来种,还是她们自己辛苦些,要不了多久,她们便能攒够了银钱,可以再买地。”

吴七不是个蠢人,此时,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绝望赤红之后,安静下来,却黝黑得格外沉静,那是一种终于了却心事、愿坦然赴任何死局的宁定:“娘子,您请吩咐吧,不论是什么样的事,赴汤蹈火,刀山焰海,小人皆不惧。”

纵使舅舅表兄再无法回来,舅母、嫂子终是有了活下去的指望,即使对方要他这条命去图谋什么,他也死得心甘情愿,没有遗憾。

岳欣然道:“佛家有苦修士之说,艰苦劳作,粗衣糙食,还要修习经义,你便先随大衍大师修行吧。”

吴七面上第一次露出呆蠢的表情,似是不敢相信只是这样而已。

岳欣然:“还有。”

吴七了然,还有条件,这才对,他不相信这些富贵人家出来的人会这般轻易放过他这样的人,这些人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哪里会有悲悯之心?

岳欣然:“我要你去给几个孩子当陪练。每天去当陪练前,自己给自己把镣铐带好,束缚你自己的行动;除了护具,你不得使用任何武器;阿金他们和你打斗,你只能防护不能还击;你还要保护他们,不能叫他们受到半点伤害……你办得到否?”

吴七呆了好久好久,再也没有等到岳欣然的其他要求,原来……这竟是对方的全部的条件了吗?好半晌,他才泪流满面,额头重重在地面一触:“诺!”

吴七被带了下去,吴敬苍与大衍心中却百味杂陈。

他们从来不知晓,原来吴七这样的人,心甘情愿时会是这样、这样死心塌地。

尤其是,吴敬苍,他一直以为只要将世族大家的财物分予贫苦,便能令他们展颜,财物确实是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又绝非只是钱,贫苦者亦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喜怒哀乐俱全,似吴七,他愿参与此行动,是图财吗?

是,也不是。

他最根本的意愿,还是想为家中谋一条生路。

可这些,在他们的所谓宏图大计中,都只化为了一个“贫苦者”的符号,这般的想法……何其傲慢无知!吴七要放的那把火简直是抽在他们脸上的耳光。

大衍叹服道:“如此这般,吴七就此怕是对陆府忠心不二……”

岳欣然这才道:“我不只是为叫他尽忠才这般安排。小孩子天真烂漫,日日相处,叫他多见见人x_ing光明处。”然后她意味深长地道:“不是只有打得皮开肉绽付出x_ing命才是惩罚的。”劳动本就不是她的目的,改造才是。

吴敬苍开始有时不明白,随即恍然,阿金那几个孩子确实教得很好,天天相见,怎么可能不喜爱?可岳欣然却还叫吴七天天见他们前戴镣铐,这是在天天提醒他,他曾经犯过的错……这简直比佛家抄经还能叫人警醒自己曾经的罪孽,吴七心里怕不会好过。

吴敬苍和大衍久久无言,心中却俱已叹服,这次教训才算真的听了进去,时隔多年,终于又有被人耳提面命之感。

正此时,肃伯来送木屐,这是岳欣然的吩咐,这驿馆大抵是与陆府风水不对付,才住了几日?简直是数不尽的事。丰岭天气转好,也不必犹豫,尽早出发去益州吧,不论那头是个什么情形,早晚都得应对。丰岭陡峭,这丰县特制的木屐底下带着登山齿,防滑便于攀登。

看到这木屐,吴敬苍忽然仿佛触电般:“啊!”然后恍然地看着岳欣然:“原来如此!”

岳欣然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却只一笑。

大衍一脸莫名:“怎么?”

吴敬苍苦笑道:“原来第一次照面,岳娘子便瞧出我不对了。”

他当时脚上穿的也是现在这双靴,他自称益州来的官员,纵然能凭着熟识之人将益州人事说个七七八八,可刚出丰岭的益州人,脚下怎么可能穿着靴?

论心x_ing、行事、勇气、智计,有正有奇有德有行,吴敬苍是真的服了。恩师在世,怕也不过如此了吧……吴敬苍起身朝岳欣然长长一揖:“岳娘子,今后但有驱遣,安敢不从?”

岳欣然挥手笑道:“不敢不敢,先生莫要再自己拿什么大主意就好。”

吴敬苍苦笑着再次长长一揖,算是求放过。再回首,曾经叫嚣着为流民骗抢陆府财物的自己何等浅薄,直叫人羞于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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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日,云破日开,大丰岭从来云遮雾罩的轮廓都清晰起来,陆府的车队不再停留,启程向巍峨山峰进发。

大丰岭名字听来是座山岭,岳欣然从陆府珍藏的兵书上看来,这分明就是一座山脉,将大魏的西面国土一分为二,汉中郡与益州郡亦以大丰岭为界,大丰岭中还有赫赫有名的扼喉关。

六十度的S形陡坡上,每一步,铁钉掌都发出沉闷的声音,青牛身上肌肉贲起,重重的喘息与喷鼻中,一步一步艰难前行。每一次短暂停歇,驭夫都急急喂水与特制的精粮。即使如此难行,他们也绝不敢慢下来。

阿钟伯乃是早年随先成国公出益州的老人,对大丰岭十分熟悉,他说得十分明白:若此时不趁机多行几里路,到得日暮时分,天黑路将越加难行,丰岭道内,适合歇脚的地点皆是有数的,必须赶到。否则,这深山老林,豺狼虎豹不说,大丰岭内常年有雨,不论牲畜还是人,淋雨着凉皆是要命之事。

而这不过是进入丰岭的第一日,岳欣然对益州地形之塞再次有了全新的认识,

难怪有谚云:益人不出丰,外人何来哉?

益州人没事绝不会出大丰岭,外人没事也绝不会进大丰岭,正因为大丰岭的存在,益州政事相对隔离,信使往返,便是驿站换马不停歇地奔骑也要月余。

看着这条丰岭道,岳欣然心中对益州局势更有了一种复杂的推测,隔着大丰岭,吴七他们这些败军家属是怎么那么快知晓消息的?

便在他们艰难爬坡之时,忽闻急促的铁钉踏石声,由远及近,来得好快!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经可见一列黑衣快骑匆匆自坡顶而下,为首一骑马速极快,且挟下坡之势,就像一道利箭直刺向陆府车队之中,眼前便是车毁人亡的惨事!

诸人情不自禁惊呼起来,却见为首的骑士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一声,扬蹄一跃,便轻巧跃过车队站到一旁,他身后的骑士纷纷勒马,陆府车队也渐渐停下,两边这才缓缓交汇而过,对方马速奇才快,眨眼便消失在视线中。

阿郑低声道:“必是练家子。”

岳欣然不由蹙眉,这与她的判断一致,即使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骑行间的默契,特别是为首之人的骑术,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这样的精骑,只有大势力才能供应得起,对方是出益州奔丰城而去的,如果只是传讯,根本用不上这样的精骑,如果是要采取什么行动,这队人又未免太少了些……会是什么事呢?

这段艰难的S形陡坡终于攀爬到顶时,岳欣然不由回望,丰城已经消失在密林中,再不可见,当牛车转过一个弯,眼前层林叠嶂直抵天宇,飞瀑如练声震如雷,叫人精神不由一振。

如是七日,都是这般艰难在崇山峻岭间攀爬前行,连青牛都累倒了几匹,如果不是早有准备,轮换着休憩,怕是他们就得半路弃几辆车了。

而这一天,岳欣然见阿钟伯指挥着部曲给牛马都套上了特制的眼罩,换了特制的活扣缰绳,她不由觉得奇怪,阿钟伯却是笑道:“三千拐走完啦,下边儿就是斩壁道啦。”

三千拐,这名字倒是取得形象贴切,一路皆由无数S形的拐弯不断衔接,至于壁道,岳欣然倒是曾在地集注中读过,过了壁道,再过扼喉关,益州城便不远了。

待真正踏上壁道,为岳欣然驾车的,却从阿郑换成了阿钟伯。

岳欣然掀开车帘看出去的时候,就是岳欣然,心也骤然提到了半空中,如果不是牛掌铁钉声音节拍清晰,她几乎以为他们已经踏在半空中。

因为这一眼看出去,竟不见车道,只见脚下茫茫云雾渺渺群峰!

这一瞬间,简直是有蹦极时的心跳失速。

然而,当岳欣然仔细地看到了车道之时,缓和一些的心跳又再次疯狂加速,这哪里是车道,分明就是在直立的峭壁上c-h-a进一排木板而已!还连根栏杆都没有!

木板之外,就是万丈高涯,只见云雾奔腾,轰隆水声隐隐传来。

若是牛掌略微打个滑、向外多迈半步,整只牛怕都会滚落下去粉身碎骨。

见她久久凝望,不发一语,坐在车外的阿钟伯哈哈大笑:“六夫人当真非是寻常人!不说闺阁妇人,便是军士将军里,多少人第一次走斩壁道都吓得不敢睁眼。您这胆色,远胜过他们啦!”

岳欣然苦笑:“我可没什么胆色,阿钟伯,您好好驭车。”

驭车的部曲与阿钟伯一怔,随即更加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六夫人当真是诙谐得紧,瞧她面不改色,甚至还能仔细打量铺道所用木板,竟说自己没胆色。

难怪要给牲畜蒙上眼睛,若是不蒙,看到一边就是万丈悬崖,牛马肯定不会愿意上前。

至于那活扣的缰绳……阿钟伯与另一位驾车的部曲并排而坐,他坐在外侧,那缰绳便牢牢扣在他手中,岳欣然心中一动,已经知道这是什么用途了,若是真的出现牛掌踏空或是打滑的情形,阿钟伯便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解开绳扣,保证车上的安全。

岳欣然也忽然明白,为什么踏上斩壁道之后,为她驾车的,会换了阿钟伯。‘

阿钟伯乃是老人,往来益州,经验丰富,若真有万一,定能判断精准。其余几个类似的老部曲,定也是在陆府家眷的车前。

驾车时虽不禁驭夫说话,可驭夫们大多全神贯注,即使嘴上说着话,眼睛也是不敢稍离的,嘴上还要变着不同的呼哨。

当夜停宿的地方也十分崎岖,勉强说来是一片天然的石坪和一个山洞,这一日,如果说岳欣然只是觉得震撼,那陆府其余人,尤其是未曾来过益州的陈氏梁氏,便是饱受惊吓了。

到得第二日,岳欣然干脆骑了夜雪,直接欣赏风景了。阿钟伯谨慎观察了一阵,见夜雪除了终于能有人和它一起而有些兴奋外,步履稳健,丝毫不乱,果真是神骏,便由得岳欣然去了。

斩壁道,直到此时,岳欣然才真正明白这个名字,对面是他们昨天经过的旧道,回望而去,无法积蓄泥土、连Cao木都无法生长的峭壁之上,这条生生c-h-a进去的绝道犹如一条直线将峭壁从中一分而二,在大自然鬼斧神工中留下人类的痕迹,虽轻浅却绝不容忽略,所以,才能叫斩壁道。

岳欣然终是有些疑问:“这斩壁道如此之险,为何不加护栏?”

阿钟伯往来这么多次,倒是能回答:“北狄为修此道,发益州数十万征夫,弄得民不聊生怨怼沸腾,老国公家亦在征发之列,便一怒揭竿而起……若要再修护栏,不知又要耗损多少民力,老国公一直不同意。”

岳欣然心中默然,这确是一个两难之境,如果不修,来往不安全,如果要修,再搞出一场民变叛乱,确实是承担不起。

便在此时,急促的蹄声踏着凌空壁道,在深渊中反复回荡,犹如千军万马在飞速逼近:“前面车队的,停下!”

此时,右侧便是深渊,后侧的马队竟是不顾险地,飞驰逼近,益州口音的官话越见急促凌厉:“再不停下,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垫后的部曲分明听到了军旅中极为熟悉的弓箭离弦之声,不由惊怒,这绝道之上,对方意欲何为!第23章

改嫁的邀请

陆家车队约摸三十余辆车,

余者皆是骑马随行,垫后者自然亦是在马上,

闻得身后张弓控弦之声,

这些部曲俱在军旅中久经战阵,对这声音简直再是敏锐不过,

回身望去,果然见一队黑色骑士不断逼近、张弓直指车队!

陆府这支后卫登时有了进入战斗的觉悟,这有什么好说的,

勒马、下马、马身掩护、搭箭、张弓,若对方再敢逼近,先s_h_è

他个人仰马翻!他们有掩护,对方没有,狭路相逢,

他们胜算大!

对方显是措手不及,

原本以为威胁一翻对方便会停下来,

没有想到,陆府车队竟会这般棘手,瞧这应对,

军中精骑也不过如此了,方才那反应,

根本没有人指挥,

全然是部曲自己的应对,这必是经历过太多次这种阵仗的队伍才能有这样的下意识决策。

为首的黑衣骑士心中一凛,不敢大意,

立时下令勒马,却也不敢命令收弓,否则他们岂不是成了只能挨s_h_è

不能还手的肉靶子?

绝壁之上,登时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骑士首领身后,下属道:“校尉,定是他们没错了!咱们将至丰城时遇到过他们,时间正对得上,除了他们再没别的车队了。”

骑士首领冷肃目光一凝:“既是如此,通知将军!”

“是!”

一道黑烟直冲云霄,然后一声猛禽长啼不知从何处响起。

此时,后方遭遇的情形也才堪堪传到前方车队中。这斩壁道上,牛车塞路,连马都无法通行,只能由人跑腿将消息缓慢前传。

在这般险道上,遇到这种情形,陆府上下难免慌神,对方来势汹汹,该进还是该停?

因这突发险情,陆府部曲不敢托大,阿郑亲自向陆老夫人与岳欣然禀报,岳欣然骑着夜雪,丝毫没有迟疑道:“不必慌乱,其他人继续前行,后队且看对方来意,放心吧,多半没有大事。”

对方如果意在劫掠,选择在这个地方无疑是个极差的选择,一个不好,便是车损人亡,什么也捞不着;如果意在仇杀,那对方根本不必啰嗦,直接痛下杀手便好。

这绝壁之上,停车才是个最差选择,牛马是动物,如果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怎么有保证久站不动,若是停下来,受了什么惊吓,反而更容易滚落悬崖。

陆老夫人亲历多少战场,更是老辣,与岳欣然判断一般无二。

便在命令下达之时,她忽地看到了那道腾起的黑烟,并没有间隔太久,她便听到了一声猛禽独有的长鸣!

朝岳欣然赶来的吴敬苍猛地顿住步子,他与岳欣然俱是情不自禁看向前路的方向,一个黑点自不远处的山峰升起,直直向他们而来!

吴敬苍惊叫:“大鵟!”

岳欣然心中咯噔一下,对方竟在来路还有援手!

那黑点来得好快!不过眨眼间就在视线中迅速放大,是一只身形极大的鹰类。

吴敬苍忍不住道:“只闻旧日吐谷浑王账下豢养大鵟,协助追索猎物,直如斥候,可吐谷浑如今分成几派打生打死自顾不暇……这益州境内,怎么有此物出现!”

岳欣然看着这只大鹰,它沿着斩壁道盘旋一阵,仿佛已经辨认出敌我,迅速朝后队而去,想必是已经寻到了s_h_è

出黑烟之人,不多时,这只大鹰又再次腾空,再次经过陆府车队,阿郑等人此时已经张弓对准,只要岳欣然一声令下,便可s_h_è

向这只大鹰。

岳欣然却在心中将所有思绪整理,这种珍稀猛禽豢养不易,多在上位者身旁,方才那道黑烟,只来了这只大鹰,显是后队发现了什么,想传递消息!

她冷静下来,坚持先前判断,必须尽快确认对方来意,不能再拖下来!

再拖下去,只怕双方的猜疑成本都会增加。对于陆府而言,车马在斩壁道上多停留、遭遇的扰动越多,风险就越大。

……哪怕是最糟糕的情形,对方身怀杀机,早一步知道,趁着对方尚未能汇合,也好应对。

岳欣然不再犹豫,朝阿郑道:“留下护卫老夫人的人手,缓慢前进,来几个人随我向前,去会会对方的人马。”

阿郑犹豫不过一瞬,咬牙点头道:“是!”

这般境地,除了岳欣然,陆府上下也再无他人能够应对。

吴敬苍与大衍自不会见岳欣然独自应对,亦要同行。

斩壁道上,轻骑前行,速度自是牛车不能相比的,只是危险度也相应增加,多亏夜雪当真神异,又快又稳,遇壁道争弯,它也从容自如,真不知是何处来的异种才能这般优秀。

随岳欣然而来的部曲,个个俱是身经百战的骁勇,骑术精湛不在话下。

而当终于隐隐看到前方黑色骑队时,岳欣然心中一动,这打扮,竟是见过的,第一日在三千拐时,陆府刚进丰岭,对方将出丰岭,后面追上来的,莫不就是这队人?

更加奇异的是,看到他们过来,这队人马竟奇异地前队变后队,没有与岳欣然碰面,他们掉头走了,这情形,如果不是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中,简直令人觉得,对方是特意来迎接他们的,现在只是在给他们引路而已。

岳欣然远远看到他们的数量,心中更觉得奇怪,若说对方是援兵,这数量也未免太少了些,寥寥几骑,能抵什么呢?

待他们继续前进,看到下一个巨大石坪上近百骑整齐列队,簇拥当中一人时,岳欣然才恍悟:敢情方才那几骑当真只是去迎他们,领路引见的。

登时,她心中大定。

对方首领是个四十开外的汉子,肤色黝黑,衣着上岳欣然瞧不出任何特征,只是双目如电,直直看来,莫名威慑。

岳欣然等人下马之时,他身前数人上前一步,冷冷喝道:“解了兵刃!”

敌我不知,对方人多势众,阿郑等人身负护卫岳欣然之职,如何肯干!

吴敬苍已经瞧出了什么,只对阿郑笑道:“无妨,解了交给他们吧。”

阿郑只看岳欣然,只她点头,一众部曲才低头解了兵刃。

为首那汉子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岳欣然,目光中流露一丝讶色:“好胆色。”

岳欣然行了一礼,不卑不亢:“车队中俱是妇孺,敢问先生意欲为何?”

对方亦不拐弯抹角:“犬子病重,闻得你们车队中有大夫。”

岳欣然心念电转,只朝大衍道:“大师,你回去,寻了向大夫,咱们车队之后还有一路人马,打扮与这位先生的人差不多,你们二人同他们一道走,先去与那位公子治病吧。”

汉子浓眉一挑,视线如刀,直指岳欣然。

他们一行为掩盖身份,行踪隐秘,绝不可能透露任何信息,如今在这绝壁之上,前后包抄陆府车队要一个大夫,这小娘子却已经猜到了病人在后,而不是在益州,直如亲见般,不知她是如何猜到的,当真是绝顶聪明。

岳欣然恍如不见,颔首道:“大衍大师亦通岐黄,两位大夫,终是稳妥些。”

纵是在这汉子的下属中,敢在他面前说话不发抖、敢在面前拿主意的,也没几个。

汉子嘿然一笑:“你嫁的是陆家哪一个?”

对方既知陆府,这语气可谓十分不客气,阿郑等人面上隐有怒容。

吴敬苍恭敬地代答道:“娘子先夫乃是先成国公世子,行六。”

汉子一声喟叹:“国公爷挑儿媳的眼光不错。”然后他看了岳欣然道:“人死如灯灭,刀口舔血的便是如此。改嫁来我家!我儿子不比陆六郎差什么!”

便是吴敬苍面上也骤然难看至极,纵对方势大,也确有此意,对方此话问得也未免太轻佻,在这壁道上偶然一遇,岳欣然还未出孝,又无媒妁之言,由公公来向儿媳当面提亲?这算什么!叫岳欣然如何回应!

阿郑等人纵无兵刃在时,此时也准备要冲上去教训对方一顿!

岳欣然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目光不闪不避,看向这位明显位高权重、与先成国公恐怕也差不了太多的汉子,她视线直直与对方交锋,语气却是一贯的从容不迫不卑不亢:“令郎如有此意,叫他自己来提!”

汉子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好!好!好!”然后他朝岳欣然点头道:“我记下啦!待那小子好了!便是抽死他,老子也要叫他来提亲!”

随即他大步上马,他众多随从亦是随之呼啸而去。

风中隐隐传来:“要是少……看上的是这娘子该多好,唉。”“他不提亲的话,我去!”“你年纪没我大,轮不到你!要去也是我去!”“呸,老子给你们脸啦是不是!敢跟老子抢儿媳!”

他们还留下几个侍从,将武器交还给犹自震惊的阿郑等人,然后为首一人竟然一反先前无礼倨傲,恭恭敬敬向岳欣然行了一个大礼:“这位娘子,我家在益州以西,若娘子想来,凭此物随时可来。”

岳欣然诧异地接过,是一枚玉符,她随即笑道:“代我谢过你家主人,我收下了,只当是这一次看病的酬劳吧。”

对方恭敬道:“我随两位大夫一并去瞧瞧……公子。”

岳欣然没有异议,阿郑却不免紧张地朝吴敬苍小声道:“吴先生,六夫人难道真的想改嫁……”

吴敬苍翻了个白眼:“她若想,你拦得住?”

阿郑一噎。

吴敬苍与大衍对视一眼,俱在心中唏嘘:师父喂,你的女儿是怎么养大的?也忒厉害了。

大衍与向意晚同那随从前去治病,啊,这位随从还倒回来向岳欣然道:“方才收到主人传讯,那枚玉符算是给娘子您的见面礼,至于诊金,在这。”

一辆并不出奇的小并车。第24章

欣然当家

因着这份诊金,

岳欣然甚至弃马来到了陆府车队之后。她相信依那汉子的身份地位,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行事。

对方作为见面礼的那枚玉符,

乃是羊脂白玉雕成小小的鹰形,

撇开作为通行令的隐含价值,哪怕仅就物件而言,

随随便便也是值万钱的,似这等温润无瑕疵的羊脂白玉,陆府也不过数几件,

这枚鹰符虽说小了些,却雕工精致,更不要说“随时可来”背后隐含的千金重诺,对方给出的这句话简直是价值无量。

那么,对方的“诊金”又会是什么东西呢?

这辆并车只看外观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桐油漆就,

那随从只行了一礼,

便小心调转马头而去,似有十足自信,这份诊金必不会令岳欣然失望,

他甚至没有留下来多做解释。

山道狭窄,这辆并车只配了一匹瘦马,

连马夫也跟着随从一起撤走了。

吴敬苍早隐约猜到那汉子的身份,

看着这并车,眼光中都不由带上几分火热期盼:“快打开看看!”

岳欣然却道:“向老夫人回禀一声,一切安然,

请她放心,他们先走着,我们耽误一会儿就追来。”

阿郑派人去回话后,岳欣然才点头道:“打开看看吧。”

阿郑自己上前查看并车,虽说已经与对方打照面时,言语唐有突但不像是怀有恶意,但出于谨慎,阿郑还是命人将岳欣然与陆府余人保护在外,只自己上前,小心翼翼地查探那并车中到底是何物。

吴敬苍却一脸不以为然:以那位大人的身份,真要对此时的陆府不利根本不必费吹灰之力,何必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阿郑这般小心纯属多此一举,白费功夫。

然而,车帘掀开,吴敬苍却听阿郑传来一声惊奇至极的“咦?!”

周遭部曲顿时紧张起来,团团将岳欣然护在山壁一侧,生怕那并车中又有什么玄机。

岳欣然蹙眉看去,阿郑却面色古怪地道:“六夫人,您过来看看吧?”

部曲们这才心中疑惑地让开了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竟叫阿郑都这般古怪。

吴敬苍心中更像是猫爪在挠般,好奇极了。

他厚着脸皮跟在岳欣然身后,踮起脚尖朝车内看去,然后也是惊奇地“啊?!”了一声。

原因无他,这并车里空无一物,只绑了一个貌美的姑娘,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吴敬苍是懵圈的,虽然那位大人行事素来出人意料,可是,这也太古怪了!

绑了这么一个美人,指名送给岳娘子当“诊金”?

如果岳欣然是个郎君,那位大人此番行事,吴敬苍都能理解。

以美人赠郎君,那一桩风流雅事,笑语解颐、红袖添香之乐,古来有之。

可岳欣然是个小娘子啊!还是个未出夫孝的小娘子!

送她一个美人是什么意思?

那位大人前脚刚替自己的儿子向岳娘子提亲,后脚就送了一个美人儿给她,几个意思?

然而,岳欣然盯着那姑娘一会儿,却道:“这位小娘子,我是见过的。”

就在道观之外,这姑娘一见岳欣然便吓得转头就跑,不论是神情、气质、还是当时的反应,都令岳欣然印象深刻,不可能记错。

此时这姑娘看着岳欣然,仿佛也认出了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可怕之极的事情一般,泪水汹涌而下。

吴敬苍十分惊奇,岳欣然问他:“大衍大师那道观,是不是有人经常来布施,他有没有向你提过,近来有什么大主顾光临?”

吴敬苍却是翻个白眼:“他坑蒙拐骗上素来极有本事,岂止近来,你该问他哪日没有大主顾!”

岳欣然:……

这么说来,她把大衍大师借出去,是不是少了一个重大收入来源?

岳欣然只进了车中,给这姑娘松了绑:“走吧,同老夫人他们汇合。”

这姑娘看着岳欣然,眼泪流得更凶了,肩头都在瑟缩颤抖,显是又恐惧又绝望,但她咬紧了一牙关,硬是一个字也不同岳欣然说。

吴敬苍百思不得其解:那位大人送这么个泪人儿般的姑娘给岳欣然,到底是何用意啊!

对于这份“诊金”,岳欣然却始终神情泰然,对方不愿意交谈,她便也不主动攀谈打探,到了这一日的住宿点,阿钟伯来回禀,明日便是扼喉关,过了关便是益州城。

益州将至,陆府上下有许多事要准备起来,譬如住处,早年陆府在益州城中置办有宅院,得遣人先送信过去,院中要提前洒扫以便入住;再有,陆府虽说是在孝中,但益州城中也有亲朋故旧,也要告知一声,他们扶柩而归之事。

岳欣然顺势便问起益州的情形来。

这个,吴敬苍倒是知道一些,他没有真正在益州做过官,但在汉中混迹时日不短,不少同僚俱是益州人士:

“益州地处偏塞,魏京中少有人知其详细,总有人误以为益州贫瘠,其实相反,益州自秦起,大兴水利,故而水丰物美,甚少天灾,百姓丰衣足食,十分安乐。所产益州锦天下闻名,其中佼佼者直接上贡魏京。

益州不只物地丰饶,亦是人杰地灵,七郡中多有世家大族,其中尤以靳、邢、张三姓为著姓大族,因皆比河而居,故称‘三江著姓’,益州名士俱出其间,岳娘子若要掌握益州形势,这三江著姓是绝计绕不过去的,陆家初来乍到,还需仔细思量如何结交为好。”

哪怕是吴敬苍这样一个没到过益州的人都知道这三江著姓,可想而知对方的影响力,确是要好好思量。

岳欣然:“益州局势复杂,这三江著姓在其中不知是个什么角色,是要好好权衡的。”

谁知一旁的苗氏听了却轻笑道:“阿岳,你同吴先生却是多虑了。”

岳欣然与吴敬苍不由看过去,陆府的妇人们却俱是神情轻松,陆老夫人微微一笑:“旧年时节,国公倒是与他们有些交情的,阿岳可省却一番c.ao劳了。”

这最后一句分明是调侃岳欣然了,苗氏沈氏陈氏梁氏俱是笑了起来。

陈氏仔细与岳欣然分说道:“逢年过节,他们向府中走礼俱是十分恭敬用心的,按着阿翁的辈分我们也有来往走动。他们几家偶尔来人上京,亦必是要到府上问安的,女眷里,我还见过几个呢。”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岳欣然提议回益州时,陆老夫人会一口答应的原因,成国公毕竟是自益州起家,当年叛了北狄起兵的,不只是陆家,多少混战,益州硝烟滚滚,著姓大族在动荡的乱世洪流中,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蚂蚁而已,能延续至今的益州世家,哪个没有受过成国公的庇护?

到得现在,陆府当家人凋零,放眼天下,益州确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这,便是根基的真正意义,休养生息、谋图再起的福地。

诊金姑娘旁听他们议论益州之事,眼中闪现无数情绪,先是茫然,然后是疑惑,随后是惊讶,最后又归于更深的茫然之中。

但她从头到尾终是不肯说一个字,陆府上下仿佛形成了默契,皆当她是透明的一般,给些饭食,安排住处,没人盘问打探,诊金姑娘松了口气之余,又陷入更深的前路迷茫。

次日,过扼喉关,岳欣然仰望那长长数千级台阶,不由慨叹。

眼前大山,犹如一面看不到尽头的高墙,将天幕都挡去一半,而只有这千级台阶直直通向高墙上唯一的豁口,犹如高墙上唯一一道缝隙,这便是扼喉关,扼住此,便如扼住进出益州的咽喉,古来兵家必争之地。

成国公起事之时,闻名天下的第一场大仗,便是在扼喉关,三进三出,自那之后,陆平之名才天下皆知。

过了扼喉关,便是益州,此城乃是当年成国公主持重建,坚城如铁,峻关雄城,确是相得益彰。

待车队进了益州城,便有益州旧宅的管家前来相迎,苗氏掀了车帘张望,不由问道:“阿方伯,只有你一人来了?”

阿方伯忙前忙后,此时闻言,自然知道苗氏所问何意,不由面现尴尬神色,陆老夫人皱眉道:“回府再说。”

先成国公于益州而言格外不同,乃是益州在朝中最大的一根擎天柱,不须朝中赏赐,陆府自己在益州所置宅院便十分宽敞,扰扰攘攘才勉强算初步安顿下来。

诸人一并到了陆老夫人处说话。

陈氏面色也不好看:“阿家,阿方伯确是往他们几家送了信的。”

不说迎一迎吧,如今他们都安置好了,竟也没来个人问问!

岳欣然若有所思。

苗氏叹气:“怕是有事……”

沈氏哼了一声:“难道他们三家俱是人人在忙不成?”

陆老夫人垂目思量,才叹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句叹息中,太多世态炎凉。陆府还是国公府时,对方四时八节勤问候,如今还是那个陆府,对方竟连客气问一声都不肯了。

可如今的陆府确实是再不能有那高高在上的姿态,陆老夫人道:“取笔墨来,我写帖子,肃伯去递。”

“阿家!”苗氏几人齐声叫出了声。

递帖子,在如今方伯已经上门告知陆府主人归来、三江著姓却俱无反应的情况下,如果再由陆老人写帖子……这岂不是意味着,今后陆府岂非永远在三江著姓面前低了一头?

陆老夫人沉下面孔:“照我说的办!”

岳欣然不由劝道:“老夫人,不必如此的。”

便是陆老夫人低了头,对方就肯平等相交吗?对方这种行事的风格,岳欣然实在是不乐观。

陆老夫人沉默半晌,才向他们缓缓道:“三江著姓在这益州根深叶蕃,只要陆府还想在此落脚,就必是要结交的,再是过江龙,便向地头蛇低一低头又怎的?莫要再劝了。”

益州是她的故土,当年起事的数起大战揭露出这些本地世家多少盘根错节的姻亲、门吏,没有人比她更能明白三江著姓在益州恐怖的影响力。

便是她屈辱地低一次头,能令陆府在益州少些波折,她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屋内气氛登时沉重。

靳氏客气有礼的回帖在三日后递来,看起来陆老夫人这一次低头确是有了效果。

然而,当打开书信时,苗氏却气得摔了杯子:“欺人太甚!!!”

陈氏也不由勃然大怒:“什么东西!竟要劳动阿家大驾去给他们问安!”

沈氏接过书信,还没看完抬手就要撕了个粉碎:“我呸!给他们脸了!”

岳欣然眼疾手快拦住她、救下了书信,陆老夫人却猛地一拍桌案:“你们一个个!”

然后,她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众人连忙抚背的、喂水的,忙活又是半晌,她顺过气才死死抓住抢下书信的岳欣然,气咻咻朝苗氏等人道:

“你们一个个!还当自己是国公府的夫人!高高在上由人围着捧着你们打转么!如今陆府是什么!除了我这一个空空其名的一品夫人,陆府还有什么!昂?你们告诉我!”

“你们若是想今后阿金阿和他们只与益州那些寒士往来、此生与名儒贵胄断绝往来的话,就去撕了那帖子吧!”

“时至今日,你们还想不明白?不论是陆府在益州落脚,还是他年阿金阿和他们出仕,哪一点不需要借三江著姓之力?如今这一点点难堪你们便受不住了?!”

然后,陆老夫人锐利视线看得她们俱是低下头去,才一字一句道:“你们都在这,便都听好了,今后,这个家阿岳来当!”

就是岳欣然自己,也吃了一惊。第25章

没功夫搭理

陆府上下,

五双妇人的眼睛同时向岳欣然看来,陆老夫人上了年纪,

身子不好精神不济,

还是原来的陆府也就罢,现下的陆府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来掌舵。可是,

若论嫡长,有苗氏在前,若论夫君功勋,

有沈氏在侧,若论家族出身,陈氏梁氏俱是翘楚,岳欣然哪一样都不占。

一时间,随着陆老夫人这番话,

屋里竟骤然安静下来。

沈氏却在犹疑之后看着众人困惑道:“阿家为何这般说,

不一直都是吗?一路走来不都是阿岳拿主意?”

苗氏笑起来:“正是这个意思,

阿家何必多虑?”

陈氏也道:“阿家,阿岳当家再合适不过,我等只有支持,

何须再议?”不说如今这陆府的家多难当,便是看在阿岳救下阿和的份儿上,

她定也会鼎力相助的。

直到此时,

梁氏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陆老夫人喘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微笑来,

直到此刻,她才确信,陆府现下哪怕低至谷底,也绝不会散了。

岳欣然的视线从眼前每一张面孔上划过,确信自己不曾错漏一丝一毫,是什么时候起,她竟肩负了这么多信任?居然叫她这样素来自命惫懒的人,连推却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陆老夫人拉过岳欣然,旁边的嬷嬷递上一个盒子,显是早就准备好的:“今后的陆府,里外之事皆由你来定,上下之人皆听命于你。”

岳欣然双手接过盒子,却笑问道:“也包括老夫人吗?”

陆老夫人一怔,随即失笑:“是,自然也包括我。”

岳欣然随即认真道:“那老夫人不必委屈自己非要写那回帖。”

苗氏亦道:“阿家!你也听到了,这并非只是我等的意思,阿岳也不赞同!”

陆老夫人:“你们一片孝心,我自是知道,但我已经这把年纪,早看开啦,陆府将来是你们的,不必顾虑于我……”

“老夫人,并非如此,有您在,才有陆府。”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

陆老夫人看着岳欣然,心中一暖,只听她继续道:“这三江世族,并不值得您如此。”不只是因为什么利弊得失的权衡,更因为岳欣然确实觉得,这样势利的人家,没有资格令老夫人这样委屈。

陆老夫人苦笑一叹,沈氏却一旁嗔道:“那你做什么拦着我,靳张氏那老不死的东西,便该扯了她的帖子!”

岳欣然坐在陆老夫人身旁,放下盒子,又拿起那张帖子,递给陈氏:“四夫人,您再仔细看看?”

陈氏微微疑惑,随即一脸惊讶:“千日洒金笺!”

那帖子所用信笺洁白若雪,可对着光线,却隐约可见金光漫漫似有若无,千日洒金笺,笺如其名,以细碎黄金研磨入纸浆,需要三载功夫才可得。用这种纸来当回帖,和把黄金扔到水里也没甚分别了,洒金二字,实是双关。

陈氏一脸冷笑:“我以为只有魏京里那些外戚中的冤大头才用这玩意儿,靳氏当真是轻狂得紧,奢靡无度!”

岳欣然正儿八经对沈氏道:“所以二夫人何必撕它呢,这么值钱的东西。”

不只是沈氏,众人皆是撑不住笑了,沈氏笑嗔:“莫诳我,我不信你没别的盘算!”

岳欣然却是面色一肃,郑重向陆老夫人道:“请四夫人代您回帖吧,陆府本是扶柩归乡,如今英灵未得归葬,府中上下悲不自胜,心实难安,不宜出门。一路奔波,国公他们该回祖宅真正安歇了。”

听得岳欣然的话,陆老夫人面上的沉静再次支离破碎,苗氏众人皆红了眼圈,低声应是。

与此事相比,靳氏那一封无礼回帖,当真是无足轻重,由陈氏后辈回帖,既不失礼怠慢,又是一种站在道德礼法高地上的无声指责:人家扶柩还乡,你却要人家登门拜访?你们靳氏自称世族,几个意思?

更兼陈氏亦是世家大族出身,出身之优,更在靳张氏之上,恐怕这一记哑亏,对方只能暗吃了。

更重要的是,岳欣然的处置不论有意无意,都给了陆府上下一种暗示:所谓的三江著姓,在她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陆府自己的事情最重要,什么靳氏靳张氏的,顺势踩了一脚便到一边儿去吧,没功夫搭理。

既不值当生气,也不值当多费心神,更不值当府中上下为之闹分歧。

这种态度之下,奇妙的是,靳氏那边,竟还来了一封书信,却是由靳六娘写的。她是靳张氏嫡出的女儿,早年在魏京倒与陈氏打过照面,书信一反三江世族的无礼怠慢,毫没有提及先前几封帖子暗中交锋之事,措词极为谦逊客气,只道先时陆府忙碌未敢轻扰,她因亲事在即,十分歉意地不能出门,半月之后,请陈氏过府,以叙旧谊云云。

依旧是那千日洒金笺,看来这靳府上下当真是极爱此笺。

陈氏亦奇:“这靳氏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岳欣然只一笑:“管它什么章程,不睬它就是。”

目下最重要的便是入葬之事。

先成国公故里自然不是这繁华的益州城,他的故乡是在龙岭郡成首县一个村落中,陆平被封国公之后,回乡修缮的祖宅也在那里。他的父母、早早亡逝的陆府大公子、三公子都安葬于彼,叶落归根,陆府这五个男人,如今自然也是要葬归成首县一处的。

归葬涉及诸事繁杂,时辰、礼制俱不能错,思及许多器物乡下偏僻未必能有,都需要在益州置办起来,岳欣然顺道遣府中人采买时多收集些市井消息。肃伯倒是带来一封益州州牧的唁函,吴敬苍对此嗤之以鼻,虚伪!他自己不登门,来封信就算?

采买得差不多之时,筮宅卜日,即测算风水时辰的先生倒是不必另找了——大衍与向意晚回来得很快。

或者说,那位公子毕竟年轻,先时在丰城虽是病重,更多是因为丰城地界良医难寻,向意晚几剂汤药下去,便见起色,这位公子在外,家中终不放心,便轻骑换马送了他归家,因岳欣然早有吩咐,向意晚与大衍二人便直赶来益州,正赶上陆府忙碌归葬之事。

刚刚安顿下来的陆府诸人,再次启程。

到得地头,大衍跟着阿方伯一道先去勘看地头,回来倒是对先前选定的风水赞不绝口,卜日也进行得顺遂,部曲们按着大衍指点的时辰、方位,开x_u_e。

再迁灵柩于祠堂,重设神主灵位,彻夜燃燧烛,向祖先与亡灵祷告,已然归乡,并将所占时辰一并奉告。

掐算好时辰,这一日天光蒙蒙亮,陆府上下便扶了枢车启行,魂灯在前为引,阿金几个身为嗣子嗣孙都要捧着神主灵位紧跟,阿金捧了祖父与父亲的,阿和捧了父亲与五叔父的——阿久太小,便由他代了,便是最小的阿恒,也一脸懵懂地捧着他六叔父的灵位,被嬷嬷牵着向前。

山路崎岖,连陆老夫人都拒了岳欣然安排的步舆,在沈氏陈氏搀扶之下,艰难地下地步行。

到得此时,岳欣然才看到这位素来坚强的老夫人一步一泪,这一次陆府的动荡与变故,纵使再坚强的人,一夕之间失去丈夫与幼子,怎么不能痛心摧肝?只是一路风波,命运竟连软弱哭泣的机会都没能给她。

扶着她的陈氏与沈氏,又哪个不是哭得浑身发颤。

于苗氏而言,这条道路熟悉得那样可怕,一抬眼,那座此生挚爱与依靠安息之处便又在眼前。

梁氏没有要婢女帮忙,自己亲抱了阿久,要一起去送他没能见到的阿父。

这支送葬的队伍艰难缓慢的前行在暮秋寒冷的清晨中,周遭只有冷冽的风声嘶嚎如泣,卷起灵幡与纸钱,在半空纷纷扬扬,好似天地大雪。

微曦冰冷的晨光中,岳欣然只由心底期盼,英灵归葬后,陆府上下能真正得到内心的宁静,由时间将悲痛化为怀念,陆府所有人都能重新积攒力气,轻松一些,自在一些,看向人生的下一站。

便在这默然中,风中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然后便是隐隐怒叱骂与争吵,岳欣然皱眉,看向哭得不能自已、尚未觉察不对的陆老夫人等人,她加快步伐,顾不得脚下难行,迅速向前面跑去,阿田与岳嬷嬷都跟不上她。

最前面的引魂灯竟被截了下来,几个孩子已经被吴七和几个部曲护到了一旁,信伯肃伯阿方伯正面色难看地同一群同样披麻戴孝的妇人理论。

见岳欣然来,阿郑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来禀报:“六夫人!这群不知哪里来的丧门星竟拦了咱们前路!”

大魏葬礼中,魂礼在前指引英灵前进方向,神主灵位便是英灵所在,引枢安葬之路皆是事前测算好,按照魏人的习俗,这般被人在送葬途中拦下,岂不是要打断魂灵前往地府、寻找安息处之途?

一般的仇恨,若是不到杀父夺妻的份儿上,都断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不论是不是相信这个,今天陆府这样的仪式,不只牵系亡人,更深深关乎未亡之人,岳欣然绝不能容忍有人破坏。

那些妇人一面嚎啕,一面大叫:“你们陆家的男人还能有棺材、有葬地,我们的夫君哪?”“他们跟着你们家男人去打仗,尸骨都没能回来!”“现今家里没米没粮,连个坟都挖不成……呜呜呜呜呜……”

岳欣然沉下面孔,今日之事,又是一桩蹊跷,陆府没有通知什么故旧,这些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她冷冷朝阿郑道:“领着人,把这些妇人圈到一边去,不要惊了老夫人他们,小心些,不要伤到人,跑了的也莫追。我晚些来查!”

岳欣然掌家之事,陆老夫人自然当着阖家的面周知过,可那毕竟只是周知,就算先前见识过岳欣然行事,晓得她智计不凡,和现在见到这位当家人这般果决,毕竟不同。

肃伯信伯等,俱是精神一震,因为这些可能都是跟随成国公的旧部家眷,先前他们便有些束手束脚,现在有岳欣然的命令,那还说什么!

阿郑亦是心中一松,神情肃然领命去办。岳欣然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叫来吴七和另一个部曲,吴七神情忐忑,终是奉命而去。

那些妇人见情形不对,陆府先时好声好气劝的她们,怎么这个看起来娇弱的小娘子一来,说了几句话他们突然就翻脸,这和想的不一样!

她们正要大声嚎叫,部曲们有一个算一个,塞了嘴绑了放到一旁,虽是农妇都有些气力,可要与军旅出身的部曲如何能比?机灵些的见势不对,立时拔腿就跑,部曲有令,也不去追,再敢来坏事再绑了就是!

因此,被拦的路“清理”得十分迅速,眨眼间,队伍又是继续向前,后队的陆老夫人等人都全然不知便解决了。

阿钟伯只朝肃伯信伯低声庆幸道:“全亏得当初听六夫人的,咱们在魏京跟着一道回来了。”

不然陆府上下孤儿寡母的,没有人手,遇到这种根本不讲道理的情形,岂不是要干吃亏?!

阿方伯也吁了口气:“还是六夫人见机果决。”来得迅速,处置果断。可算知道老夫人怎么非要越过前头几个、一定要这一个来掌家了。

魂灯与神位继续前进,到得地头,陆老夫人跪了下来,颤颤巍巍给成国公、成国公世子、四位公子的灵柩洒下第一捧土,风吹起她苍白的头发,沈氏再也忍不住,大声哭着朝第二个新增的坟头而去,嬷嬷婢女抱住了,她高声哭喊:“陆仲安!陆仲安!陆——仲——安!!!”

随着泥土一点点覆盖,y-in阳终是两相隔。

陆府上下才一步一回头,奉了神主灵位往祖屋祠堂,附于先人之旁,享香火供奉。

岳欣然亦跟在陆老夫人、苗氏、沈氏、陈氏、梁氏身后,上了一柱香,看着悲痛难抑的陆老夫人,再看到成国公一侧新增的灵位上“陆膺”二字,心中一叹,你若有灵,请保佑你的母亲身体康健、余生安泰吧,然后,岳欣然将第二柱香郑重地c-h-a在了这新增的灵位前。

模糊视线中看到岳欣然神情庄肃给成国公世子上完香,陆老夫人才强忍了悲意,扶着胡椅坐下:“今日既开了祠屋,也不必另择时日,取了谱牒来,将阿岳添上吧。”

然后,肃伯亲捧了谱牒而出,翻开,在陆平姓名之下,清晰写着“六子膺,生于开平十四年十月十七”那一格内,多添了一行所卒年月,这一格的左下方,很快多了一行新鲜墨迹“妻岳氏欣然”。

而岳欣然看到看着这两个格子,不知道为什么,神情格外怔愣。

陆老夫人这一日精神实是疲惫到了极处,未曾留意,苗氏看到这一幕却心中一叹,若六郎还在,他们二人不知多么般配,只如今,唉。

这一日起得绝早,完成所有仪式又已经是日上三竿,陆老夫人却未能进多少饭食,岳欣然连请了向太医来。

她们奉着陆老夫人服了些安神药歇下,祖宅自不能与益州的府第相比,可不知为何,大概因为祠屋在此,精神大起大落之外,终于了却一段心事,又也许是因为安神药,近来一直休息得不好的陆夫人终于沉沉入梦,不知梦中能不能见到她心爱之人。

向意晚出来才对岳欣然、苗氏等人语重心长地道:“老夫人有年纪了,素又有疾,情绪再经不起这等大起大落,还要妥善伺候、精心照料为要,不能再叫她费神。”

思及这一路艰辛,应下的同时,苗氏等人心中也不免恻然而愧,劳动阿家这般年纪还要c.ao持,确是她们不是,几人视线交汇,难得竟生出了一般的心思:今后自是再不能劳烦阿家。

然后,不知为什么,她们俱是看向年纪最小的岳欣然,陈氏率先开口道:“阿岳,你的名字已经上了谱牒。”

岳欣然本来正思忖如何开口,闻言不由一怔:“四夫人?”

苗氏不由捏了捏她的面颊道:“还叫夫人?”

若不是夫君早逝,她的孩子都要比岳欣然大了,只素来见她沉稳多谋,叫人忘记了年纪,今日打开谱牒时,才意识到这不过与六郎一样,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而已,还在该叫人怜惜的年纪。

过往,她待六郎如己出,今后,她待岳欣然也该这般。

岳欣然被捏得一呆:“啊?”

沈氏噗嗤笑出了声。

岳欣然揉了揉额头,把满脑门儿的y-in谋诡计且清一清,看着她们四个红肿未消却犹带笑意的眼眸,岳欣然轻吁了一口气,似乎一直以来维持着的什么终于再无痕迹地消散,她苦笑着朝苗氏郑重行了一礼:“大嫂。”

苗氏大笑着再抚了抚她的面颊,纵苗氏素来是个心眼敞亮的人,这一声之后,眼神中还是格外再不同了些。

她朝沈氏行了一礼:“二嫂。”

沈氏只爽朗一笑,答应得格外响亮:“哎!”

她朝陈氏行了一礼:“四嫂。”

陈氏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还欠着阿家一声,记下了?”

岳欣然苦笑着应下,朝梁氏再行了一礼:“五嫂。”

梁氏最温柔,连忙扶她,悄声道:“四嫂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她抿嘴一笑,隐隐可以看到一个浅浅梨涡:“咱们是一家人啊。”

再然后,苗氏扶了她还未完全长成的肩膀:“今后,我们都听阿岳你的吩咐行事啦。”

不待岳欣然说什么,苗氏又用力扶了岳欣然的肩,将她牢牢扶坐在上首的位置,不容她起身。

苗氏眼眸极认真又极温柔:“可你不必害怕,我们都在旁边看着你、帮着你,再难,总能过去!”

陈氏微微一笑,在下首坐下:“正是。”她语气极为郑重地道:“阿信一直念叨着要像你一般,今后,你可不只是他的六叔母,定要越来越了不起才对。”

岳欣然看着她们,想说什么,又终于只是说道:“……好。”

明明她素来无所畏惧,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好像胁出双翼、脚下生风,从此以后,无所不能。

岳欣然收拢心神,很快道:“确有一事。”

唤了阿郑、肃伯、吴敬苍等人同时,岳欣然将事情迅速说了一遍。

沈氏简直气炸:“这算什么?!靳氏便算了!现在连乡野间的阿猫阿狗都敢欺负上来了?!”

如果没有岳欣然,今天陆仲安的亡灵都没办法安息!想到这里,看着被带上来的这十来个妇人,沈氏生吃了她们的心都有!

看着堂上坐的这些娘子,虽是一般重孝在身,可个个气势非凡,坐在最上首的那一个,明明年纪最幼,甚至面上也不似余人带着明显怒意,神情就属她最为平静,可这些农妇却偏偏最不敢看她,方才一见她们便下令捆了她们的,便是这个最小的娘子!

岳欣然一指最左边一个:“一个个来说,先解开她。”

满面脏污瘦得脱形的妇人,连一身孝服都是茅Cao布头东拼西凑而成,何曾见识过这种场面,吓得腿都软了,只知道连连磕头:“贱妇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岳欣然心中一叹:“算了,先带下去,叫她们吃些东西,看着份量,莫要撑坏了。”

沈氏刚想跳起来,可看到上首的岳欣然,咬咬牙,又生生忍了下去。

岳欣然:“吴七回来了吗?”

阿郑自将吴七、他的舅母、两个嫂子带了上来。

岳欣然这一次十分客气请他们一起坐下,大抵是吴七路上说了什么,虽是一般破破烂烂的重孝,这三个妇人看起来只有些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倒没有太多畏惧。

岳欣然微微一笑:“这位大婶如何称呼?”

为首女人惶恐连摇手,吴七亦是立时起来躬身道:“舅家姓冯,舅母娘家姓郑,您直呼她姓氏就好,万不敢当的。”

“冯家婶子,不必如此,坐下吧。”岳欣然很和气,随即便把今天早晨他们送灵安葬路上所遇之事一说:“您的村子离得并不远,我家的部曲先前问了,她们亦不是一个村来的。您先前可知道消息?”

冯郑氏目光中一愀,看了眼吴七鼓励的眼神,终是开口道:“前几日,娘子们回来,大家伙都传来开咧。早先,夫君跟着陆国公去打仗,没能回来,村子里就有说头,道是,”见岳欣然依旧神情温和,她才敢小声把话说完:“道是陆国公不对……害了大家伙……”

她垂着视线,满面的愁苦,抹了抹眼睛道:“去岁年景不好,连地里的黍种都是借的,夫君便道跟着成国公去打仗,分些军晌也好过活,谁成想,人没能回来,更无银钱。

今年光景本还成,还上悬契利钱,官府来催粮,偏要稻谷……村子里哪来得稻谷,人人便说,是成国公打了败仗,害得北边当兵的不吃稻谷便不敢去打狄人,若是成国公没输了那仗,怎会是这般光景。没得法子,我等只能卖田地了……闻说娘子们回来,她们便相约早早来守……

小娘子,没了田地,她们家里日子过不下去,谁也不好过……你放过她们吧!”

冯郑氏不顾吴七的示意,泪眼朦胧地朝岳欣然道。

吴敬苍在后边站着,早就气炸:“我就说这个州牧不是好东西!”

似成首县这等山多的田地,种些黍粟能有收成就不错了!百姓活得何其艰难!怎么可能伺候得起稻谷!魏朝开国未久,尚是轻徭薄赋,三十税一,何曾有过只收稻谷为税的规矩!

北边怕打败仗非要吃稻谷!什么玩意儿!分明是他自己要盘剥卡扣,还编出这样的名目!居然把脏水一个劲儿往成国公身上泼!民情怨怼往陆府身上引!

这狗官!只来唁信不曾亲登门吊唁时他就知道了!这狗官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他是不是忘了去岁谁举荐的他!寒门士子,没有成国公一力举荐,怎么可能做到州牧!忘恩负义之至!

吴敬苍不只怒,更是急,这般的民怨,不是一村两村,可能是一个县,一个郡,甚至可能是整个益州,便如浇了油的干柴,万一扔个火星,便是熊熊大火,能将现在的陆府烧个干干净净!

毕竟,灭掉一个只有妇孺无足重轻的家族,和平息沸腾的民怨,不论在哪一级主政者看来,这笔账都是清清楚楚。

吴七等人退下后,陆府上下听闻吴敬苍一番解释,俱是惊怒交加,万万没有想到,都避到益州乡下,竟还敢遭遇这样的恶意!如果说送葬被拦叫他们怒火交加!这种恶意的构陷便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可要如何去解?这些人失了男人,交不上税,只有靠卖田地,更没了谋生的法子,民间物议现在已经又传得沸沸扬扬,便是去辩解,谁人肯听?如若放任,这口锅扣在陆氏上下,便真要成一桩惨案。

一时间,该如何处置又成难题。

唯有岳欣然,却是处变不惊,她神情若有所思:“无妨,先回益州城。”

然后,她向陈氏微微一笑:“看来,四嫂收到的那封信约,我们是非去不可了。”第26章

佛曰:不可说

阿郑一脸的欲言又止,

岳欣然不由看向这位素来忠心耿耿的部曲:“阿郑你有话但说无妨。”

阿郑低声道:“六夫人,那些妇人饿了许久,

如果不是您吩咐,

向太医在旁看着,怕得撑坏几个,

还有偷藏饭食在怀中要带给家中孩子的……中有一个,夫君乃是我早年的同袍……”

阿郑赤了眼眶带了哀求:“六夫人,他们的妻儿落得如今这般飘零凄凉,

能不能……”

阿钟伯却是大喝一声:“阿郑!够了!你是要做什么!这么多人,府中如何帮衬得过来!肯养着我们已是老夫人与六夫人大度,你莫要得寸进尺!”

阿郑转开头去,不再出声,仿佛一座沉默的石像。

阿钟伯还要再说什么,

岳欣然却是起身道:“阿钟伯,

莫要激将了。此事我应下了。”

阿郑怔怔回转头来,

眉目间俱是难以置信,此事多么艰难,那么多人失了生计……

阿钟伯一脸讪讪,

但听到六夫人肯一口答应,这位六夫人什么样的能耐本事他这把老骨头再服气不过,

他不由喜上眉梢,

抬腿一蹬阿郑的屁股:“愣什么愣!还不快谢过六夫人!”

阿郑一抹眼睛,咚咚咚就给岳欣然磕了十来个头。

岳欣然却是摇手道:“原本也是要安置她们的。断没有叫将士为国为民流血舍命、还要在泉下流泪的道理!”

保家为国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她能安然坐在此处,

亦是受惠良多、被保护的百姓之一,如何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苗氏等人亦是面容舒展,齐声应是。

保全这些孤儿寡母的当务之急就是税赋,按本朝律法,交不上税,轻则杖责枷号,重则流边充戍,哪里还会有命在。

岳欣然心中思量出了一些头绪,却开口道:“这些妇人,府中先散些吃食,放她们归家吧。此外,”岳欣然沉吟了片刻,向大衍道:“大师,如若可以,择一处您觉得风水妥当之处,权作道场做场法事,这些妇人自去散布消息,愿意来,便来吧。”

大衍低头一礼佛号:“功德无量,正该如此。”

这此仪式有时候真不是为亡者,而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有勇气道别,然后继续走下去。

待众人退下去之后,吴敬苍才一脸肃然地道:“岳娘子,不能叫封书海那老匹夫再祸害益州了!益州百姓水深火热,烈士遗孀食不充肠……再这般下去,益州真要大乱了!只要解决此人,这些妇人的税赋之难也自然而解。”

大衍立时顺着他的思路出谋划策:“要么是干脆送几个失地百姓上京击鼓鸣冤,或者是投了匿名的书信到几位御史府中……”

吴敬苍右拳一击左掌:“正是!反正益州成现在这般模样,证据确凿,他一个虐待属民、苛刻威逼之罪必是逃不掉的!”

大衍亦是颔首:“这样不仁不恤之官合该绳之以法……”

岳欣然冷眼旁观:“所以,一个食禄千石的官员,你们弄几个百姓与御史便能参倒?”

似这等封疆大吏,谁能没个黑料?就算御史可以风闻奏是,若仅凭一封匿名信就写折弹劾州牧,并且还能参倒,这御史怎么样不好说,就说这些州牧,怕是走马灯都不能如他们换得快吧?朝廷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真是儿戏!

想起上次岳欣然上次的“灵魂六问”,吴敬苍情不自禁一个哆嗦:“是,百姓凄惨未见得能与州牧失职、州牧贪渎相关……”

大衍:“必还是得有确凿的证据才行!”

一州州牧的罪证,这官职相当于现代的一省之长、甚至是一省书记了,他们几个平头百姓,这样的人连门都摸不到,怎么能有机会收集到人家的罪证?

岳欣然却微微一笑:“此事上嘛,我倒是有些主意。”

吴敬苍与大衍不由朝她看来,岳欣然看向大衍:“大师不是去过那位公子府上了,如何?”

大衍默然,似是一时想不到好的措词:“很豪气。”床都是长枪架起来的,半夜翻个身都能听到兵戈交击之声……

岳欣然笑道:“那位大人可是为您与向太医付了好大一笔‘诊金’。”

吴敬苍眼前一亮:“岳娘子的意思……莫不是那位诊金小娘子!”

岳欣然但笑不语:“既是吴先生想收集一手证据,那便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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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城西有一香火旺盛的古刹名曰大灵寺,近日寺中住持请了一位远来的高僧说法,引得善男信女纷纷前往,凡听过他讲法的,莫不如痴如醉。

“夫人,这位大衍高僧当真绝非凡响!听闻他乃是西域而来,安西都护的座上贵宾,他打坐之时,禅念一动,忽见东方佛光大炽,他便向都护大人辞行朝益州而来,任那位大人怎么挽留都不肯呢。”

安西都护府执掌益州以西、所有与吐谷浑接壤地界,屯田戍边,威慑异邦,集军政大权于一体,权威之盛,犹在一州州牧之上,能被这样的大人物赏识奉为座上宾,却执意东来,可见确是诚心向佛的。

封夫人愁眉不展已经许多时日,常常以泪洗面,底下婢女不忍见她如此,夫人素来诚心向佛,这位高僧如今在益州好大的名头,大灵寺住持与之辩法都甘拜下风,婢女亦愿说些高僧趣事来令夫人展颜。

“大灵寺住持甚至要将住持之位让予他呢,他都一口拒绝了,只道佛光之地不在于此,定有更需佛法庇佑之处,他往龙岭那面去,果然遇到许多孤儿寡母,唉,不就是那些北边亡卒的妻儿么,这位高僧在龙岭那边办了七日七夜的法事,引无数百姓奉香叩首,到得最后一日,许多人皆亲眼目睹无数亡灵之光自北而还,而后又安息消逝……”

封夫人再是心头难过,也不由听住了:“这位高僧当真这般佛法精深?”

婢女见她终是分散了些精神,心中松了口气:“正是呢,不然都护将军那样的人物凭什么优待于他呀!大灵寺住持也是位有道高僧,怎么甘愿让位于他呢!听闻他的讲法,能令人烦忧顿消、灵觉为开,不轻易为凡生红尘所扰呢。夫人,要不我们也去听上一听?”

封夫人哪里不知道,这是婢女不忍见自己天天哭泣而希望自己出去散散心,可如今这家里,想起来她便忍不住要哭。

婢女连劝解道:“夫人,佛渡有缘之人,您平素在佛前那般心诚,没准这次去,菩萨会保护府中上下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哩!”

封夫人止住泪水:“你说的是,我再去求求菩萨。”保佑她的盈儿平平安安和和顺顺……

到得大灵寺,人山人海,来听大师讲法的善男信女满满当当,但封夫人身为州牧夫人,自然不同,住持将她迎入后院禅房,礼佛已毕,婢女机灵地道:“住持,大衍高僧可在?夫人亦闻其大名,可能有缘得闻高僧讲法?”

住持自然不会推却,连道:“那边讲法也快结束了,我便去请他过来。”

在住持看来,大衍是真正佛法精深之辈,禅道妙理圆融通汇,更难得的是,这些佛理他娓娓道来,总能令信众心悦诚服真正向佛,让大灵寺的香火都旺盛了不知多少,若非对方佛心坚诚,非要往龙首县那偏僻地界弘扬佛法,便是将这住持之位让他又如何?

从容步伐声响起,一位目含慈悲、气馥莲华的高僧迈步而入,婢女心神不由一敛,随着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高僧果然是高僧,只这般与对方对视一眼,都令人觉得心神庄肃,不敢轻亵。

这位高僧颂了声佛号,慈悲目光落在封夫人身上,却叹息一声:“这位女施主,众生皆苦,别离尤甚……”

封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仿佛站立不稳般,竟再止不住泪水哗地流了下来:“佛祖慈悲,求您救救我的女儿吧……”

住持先是诧异,后是疑惑:“令嫒……?”

封夫人身子一僵,婢女连忙掩饰道:“家中小娘子重病在榻,一直起不来身,许久未能见人,夫人心忧哩……”

这也是封家对外统一的说辞。

封夫人泪水又扑簌簌而下。

住持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大衍大师却只颂了声佛号:“我佛慈悲,女施主何不东向而去,会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封夫人怔住,随即仿佛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Cao般颤声道:“大师可否明示?”

大衍大师却不再说了,只微微一笑:“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住持:?

这种指引方向的,难道不应该道家那些方士的活计,怎么大师今天突然这般……奇怪?

大衍一脸淡定微笑,好像完全不觉得和尚抢了道士的活计有什么大不了的。

因他不肯解释,封夫人将信将疑地离去了,出得禅房,想起大衍大师的交待,不由苦笑朝婢女道:“东向而去,是此时向东,还是出了院门向东,还是何时向东……”

哎,那位大师却不肯明示……

忽然,婢女倒吸一口凉气,封夫人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亦是睁大了眼睛,几乎再也站立不住。

东面有一株忍冬花树下,那一身熟悉至极的衣裙,每一样俱是她亲自为女儿置办的,只是头上的发式不再是女儿家的打扮,而是成了妇人模样,看到这一幕,仿佛一直以来的担忧落实,又仿佛终于卸下重负。

封夫人大步向前,狠狠一拍那小妇人的肩膀:“你个作孽的东西!混账!呜呜呜呜……”

对方好像吓了好一大跳,一脸惊恐地回过头来,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庞,与想像中的熟悉脸蛋差了太远。

封夫人的泪水噎住,连忙慌乱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只是我只是……”

婢女忙从旁帮腔道:“啊呀,您这一身衣裙太过熟悉,像一位家中病了许久的人,我家夫人思念成疾、认错了人,并不是骂娘子您哩。”

小妇人竟有些不好意思:“啊,我这衣裙也是一位娘子那里买来的呢。”

就说怎么能有这身衣裙她绝不会认错,封夫人声音蓦然一高:“她是不是与你身形差不多,肤色更白些,眼睛更大些!”

小妇人惊诧地道:“咦?您难道是见过她么?她说是与家中吵了架,怕家里责罚便索x_ing跑了出来,日子过得艰难,与我身形相仿,我才买了她的衣裙哩,这料子、这模样都顶好呢。”

看着封夫人一脸的失魂落魄,小妇人眼珠一转,不由好奇:“难道……”

婢女叹了口气,怎能不好呢,那是夫人亲自为小娘子挑选,自家特特缝制的,一针一线俱是慈爱。

小妇人知机地问道:“夫人,若那位小娘子是你家的,犯了这样的大错,你还会许她回去吗?”

封夫人再撑不住,捂住面颊呜呜哭泣:“那小孽障……终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婢女不敢让封夫人再说,只瞪了小妇人一眼:“若再遇到那小娘子,记得告诉她,家里人定是在思念她呢!”

唉,大师所说的东向而行,便只是这样吗?可婢女转念一眼,若方才真的是小娘子,真成了妇人,夫人又该为难了,要如何是好呢?依夫人的x_ing子,恐怕还是会要娘子回来的,到时候府上会成为整个益州的笑柄,使君也抬不起头来吧。

主仆离去之后,阿田蹦蹦跳跳转到忍冬树后,诊金姑娘早已经泣不成声。

岳欣然问道:“想回家吗?”

她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半晌才声音嘶哑道:“我做下这样的丑事,回去只会令父母蒙羞……”

岳欣然:“不怨恨家里面了吗?”

她哭得喘不上气来,拼命摇头:“累得、累得母亲至此……我、我早后悔了……”

哪怕家中真要她嫁给那个张氏做贵妾又如何呢?母亲憔悴了十岁不止,方才她错认之时,那神情中惊喜交加的模样历历在目,诊金姑娘只痛恨自己受一时撺掇,太过冲动,与小将军一起逃家,如今却再也回不了头。

岳欣然微微一笑:“无妨,我来安排吧。”

隔日,陆府的帖子到得封府,道是闻说封家小娘子病重难起,陆家正好从魏京带了一位太医过来,可以帮忙瞧上一瞧。

封夫人失魂落魄,只想拒绝,可陆家人太过热心,太医居然径自到了,待车马抵达后院,封夫人极勉强地打起精神去迎,本想说几句场面客气话圆过就算,毕竟成国公曾有举荐夫君的恩情,可当帘子掀起时,封夫人却呆愣在了原地,拒绝的话再也无法开口……

翌日,益州城内盛传,大衍大师指点州牧夫人向东,结果夫人就遇到了陆家带来的太医,原本快病死的州牧家小娘子竟给治好了!

大师太灵,大夫太神,益州城内对此津津乐道。第27章

吴先生你要记住:

吴敬苍对岳欣然这一波漂亮的c.ao作还是极为钦佩的,

原本极难联系上的封府,现下起码欠了陆府好大一个人情:“岳娘子,

你莫非早知那位诊金娘子是封书海的女儿?”

岳欣然笑道:“五六把握而已。毕竟,

那可是都护将军亲付的诊金。”

安西都护将军霍勇亦是不世出的名将,镇守大魏西锤已近二十载,

从早年吐谷浑蠢蠢欲动他便力压边境不起风波,更不用提如今吐谷浑内乱频生,于霍将军而言,

更不在话下。

霍将军一生戎马,虽不如成国公陆平开国定鼎那般煊赫,却也是大魏有数的名将,更因他远在边陲,魏京诡谲风云且波及不到安西都护府,

故他二十载来地位稳若泰山,

在大魏帝国西陲,

霍勇二字几乎可以等同于说一不二。

霍将军手握重权,安西都护府军政合一,可以说一生没有什么不如意的,

只除了,大概年轻时杀伐太过,

膝下只得一子,

这位霍建安少将军在众人簇拥中长大,又受乃父军旅豪迈气魄影响,便有些……任侠率x_ing,

咳,就是好打抱不平。

益州牧到任,两地紧连,自不免有些场合碰面,霍少将军得知封州牧竟要将他的女儿嫁到三江张氏做贵妾,见小娘子垂泪伤心,那还了得,他豪气上涌,直接便带了封家小娘子跑路,二人俱知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谁都瞒着家中,把一州一府搅得天翻地覆。

二人皆是娇生惯养,哪里吃过什么苦头,好不容易出了丰岭,霍建安便在丰城病倒,寻人的安西都护军不敢大肆张扬,皆掩盖了行踪,好不容易寻到霍建安,却发现他人都烧糊涂,如果不是丰城驿丞提及陆府车队中有一位太医,只怕都护军上下都要急得跳墙。

这般情形下,霍将军欠下陆府的人情,要给的诊金怎么能小?

一州州牧的感激,这确实是霍将军给得出来的价码,童叟无欺,豪迈得紧。

至于他对岳欣然的欣赏,那是另算,安西都护府乃是军事重地,便有通关文碟也不能轻易走动,给岳欣然那枚玉符能够畅通无阻进出,便相当于予她都护府座上贵宾的地位了。

这也是大衍在益州敢顶着霍将军名号大吹法螺的底气所在。

大衍不由问道:“那接下来要如何去收集他的罪证呢?”

虽有恩情,也只能是建立了来往而已,可也不能大剌剌向别人书房中去搜吧?

吴敬苍思索了片刻道:“听闻封书海在被举荐为州牧之前,十分仰慕那些名士。”

然后,大衍的眼神就直直朝他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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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睛再斜一点,斜着向下!没让你斗j-i!带点轻视,就像什么都不曾放在心中一般漫不经心!别老是端着儒生的模样,你现在是名士!名士要什么,要狂!要狂!”

大衍举着竹条一戳吴敬苍的肚皮:“肚皮挺这么大做什么!收进去!哪个狂生会腆着肚皮的!”

吴敬苍怒目而视:“老夫的肚皮本来就这么大!你他娘的分明是故意的!老夫不干了!!!”

大衍冷笑一声:“你要演个超然物外、脱离世俗的狂生名士!知道什么叫狂生名士!任诞!可不是你们儒家克己复礼、兼济天下那一套!可以怒,再怒也绝不会告诉别人‘老夫不干了’这种话,只有你们这些没用的儒生才会这么嚷嚷!真正的狂生名士……”

吴敬苍横眉冷对:“怎么?!”

大衍傲然摆了一个姿态,斜睨他一眼,直接将外边的圆领袍一脱,“啪”地扔在地上,冷哼一声就这么穿着内袍拂袖而去。

吴敬苍目瞪口呆,这他娘的是在作什么妖?!

大衍才一脸淡然倒回来:“看到没,方才那才是名士风范,要表示不愿与对方结交,连对方碰过的衣衫都弃之不要!如果与对方同车,甚至把车一把火点了!强烈地表示不屑与之为伍!这才是真名士!”

然后,真名士大衍大师迅速蹲了下来捡起那件圆领袍,拍了拍灰尘,一脸心痛地穿上:“这可是老衲最好的一件衣裳了,若不是为了你这死活不开窍的蠢玩意儿,至于么!”

唉,如果不是那位州牧十分仰慕名士,他也不至于这般拼命地教这蠢货。

吴敬苍暴跳如雷:“你说谁蠢?!昂?!”

阿田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岳欣然却是无奈扶额:“这样不行。封小娘子来信,他们一家不日便要来了,这般下去,来不及。”

大衍仰天长叹:“遇到这蠢才,竟害老衲此计不通,跟着老衲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耳濡目染,连点皮毛都未学会,除了端着大儒的架子唬唬人竟是不知变通,便是娘子你说的这什么‘特训’,法子虽好,可他死活不开窍!”

吴敬苍也知事关重大,自己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不对,抓耳挠腮地道:“你琢磨这些歪门邪道多少年头了!我岂敢比!”

岳欣然想了想道:“吴先生本是儒士,强要他佯狂装痴,学那‘越名教而任自然’确是太勉强了,不若……效仿‘卧龙岗’旧事吧。”

蜀汉年间,刘玄德三顾茅庐,卧龙先生躬耕南阳,一朝出山,定计天下的故事?

大衍与吴敬苍俱是眼前一亮,这样把主场定在室内,不必学那些狂生风范,也符合吴敬苍本人做派。

吴敬苍哈哈一笑,拈须而笑:“何须效仿,卧龙先生本就是我辈中人。”他只需在那位州牧面前本色出演就好。

岳欣然却叫阿田捧出来几条字帖,俱是岳峻当年手书,然后她挑出了其中一幅。大衍与吴敬苍不由面色端肃,却不知她这又是为何?

岳欣然一指那“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条幅:“先生能否忆起先父的模样?”

吴敬苍神情肃然,师尊写字时从容淡定的模样便如在眼前,只听岳欣然道:“先父处事,淡泊,宁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稍后,与那位州牧交谈时,不论遇到何事,先生只要看着这条幅,只管笑而不语就是,一定记住,不必强答。”

吴敬苍不明所以,看着恩师字迹却还是郑重道:“诺。”

然后吴敬苍道:“我已然定计,先讽他贪赃激起他的怒火,再顺着他的心意给他出那些不脏手的捞钱主意……最后定能叫他心服口服,视为倚仗,以此成为州牧府名正言顺的幕僚,获取罪证!”

大衍哼笑一声,吴敬苍瞪他一眼,若非为了此番大计结交封书海,他非得好好教训这秃驴不可!

而岳欣然只笑了笑:“先生遇事,多想想这条幅吧,笑而不语,勿要强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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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书海最近心绪不畅,他那女儿实是心气太大,不过是略听了三江著姓中那张氏的一番纳妾提议,他还未曾说什么,她一个小娘子就敢逃家而去,简直是胆大包天,若非遇到陆府心善收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封夫人对陆府亦是赞不绝口:“真是太妥当也没有的人家,没有声张更没有挟恩,只说送了太医来看诊,悄悄就将盈儿送回来了,既全了咱们府上的声誉,又让盈儿安然归家,真是极稳妥的,纵国公不在了,有陆老夫人在,陆府必也是值得相交的。”

如果不是陆府这样处置,封盈就是回了家,名声也毁了,连带封府上下在这益州城也抬不起头来。

封书海神情不动,封夫人连道:“你最近总是心绪不好,那位大衍大师乃是真正高僧,你只当是散心,也同我们一起去成首县走走吧。”

封夫人上次去大灵寺还愿,因丈夫一直心绪难安,便再次想求教于大衍大师,大师却只笑着留下一句:“佛光之处,自有菩提。”便回转了成首县。

佛光之处?岂不是大衍大师做七天七夜法事的成首县?封夫人借着向陆府道谢的机会,怎么也要将封书海给哄到那里,没准便真有转机呢!

封书海冷哼一声,但见妻女皆是苦劝,他终是勉为其难,答应在休沐日去成首县一次。

下得车来,封夫人自携了封盈前往陆府道谢,因陆府一门在孝中,她们也穿得素净,所俱之礼也都是合用的,而封书海携僚属护卫下车自去,那什么高僧他是绝不想见的,神神叨叨,他素来不喜。

封书海迈开步子只在这山间漫步而行,秋色已暮,初冬将至,成首山间凋敝枯零,溪水干涸,田间空荡,十分萧索,令封书海心绪愈加难宁。

便在此时,忽闻一队童子列队而过,高高矮矮,却个个重孝在身,于这荒山枯水间更显凄寒,他们口中隐约诵着: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封书海面色微微一变,眼神间y-in色一闪而逝,僚属快步上前拦下为首的小童,喝问道:“谁叫你们念的?”

小童抬起头来,竟不甚惧怕:“先生教的。”

僚属见这小童衣饰整齐,脸蛋圆润可爱,声音不由放缓:“你们先生做什么要教这个?你们可解其意?”

小童身后却有同伴高声道:“我知道哩!就是阿娘辛辛苦苦种的粮食都被大老鼠吃掉了!叫我饿着肚子哩!”

如今整个益州都在说征税苛刻之事,可第一次有人敢当着封书海的面,用硕鼠来讽喻。封书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这小童是在讥讽他。

到底是谁?!竟有这样的胆子,敢叫这些小童来当面讥讽他!

封书海面色难看:“你们那先生是谁?”

小童一脸懵懂:“先生就是先生,喏,先生就住在那里呀!”

小童遥指之处,隐约可见一处Cao庐,封书海抿紧嘴唇,下颏线条崩得紧紧的:“走!”

门板被猛地踢开,看着气势汹汹的、众人簇拥的封书海,吴敬苍心中一紧,知道是讽刺歌谣这步险棋奏效了,只是,似乎效果太多,对方……很愤怒啊。

直到此时,吴敬苍才真正意识到,他们在设计的人,乃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手中c.ao着一州百万百姓的生死,自也能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便是杀了他随便扣个罪名便是!

吴敬苍盯着前方宁静致远的条幅,淡然道:“客自何来?缘何擅入?”

封书海冷笑一声:“那《硕鼠》,是你教的?”

吴敬苍崩住了表情:“不错,正是在下所教。”

封书海目光如刀,好一个胆大包天的酸儒,竟敢讽喻州政,蔑视州牧,他就算心胸再如何宽广,必也容不下这等大逆不道、目无父母官之徒!

隐约杀意自封书海身上弥漫,求生欲让吴敬苍开始感觉到隐隐森寒,这好像与他预料的不太一样,对方没有询问……不好,对方想直接大开杀戒!他那些不脏手的捞钱主意还没机会说出口呢!

难道要现在就说吗?可如果对方不说他便说,岂不是落了下乘,显得威逼之下全无骨气,他这大儒的设定便崩不住了!

那岂不是白费了先前那些布置,眼前这位州牧会不会识破他的谋划,反倒弄巧成拙,让对方认为他在玩弄什么花巧滑头,引得对方更加暴怒?甚至牵连陆府?

仿佛在刀锋游走,无数可怕念头在脑海中打转,冷汗涔涔打s-hi他的后背,吴敬苍努力盯着墙上的条幅:淡泊!宁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封书海冷哼,顺着他视线看到那条幅……之下的一张古怪图,那是一个连接许多点的线条,每根线条上各自不同地写着“益州-粮价”“益州-黍”“益州-粟”“益州-豆”“益州-谷”“益州-麦”,而所有线条下方标注着:景耀十二年,景耀十三年,景耀十四年。

随着这些年份,那些标着粟、黍、豆等粗粮的线条爬坡,然后就是一个骇人听闻的迅猛下跌,而那些标着谷、麦等细粮的线条爬了一个缓慢的坡,然后是一个更加触目惊心几乎直指上方的陡峭大坡。

封书海先是面露疑惑,陷入沉思,这分明就是一种极巧妙的方式将益州近三年的粮价标了出来,又想起那首《硕鼠》,然后,封书海倏然转过头来,双目光芒大炽,眼神可怖地定定地看着吴敬苍,只挥手朝下属森然道:“你们到屋外候着!”

案后,吴敬苍指尖发抖:完了完了完了,这位州牧难道要亲自动手!!!

眼前的条幅已经快压不住恐惧:淡泊!宁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对方是想要言语凌辱自己再动手处死?还是将自己绑了起来下到大狱?

然后,只见封书海猛然起身,当地一声推开书案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面上老泪纵横、涕泪俱下:“先生救我!!!!!!!!”第28章

这又是哪一出

吴敬苍唬了好大一跳,

差点便要跳将起来,这这这又是哪一出!

却听封书海伏身恨恨道:“先生既将粮价观至此神乎其微之境,

透过粮价而知益州局势要害,

我便也无甚好隐瞒的!这三江世族实是心机深沉、可恶之至!”

“去岁我初至任上,遇到天降大旱,

百姓食不充肠,更无余粮留种,思及来年,

我与三江世家商议,他们便假作相助,道是可将仓中黍粟作悬钱贷与百姓,以倍利为约,虽是高,

但我思及地中产出,

若百姓能有种下地,

倍利便倍利,百姓还有富余,我当即便作主答应了下来。谁知!他们这倍利之约竟以钱计!今年百姓还悬钱之时,

他们不肯要粟黍,只要倍钱!”

吴敬苍听得怔住了,

他再看方才封书海盯着的那副图,

终于看出了眉目,那弯曲曲线上标注着的,乃是每年对应的粮价!

那粟、黍去年乃是荒年,

自然价钱高到骇人,直逼七百钱一石,而到今年乃是丰年,粟黍竟降至两百钱一石,这数字简直太过荒诞不过!

便是丰年,不论粟,还是黍,在魏京也只要三四百钱一石,如今益州才两百钱左右!

假设去年益州一百姓向三大世家借贷一斗粟,田地若是精心伺候,产出一石粟当是可以的,便是倍利,还上两斗,还有八斗在百姓自己手中,不论怎么样,日子总是好过的。

可现在,三大世家借出来的悬钱只肯收钱,若是按照这个荒唐的价格进行计算,一斗粟按去岁价格是七十钱,如今要还一百四十钱,而这一斗粟满打满算,百姓再如何辛劳也只能产出一石粟,也才值两百钱,其中七成都要用于还账!相当于辛辛苦苦种一年粮,产出一石粟,竟要还七斗,岂非荒谬!

这一进一出,便是六斗粮的差异。

造成这局面的,只有两个条件,一是粮价,二是悬契中约定不还粮只还钱一事。

谁可以c.ao纵粮价?谁又规定了还贷只要钱不要粮?又是谁在这一进一出间获得暴利?

……隐约间,吴敬苍已经窥见一个极大的y-in谋。

可他心中却涌现一个更大的疑惑,这样明显的事情,百姓不知吗?为何吴七那舅母未曾详细提及?

只听封书海咬牙切齿道:“这三江世家当真太会作态,假作相助骗得我相信他们,这悬钱借贷之事皆由官府c.ao办,悬契书写的文吏俱为各郡官府所出,益州七郡,便有四郡郡守出自三江世家,百姓只当借贷的是官府,如今收利钱的也是官府……”

吴敬苍登时了然,所以,百姓是将这笔账全部算到了封书海头上!

便如他先前所料,三江世家的关系在整个益州盘根错节,这些官吏绝大多数出自三江世家门下,将眼前这封书海架空真是一点也不意外,更不要说三江世家先做出一副配合的模样,令封书海麻痹大意。

栽到这么深的坑中,封书海当真半点不冤。

封书海抬起头,眉宇间满是冷厉杀意:“利用悬钱借贷席卷阖州百姓大半产出,这三江世家犹不知足,他们逼上门来,要令我将女儿嫁到张氏为妾,明面上看不过是一门亲事,实则想令我低头,将其余三郡郡守皆换上他们的人,我如何肯干!”

吴敬苍默默道:“……而后便有征粮只收麦、谷之事。”

看着那张图上的标注,吴敬苍更觉齿冷,他们借着借贷一事掠夺百姓产出已然足够无耻,竟还嫌不足,便是麦谷为精粮,种植不易,价略高些,可也不至于离谱到一千余钱这般骇人!这分明就是在为征粮只征精粮一事打伏笔,继续设套压榨百姓!

三江世家经营益州已逾百载,凡是读书识字者皆出自三江书院,益州郡县之下的官吏极少是纯然寒门出身,总或多或少与三江世家有关系,这征粮之事上,搞些手脚再正常不过,黑锅,却是牢牢扣在了封书海背上,摘都摘不掉。

封书海潸然泪下:“事到如今,已经有不少百姓被这些丧门破家的皂吏弄到不得不卖地换粮,以麦谷交税,失了地,他们便只能彻底投靠三江世家,佃这些世家的田地为生,子子孙孙都再不得翻身……”

封书海冷硬地道:“在征粮之事上,便是我强令他们不得征麦谷而改征粟黍,怕是这三江著姓也会出新的花样来压榨百姓。故而,上旬我已强令各郡暂停征粮一事……只是,朝廷与北狄交战,最迟月末,必是要来押送税粮,一旦发现益州没有如期征粮……届时,怕就是我一家老小人头落地之时。”

说到后来,封书海已是面色惨然。

说实话,听到现在,吴敬苍渐渐也对眼前的封书海生出一股敬意来,三江世家这样处心积虑,封书海踏进对方陷阱虽有疏漏,可若换个人来,此时只怕早已经向三江世家投诚。

只要成为三江世家的狗,摇摇尾巴,些许课粮,三江世家漏漏指缝还不是立时能得解决,封书海的身家官位自可保全,甚至还能混个考绩优等升官而去,可百姓呢?

百姓们彻底失了田地,只能依附在被三江世家吞并的田地上,成为佃农之后,田地上大部分产出皆会被三江世家席卷一空,勉强糊口罢了,正如封书海所说,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得不了翻身。

在官场上这些勾心斗角,封书海或经验略有不足,可身为父母官,爱民如子,封书海的品德却无二话,不是什么人在这样可怕的压力面前都能硬扛三江世家到现在的。成国公并没有举荐错人哪……

随即,吴敬苍后背亦起了一层密密冷汗,好险好险,他差点便冤枉了封书海,若是先前没有岳娘子阻拦,他一封书信到魏京御史,能不能弄倒封书海不好说,但这种做法,岂非正中三江世家下怀?

封书海再狠狠一顿首:“若只涉及封某一人,便是与三江世家拼却此身又何足惜!实在是如今益州百姓存亡皆系于此,万不敢轻易言死!先生既能知这其中端的,必有良策以教我!”

吴敬苍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在封书海这番话前,吴敬苍对三江世家的认知,也就是觉得对方根深叶蕃势力庞大,必须好好结交,可在封书海此话之后,三江世家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庞然大物,而是牢牢盘踞在益州大地上、张牙舞爪的一只可怖凶兽,对方上有朝廷官员、无数门吏,可c.ao纵益州政局,下有无数田地、佃客无数,数不尽的财富可使鬼推磨。

这样可怕的怪物,要怎生对付?这样险恶的境地要怎生破局?

光是想一想,都叫人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这一刻,便是吴敬苍有一腔为贫苦百姓声张之心,竟亦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看向那宁静致远的条幅,再看到其下那幅曲曲折折古怪画出的粮价图,忽然心中一个灵醒:这间屋子本来就是对方的,这张图出自谁人之手,几乎没有第二个可能。

对方为什么会在这次见封书海之前给他那样的指示,为什么将这张图挂在这样明显的地方,几乎也不可能有第二种解释。

淡泊!宁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这一刻,仿佛真的恩师附体,吴敬苍第一次发自内心流露出强大自信的淡淡微笑:“州牧且回去吧,此事自有法子,不必多虑。”

封书海再看向这位听完益州最深沉黑幕也依旧面不改色的先生,再看向那粮价图,今日这一切或许早在对方眼中,他想,自己也许真的遇到了一位高人。到得这个时节,封书海亦不得不承认,此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权作最后一搏。

整个益州的饱读之士,除了眼前这位,但是听到三江著姓与他的纠葛,恐怕都会将他赶出门去,即使他是明面上的益州州牧。

封书海再次一礼:“这一拜,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益州百姓,拜谢先生。”

吴敬苍侧身,不肯受他这一礼,一州州牧的大礼,岂是这么好受的。

封书海环视这陋室,只见满架的图册、地理志、经史,翻阅到卷曲的痕迹、分门别类打好的标志是做不得假的,也许这最后一搏的指望能更多一点点。

封书海向吴敬苍问道:“失礼,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一直便居于此吗?”

这个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纵是不说,一州州牧查起来亦是十分容易。

“在下姓吴,才迁居益州,”吴敬苍微微一笑:“如今是陆府几位公子发蒙的先生。”

吴敬苍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却叫封书海一怔,能画出那样一张粮价图、洞悉整个益州局势的大才,竟然只是教几个小童启蒙……果真是世外高人的做派,叫人难以揣测。

他随即恍然,这Cao庐,确是离已故成国公的祖宅不远……

然后,封书海又问道:“方才看那条幅的款识,不知崖山先生与您?”

吴敬苍肃然:“崖山先生乃是先师。”

封书海惊讶地“啊”了一声,这一次成首之行,真正是峰回路转,叫他数度吃惊。

封书海第三次一礼:“崖山先生高足!难怪……失敬失敬。”

到得此时,封书海终于相信,这一次困局或许真的有了一线生机。

封书海离去,岳欣然与大衍才从屏风后转出来,大衍苦笑:“我等虽是在市井官场都打过滚,可到封疆大吏这一层面的厮杀,当真是惊心动魄,远在我等设想之上……”

然后他看向一直坐在原地、端着大儒范儿的吴敬苍道:“你那是什么样子!封书海早走了,你还端着给谁看呢!”

吴敬苍喘口气儿道:“来、来、来,扶我一把。”

敢情这家伙是腿软起不来了,大衍想开嘲讽,却又哽了回去,方才真真是不好对付,以为不过是贪官在横征暴敛,谁知内情竟如此复杂,难怪这老家伙腿软,世家大族……哪一个好对付。

便在此时,阿田愤愤来报:“三娘子,这些愚夫愚妇当真可恨,竟往咱们祖宅扔不少料菜梗、破Cao叶,部曲们想收拾他们,又一溜烟儿跑得比兔子还快!阿方伯说他们连菜都不肯卖予咱们府上,还得从益州城中采买!当真是不知人心好歹!”

吴敬苍正色朝岳欣然道:“岳娘子,如今益州局势危如累卵,民怨却是牢牢记在封书海与陆府身上,无法可解,这一局中,我们必得与封州牧同气连枝的,帮益州百姓便是帮他,亦在帮陆府,这三江著姓,怕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对上的了!”

如何保证百姓不失田地,绕开三江著姓的控制将粮税不扰民地收上来,令百姓得以安然过冬……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可吴敬苍相信,岳娘子定是已经有了腹稿。

岳欣然未及说话,陈氏便推门而入,见到这许多人,她先是诧异,随即向岳欣然递过一封书信,神情古怪地道:“靳六娘来信,听闻已经完成归葬,邀我过府一叙,不知怎地,竟要你也同往。”

岳欣然展开手中千日洒金纸,眉毛一扬:她还没找上三江著姓呢,对方就指明要找她了?那倒是来得正好!

她只朝陈氏微微一笑:“既如此,便准备赴约吧。”第29章

送菜新手

赴约之前,

岳欣然先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并且将霍将军赠的那枚玉符沾了朱砂,

在信纸中摁下一个印记。

吴敬苍微觉诧异:“岳娘子写信予霍将军……?”

岳欣然摇头又点头:“写是要写的,

却不是这封。”

她将书信装好,却唤吴七来将此信送往汉中,

而不是往安西都护府,吴敬苍就觉得更诧异了。

办好此事,岳欣然看向大衍,

又叮嘱道:“安西都护府那里,回头怕要大师亲自走上一遭,现下倒不急,待我先赴靳家那约去看看。”

而那靳家的约,说来这位靳家六娘子也是奇特,

她定的时间与地点,

却不是在益州城中的靳府,

而是在益州城郊的别院。

一路上,陈氏看向岳欣然眼前都有些惴惴,总是欲言又止,

令岳欣然不由心中好奇。

待牛车驶入别院,直至垂花门前,

她们还未下车,

便已经听得周遭喧嚷,陈氏与岳欣然对视一眼,陈氏心中诧异:难道她们正巧遇到靳府另有亲朋登门拜访不成?

然而,

刚一下并车,陈氏的脸色便骤然难看起来。

靳府这别院十分阔气,此时时节暮秋近初冬,垂花门前竟养了满满一池活蹦乱跳的锦鲤,金桂夹池,馥郁逼人,院中遍是花木葱茏众妍争姿,廊头倚兽栩栩如生、墙面镂窗刻画精细,无一处不精致。

然而,当人走近一看,才会吃惊地看到,那池中的锦鲤,竟是铺在池底的琉璃鱼儿,池水波动间,在光线折s_h_è

之下,竟如活鱼在游走一般逼真,此间琉璃十分昂贵,如非豪奢绝不得用,能有这样一池直如活鱼般的琉璃鱼,起码可买一百池子的活鱼了!

而若细细看去,周遭那些百花齐放竟是细细贴在墙上的锦缎,与院中Cao木交相辉映,一眼看去,竟难辨真假,仿佛真似春季众花绽放般灿烂辉煌。心思巧极,靡费奢极。

此时,华丽并车一辆接一辆,任何一辆都堪与陈氏在魏京那一辆嵌云母绘大师之作的并车相提并论,她与岳欣然所乘这辆清漆并车在其中,简直是天鹅中混进一只土鸭,十分刺目。

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前前后后从并车上下来,欢欢喜喜地互相拉扯,打着招呼,抬着笑脸,寒暄问候,场面一派熙熙攘攘热闹欢喜,妇人们身上珠光宝气绫罗绸缎灿然一片,竟压得这垂花门的布置都黯然失色——

只除了一身素白十分刺眼的陈氏与岳欣然。

待她们二人下来时,场面登时一寂,场中贵妇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显不知是怎么闯进了这样两个不识趣的人,她们在办宴,怎有人在孝中还来冲撞,真是晦气!

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惊喜地上前道:“四嫂!你可算来啦!”

一身桃红锦缎的小娘子轻盈走来,她盈白肌肤被莹莹锦缎一衬,直叫人觉得移不开眼。

陈氏的面色不喜不怒,只淡淡道:“六娘,若知府中有宴,我今日便不登门啦,免得冲撞。”

这靳六娘当真好不知事!她们陆府尚在孝中,陈氏不过念着昔年在魏京的故交缘份,因靳六娘婚事在即,又极力相邀,她才登门一叙,现下这算什么?这里此时办着宴,岂非叫她们陆府重孝在身之人,凭白失了孝中不得宴饮的礼数!

时间地点皆是靳六娘定下的,陈氏不信她事先不知!

靳六娘即是垂下头,涩然道:“我婚期在即,实是太想念四嫂,希望有时机能说说话,谁知府中这‘重锦宴’亦在今日,我一时疏忽,忘了陆府重孝在身有些不便,未能错开,确是我的不是,还请四嫂莫要见怪……”

一时间,各种视线自四面八方看过来:“陆府?”“啊!就是那个陆府!”“成国公……”“差点获罪的那个……”“魏京里待不下去了……”

陈氏面色更加难看:“既是府中有宴,恕我等重孝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靳六娘急忙上前,拉住陈氏衣袖,泫然欲泣:“千错万错俱是我的错!四嫂莫要生气,我在门子里没有多少时日了,好不容易才将四嫂盼来!一直只想与四嫂叙旧,四嫂打我骂我都成,可千万不要不理我。”

岳欣然在一边看着这姑娘,心中极是无语。

谁知这小娘子一边要哭不哭,目光却极犀利,丝毫没有忽略岳欣然,下一瞬间,她便伸手来拉岳欣然,被岳欣然眼疾手快且不动声色地避开时,她微微一怔,却笑道:“这位就是刚入门的六嫂了吧,”然后她目露哀伤:“六哥哥人是极好的……六嫂还没有见过他吧,真是太叫人难过了……”

周遭的议论声骤然大了起来:“成国公世子也跟着没了……”“……这是世子妃?”“嫁过去世子就没了,哪里来得及册封?没头衔哩……”“岂不是嫁了就守寡?图个什么啊……”“啧啧,若是世子还活着倒无二话……”

岳欣然眉毛一扬,她不是陈氏,有这耐心和小姑娘玩这些磨磨唧唧的心眼儿,她只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所有窃窃私语:“我不难过。为国尽忠,男儿本色,与有荣焉,何来难过!”

她气宇轩昂,眉目清正,这一句话说得简直太有说服力。

有这样一种人,她站在你面前,眸若星辰,唇边含笑,便是你想将可悲、难过、颓丧这种词强加在她身上,自己都会觉得太过勉强。

靳六娘沾着泪珠的睫毛下冷色一闪而逝,她收了温柔,唇角一扬:“六嫂既是不难过,也休要嫌我家府门喜庆,一道进来吧。”然后她看向陈氏:“四嫂,你们远道而来,至少喝杯茶汤再走吧,否则我这心里实是过意不去。”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陈氏只得朝岳欣然点点头:“我们略坐坐便回去。”

岳欣然并没有什么兴趣看小姑娘玩弄小花样,可陈氏过往毕竟与对方有交情在,此时她既不想同对方撕破脸闹太僵,岳欣然便权当参观一下,这古代世族究竟将民脂民膏挥霍到了什么地方。

踏进垂花门,岳欣然便知道,民脂民膏都到什么地方了。

明明只是一重院落,暮秋时节,竟有溪流淙淙百灵争鸣,仙鹤漫步,苍松清寂,Cao吐芳华……野趣丛生,山水自然,哪里像院落,竟好像一步踏进了丛林之中,步伐向前,眼前景致竟景随布移,步步不同,看似自然,却处处充满精心设计,绝非自然可成。

披帛戴翠的贵妇人们相携着欢笑打趣,间或指点山水,这里奇趣足够,哪里自然尚缺,不少竟也是赏玩山水园林的行家里手,想必家中亦不缺这些。

岳欣然不由心中一叹,明明城外十里便是自然山廓,却偏要于居住的院落中花偌大心力建造人工园景,圈起来只供这少数人赏玩……再想到先前那些拦住她们送灵的孤儿寡母,个个食不裹腹面有菜色,对比实是太过鲜明惨烈。

靳六娘将她们引到一处清雅小院中分主宾而坐,择水、焙茶、碾茶、上釜、三沸、分茶,这其间,按着世家礼仪,众人俱是安静候茶,无人说话,靳六娘亦是全神贯注,动作如行云流水,显是经过严格训练,十分动人。

分茶已毕,自有婢女捧着玉托将茶一盏盏送到众人手中,陈氏浅啜一口,开口道:“多谢六娘的茶汤,既已饮罢,我等便告……”

她话未说完,便听身边一声惊呼:“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却是那捧茶给岳欣然的婢女脚下不慎,将茶泼到了岳欣然身上。

靳六娘不由勃然大怒:“你是怎么伺候客人的!来人,给我拖下去!”

岳欣然看着s-hi了小小一角的裙摆,眼中的无语已经快溢出来了,只开口道:“不必如此,她很无辜。”

靳六娘急急道:“哎!这可如何是好!啊!我唤阿奴去寻前岁祖母过世时我的孝衣!府中下人太过粗疏,六嫂,哎,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种小手段,陈氏不知看了多少,此时不由面现恚怒:“六娘!你这……”

靳六娘焦急得快哭出来:“四嫂!你竟是这般想我的吗!不过是一盏茶汤!”

衣服很快取来,仓促间,合身那是不能够了,此处院落为靳六娘自己的院子,更衣之处便在一旁,陈氏略微放下心来,叮嘱阿田和阿英好生服侍。

引路的婢女道:“娘子,便是这里了。”

阿田却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捂住这婢女的嘴巴将她推进门口,阿英十分机智,故意做出重重脚步,而后便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轻浮地道:“哟,我抱住的这是哪家小娘子……咦?张家伯母,于家叔母,你们怎么来了?”

岳欣然早闪身到一旁,这群贵妇人出现后,她才缀在后面,远远目送她们进去,靳六娘早被一脸愤怒的陈氏拉到这里,她压低声音道:“靳家娘子!我们也算相识一场,真不知我们是何处得罪了你!竟要这般陷害!”

若非方才她提点及时,阿岳知机得快,早早猜到屋中有人,悄然闪到另一处,只怕现下所有人都会看着阿岳同个男子牵扯不清,她身上还戴着孝!

靳六娘却依旧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六嫂,你快给四嫂分说一二,你不是好好在这儿么……”

岳欣然扶额:就算要陷害,也麻烦过一过脑子,走走心,好不好。

然后,岳欣然淡淡开口道:“这位小娘子,如果你真的想用这个计策,一开始也许就不应该选这种宴会场合,叫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心中不舒服有了防备。”

靳六娘却露了一个笑容:“哈,也许是我太想看你们出丑了吧。”

对方竟连惺惺作态都懒得装,陈氏不由怒极。

靳六娘慵懒一笑:“好啦,我的好四嫂,你莫非还当你是成国公府的将军夫人?人人都要捧着你,让着你?今日呢,我心情好,愿意陪你们耍耍,现在,你们叫我不高兴了。”

然后她冷冷盯着岳欣然:“我的计策从来没有失败,便是你没有进屋又如何,明日我一样可以讲整个益州城都知道你和我那位好庶兄发生了什么!”

说着,那头的男子终于摆脱了一众母亲辈的亲戚走了过来,听到靳六娘这话,他看向岳欣然道:“正主是这一个么……倒是生得……”

陈氏怒不可遏地道:“你们家是不是早忘了当年,是如何四时八节往陆府问礼的了!你靳六娘是不是也忘了,当年到魏京,是谁教你,是谁护你!纵是今日阿翁、夫君他们不在!陆府岂能容你们这般肆意欺凌!便是陆府无法奈何你们!我也还有娘家人!”

不知是她哪一句话触怒了对方,这靳六娘竟第一次撕下了面具,恶狠狠地道:“你竟还敢提魏京之事!你明明知道我当初上魏京是为了什么!阿父本就看中了六哥哥,也亲口告诉了我!可你们陆府是怎么做的!叫我在魏京待了半年,道是六哥哥暂不议亲,我回转益州,竟转头给他定下这样一门亲事!害得他战死边关……都是这女人命硬克夫!”

岳欣然:?

本来只是对三大世家基础实力日常起居探个小底,万万没有想到,猝不及防这样一盆狗血……争风吃醋,居然还是为个死人……

岳欣然再也没有耐心了,她瞥了眼前这对兄妹一眼,淡淡道:“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四嫂,我们走吧。”

靳六娘不敢相信,对方竟然这般目中无人,她大声道:“你敢走!你只要敢踏出一步,我便叫整个益州城都晓得你与我……”

那头贵妇人们已经朝这边关注过来,岳欣然极少这般不耐地开口打断别人说话:“这位娘子!你身上所着为益州所出益锦吧。”

靳六娘一怔,但少女爱美本能叫她下意识开口纠正:“乃是最顶级的桃光锦……”

岳欣然客气地道:“好,桃光锦。据我所知,陛下赏赐宫中妃嫔所用益锦,亦是有数,越数则会被御史劝诫,贵府的使女、往来客人皆着益锦,甚至以之铺墙,您更是穿着益锦中‘最顶级的桃光锦’……令父身为度支尚书之下帛案使,代陛下掌管着天下锦帛,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

多谢您茶汤款待,告辞。”

整个靳府别院,从靳六娘、到她的庶兄、到一众过来围观的贵妇人,个个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再阻拦这位一身重孝的小娘子。

岳欣然他们的并车刚刚出发,后面就无数奢华并车争先恐后地离开,好像那靳府别院成了什么穷凶极恶之地,好好一场“重锦宴”,就此鸟悄儿散场。第30章

你,说了不算!

她们回到成首县时,

已经是下半晌,肃伯来迎,

低声道:“靳府有位十四郎已经恭候多时,

问候过老夫人了,却依旧不肯走,

道是一定要……”

肃伯看了一眼岳欣然,苦笑道:“……一定要见着六夫人。”

陈氏看向岳欣然,朝里边努努嘴冷笑道:“阿岳你才挑了靳氏的别院,

他们靳氏来找回场子倒是来得快,无妨,咱们去会会!”

先前尚有交情在,本着世家世交的原则,陈氏还存犹疑,

既然对方那般不讲究,

岳欣然快刀斩乱麻开了头,

陈氏索x_ing干脆接着做下去,既是已经撕破脸,陈氏乃是世家女,

她的家族身为山东豪强,乃是大魏真正的顶级阀阅,

可不是缩在这益州一隅的家族,

底气上她可半分也不惧!

一位青衣公子果然坐在堂屋,苗氏、沈氏与梁氏在主位相陪,陈氏面含冰霜:“靳公子来得倒真是快,

竟比我等回来还迅速,不知此来有何见教?莫不是,贵府六娘子先前指教得还不够?”

这含沙s_h_è

影分明是在说对方别有用心,在别院设计不成,竟又抢在她们头里来祖宅拦着,分明是处心积虑另有图谋。

这位青衣公子转过身来,先是苦笑,然后竟长长一揖到地:“这位必是四夫人吧,舍妹与那不成器的庶弟所做之事,在下一听别院家人回禀,便立时从书院飞驰前来,他们二人实是太过失礼不像样,我先代他们谢罪。”

看到这谦和全无半点世家脾气的公子,陈氏才真正吃了一惊。

靳十四郎抬起头来,这是一张十分清俊端正的面容,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衣着简朴俱无佩饰,却是眉宇清朗、神情诚恳,真正君子如玉、诗书腹华。

他看着岳欣然,再次俯身深深一礼:“这位必是六夫人吧。这‘重锦宴’我早说过许多回,终是因着长辈宠爱幼妹的缘故,一直未能了断,多谢六夫人此番劝诫,能令舍妹断了这不成体统、奢靡铺张的大宴。我已经禀明阿母,令幼妹禁足反思。此番来,我更要代幼妹谢过六夫人提点教导之恩,否则倾家之祸便在眼前,家中上下却依旧懵然无知。”

对方神情眉宇中,只有情真意切的感谢,竟没有半分虚伪推诿。

陈氏心中将信将疑,只是从对方面孔上,真是看不到半分作伪的痕迹,除非这少年郎已经大j-ian似拙,否则,他倒真像是诚心来感谢的。

苗氏笑道:“十四郎坐了有一阵了,道是非要向你们两个正主当面致歉致谢。”

陈氏亦带了点微笑:“哼,我们可当不起,只下一次,你们靳府的小娘子小郎君可不要再这般对付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就好。”

靳十四郎连忙再次起身诚恳道:“两家本是通家之好,他们二人太过狂妄无忌,下次四夫人再遇着,只管当自家小辈教训就是,阖府上下只有感激的。”

陈氏冷笑:“通家之好?我看不见得吧?”

她可依旧记得当初陆府进益州时的情形,三江著姓没有一个来问一声的!

靳十四郎显是知道陈氏心结,他非但没有畏惧回避,反倒主动道:“先前,国公英灵归乡,于情于理,我家都应过府吊唁,贵府上下再怎么责备都是应当,靳府合该认下的。

只是……唉,先前家中那些污糟事,以两家情谊,便也不怕说来现丑了。我那庶弟实在太不成样子,欺负民女竟欺负到夫子家中,闹得书院的夫子都差点跳江,阿父常年在魏京,阿母焦头烂额,确是一直未能顾及贵府这头。

我那妹子协助阿母掌家,她小小年纪,x_ing子偏狭,竟胆大妄为到将这消息扣下,闹得阖府上下无人知晓,直到别院此事闹出来,我才知道贵府已然还乡,家宅混乱至此,说来实在汗颜无地。”

陈氏瞥他一眼:“当初可不是你们靳府一家未曾登门,你的好舅家也未曾来贺!”

靳十四郎一脸羞愧:“唉,他们,我问过表兄……因为阿父在朝为官的缘故,靳氏忝居益州世族之首,此番却愧为表率,家中未曾登门,他们便也以为是家中的意思……千错万错,俱是我家中的过失,诸位夫人再怎么责罚皆可,只是万望海涵,不要因此伤了两家的情谊。”

陈氏不由十分感慨,明明是一母同胞,怎地这般天差地别!看看那靳六娘今日作妖作的,再看看眼前一再致歉、虽然羞愧到面红耳赤却依旧躬身有礼的靳十四郎,真真是龙生九子不成。

这样一番解释,苗氏先前已经同陆老夫人听过了,只叹道:“这树大枝多,便难免有些子弟不思进取,十四郎你自己是个好的,也不必太愁了。”

靳十四郎却正色道:“大夫人此言差矣,家族之中,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庶弟这些胡作非为皆是在为整个靳府抹黑,岂能轻易放过?我已经写信禀了阿父,要将他送到魏京阿父身边严加管教!

家风之堕,便是从这等疥癞之患开始,绝不能姑息放纵!若想传家百年,更要防微杜渐!故而,四夫人与六夫人在别院这番提点,靳府上下心中只有感激,绝无怨怼。靳府对陆府清正家风一直心存仰慕,只希望不要因这些龃龉坏了两家交情。”

陈氏虽然口头未说,但眼神中早流露赞赏之意。靳十四郎这样的少年郎便是所有世家娘子心目中最标准的优秀子弟模样,饱读诗书,知情懂理,最难得的是敢于承担家族责任,在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不推诿,不迟疑。

陈氏神情都柔和下来,岳欣然却深深皱眉,第一次感到了对付这些世家的棘手之处——因为这些世家中,确是聚集着这个时代的精英,不乏有知识有教养有远见之辈,然而,一个人永远无法超越自己所属阶级的局限x_ing。

岳欣然第一次朝这位靳十四郎开口:“敢问,贵府田地现下是由哪位在c.ao持?”

靳十四郎面带疑惑,似不知为什么岳欣然突然问起这个,但是,先前别院的场景他问得清楚明白,那句阿父身为帛案使、代陛下掌天下锦帛知不知道六妹着益锦之话,便是这位六夫人问的,故而,他十分慎重地思考了之后,才道:“家中田地一应事务俱是三叔在打点。贵府可是此间上有什么事需要三叔帮忙吗?六夫人尽管开口。”

岳欣然瞥向眼前这位少年郎,语含深意地道:“看似芝兰玉树,终也是扎根在泥土地里啊……”

靳十四郎神情茫然,全不知岳欣然这句话是何意,只想着回去要不要问问三叔父,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叫他将岳欣然这淡淡一瞥的眼神、容颜就此牢牢印在脑海中,再也无法忘却。

阿方伯面色焦虑地俯身向岳欣然低声快速回禀了什么。

陈氏看着岳欣然的神色,忽然就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怎么?阿岳?”

岳欣然看了一眼这位犹自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靳十四郎,朝方伯道:“无妨,您直接说出来告诉大家吧。”

阿方伯苦笑:“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先国公在益州的荫地,方才有官吏登门,道是要征粮,每亩要按两斗麦或谷征粮。”

沈氏“哈”了一声,一脸的荒诞:“咱家又不是那些世家,什么时候有过荫地了!便有几亩田地,也是咱们几个陪嫁来的,或是阿家后头置办起来的家业,哪来的荫地!”

苗氏却忽地回想起了什么:“等等,阿翁好像确是有荫地的……当年逐鹿之战,上皇曾言,谁能砍下忽律可汗的首级,便赏赐十万亩荫地……”

沈氏震惊了:“十万亩荫地?!那得多少人打点?!我自打进了府里,可从来不曾见过有人来递账目啊?!!!”

十万亩荫地!沈氏才忽然发现,她大兄给她议的这门亲事是有多么豪奢!便是他们家宽厚为人,不多收租,一亩地只收一斗粮,阿金阿和下半生不做别的,只干坐着,一年也有一万石粮食进账!

苗氏道:“你嫁来都是什么时日了,自然是不知道。上皇的赏赐,阿翁当初坚辞未能推却,上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翁无奈,便选了益州的十万亩地。”

陈氏都不由精神一振,朝岳欣然道:“阿岳,有这些田地,咱们还要顾忌谁啊!便是咱家的粮食压也能压死他们了!谁来了咱们都不惧!”

陈氏眼神便朝靳十四郎那一斜,靳十四郎心中惊奇之外、唯有苦笑诺诺而已。

梁氏也跟着抿嘴笑起来。

苗氏却苦笑:“若真是这般,那倒好了……阿翁所选之,俱是山间密林。”

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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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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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氏:……

这种突然天上掉下座金山又忽然消失的感觉,大起大落是要叫她们去大衍大师的道场那里看破红尘吗?

这可不只是座天降金山消失的问题,岳欣然提醒道:“而今还要征税,且只征麦谷。”

沈氏惊呆了:“十万亩地的税!那岂不是……两万石粮食!我们家哪来那么多粮食!便是要买,如今还来得及吗?这么多,买得到吗?哪家粮铺会有这么多粮食!”

突然从拥有很多田地的梦里醒来也就算了,最残忍的是,醒来发生自己非但没有许多田地,却要背上这许多田地带来的债!

阿方伯小声补充道:“且征税如今只要麦谷。”

苗氏眉头紧皱:“多少钱一石了?”

阿方伯声音更小了:“小人方才问过了,益州城中粮铺又涨了一轮,最新的价钱是一千五六百钱一石。”

沈氏已经难以成言:“什么?!那岂不是要两三万两的白银?!”

岳欣然冷静地补充:“两三万两白银可未必够……”

她视线扫过靳十四郎,若有所指地道:“整个益州的粮铺必是都在一个声音的控制之下,才能令粮价这般要高便高、要低便低,便是我们陆府愿意出这笔钱,他们肯愿意卖给我们?”

整个益州的粮铺在哪个声音的控制之下,所有人看着坐立不安、脸疼不已的靳十四郎,简直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苗氏看了看靳十四郎,迟疑道:“这、这、这应是不至于吧,十四郎才来要与咱们府上修好……”

不必岳欣然开口,陈氏向她道:“大嫂,若真像那靳十四郎说的那般,为何还会有这官吏上咱们家门征税之事,他们明明晓得那十万亩地的真实情形。”然后她朝靳十四郎嘿然一笑:“十四郎,莫要说你不知道你们府上与这些官吏的关系!”

陈氏不似苗氏,她对这些世家门道知晓得再清楚不过,上门征税的这些官吏若无当地世族的首肯,要征税也会先捡软柿子捏,怎么会来挑陆府?前些年他们何曾听方伯回禀类似之事?

靳十四郎确实不像撒谎,唯一的可能只有一样,这个少年郎顶天了只能代表他自己,他做不了靳家的主。他说起田地之事时,甚至是全然陌生的。也许未来,他会是靳府的主人,但眼下,他的话于靳陆二府间的情势不过杯水车薪。

苗氏登时沉默下来。

靳十四郎此时再也无法再待下去,方才岳欣然那一瞥中的含义此刻再回味简直再清晰不过:你以为你是谁,你能代表整个靳府吗?你,说了不算。

靳十四郎起身告辞道:“我这便回去向三叔父问个清楚!”

良久,陈氏才百般苦涩地道:“唉,终是我奢求了,难以共存哪,只是情势也未免变得太快……”

可这一声叹息之后,她却抬起头来看向岳欣然,果决地道:“阿岳,除公中所有之外,我嫁妆中的活银可全部拿出来,这一战你务要全力以赴!”

世家中可不只是风花雪月诗酒茶,世家之间的倾轧斗争,一旦撕破脸之后往往是夷族灭门之祸,身在陈家这样的世族,陈氏耳濡目染得太多。她还有一个孩子要养大成人,她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少年郎君的善念上,一旦世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开始启动,没有吞食到足够血肉,便谁也不可能轻易罢手。

算算时辰,征税之事便发生在别府之事后,靳府的反击,来得当真是果决而犀利,远在陆府之上啊……

陈氏等人不知封书海透露的三江著姓行事之险恶,却已经看到了对方对陆府的不怀好意。

梁氏亦少见地果断道:“我也是一般,但有用得上的,阿岳你只管吩咐。”

苗氏沈氏更无二话。

苗氏只低声道:“三江著姓在益州盘根错节势力庞大,阿岳你准备何时从何处下手呢?”

岳欣然微微一笑:“我已经动手了啊。”

在看到益州百姓的情况之时,岳欣然就已经对这个时代的贵族再不抱任何奢望。

十日之后,一支运着麦谷的粮队日夜兼程,终于越过丰岭,踏上了益州的土地。第31章

先伤你的毫毛

益州城,

金家粮铺。

天光蒙蒙亮,门外买粮的人已经哆嗦着排了起来:“哟,

都这么早呢!”“家里使君娘子都等着米面下锅,

哪敢耽搁!”“嗨,谁不是呢。”“哼,

最近也是邪了门儿的,明明再好不过的光景,这价儿一天比一天高,

若不来得早些,夫人又要催问。”

这句话立时引起共鸣,采买的个个开始大倒苦水:“可不是!我家夫人日日里还遣她的贴身嬷嬷来粮铺前头看价儿,就怕我诓了她去!天爷!这益州城如今都是这样,她非还不信!”“前些日子还好我见机得快,

多抢了几斤米回去,

唉,

也不知今日是怎么样了。”

开门的伙计却没顾上招呼外边的客人,而是踩着胡凳将粮铺门楣上的价牌挂上,翻了过来,

簇新的墨迹立时叫外边儿炸了锅,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怎么又涨了!!!”

只见那价牌上写着“米,

两百五十钱一斗。面,

两百四十五钱一斗。”

“昨日还是两百三十钱!”有那采买的管事当即就叫唤了起来!

金家掌柜连连解释:“诸位,诸位,且消消气,

实是今年的麦和谷价格接连走高,今日都要一千七百钱一石了,这面和米自然也要跟着涨,若是诸位不相信,大可去其他店里看看,咱们金家多少年的老字号招牌了,岂能在这种事上玩心眼子?”

此处近着益州城的繁华市集,能上这里来买米面的,这个时候还吃得起米面的,绝不可能是寻常百姓,哪个不是在城里还算是有些头脸的人家,最起码也得在益州城里有十数个商铺,做着买卖、有些家底的,能在这样的人家负责采买,捞着这样油水充足的位置,哪个是省油的灯?

立时有人冷笑着大声道:“今年既无大雨又无大旱,老天爷再赏脸不过!便是麦谷价高,也绝无可能一日一涨,分明就是你们这些粮铺合起伙来骗大家的银钱!”

“正是!我们府上人口多,这月家中光是采买米面多花几钱银子了!夫人天天查我的账,明明中间这油水你们粮铺赚干净了!倒将这帽子戴在我脑门儿上!”

此话一出,排着队的采买们简直个个都要流下心酸的泪水来。

本来嘛,采买一事上做些手脚再正常不过,只要服侍得妥当,不太做得太过,平素里主人们便也睁只眼闭只眼,他们个个活得十分滋润,如今这米粮的价格着实太离谱,叫管家的夫人们个个睁大了眼睛,容不得半点砂子,哪个采买的能受得了!

偏偏他们是真没从中捞着半点好处,还连累得其他采买之物都要小心翼翼,谁不火光!

金家掌柜连连作揖:“实在不是我家不想降价,这皆是北边打仗做的孽,要是成国公守住了径关,那还有甚可说?北狄凶恶在前,朝廷要征麦谷,好叫当兵的有气力,我们粮铺也是无奈啊。”

“掌柜的,咱们平素有来有往,你们金家可不能这么坑我们啊!”

金家掌柜十分为难,如今这价格乃是背后东家定下的死价,半点是动不得的:“您看要不这般,如今粟黍便宜些,不过十来钱一斗,不若同家中的夫人娘子们解释一声,买些粟黍掺着?”

当即采买的眼儿一瞪:“咱们家什么时候到那份儿上了!我若真敢问,夫人还不得掐死我!”

更有管事的身子越过盛粮的摊子,唾沫直飞到金掌柜面上:“使君、夫人、公子、娘子,你瞅着哪个肯吃这糟贱的粟黍!还掺着?回头还不得硬要我们去咽!这什么狗屎的馊主意!”

一道嘹亮清奇的吆喝忽地飘了过来,打断了这阵j-i飞狗跳:“新米新面!新米新面!两百二十钱一斗!两百二十钱一斗!”

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粗豪汉子穿着短褐,一屁股坐在粮袋上,一边扇着斗笠,一边大声吆喝起来,他脚边打开的麻袋中,白生生一片,可不正是米!

采买的管事们彼此对视一眼,俱有些迟疑,这益州城中,素来就那么十来家粮铺,俱是老字号,陡然来个农夫叫卖,他们一时还有些不惯。

金家掌柜的远远看了一眼:“吓,这等村野匹夫怎么可能伺候得起麦子谷子,这些米面还不知是什么来历呢……”

金家掌柜原本要劝这些采买的管事们当心些,莫要上当……却只听“嗖”地一声,金家掌柜眼前一花,再睁眼时,他家粮店门口哪还有人啊!

——来历不正才好!管他偷的抢的!中间的油水可做不得假!

他们脑子灵光着呢!金家非要两百四五十钱一斗,他们按两百二十钱采买,中间这差价么……天爷怜悯!这么些日子,可终于又见着油水了!夫人若有话问怎么粮价又涨了,叫她自己去问这金家掌柜!

那汉子好似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抢过来的疯狂场面,瞪大了眼睛,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这个揪了他衣襟高声问他:“二百二十钱?我没听错?二百二十钱?!”那个抖了抖他的粮袋:“哇呀!真是今年的新米!”

七嘴八舌间,便有人将钱往他手里一塞,弯腰扛了粮袋便要跑。

汉子看起来憨直,却不傻,一把拉住对方罩衫:“我还没数钱呢!”

管事的个个着急,真是生怕手快有手慢无,这消息传得极快,这汉子屁股牢牢坐在粮袋上,一点也不让,他不过低头数钱子的功夫里,便又多了许多人,个个七嘴八舌,偏偏他慢吞吞数得极慢,被打断了一时不记得,竟又要重数,简直要将这些管事的气晕在当地。

早有那万分机智的管事,一见这场景,没有生等在当场,反倒是冲出重围跑走了,待这汉子将几斗新米倒给第一个管事,那些跑走的管事居然带着下人回来了!

只听他豪气地一挥手:“你这有没有一石,我悉数包了!”找了这么些下人,大可一次扛回府中了,如今粮价一日一涨,便是夫人也只有夸赞他办事稳妥的!

其余人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休想!!”

那汉子也是一脸不赞同:“这位贵人,俺们乡下,便是买米买面也有先来后到哩。”

其余管事连连称是,只催促着他赶紧清点银钱,个别见他点得慢,甚至抢了过来,当着他的面飞快帮他数了清楚,便是多给几个钱也顾不得了,没看人已经越围越多了么?!

待金家掌柜满面y-in沉带了衙役前来,这粗豪汉子明明看着呆傻木讷,眼神竟这般贼,撒腿便跑了,此时益州城里人来人往,衙役要追却被这些买到了米面的管事们一脸笑眯眯地拦住了去路:“大人大人,消消气消消气,不过一个不知事的农夫罢了。”

呸!金家那粮铺不给他们活路,还不许人家种地的给他们送些银钱吗!

这一幕,这一天,不只是在金家粮铺,在杨家粮铺,宋家粮铺,林家粮铺……都在发生,有的卖新米,有的卖新面,在益州城里分得极散,一时间,粮铺的掌柜们个个只当是偶然的晦气,啐了一口便罢。

这一晚,成首县陆府,灯火未熄。

岳欣然坐在主位,悠然饮茶,听得机灵的部曲把今日益州城各处“农夫卖粮被抢购”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将苗氏沈氏等人逗得前合后仰。

沈氏直拍桌案:“阿岳你个促狭鬼!今日怕是三江世家亏了一日的生意都还未反应过来呢!”

妯娌几个开心议论起来,只觉得这手段虽是简单,却着实出了口恶气。

岳欣然却摇头道:“不过是粮铺一日的生意罢了,于三江世家而言,九牛一毛。”

她这样讲,众人不由叹气,唉,这样的庞然大物,确是不好对付。

吴敬苍却不赞成地道:“便是九牛一毛,也该要庆贺的,多少人想动三大世家的皮毛也不动成!更何况,今日皮毛,明日皮毛,积少成多,集腋成裘,便相当于断了对方一指,没有粮铺收益,三大世家也要肉痛哩。”

岳欣然一怔,虽然胸中有计策,绝不是吴敬苍说的那么简单,但看向妯娌们,顿时明白,自己方才的话道理上对,但太过影响士气,便微微一笑认真道:“先生说的极是。”

此时,肃伯领着吴七进来,吴七向岳欣然行了一礼,声音难掩激动道:“此行总算不负六夫人之命!”

对于吴七此次使命完成如此之快,岳欣然是心中有数:“这么短时日,往来汉中,你辛苦了。”

吴七迟疑了片刻,却道:“六夫人,属下还有一事……”

“请讲。”

吴七难掩忐忑地道:“汉中粮店那位王掌柜的,一定要求见您,死乞白赖非要跟着属下一道回来。”

岳欣然笑了:“请王掌柜进来吧,他不来见我,我也是要见他的。”

风风火火大踏步的脚步声响起,对方皮肤黝黑,却目光犀利敏锐,哪里还是白日里那个将那些采买管事耍得团团转的憨厚农夫!便是那些管事的站在他面前,看到他一身衣饰,怕也不敢指认。

他大步踏进厅堂,目光一扫,登时怫然不悦道:“吴七!我王某人诚心诚意来谈这桩生意,你何故这般戏耍于我!”

他此次不辞艰辛日夜兼程,亲自押运粮车,岂是看中今日翻手赚到的那点银钱?王登看中是整个益州的粮市!益州米粮被三江世家牢牢把持,不论进出还是此地市场,外人皆不可得。多少粮商望益州兴叹。

收到这桩买卖的邀请时,王登兴奋得几乎彻夜难眠!敢在三江世家太岁头上动土,必是过江猛龙!低声下气,他也要来求见幕后的大人物!

可放眼看去,这场中看过去都是些妇道人家,首位上坐着的,甚至不过是个十五六的小娘子,叫他如何不愤怒?

吴七一愕,看向岳欣然,额头上的汗都要下来了,登时回身斥道:“王登!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向夫人举荐你,你却这般失礼!”

轮到王登愕然,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坐在上首的岳欣然:“夫人?!”

对方一身重孝,坐在案几后,恐怕不过十五六岁,那样辛辣的一封信函会出自对方之手?敢在三大世家地盘上翻江倒海的会是这样一个小娘?

王登嗤笑一声,只差没有放声大嘲!

岳欣然喝了口水,笑了笑道:“我如果是王掌柜,会在听完我的提议之后,再做从汉中补充米粮的决定。”

王登表情一滞,难以置信的目光牢牢落在岳欣然面上,他决定补粮的事情刚刚才派人去做,这小娘是怎么知道的?!第32章

皮子痛不痛?

不待王登露出见鬼的神色,

岳欣然问道:“我先前给丰城驿丞递了一封信,要寻一位粮商,

驿丞便寻了您来。看今日的出货量,

想必您果真是从丰城拉来了一百石?”

王登果然神情一凛,他此次车队不算小,

浩浩荡荡几十辆大车,光是过扼喉关都花了不少银钱打点,可以说,

是搭上了自己的所有身家,可到底是多少粮食,便是他车队中的伙计都不能知确切的,这小夫人却能说得分毫不差,直如亲见,

要说她背后没有老谋深算的主使之人,

王登是绝不相信的。

要知道,

粮商最要紧有两件事,是连向枕边人都绝不会透露的:一是他买进时的粮价;二就是他到底手中有多少货。

可如今不过一个照面,这小娘就说穿了他手中底牌,

王登不得不警惕。

但一个小妇人,在深闺中怎么可能知晓这些,

想到那封信函上的都护符鹰符印迹,

王登越发确信,那背后之人必是觉得他还不够资格拜见,既是如此,

他便权且与这位小娘子往来好了,到得时机成熟,他不信那背后之人他见不着!

看他的神情,岳欣然自然猜到了他的想法,她只是一笑。

先前来益州的途中,丰城驿丞向安西都护军透露陆府中有太医之事,令陆府上下受了好大一场惊吓,岳欣然前些时日便将都护府的鹰符印在书信上,叫吴七送去丰城,还那驿丞一场惊吓,同时,请驿丞联系粮商,表示陆府要用。

驿丞肯定猜不透她信中要找粮商一事,是不是有霍将军的授意,自然只能向王登含糊交待,便先让王登这么以为好了。

只听王登道:“不错,一百石,今日已经有十石出手。”

然后,王登身后一个随从吃力地背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光芒灿然,满满当当,竟是银两,粗略一看,千两之巨。

不得不说,王登此人,确有胆略,亦有远见。

汉中益州两相挨着,不知多少汉中粮商觊觎益州,可有几人敢来?纵有都护府鹰符加持,只凭一封书信便起了一百石粮食过来,王登确有胆略,有着一个成功商人该有的素质:只要嗅到商机,便是赌上风险也要入场!

说他有远见……十石粮食,从汉中运来,以益州现在的米面价格,今天这一出手,即使算上路上损耗,亦近两倍之利!虽是暴利,可十石粮食能有多少,其中之利怎么可能值这么多银子。便是他现在的一百石也不值这么多,千两纹银……王登是将此次买卖全部的利润都提前算了进去,并且是要一次x_ing交给陆家!

这举动分明就是在表示,他王登志不在这一轮百石粮食之利,而意在图谋长远,想久远地打开益州商道。

岳欣然:“这皆是王掌柜辛苦应得的,您收回去吧,不必客气。”

王登只当自己表达得不够,立时诚恳道:“此事前后皆赖……夫人指点,除了如今已经到益州的一百石,我已然命他们再加发五百石过来,六百石,便是如今这法子能在益州倾售的极限了,再多……怕要不了多少时日,三大世家必有反应,终非长久之计,恳请您指点迷津。”

他的银子、他的话,自然是说给幕后之人听的。

王登说这番话不是不自得的,原本押了一百石来,他已经算极为果断,可今日卖出的十石十分顺利,他便立时追加了五百石,共计六百石,这算是赌上他在汉中经营多年的商誉,才可能撬动的数目。

但他视野亦远不止这六百石,千两纹银,算是这六百石的利润,但他分文不取,便是希望借此取信幕后之人,指点一条长远之道。

岳欣然没有叫人收下王登的银子,只是道:“五六百石怎么够,起码,也要五千石吧。”

没有五千石,怎么砸得破三大世家护了这么久的盘?砸碎如今这畸形的精粮粗粮物价呢?便加上五百石一共也才六百石,动摇不了三江世家制定的物价。

王登瞪大了眼睛,想在这小娘子轻描淡写的口吻中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这会不会是这小娘子误解了幕后人的意图,随口来戏弄他?!

五千石粮食!那是什么概念!车马都要千辆来运!几乎足够整个益州所有人几日的口粮了!自己的仓库最满之时,也不过一千石,便已觉心惊肉跳,若不立时出手都会彻夜失眠!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且,五千石粮食!扼喉关的守将又不是死人,怎么可能不警觉!

瞥见王登的神色,岳欣然不置可否地道:“既如此,我来筹措粮食好了。王掌柜可否透露您原本的计划?”

王登登时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定是这小娘子胡乱开口,什么她去筹措粮食,不过是她明面上给她自己圆圆场子的话,听听就罢。

对方问及他的计划计划,王登知道,这一定也是幕后之人对他的考察,他精神一振,立时道:“这益州城内市面上,每日最多有三四十石米面成交,我今日放出去的十石,地点选得十分谨慎,一触即走,料来,三大世家还不及反应。可对方一旦反应过来,怕是极难再像这般倾售,故而,这几日我决意按兵不动。”

免得打Cao惊蛇,叫三大世家提前觉察就不好了。

“待那五百石抵达之后,我会令所有伙计一起上阵,变换地点、乔装打扮、街头巷尾,哪怕是降低价码,也要在在三日内一口气将三百石米粮全部出手,否则,三日之后,这益州城内,三江世族必有反应,届时,怕是一粒米也再难卖出去。”

三百石,那几乎等同于益州城十日成交量了,可看如今益州城内那些采买管事对粮价怨声载道,若是价格优惠,他们一次x_ing买十日粮压根儿不是什么问题啊。

吴七听得入了神,不由追问道:“那还有两百九十石哪?”不是前后一共六百石吗?

王登看了岳欣然与吴七一眼,得意将自己计划全盘说出:“……益州城之外还有各郡城哪……”

吴敬苍都忍不住击节赞赏:“妙!”然后,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岳欣然,这王登的六百石实在是满满当当,看不出任何破绽,岳娘子说的五千石,却还要从何处去出呢?

岳欣然亦对王登的计划没有异议,颔首道:“王掌柜思虑周详,这盘银子我们便收下一半,当是提前恭贺王掌柜这波入账。”

王登开始只觉心气舒畅,他的计划十分稳妥,这六百石所赚近千两确是已经稳稳进账,可一听对方只要一半,王登便不由有些着急,难道对方是只想这次合作,并不想指点他长远之路?

看到肃伯收下五百两,将剩下五百两还给王登时,岳欣然抬了抬手,止住王登的着急:“后边的,等我的粮到了,再请王掌柜一道合计。”

更远的,就要看王登自己的表现值不值得合作了。

王登走后,岳欣然忽然看向苗氏:“大嫂,现下有一紧要之事,需要一个极其可靠的人,先往汉中,再往安西都护府,我思来想去,除了大嫂,再没有合适之人。”

苗氏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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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依旧蒙蒙亮时,金掌柜不顾自己老胳膊老腿,亲自爬上胡凳去换价牌,自从那倒霉催的乡野村夫卖了一波便宜米粮之后,金家这粮铺生意萎靡了数日,那些采买的个个j-ian滑,来望一望价码,没发现那农夫再来,便哼了一声直接走了!

当日未能抢到“油水”米粮的个个唉声叹气,就买一斗米面还要把金家粮铺嫌弃到泥里:“你们自己个儿瞅瞅!人家乡野之人多淳朴!多厚道!比你们铺子里便宜好几十钱呢!”

金掌柜忍气吞声数日,便宜几十钱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要下锅?吃干净了不得再来他们粮铺里买?

今日金掌柜在门缝里一看,终于,门外哆嗦着的队伍又恢复了以往的长度,他终于扬眉吐气,亲自把价码牌子上的“米两百五十钱”“面两百四十五钱”划掉,“米面两百六十钱”,亲自爬到胡凳上挂起来,爱买不买罢,哼!他就不信府里没米没面下锅时,这群嫌弃没油水可捞的孙子不被府里的夫人打板子!

果然,门外再次哀鸿遍野,可该排队的还得排队,挨到今日才肯上门,确也是家中差不多没米没面,快对上面没交待了……

金掌柜笑眯眯地一贯解释:“啊呀,军中要征粮嘛……”

便在此时,一道嘹亮清奇的吆喝又飘了过来:“新米新面!新米新面!两百三十钱一斗!两百三十钱一斗!军中征粮,涨价十钱,依旧便宜,欲购从速啦!”

金掌柜的笑容裂在脸上:你他娘一个抢生意的混账居然也敢跟着涨钱?!

这一次,根本不必吆喝第二轮,采买的管事们个个拿出吃n_ai的劲儿冲到那农夫面前,来不及问你这些日子到底上哪儿你为什么一直没来你怎么现在才来,最后一双双泪花闪闪的眼睛中只透出一句话:老子想死你了!

眼前这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的家伙就等同于一斗三十钱的油水哇!

金掌柜反应快,衙役来得很快,可采买的管事动作更快呀!

数好钱、塞过去、抢粮包,顾不上自己大小也是个管事的颜面了,亲自上阵,抢出粮来的时候,半条命都快没了好吗?

衙役来得再快,除了一地死死抱着粮食、衣衫不整、死命喘气的采买管事们,卖粮的连根毛都见不着好吗?!上次好歹还瞧到了一个背影,这次呢?!

金掌柜不由气急败坏:“那狗

r-i的呢?!昂?!”

一个管事躺在粮袋上朝金掌柜的瞅了一眼,笑眯眯地道:“人家粮食早买完了,还留在这儿干嘛呀~”

金掌柜简直气得发颤:“叫他给我等着!”

采买的管事们一个个简直笑得不能行,那可不,他们的油水可到手里喽,叫这黑心吃独食的粮铺食屎去吧!

金掌柜咬牙切齿地对衙役道:“下次还要劳烦您再快点儿,务必要逮着那孙子!”

他就不信了!大不了这数日再受些影响,一定要逮着那混账!

没有抢着油水粮的采买管事自然也还有,一脸失落,第二日来排队时都提不起精神,对于采买管事们而言,觉得自己比别人少捞了油水,简直像在床笫间失了雄风的男人一般,垂头丧气。

万万没有想到,嘹亮清奇又亲切的吆喝再次飘了过来:“新米新面!新米新面!两百三十钱一斗!两百三十钱一斗!昨日错过的,今日赶紧啦!”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抢啊!!!

即使是昨天抢到的管事们……有什么好说的!抢啊!!!

衙役赶来时差点没跑断气,看着跑了双程喘不上气差点交待在此的金掌柜,衙役简直无比佩服,对方对那卖粮的村夫……可真是执着啊,搭上命都要收拾了……

如果不是沾亲带故、平素里的好处收得够多,衙役是极不想再接这差事的,这一次依旧一样,对方米粮之价便宜那么多,他跑得再快,也没有这些像闻着腥的猫儿般的采买管事们抢买得快啊!

没抢到的管事一反颓丧,个个摩拳擦掌:“我就不信了,明日我一定要抢着!”

衙役看到这情形也忍不住向金掌柜道:“掌柜的,赚得差不多就得了,你们这米面的价钱,连我那婆娘都叨叨我……唉,那小子明儿还来不来啊,我也想买一些呢……”

听得这衙役的小声嘀咕,金掌柜气得眼前直发黑,若让那孙子再来一日,他这粮铺也甭开了!开了没人买粮也是赔本!!!

不行!必须速速回禀东家!请东家给个定夺!第33章

肉疼?

金掌柜来寻金家粮铺的大东家,

大倒苦水:“东家,最近有人担了米面在铺子门口叫卖,

忒影响铺子的生意了……”

谁知他这东家眉宇一沉:“哦?是不是装作乡野村夫的打扮,

连着两三日都在铺子外边,每次叫卖的价钱都正好比咱们便宜几十钱,

次次都跑得飞快,叫了差役也逮不着?老客都跑到他那处去买,这段时日都不来咱们铺子上了?”

金掌柜差点流下心酸的泪水,

可不正是么!

他恨声告状道:“若真是农夫,一般二般哪伺候得起麦谷,还要产出这么多米面、能卖上这么几日都没卖尽……除非,他压根儿不是什么农夫!根本就是来坏咱铺子买卖的!”

不过,东家是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的?

东家面色难看:“也许不是冲着那一个铺子去的,

是冲着咱们整个金家来的。”他看金掌柜一眼:“你不是今日第一个来的。”

金掌柜登时大惊,

难道别的铺子也遇着了?

东家起身道:“我去靳府。”

金掌柜的心怦怦直跳,

却知道,自己来寻东家,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世家的大人物们出面,捏死这些捣乱的小贼便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哈,

多少年了!竟然有人未经三江世家的同意,

敢在益州的地界上贩卖粮食!

但是当姓金的东家,在靳府门口偶遇了姓杨的东家,姓宋的东家,

姓林的东家……他们同时看到彼此时,目光俱是一凝,背后这伙人好大的狗胆!他们这回真是惹上大事儿了!居然敢把摊子铺这么大!老虎屁股是这么好摸的!

听完这七八个粮铺的东家先后说了差不多一样、有人竟然在益州贩粮售卖之事,躺在胡床上养神的靳三爷慢吞吞撩了撩眼皮,他身边的幕僚立时会意:“属下立时写信给治城都官,益州城内有这等不法之徒,盗抢粮食,哄骗百姓,贿买脏物,罪该下狱,治城都官本负责执掌城中典狱之事,这本是他份内之事。”

靳三爷躺雕栏镂花的胡床上,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幕僚连同一众东家才轻手轻脚地倒退而出。

幕僚淡淡道:“多大点事,你们着急忙慌地来惊动三爷。”

“蒋先生,我等也是一时没了主意,万请海涵。”

姓蒋的幕僚道:“一时嚷扰罢了,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多久,都回去,该干嘛干嘛去吧。”

这些东家这才退了出来,心想,都官出手,那可就不只是几个衙役了,必是要全城缉拿的,也莫要怪他们心狠、靳家手辣,实是对方太不讲究,不知道益州是谁的地盘吗?太岁头上动土,活该!

即日起,果然有差役满城巡视,看到有人挑了米粮便会拦下盘问,那些粮铺门口终于恢复清净,掌柜的们算是喘了口气,只是,接下来数日,各粮铺门口依旧门可罗雀,掌柜们开始只以为是那些“农夫”倾销米粮带来的恶果,可数日过去了,销量却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

金掌柜毕竟有着丰富的与“农夫”打交道的经验,前几次他是经过事儿的,按着时日推算,他只觉着奇怪,这不应该啊,再怎么着,销量也该回来一些,如今却全无动静,他心中蹊跷,便去追问交好的采买掌事,结果一听其中端的,他差点没怒得背过气儿去!

敢情因为差役巡逻,那些家伙不敢在粮铺、大道上露面,竟然直接跑到那些需要买米买面的商户人家后门去卖!门都不用出,这些家伙就把粮送上来了!还便宜!这么个玩儿法,哪还会有人上粮铺买粮!

金掌柜立时把消息回禀了金家,金家又立时把消息通传给了其他家,各粮铺的东家、掌柜的简直气得半死,连忙取了酒菜好好招待差役们,把事情一说,务要他们下死力气、不放过任何角落地去通城抓捕!

差役们得了命令,又拿了足够的好处,自然是卖力地搜捕,接下来,整个益州城里,莫要说倒卖米面的,就是连挑着粗粮来卖的百姓都被反复盘查,倒卖米面的,算是消停下来,绝不敢再来了。

至少此时,包括金掌柜在内,诸多大掌柜都是这般自我安慰的,只是,这样几轮下来,惨淡的生意没个月余,是不可能恢复了,毕竟,吃着米面的各家各户都囤了不少米粮……

损失便损失些吧,各个东家努力保持淡然,有三江世族在,只要对方再敢冒头,必定会抓个现形!看,现在对方也知道怕了吧,不敢出面了吧,哼,他们倒还希望对方再出来蹦跶呢。三江著姓的地盘上,哪有小鱼小虾蹦跶的份儿!

直到几日后,各家又有掌柜来寻自己的东家。

这一次,不是益州城内的,而是益州之下各郡城之内的粮铺!

这一巴掌拍不死、对方一直在耳边嗡嗡嗡的感觉简直叫人窝火!

各东家全不迟疑,立时又直上靳府!不能再叫对方折腾下去了!前一轮益州城的折腾已经影响了月余进项,再在各郡一折腾,今年的收益就甭想能看了!

这一次,他们没敢贸然惊动三爷,先寻了姓蒋的幕僚:“先生,这贼人太过可恶!咱们在益州城查他们,他们便跑向了各郡!”

益州城内的粮铺,靳家的居多,可各郡城之中,就不只是靳家了,张家、邢家、甚至是他们之下的其他中小世家,蒋姓幕僚面色难看:“来人,去张家和邢家问一问,他们是不是也遇上了!什么家伙,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如果只是在益州城捞一笔就走,抓不着便抓不着了,靳府只当一伙小飞贼,毛毛雨般不计较了。可对方现在贪得无厌,竟还敢去各郡城折腾!

蒋幕僚不得不再次惊动了靳三爷,他低声将事情回禀了一遍,咬牙切齿道:“属下这就写信给各郡,务必要将这伙小贼捉拿归案!”

否则,不将这伙胆大包天之徒剥皮拆骨,都对不起三江著姓世世代代的威望!

靳三爷只睁开了眼,淡淡道:“把扼喉关,锁了罢。”

蒋幕僚闻言抬头,身子情不自禁一震,随即面露深深的钦佩之色,躬身的幅度更低了些,半晌,才弯着腰缓缓、缓缓地退了出来。

是他想漏了,三江著姓经营益州近百年,本地怎么可能突然冒出这样大胆的贼子?再者,本地麦谷米面皆在三江著姓掌控之下,绝无一粒外流的可能。这些贼子必是自外地运粮而来。

益州地势险要,南边虽有晋江直抵江陵,可粮食极难逆流而上运抵,西边是安西都护府,军事重镇,进出皆无可能,东面重重峻岭牢牢封锁,唯有北面,丰岭道直抵汉中,亦粮食丰产之地……

这批小贼,九成把握,是自汉中运粮而来!

还是三爷凌厉,封锁扼喉关,便断了这群贼子的粮道,也断了他们返回的后路,这就叫关门打狗!

当蒋幕僚看着这许多二度登门的东家,淡淡道:“我会写信给各郡的,各郡城自会通城搜查……此外,三爷说了,封锁扼喉关。”

不过五个字,竟将场中这许多东家震得说不出一个字来。不只是为这背后犀利的判断,更为这c.ao作之凌厉。

扼喉关,那是益州第一雄关,牢牢扼住汉中与益州的通途,它不在政堂手中,而归于军中管辖,本朝制度,除边塞要地为边防之故军政合一管辖之外,军方与地方,泾渭分明,各有管辖,互不统属。

三江世族在本地官场的影响力,那根本不需说,只瞧瞧多少官员皆出自三江书院便可推知……可要叫扼喉关封关锁卡,不令一粒米粮进入益州,那得在军方有多大的能量,才能令扼喉关的都尉这般行事?

而这竟然不过是靳三爷一句话的功夫。

真正遇事,才能知道靳家在益州到底有多么可怕的影响力,才能知道他们背后这座靠山上接青天有多么巍峨难测。

金姓东家吁了口气,面上带了微微的笑意:“三爷动了真格儿的,我们,便回去敬候佳音吧。”

东家皆是笑了出来,便是这贼子有些胆色和脑子,又如何翻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呢。

随着这五个字,整个益州,登时遍布雷霆,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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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首县,彻底改换了装扮的王登向岳欣然一礼,犹带后怕:“此轮当真是太凶险了,我们的人已经全部撤了回来,若是再晚一日,后果当真不敢想像。三江世族……真是名下无虚。”

对方反应之速、出手之毒远远超过了王登先前的预计,各个郡城竟然只留给他们两日倾销的功夫,到得第三日,王登打探时便已经发现从益州到底下诸郡,竟都是满城的眼线与探子,再没有任何出手的机会。

而扼喉关的封锁,更让王登心跳失速。他的下属来报,如今经过扼喉关,就算身上没有一粒米,也要留下画像与手印,一时半会儿,恐怕汉中他也是回不去了。

三江世家的能量,太过可怕!

稍微回过神来,王登才勉强集中注意力道:“好在这次出手及时,幸不辱命,益州城中三百石,这些郡城中三百石,共计六百石的米面,已经全部售出,共合净利一千两百三十七两五百余钱,皆在此处,请您查点。”

说起这个,王登不是不得意的,三江世族越强大凶恶,便越发显得他一次x_ing销出六百石的能耐来。甚至后面追加的那五百石,都是他搭上积年的声誉,朝汉中同行赊借而来,如今全部售罄,非但还上赊借,还有一千余两的暴利,足见他的眼光。

看着银钱,岳欣然却摇头道:“我们该得的那一份,已经收到了,便是上次的五百俩。现在这些都是王掌柜你应得的。”

王登急了,未待他继续表达投诚之意,岳欣然却道:“接下来,我却要和您谈第二笔买卖,我的五千石已经到了,您还要不要接着一起玩?”

王登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五千石?!真的有五千石?!这这这小娘不是随口说的?她竟真的弄来了五千石?!

可想到如今整个益州城内的局势,五千石?!王登眼前一黑,便是五石都得冒着被三江著姓挫骨扬灰的险!

岳欣然只是微微笑着,并不催促王登答应。

她表情令王登心中猛然一跳,先前对方只收五百俩,不过是合作的分成……难道说,现在,才是幕后的大人物真正考验他的时候?

可是五千石!那可是暴怒中的三江世家……这和扑上去、从一只暴怒猛虎嘴里去抢肉有什么分别!不是送死是什么!

王登心中天人交战,他来益州,只为手中这一千两吗?不是为了打开益州的地盘吗?!可若是没了命,便赚再多银钱又有何用?!

他面色剧烈变化,看向上首面色如恒始终淡定的岳欣然,王登齿间几乎咬出血来,好半晌,他才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我玩!”第34章

肉痛!!!!

十月以降,

整个益州境内,各城门常年有差役盘桓,

见到个挑着担子进城的,

必要抓过来翻查箩筐,若发现带有米粮的,

动辙会被送往衙门审讯,特别是城外进来的陌生面孔,更是会被反复盘问。为此,

整个城中的差役捕快已经多日未曾休沐。

原本这时节,出产的米粮瓜果十分丰裕,地里的活计又日渐减少,往年此时,常有周遭百姓挑了自家地里的出产来城里换些进项,

但今年,

实是太过可怕,

渐渐,城中便已看不到挑担的百姓了。

在这风声鹤唳中,贩卖粮食的家伙们,

算是彻底销声匿迹了。但这样的场面却没能让各个粮铺的掌柜能够舒展眉头。

天光大亮,金掌柜在里边骂道:“懒死你个小子!这么迟了还不把门开了!”

伙计嘀咕着:“反正也没人来,

开不开有甚分别……”

金掌柜眼睛一瞪,

便要再次喝骂,伙计连忙一溜烟地跑去打开了铺子的门,果然,

门外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

伙计看了金掌柜一眼:“你看我就说了吧,没人……”

金掌柜想骂,最后却只是愁眉不展地长长叹了口气,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明明城中现在连个挑担的农夫也没有了,怎地铺子里生意却是越来越不济,竟连那农夫捣乱那几日都不如了,到得最近,更是连续数日连张都未开。

门外忽地多了一个人影,金掌柜连忙露出个笑容:“客人要看点什么……”

待看清来人,金掌柜笑容随即僵在脸上,失望掩都掩不住,勉强挂了个笑脸:“啊,东家,您来啦。”

金东家一声不吭踏了进来,他的视线扫过整个铺子,冰冷难言,这是他今日巡视的第七个铺面了,没有一个客人,一如前面六家。

金家粮铺历经三代,从他阿爷传到他阿父,再传给他,数十年间,借着三江世族的庇佑和自家的经营,金家的铺子不说红红火火,却也始终平平稳稳地经营至今,如今他还没来得及传给儿子呢,难道便要断送在他的手中了吗?

金东家如何甘心,可是,他能做的已然都做了,甚至靳三爷给的支持比想像中更有力,连扼喉关都给封了,到底问题是出在何处?为什么最近一个客人都不肯上门?就是前段时间的风波再令客人恼怒,到得现在,粮吃完了,总得买吧?

金掌柜长叹了口气:“东家,您也宽宽心,并只是咱们一家这样……今年这益州的风水……真是邪了门儿……”

金东家y-in沉着脸,依旧一语不发,好半晌,他才道:“人要吃粮,天经地义,我不信他们不吃。”

“人要吃粮”,这也是当初金家的老祖宗选择做这门生意最大的缘故。这世上三百六十门买卖里,人最离不开的就是粮。

可现在,真是奇了怪了,竟然没人买粮。

金东家忽地道:“走!瞧瞧去!我不信!”

金掌柜傻眼:“您是要瞧什么?”他这东家,该不会被刺激出什么失心疯了吧!

金东家道:“去瞧瞧那些吃粮的人!”

太阳西斜,如今已渐入初冬,太阳慢慢落下,便忽然冷得厉害,金掌柜跺了跺脚:“东家,咱回吧。这巷子里您也看了,真没什么送粮的。”

金东家满面难解:“可这一家家的,府里面院里边那么多人,总要填肚子吧?”

难道说闹过前边那一阵之后,这一家家的都学会了仙术?靠西北风能管饱?!

金掌柜也一脸郁闷,是这么个道理,可他们就是不买粮啊!

他俩背后的小伙计不由翻了白眼,掌柜的在铺子里天天短吁长叹也就算了,现下连东家都像是抽风了一般,非要在这些人家的前门后门各个犄角旮旯来回晃荡,就好像真能看出什么来似的。

便在这时,金掌柜忽然见巷子里,一个人走到一户人家的后门边上拍了拍,有人开了门,两人一见,立时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起来,开门的那一个,正是这家平时负责采买的管事!

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从心里滑过。金掌柜一拽金东家,二人“嗖”地藏到了墙根后,只露出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里。

伙计无语。

“掌柜的,人家不过是在说话……”

“噤声!噤声!”金掌柜瞪着眼睛跺着脚摆着手,急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这不成气候的小子提溜到墙后来!就怕打Cao惊蛇!

伙计无言地走到墙后边:“哪家哪户没个亲朋好友啊……”

便是采买的管事,难道便不许别人交友了吗?

便在这时,忽见,另一人将一个明显份量不轻的褡裢递给了这采买的管事,对方笑逐颜开地收了下来。

伙计还未回过神来,便只觉眼前一花,再一睁眼,金掌柜胖胖的身影已经在一丈开外,只听他大声怒吼:“我就知道!你们这群死贼子!衙役!衙役!!!”

金东家亦在怒吼:“快给我拿下!人赃并获!哪里跑!”

那拍门而来的大惊失色,扔下手中褡裢掉头就跑!

在金掌柜和金东家双重高音的指引下,他却哪里跑得掉。

看着这终于被逮着的混账,金掌柜终于喘上了气儿,只觉得神清气爽,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待对方抬起头,咦,却不是那个皮肤黝黑、伪作一脸憨厚的农夫模样的家伙,哼!必是那混账的同党!

“差爷,你们可得好好审他!这家伙必有同党!我上次在粮铺门口见着的不是这一个!”

那俩差役只觉得没白费这数日辛苦,总算有了收获,面上也露出笑容来点头。

那接头的采买管事却是气急败坏:“这是我的亲戚!今日不过来看看我,犯哪条王法了!”

差役们面面相觑,然后看向金东家和金掌柜:“不是您二位说,他们在贩卖粮食吗?”

金掌柜冷哼道:“你那褡裢里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采买管事嘿了一声:“我亲戚给我捎点吃的,怎么着,也碍着您什么事儿了吗?!”

差役们打开褡裢,里面确是大米。

金东家怒斥:“这不是米是什么!你们分明就是贩卖米面,不知道城中在追查那伙贩卖米面的飞贼吗!”

采买管事却淡定道:“就这么点份量,这叫贩卖?”

差役确实为难,这一褡裢,最多一两斗米,若要强说是卖,也太过勉强,一趟只卖一两斗的买卖吗?谁家见过这样卖米的?

金掌柜心中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可眼下看不出来,他只闷不作声,金东家也不说话,采买的管事得意地朝差役道:“辛苦您二位了,一场误会罢了。”

差役们见金东家金掌柜都未再说话,便将人放了,那家伙惊魂未定,采买管理拉着他才告辞离去。

差役们走了,金东家才眯了眯眼道:“我去寻都官,必要盯死这一家!其中定有古怪!”

哪家走亲戚会莫名其妙只送一褡裢米的?别的不送,怎么偏偏是米?

金东家毕竟大小算是个头脸人物,此次豁了出去求益州城都官,对方便派了捕快、换了衣裳过来盯梢。

一连三日,一无所获,直至这一日,前次差点被抓的那小子又来了!捕快们已经查明白,这小子确是那采买管事的远房亲戚,近日忽然走动频繁起来,确实很奇怪。

凭办案的直觉,捕快们亦感此事太过奇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这小子拿下再说,果不其然,这次依旧是一褡裢白米。

采买管事还想为他再辩,捕快们可不是寻常差役,冷笑一声道:“事涉那伙窃贼,都官亲自在办的,便劳您这位亲戚回去向都官解释一二吧!”

这所谓的远房亲戚不过是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哪经得起严刑逼贡的威吓,还没上刑呢,便全部招了,他觉得自己可冤,他每次只是按着采买告诉他的时间地点去取米而已啊!

比如三日前是在子夜时分,于城外小河大柳树下,学一声猫叫,便有人来给他一袋米。

比如昨日是黄昏时分在北边官道第三个路坎子上有个洞,里面塞的有米。

捕快们……已经听得呆住,这他娘的是卖米?不是哪个抢了国库的大盗在接头销赃?

回过神来,追问:“那钱呢,钱也是你给对方的?”

这采买管事的远房亲戚一脸茫然:“钱?我没见过什么钱哪?”

办过多少大案的捕快们登时觉得心中憋屈,啊,你说你一个卖米的贩子,整出这么多的花样儿来,结果居然只是送米,不是卖米?

都官面色y-in沉:“不可能没有银钱往来!再查!给我查清楚了!”若无银钱,怎么确定是贩米的那伙人?!

原本此事不过卖靳府一个面子,可如今露出的冰山一角令都官隐隐知道,他那全城搜捕米贩的措施明显无用,全城的差役捕快都他娘的瞎忙活这么些天了!对方的米面,还是在卖着!怪道那金东家含着眼泪来哭诉粮铺里断了生意,在这般严密的手段下,对方米粮都卖到了这般地步,金东家还有生意才有鬼!

都官严令查清楚,那自然又是全城风雨,带着褡裢送米的、塞在酒瓮里的、夹在衣衫里的,总而言之,这些米面的运送方式,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查到后边,捕快连同差役已经快崩溃,原因无它,实在是逮不过来了。

整个益州城,凡是有宅有院吃得起米面的人家,你到后门蹲个一会儿,看到有人来送东西,冲上去准是一逮一个准。

到得后边,捕快差役们已经累到麻木,整个都官体系上下,连同三家世家所有粮铺的头头脑脑们,累到脱力的最后,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

这家伙他娘的是搞了多少同伙出来?

益州治城都官听着下属传回来的讯息、扣押之人越来越多,脸色便越见难看:“够了!似这跑腿的角色审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别问了!”

除了多听一些什么桥洞底下、屋檐上边这些匪夷所思藏米粮的地点,多的他们也不知道了。

“那些采买接头的,抓几个来,叫他们老实交待!哼,不交待的,上刑!”

能用得起采买管事、采买米面的人家,必然在城中也是有些身份的。可在这满城风雨与都官越来越炽的怒火中,这些身份也算不得什么了。第一批采买管事很快被抓进府衙,这批家伙倒是出人意料,先是抵死不认,结果一上刑,还没破皮呢,就个个鬼哭狼嚎,争先恐后的招了——

都官看着自己手上那摞,明显沾着气味的纸条,眼前发黑:“去,把全城收夜香的都给抓起来!!!”

夜香,即是排泄的秽物,益州城中讲究些的人家都有下人打扫之后,将污物倒给专门的夜香人处置。

粮,是入口的,夜香,是出口的。

大意,还是大意了,他们只盯着入口的想,这伙贼人却盯了这出口的空子!

而这一次,捕快们抓人的动作很快,因为最近几日,全城的夜香人大半都集中在了一个地方——勾栏院里。发了横财么,自然是要享受几日的。

整个治城衙门的官吏,上到都官,下到差役,在问清来龙去脉之后,全部气个仰倒,敢情他们先前又是巡逻,又是盘查,在这伙倒卖米粮的家伙眼中,全他娘白干!

看看这群家伙是怎么行事的。

这伙贼子直接买通了收集夜香的人,反正这群家伙不需几个钱就能搞定,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使,有人愿意替他们,他们乐不得呢!

能付钱倒夜香的,也都是些条件不错的富户了,条件差些的,都是自己倒到河中。故而,需要收集夜香的人家差不离,也便是那些需要采买米面的人家。

贼子伪作夜香人进了门,便各种借口寻了采买的管事,米粮,这次只要一百五十钱一斗了,买不买,要买先付钱,一手交钱,一手交条子,条子上有交米粮的地点。

这伙贼人还十分大方,附赠初次交易礼包,第一次交易,可先货后钱,还附送一本《取粮注意事项》:

一、警惕巡逻的差役捕快,米面最好以其他物品遮蔽,如褡裢、酒瓮等。

二、每次份量不宜过大,至多两斗,过多则容易暴露,切记切记!

三、诸位采买管事皆在城中粮铺密切关注之下,不宜亲自去取,最好委托一亲近之人去做。

四、为回报忠实客户,采买米面,数量越大,价格越优,最低可享六成原价的优惠……

这册子随便翻翻,足以躲避官府追查,而六成原价,那便是一斗米只要九十钱!每采买一斗就有近一百钱的进项!这快赶上许多管事几个月的月钱了!难怪这群家伙开始竟个个不肯招认!

甚至不少采买管事为贪图那六成优惠价,用自己赚到的利钱,采买了许多米粮囤放在城外自己的“秘密基地”,只派信得过的定期去取……

难怪这买卖暗地里进行了这许久他们也未能觉察……如此丰厚的利钱,哪个管事不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官府发现!

此事从头到尾,大半竟是靠着这些采买管事自己c.ao持完成,这群贼子抛出的唯一诱饵就是超级丰厚的利钱,有钱当真能使鬼推磨……官府再能耐,也不可能同这么多人斗智斗勇。

这两日累得头晕眼花终于查了个水落石出,可都官随即泪流满面,查清楚了,但毋庸置疑,动静如此之大,对方肯定又跑了!

捕快在问:“大人,咱们还往下查吗?别的那些跑腿的采买的,还抓吗?”

都官咬牙切齿:“抓!为什么不抓!”

这一次,不是为了靳三爷的请求,只是为了官府的颜面,也要一抓到底!

捕快却为难道:“可是狱官方才来报,牢里塞满了……”

一算账,都官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这益州城里十余万户,便算一万户需要采买米面,一户一个采买管事外搭一个跑腿的小喽啰也有两万人,牢里可不得满了,这得费掉牢里多少米粮,如今米粮这般贵……

杀千刀的米粮贩子啊!!!!!第35章

就是挑战你!

成首县,

陆府后,Cao庐。

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和轻快的脚步,

门自外推开:“先生,

降了!降了!终于降了!”

说着,这位益州州牧一扫多日来的y-in霾,

笑逐颜开然后整肃衣冠,竟郑重向书案后翻看露布的吴敬苍深深一揖:“全赖先生相助!”

吴敬苍避开他这一礼,谦逊道:“旁门左道旁门左道,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封书海越发觉得这位吴先生乃是当世高人,这一番筹谋中,对方除了定期向他索要京中露报、朝中讯抄之外,竟再没有要过他任何支持,

却干成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旁门左道么?确实是旁门左道。汉中来几个贩卖米面的小贼,

在粮铺门口卖卖米面,

被官府追击之后,竟想到伪装夜香人继续兜售米面,简直没有比这更偏门儿的主意了!

可是,

看着那张粮价图上,上方的麦谷价格线、新鲜的一笔直直下行,

封书海心中却万千感慨,

就这么些小贼,却办成他一州州牧一直想办、与三江世族诸多政治谈判都未能办成的事情——逼得三江世族不得不松动他们牢牢把持了几十年的粮价!

封书海道:“先生过谦了,贩卖米面虽是小道,

却深合兵法之要,若非切中城内百姓苦粮价久矣之痛,如何能令这许多百姓参与其中,令这许多都官无能为力,叫三江世族无法再掌控米面之价,不得不降?”

随着案子越往深处查,越是叫益州的大小都官们牙疼,光是益州城中,参与贩卖米面的采买管事粗粗估计,便有近万之数,城外零散囤积的米面,加总起来,竟在千石之巨!

但这并非三江世族降价的关键步骤。

随着案子牵扯出的采买管事越来越多,许多户主起先压根儿不知道自家管事竟背着自己采买了贼人的低价米面,在官府查案之时,才猛然知晓原来这些混账中饱私囊如此之多!

案件处置中,这许多户主顺理成章接管这些米面。此事本无争议,这些管事再如何辩解这些米面是用自己赚到的利钱买来,采买的本钱也是各府中主人的钱,如今米面自然也归于各府。然后,戏剧x_ing的一幕才真正出现——

有了这些囤积的米面,各府收拾采买管事自不必说,勒令不必再采买米面也不必提,他们趁着这机会,竟然悄悄打起了贩买米面给左邻右舍的主意。

那些小贼卖得,能从中获利,甚至他们家采买的混账都知道利用粮价中饱私囊,他们为什么做不得,一样可以从中获利啊!

——这些人家中许多本就是做着买卖的,算筹拨得贼~拉~精~呀~

不少没有囤积米面的人家甚至因此将自家采买管事又捶了第二顿:你说你蠢不蠢,捞油水都没头脑!量大从优有折扣你都不多囤一些!现在还得从邻居家买米买面!

“这样的情形,你们要我如何去管?!左邻右舍的偷偷递袋米面,差役如何去查?!纵是十二时辰不阖眼……查得过来么!那许多其他公务,入室抢盗杀人放火的要不要管了?!还是说,我这益州都官让你们来做,这都官衙门改成你们粮铺衙门好了?!”

一众粮铺东家被喷了满面口水、被轰出都官衙门之后,他们还能怎么办啊?也很绝望啊。

要想粮铺还能开下去……只能回禀靳府,降了米面的价格。

米面一降,麦谷就得降。

杀千刀的米粮贩子啊!!!!!

越是回想下属转述都官衙门中的情形,封书海的笑声便越显欢畅,自三江世族把持的益州官场向他展露真面目以来,他第一次这般扬眉吐气:“先生,魏京来信,天使已然出发,快则半月,慢则二十余日,便要来押解税粮,我这便下令征粮!”

麦谷价格已从最初离奇的两千钱一路下跌到了七八百,纵使征粮命令之下,底下那些混账再如何编造借口要征麦谷,百姓也勉强能够负担,至少不必卖地交税了,勒一勒裤腰带,日子还是能过得下去。

吴敬苍却道:“大人且慢。”

封书海疑惑看他。

吴敬苍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若是大人愿意相信在下,不妨再等七日。”

封书海不由惊讶,这翻贩卖米粮的捣乱c.ao作虽是小道,却也颇费心思,现下好容易将麦谷价格降了下来,却要再等七日,却是何故?毕竟,天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征粮……也是需要时间的。

吴敬苍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封书海不由沉吟起来。

吴敬苍手心冒汗之时,封书海却朗声大笑,一礼之后出门而去:“既如此,七日之后,封某拭目以待!”

吴敬苍朝屏风后长长吁了口气:“岳娘子,七日啊,你可有万全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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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府,厅堂前。

日已西斜,天气渐寒,日光一落,青石板的地面便有寒意直往膝盖的骨缝里钻,可这许多幕僚、粮铺东家们跪伏一地,汗水顺着鬓角淌下,大气也不敢出。

堂内,近百名侍婢如穿花蝴蝶般捧着食盒进出,打开食盒,跪下,奉到主人面前,专门侍奉饮食的箸婢,会在主人目光停留的盒中,夹取主人最爱的部分,奉到他嘴边,主人瞧不中的,便当即撤下。

这许多人,却连衣料摩擦声都静不可闻。

瞧着长长看不到尽头的捧盒侍婢,靳三爷厌烦地皱了皱眉,箸婢连忙停箸,换了茶婢上前侍奉,捧盒的数十侍婢远远停下,全部撤出。

漱了口,靳三爷才开口道:“说。”

蒋幕僚已经汗s-hi重衫,将益州城中近来发生之事低声回禀:“……故此,粮铺不得不降了米面之价,少了进项……属下派去汉中打探消息的人回报,汉中粮商皆知益州米面价贵之事,多亏三爷料事如神,他们运着米面皆被截在扼喉关,否则如今的情形只怕更难预料……”

靳三爷冷冷看着他,蒋幕僚情不自禁开始牙关打颤,剩下的马屁憋在喉咙中,再不敢吐出。

靳三爷身后部曲上前半步,向他一礼,径直朝蒋幕僚而去。

蒋幕僚大叫:“三爷!饶命!饶命!!!那些小贼太狡猾,粮铺进项受损亦是情非得已!……”

剩下的话他也没有机会再叫出来了,因为这部曲一巴掌便将他磕在青石板上,鲜血满地,再无声息,直直被拖了下去。

厅堂前,登时充满了浓重血腥气味。

靳三爷冰冷视线落在金东家身上:“你说。”

金东家额头汗水一滴滴啪嗒啪嗒地滴,他竭力稳了声音道:“……我等无能,都官亦皆束手无策,叫他们跑了,甚至到现在未能厘清这群小贼来历的头绪。汉中那边消息凌乱,难说不是对方有意为之,哪怕只是此次利用夜香人行事,对方策划周全行动谨慎……不像简单为贩卖米粮而来。”

靳三爷“嗯”了一声,使女托着青玉灯盏盈盈而至,他却坐在胡椅上一动不动,仿佛陷入沉思。

金东家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知道自己揣测得对,眼前这关算是过了。以靳三爷的身份地位,如何会在意什么粮铺亏空,便少一些进项,于三江著姓而言,亦不过是九牛一毛,如果只不过一些银钱,怎么可能劳动他第三次亲自过问?

靳三爷在意的,是益州境内,竟然有人敢挑战三江世族定下的规矩。

看起来被迫动摇的是米面之价,实质上,却是三江世族掌握之中、益州境内不成文的铁律。

谁敢触碰,谁就是在挑战三江世族的威严!

故而,他的回答,只落在这群人的来历和动机身上,他没被拖下去,显然是合了三爷的心意。

既然有人趟了条路出来,后边的人松了口气,自然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在下曾经详细测算过,第一轮买卖,对方先前假作农夫在各粮铺门前兜售,只一早晨,能赚三十两到五十两之间,第二轮买卖,对方依旧假装农夫,却一口气在益州、各郡城去兜售米粮,前后虽只有三五日,却能赚一千到一千五百两之间,第三轮买卖,利薄却量大,但也不过在三千八两至六千二百两之间。

说句实话,对方行事看似跳梁小丑,可这三轮买卖中的行事,却严谨而极有法度:第一轮只是试探;而后知晓做大了,我们会查他们,故而,第二轮他们只做了三五日;第三轮,知道我们迟早会抓到夜香人或是采买的、跑腿的,事情总会败露,所以他们以量大从优为诱饵,尽量多地诱使那些采买管事囤积了米粮,致使粮铺不得打破咱们定下的价格……

这步步为营,哪里像一群为了几千两银子的小贼?”

“回禀三爷,在下亦是这般揣测,这轮买卖,对方倒像是借着这群小贼在掩盖什么……”

一切蛛丝马迹,在所有信息全部汇总、集体讨论之时,总会露出痕迹。

靳三爷身后另一位郭姓幕僚,奉命上前半步,要求所有东家将各粮铺的账目送来。

他借着烛火一本本翻阅,当翻看完最后一本时,天色不过才完全暗下来,他已经语如吐珠向靳三爷汇报起所有加总的数目,并给出了结论:“……自那伙小贼第一次出现之日起,各店铺卖出的米面少了九成,到得这两日粮价下降之后,略有恢复;卖出的麦谷亦少了九成九,未有恢复;收入的粟黍亦少九成九,未有恢复……”

靳三爷眼中猛然精光暴涨:“来人!取我玉章,召云铁骑!”第36章

被发现了!

北岭郡,

兀头山,寒风飒飒,

黄绿间杂。

兀头这个词,

来自北狄语,意为马蹄印。当初北狄入主中原,

攻打益州之时,扼喉岭死伤三万人,也未能突关而入,

反倒是另一路大军自益州西北奇袭立功,自后夹击,捏碎了扼喉岭牢不可破之势,打开了整个益州的门户。

这兀头山,便是当初北狄大军踏进益州西北之处,

山脚下大军踏出的故道痕迹宛然,

仿佛铁蹄轰隆犹在耳旁。

而今日,

荒凉多年的兀头山下辚辚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喧嚷,

仿佛又有当年气象。

“这位阿爷,您这粟种得不错啊,

粒粒饱满!”粗豪的汉子手c-h-a进独轮车上的麻袋中,

细细审视后道。

老农单薄衣衫浸出汗意,闻言咧嘴笑起来:“十里八乡,哪个不知俺是侍弄粟苗的好手!今年俺家一亩地能出产两石三斗,

你去问问别家哪办得到!光是拖这吃不完的粟,就得俺和俺三个儿子一齐才能拖得来哩!”

而后,老农面上的骄傲黯淡下来,他面色紧张地问道:“李老汉说的可是真的?你、你真能给个高价?”

汉子爽朗一笑:“您的粮不错,我能给您十五钱一斗!”

老农的眼睛蓦然睁大,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随即又急促地问道:“俺的粮多,有四石,你们都能按这个价收的吧?”

他眼巴巴地盯着这汉子,生怕对方嫌自己粮太多,或是要压价。

王登还价的话到了嘴边,想到岳娘子的吩咐,又咽了下来,只挥手道:“都收了都收了。”

王登心中一声长叹:这一路多花了多少冤枉钱哪。不必十五钱,想必十二钱这些农夫也得咬牙要卖。

老农和他三个儿子简直欢天喜地,忙前忙后地帮着将粮运到马车上,不多时便装满了小半车——不怪他们这般高兴,实在今年虽是老天赏脸、粮市却不给脸,粟价伤农,北岭郡城里的粮铺才收十个钱一斗。

那可不,益州境内,粮铺的粟黍卖才卖十五六钱,收粮的价,自然只有更低。

眼见买卖成交,老农朝王登才说了心事:“家里原本六个娃,前边三个跟着去了北边儿……唉,留下前头五个孙子孙女没成长人。好在还有三个在家,有一把子力气,只要老天爷赏脸,总能喂饱老老少少十几口。

但俺思来想去,实在不愿他们哪日再去吃那断头的粮,听闻跟着城里那些大老爷就能免了兵役。俺这三个娃粗笨得紧,恐是不成;可我有两个孙子,不是俺自夸,聪明哩,俺想着,送他们去识两个字,当个账房,老爷们总能用得上吧?这三个也老大不小了,咱乡下虽没有那么多讲究,可要讨个齐整些的媳妇儿,家中也得捯饬一下不是……

还有那征粮的官儿马上要来了,先前二十斗粟才能换一斗谷,听闻最近是降了些……唉,还是多谢郎君,不然家中实是艰难……”

不论是孩子识字,准备彩礼,还是征粮要收麦谷、去换麦谷,这些都得花钱,去岁老农见粟贵,七百钱一石,便下了死力气种粟,谁知种了出来,却城里却只收十钱一斗、百钱一石了!

家中十几口人睁开眼就得吃饭,明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年成,起码得留够一整年的粮吧?满打满算也就四石能余出来,四百个钱,这么多用的地方,简直把老农给愁得。

他们村里有人说兀头山这里有人来收粮,价给得比城里厚道,老农先时是将信将疑的,不过想着现下没别的办法,权且来看看,哪知,竟真的愿以十五钱一斗来收!多了两百钱,便又更多了些宽裕。

王登闻言哈哈一笑:“我们从关岭郡一路收粮北上,童叟无欺,这已经是第三轮了,全靠大家伙口口相传才收了这么多粮,您就只管放心吧!”

看着那长长的粮队,老农笑了出来,王登数了六百个钱给他,老农便急急叫三个儿子护在身周,回家而去,可不知想到什么,他竟又止了步子,在儿子们紧张催促的眼神中向王登问道:“你们明日还在啵?”

王登一怔,随即苦笑:“这位阿爷,我的粮队装满了,只能下次再来。”

老农眼露失望:“啊,我们村中还有要卖粮哩……”

王登笑道:“不妨事,我们下次再来!”

这个小c-h-a曲很快便过,随着日头升高,断断续续有越来越多的农户赶来卖粮,王登渐渐忙得不可开交。

他并不知道,在兀头山顶,几双眼睛敏锐地注视着这一切。

暮色降临之时,粮车全部塞满,后边赶来的被劝了回去,这一日收粮才算是过去。这已经是王登他们在兀头山停留的第三日,而兀头山顶,所有人这一夜俱是干粮就水,席地而眠,养精蓄锐。因为他们很清楚地知道,王登这群人收集了足够的粮食,必是要出发前往真正的目的地,那也是他们此次追查中最重要的任务——弄清楚这群人到底是要做什么,要去何处。

第二日清晨,目送这支长长车队消失在益州边境,伴随一声长长马嘶,一骑如离弦之箭,包铁之蹄银白如云,在兀头山留下深深蹄印,直向益州城而去。

益州城,靳府。

金东家与其他人一般,情不自禁盯着那骑士仔细打量,心中暗惊,原来这就是云铁骑!

才多少点功夫?三日有没有,都官们遍寻不到、束手无策的这伙小贼,竟叫他们追踪了个底朝天。

靳氏的云铁骑在整个益州赫赫有名,正是源于当年成国公起事时,他们跟着一起反抗北狄,但与成国公麾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声名相比,云铁骑是另一种威名,益州境内,但凡出动云铁骑,一昼夜内消息必达。

这不只是说铁骑之速,更是在说,益州境内,只要靳氏主人想知道的消息,一昼夜内,他们便能为主人送到案头。昔年与北狄对战之时,多少连北狄人自己都不知道的要害消息,就是这样呈到了成国公的案头。

如今的云铁骑,一样名下无虚,将消息带到了靳三爷的面前。

而场中所有人在听完对方带来的消息之后,再也无法去思考云铁骑的辉煌,他们只觉心惊:这群家伙借着贩卖麦谷之事,难道竟意在粟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难怪,没有百姓再来城中卖粗粮。

金东家情不自禁朝上首的靳三爷看去,对素来y-in沉难辨的面颊上,肌肉隐隐抽动,金东家不敢再看,低下头来,心脏却怦怦直跳。

不怪三爷如此愤怒,在座这许多粮铺东家,此时心中都只有一行大字:为!人!作!嫁!!!

可不正是,他们随三江世族浮沉数十载,一并执掌益州粮价数十载,太过清楚这中间的故事。

人要吃粮,三江世族借着“粮”之一字,牢牢控制着益州之人。

今年麦谷与粟黍的价格亦是三江世族意志的体现:去岁荒年,民间百姓轻易哪里敢伺候麦谷,绝大多数皆值粟黍,故而,在三江世族的授意下,麦谷价高,粟黍价贱,到得今时今日,麦谷直逼两千钱一石,粟黍竟只一百钱一石,悬殊几达二十倍。

而借着民间还去年借贷的悬钱和官府征粮只收麦谷两件事,他们更将民间百姓压榨到了极致,才会有丰年百姓卖田典当之事发生。

但现在,他们牢牢控制的麦谷价格被这伙贼子打得稀碎,对方竟不只是借着贩卖麦谷大赚了一笔,而是趁机开始大收粗粮如黍粟一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的黍粟定有出手之处,还另有收益!

甚至极有可能,对方收黍粟的本钱还是从贩卖麦谷中赚到的……毕竟,若按先前郭幕僚的推测,对方自贩卖麦谷中净收益数千两白银,以今年低到尘土里的黍粟价钱……不会超过两百钱一石,数千两白银,足以收拢数万石黍粟……这数万石黍粟若再卖往其他地方,再有个好的去处,岂非会变成数万、甚至数十万的白银之利?!

这叫什么?他们辛辛苦苦控制粮价,却叫一群汉中来的贼子把果子摘了个干干净净,这不是为人作嫁衣是什么?!

三江世族,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欺到头上来过!

不,这已经不是简单骑到三江世族的头上了,这是骑上来还屙了泡屎!对方还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靳三爷的脸色已经不能更难看,当即便有东家揣测三爷心意,站起来大声道:“三爷,这群汉中小贼欺人太甚!直当我们益州无人不成!既然云铁骑已经发现他们的踪迹,还等什么,便将他们拿下问罪吧!”

至于罪名?反正只要拿了人,都官自会网罗好罪名的!

郭幕僚却大声道:“不妥!”

靳三爷冰冷眼珠也定定朝这提议的东家看过来,这东家心中一跳,不待他再说一个字,靳三爷身后的部曲已经大步上前,直直给了他两耳光,直扇得他七窃流血吐出几颗牙来“唔唔”发不出声音。

金东家与余人连忙齐齐跪倒,大气也不敢出。

郭幕僚却语气冷静:“三爷,是否命他们退下?”

靳三爷点头,有部曲将这些粮铺东家带了下去,金东家吊着的心放了下来,却更有一重失望,看来,这一轮局势中,靳三爷是觉得他们这些人无用了。

靳三爷又道:“叫他们在外候着。”

金东家心中百转千回,是还有什么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而郭幕僚此时才出声道:“他们消失在益州以西……如今正是大老爷争夺大中正之位的关键时刻,不宜节外生枝,不宜额外树敌。”

成国公亡故于亭州,大中正之位自然空出,靳家大爷身为帛案使,并且,成国公一死,靳家大爷便成为益州在朝堂地位最尊之人,他当然要竭力争取大中正之位。

甚至整个三江世族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支持他争取这个位置。

虽然借着三江书院的门生故吏与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三江世族实质上把持了益州官场大半位置,但先前成国公带来的威慑,令三江著姓深感忌惮,更迫切渴望得到大中正之位,从而名正言顺地荐举官员,将益州经营得更加固若金汤。

故此,郭幕僚才有这一说。

靳三爷缓缓点头,他也是有此顾虑,否则,几个蠡贼,既然寻着了,捏死他们就跟捏死臭虫一样,还须下人提点?再得,以对方借助夜香人行事的手段而言,此番收粮却并未用上那些鬼蜮伎俩,显是另有倚仗。

什么样的倚仗,令他们只敢暗地里破坏三江世族定下的(麦谷)粮价,却敢明面上按着三江世族定下的(粟黍)粮价收粮呢?必然是因为,这倚仗足以令三江世族忌惮,只要有明面上过得去的理由,三江世族甚至吃了暗亏也不能轻易与之撕破脸。

益州四面八方,能这样叫三江世族忌惮的势力屈指可数。

那伙贼人消失在益州以西,正是安西都护府的地盘。

兼之益州大中正之位悬而未定,靳氏心中的忌惮恐怕比那伙人想像的更多。

郭幕僚甚至语带担忧:“霍将军与咱们益州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这又是何意?会不会是想坏大老爷在朝中之事?”

靳三爷看了一眼这幕僚,那倒未必,下边的人果然就是见识有限。只是,他的揣测,还需证实。

然后,靳三爷恢复了过往一贯的从容,慢条斯理地下令道:“卖粮。”

郭幕僚愕然,卖粮?明知道自己在为人作嫁,那群小贼在收粮……三爷竟下令他们卖粮?这岂不正中那群小贼下怀?!纵使背后有安西都护府,他们三江著姓在益州也根本没有必要做到这般地步啊!第37章

试探

龙岭,

成首县,陆府大门。

几个当值的部曲正在说笑:“老谢,

你的字识得如何了?六夫人可说了,

考试不过的,便不能当值,

只能回去养老了!”

“哼,休要你等挂心!家中妇人不才,已经通过考试,

回头便给我补课!”

其余部曲登时投来熊熊妒视,尤其是几个还未成亲的,目光灼灼简直要瞪死这个天杀的老谢!成亲了很了不起吗!你家娘子能通过六夫人的识字考试很了不起吗!

……确实是了不起啊,单身部曲们泪眼汪汪,也不知六夫人哪里想出来的磨人法子,

简直比当年陆家军武场的校尉们还狠,

那些字弯弯曲曲,

记了这儿就忘了那儿,他们个个都是杀敌立功的好儿郎,哪个甘心现在退下去养老啊!

叫他们这些习武的部曲识字也就罢了,

内宅妇人,从贴身伺候的婢子到灶房里烧火的嬷嬷,

竟一个不落,

半日干活,半日习字,一月一考,

考中有赏,不中则罚,闹得好好一个陆府,快比三江书院还要学习紧张!

部曲们长吁短叹,愁眉苦脸,个个摸出了府中几个小郎君习字抄写的《童蒙文》开始看了起来,没有娶娘子的几个暗想,实在不成,便豁出脸面去求几个小郎君教导吧!年纪虽小,却是六夫人亲自发蒙,定能妥妥助他们通过考试!

便在此时,部曲忽地面色一变,书册往怀中一塞,刀剑便捏在了手中。

不过眨眼中,一骑青衣便至眼前,骑士一勒下马,那马立时四膝一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骑士只声音嘶哑地焦急道:“岳娘子可在?!”

部曲皱眉,伸手拦他,此人满面尘土,根本看不清模样,如何敢放他进去:“敢问阁下何人,因何求见六夫人?陆府正在孝中,怕是不便……”

对方瞪大了眼,忽地反应过来,使劲一擦面孔,尘土簌簌而去,部曲才吃惊:“原来是王郎!”

见他这般狼狈情形,必是事关重大,部曲不敢怠慢,直领他入内:“六夫人在府中的……”

王登这才像离了水终于找到口池塘的鱼,又喘上了气。

他手心冒汗,先前那五千石麦谷的贩卖早已经令他五体投地,不论这位岳娘子背后是谁,对方皆是神仙在世!不然,在他自己从汉中搞来的六百石麦谷已经全部售出、三江世族严厉打击之下,谁能用夜香人这样匪夷所思的法子再卖出五千石麦谷?!

这不是点石成金的活神仙是什么?!

反正王登是彻底的心服口服,故而,当岳欣然要求他将贩卖五千石稻谷赚到的五千三百两悉数投入收购黍粟时,他毫无二话,第一批粗粮运往安西都护府时,王登更像是吃一炉太上老君亲自炼的定心丸,一直以来的推测和期盼终于得到证实——陆府身后真是安西都护府!

王登毫不犹豫向岳欣然那五千三百两收粮基金中追加了自己的一千两,按照岳欣然的计划,六千三百两,要收购四万石粟黍粗粮!

至于霍将军为何要这么多粮食,去了安西都护府一趟、看到那高大看不到边际的粮仓之后,王登再无疑问。他此时只有心潮澎湃,他无比热切地渴望,要用自己的努力为霍将军递一份漂亮的投名状!

起初,王登简直觉得大惑不解,为什么要将这价钱定得如此宽泛,毕竟,益州诸城中粮铺才十钱一斗、百钱一石,只要定个十二三钱一斗,百姓应也会愿意卖,何必要定十五钱一斗如此之高,甚至一再强调,未见她的面、得到她当面首肯绝对不允许轻易降价。

后来去了一次安西都护府,王登也很快释然,价定高,百姓便更乐意卖,粮筹得也快啊!霍将军的大事要紧,时间是万万耽搁不起的。

但王登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最简单不过的收粮之事,竟也会横生波澜!叫他不得来面见岳欣然!

甚至等不及部曲通传,王登直闯入内,大声嚷道:“岳娘子,大事不好!!!你先前的布置——”

然后,当他看清岳欣然的模样时,剩下的话直接卡在了咽喉。

这位背倚安西都护府的“大人物”此时正抬起头来看他,眼神中自有波澜不惊的强大……如果不是对方戴了帽子口罩,穿了模样古怪的大衣裳,手上戴着手套……在折腾夜香的话,甚至她的身边还有三个穿得一样古怪的小家伙,正皱着小眉头,在一起折腾。

王登真是脑子打结,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家中妇人下次再嚷嚷着要同他一道出来行商,他也再不骂她行事出格了,瞧瞧眼前这位……

岳欣然只瞥了王登一眼,便接着忙碌手中的事,向一旁的老农道:“您接着说吧,接下来要如何?”

老农亦是诚惶诚恐地继续指点:“封好之后,糊上泥,放上三月,来年春播即成可用。”

岳欣然道过谢,便真地开始拌泥,三个小家伙们跑前跑后递水和泥,一个小家伙问:“六婶,到开春,阿娘那些花Cao就有新的肥料可以用啦?”

岳欣然耐心道:“不只是花Cao,我先前托你阿娘种了些粮食瓜果蔬菜,都可以用,届时你们自己也可以用这肥料种。”

小家伙惊喜地开始叽叽喳喳,然后其中一个小声吐槽道:“就是太臭了!”

三人皆是看了看岳欣然,猛点头。

岳欣然神情不变:“那你们看方才种田的老翁,为了地里多产些粮,年年都要臭上这么一遭。”

先前吐槽的阿金闷闷道:“我再也不敢浪费米粮了……”

王登这才明白,原来这位岳娘子是在教几个侄子!粒粒皆辛苦,他平素这般打骂家中几个小的,可哪里及得上叫他们亲自种上一遭知道的详细,这位岳娘子倒是也不简单……

等等!王登回过神来,他可不是来看岳娘子教侄的!

“岳娘子!泗溪的粮也太多了!我原先准备的四百五十两已经追加到六百两!此事恐有不对!”

泗溪在益州正中,他收粮之地在龙岭与泗溪交界之地,不算太远,否则他也不能这般赶来。

岳欣然只摘了身上的围衣、帽子、手套,请使女带几个小的下去梳洗,才朝王登道:“无妨,我更衣,您稍待。”

王登目瞪口呆,妇人更衣,那岂不是半日就过去了,这是什么当口!哪还顾得上这些事!

可岳欣然说走就走,压根儿没给王登反对的机会。

事实上,相比于这时代的大多数女人,岳欣然绝对是高效的,但看到岳欣然施施然梳洗完毕而来时,王登急得直接跳了起来:“岳娘子!方才下属来报,如今来卖粮的都已经排上了队……那泗溪乃是三江世族的地盘,他们的佃田最多,哪来这么多散农卖粮!怕不是他们在背后捣鬼,趁机赚咱们的银子!

若只是些银子还好,就怕他们憋着坏……咱们赶紧降价吧!”

王登恨得牙痒痒,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又要流回三江世族手上,他就心急如焚,不知不觉间,早将这益州盘踞的地头蛇当成最大的敌手了!

岳欣然却淡定地看了他一眼:“就是三江世族在背后又如何?他们的粮不是粮?一百五十钱一石,照样收着就是。”

王登一时语结:“可可可……那是三江著姓……”

虽然岳娘子说的是这么个道理,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难道是前段时日的对立叫他太过着相,总是针对三江世族?

王登猛然省悟:“可照这架势,若不降价,咱们剩下的银子怕是不够了呀!前边已经有两万石送往安西都护府,如今只剩下三千余两,靳邢张三氏不知有多少粮……呃,花光了银两我们就停下?”

岳欣然摇头:“不必停,接着收。一百五十钱一石,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王登“啊”了一声:“可咱们银子不够了啊……”

岳欣然抬头瞥了他一眼:“我这里还备有五万两,够不够?”

王登再次被震住,然后再不敢多问一个字,狼狈地领命而去。他自己也想了明白,何必计较粮是哪儿来的,反正都是为霍将军收粮,收够了就是了!

再次赶到洒溪,看到暮色中,蜿蜒出去的火把长龙,王登感到深深的震撼——那是本地农户自己用Cao柴扎起来照亮的火把,如果不是怕有人趁暗偷粮,他们也不值得这样费柴——王龙手上再次隐隐冒汗,之前收粮,虽也一直受百姓欢迎,可是,他们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景象。

看到他来,没经过这等阵仗的下属已经连滚带爬地跑来:“郎君!这些人疯了!卖粮的……已经排到龙岭郡了!”

王登的身子都不由僵了一僵!三江世族到底是动用了多少人手来排队?!

可随即,想到岳娘子那淡淡一瞥,王登只朝下属淡淡一瞥,微微一抬身后匣盖,火把光芒散s_h_è

下,一线银光夺目,下属一看那重重叠叠的匣子,倒吸一口气。

下属再看向王登时,那眼中油然而生的信心令王登高深莫测地一笑:“好了,安心收粮去,一百五十钱一石,来多少,咱们只管收多少。粮车不够,便在此地立时去雇,双倍工钱!”

陆府甚至将部曲都派了不少来帮着运粮,王登势在必得。

这一宿,收粮之地,火把不熄。

这一夜,靳府亦是灯火通明,云铁骑进进出出,郭幕僚赤红着双目,口中报数不停:“一百八十一石,二百七十三石,四百九十一石……八百六十石……”然后,郭幕僚突然口干舌燥地停了下来,声音干哑地道:“三爷,已经一千石了!”

靳三爷一直沉凝的眉宇这才微微一展,然后他哼笑:“继续!”第38章

针锋

天明之时,

郭幕僚已经失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不断书写叫身旁的童子为自己报数,

便是这样的童子,也已经换了三个。

当第四个童子哑声报道:“一万零七石……”之时,

匆匆的脚步响起,却是靳十四郎推门而入,他忍不住叫道:“三叔!”

靳三爷只摆了摆手,

令童子停下来,才开口道:“怎地?今日书院休沐?”

靳十四郎点头,然后终于开口道:“叔父,收手吧!”

靳三爷浓眉一轩,直令身后部曲、身前幕僚人人胆战心惊,

靳十四郎却认真道:“叔父,

百姓田地为生,

已极为不易。此时有人愿以高价收粮,便是在相助百姓……咱们家又不缺这些,何必与民争利?”

听到“与民争利”四个字时,

靳三爷眉心肉眼可见地重重一跳,所有人立时低头,

不敢再看,

却听他只是哼笑一声:“孩子话,都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追随靳三爷的部曲个个屏息,知道十四公子此时说出的任何一个名字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靳十四郎只摇头:“叔父,

我这么大了,我自己有眼睛看得到。阿父在朝中正是关键之时,若这名声传出去,恐于他不利……”

靳三爷哈哈一笑,朝周遭道:“没听到十四公子的吩咐吗?行了,停了罢。”

靳十四郎精神一振,面上难掩惊喜:“叔父!”他此时真想叫陆府的那位娘子好好看看,靳府之事,他一样可以影响决策!

靳三爷朝身后瞥了一眼,自有部曲会意,先是出去传那些等了一宿的粮铺东家们,再安排云铁骑直向益州以西!

而靳三爷只朝靳十四郎道:“坐下吧,你不是觉着与民争利不好听么,现在你也一起听听,咱们也凑着热闹,跟着一道‘襄助’百姓!”

靳三爷目光微冷,可惜兴奋中的靳十四郎全不知其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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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溪与龙岭交界之地,一宿收粮,王登麾下自然也是人困马乏,但王登无法确认三江世族这般丧心病狂,会塞过来多少粮,只得命底下人分了两拨,轮班休息,轮班收粮。

这一夜,与长长的卖粮队伍并排的,是长长的车队,源源不绝直向益州以西。

天光微明之时,这一阵排队售粮才慢慢止歇,忽然喧嚣大作,困乏的王登伸了个懒腰:“又是哪家来卖粮?”

下属满面困惑地来报:“东家!您快去看看吧,太奇怪了!”

王登掀帘出了马车,朝霞之中,映着晨光,一排高高的巾帛迎风飘扬:“金”、“杨”、“林”……这些旗帜形制各异,却又相似地,在最上方有一个斗大墨字——“粮”!

王登眼皮跳得厉害,他一把抓住自己最得力的下属,手臂竟情不自禁地剧烈颤抖,他厉声道:“快!带上三匹马!换马不换人!你就是给我累死在半道也要把岳娘子给我带来!!!”

下属飞身而去,王登只觉得口唇发干,看到那一面面高大的粮铺望子刷刷刷沉沉扎进地里,一字排开,正正c-h-a到自己对面,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

只听得对面锣鼓震荡,蓦然间打破这乡间宁静:“收粮咧——收粟——收黍咧——二十钱一斗——二十钱一斗————————”

经过整整一宿,此时排在王登车队前的农夫不过只有寥寥数人,且一般困顿不堪,若非是心中一股执念定要将粮卖掉,如何能坚持到现在,锣鼓伴着大声的吆喝传到耳边时,疲乏中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待转过头去。

看到一张张旗帜上墨迹淋漓的:“粟,二十钱一斗,粟,二十钱一斗!”时,几个农夫对望一眼俱是惊喜,然后他们没有半分犹豫地,全部直奔向粮铺高高的望子之下!

“你们、你们这儿,二十钱一斗,是真的吗?不是诓俺们?!”

金家粮铺的东家一脸的慈眉善目,朝身后道:“抬出来吧。”

然后他一指那一筐筐抬出来的铜钱,笑眯眯地道:“喏,钱都在这里啦,我们何必诓你们呢?”

农夫们简直要喜极而泣,一夕之间,原本价贱的粟黍竟然翻了一倍,叫他们如何不喜,立时便将粮卖了出去。

看到这一幕,王登心中一沉,他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二十钱……这已经离汉中的粟黍之价不远了,三江世族在塞给他一万余石粟黍之后,再次动用了凌厉手段叫他不敢轻易动弹。

随着天光渐渐亮起,看到源源不绝的推粮车时,王登心中更对对方的狠辣有了一重认知,昨日排队的人中或许是三江世族的人多,可是,一夜火把不息,售粮队伍看不到尽头的场景,远比他先时收粮的队伍更有宣传力,也更有煽动力。

伴随这一夜,消息早远远传递到了周遭的四乡八方,恐怕不只是泗溪与龙岭,晋江郡、张泾郡、邢川郡都渐渐有百姓络绎不绝地赶来,否则王登无法相信如何能有这么多的百姓!

而这几家粮铺一筐筐铜钱那般刺目,却再没有一粒粮进入王登怀中。

日上三竿,尘土满面的下属终于回来,看到他竟是一人回来的,心急如焚的王登一把拎起他:“岳娘子呢?!”

可怜这下属,来回折返,换马不换人,浑身都要散架了,哪里经得起这个,好一侍儿才缓过来。

王登急得不行:“她是不是在后面的路上?”他张望了一下来路,没有一点马车的踪影,不对啊,那岳娘子也会骑马,这般紧急的情形,她当会来的吧!毕竟,若是未能按霍将军的意思收够粮,影响了将军的大事,焉知不会引来将军震怒!

那下属喘均了气,才虚弱地道:“岳娘子命我带两句话和三个锦囊。”

他按照岳欣然的吩咐,附到王登耳畔低声道:“安西都护府那边,要的不是四万石,而是十万石。”

王登心神剧颤,十万石!原来将军要的是十万石!难道,他先前的猜测竟是真的?!

什么样的情形下,才会叫一个边陲重镇需要这么多粮食!

想到上一次去安西都护府,城中关于吐谷浑的那些传闻,王登几乎再难站立,他只听得自己胸膛中心脏怦怦作响,沸腾鼓噪的血液直冲脑顶!对于一个粮商来说,这几乎是一生中如果错过就该天打雷劈的天赐良机!这几乎是叫他的笱得与前辈那些传奇得以并列的唯一良机!

再看向对面那道墨迹淋漓的“二十钱一斗”字样,王登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敌意!岳娘子愿意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已经是天大的信任,而对面,这三江世族掌控益州,能知晓安西都护府的蛛丝马迹亦毫不奇怪,恐怕,他们也已经推测出了什么,否则如何敢以二十钱一斗来收粮!

他王登,岂会这般轻易认输!岂能放过样的机会!

下属站直了身子,向包括王登在内的所有人清晰道:“岳娘子还说了,银子,她有的是,只管收吧。”

这一刹那,包括王登在内的所有人,眼中几乎都燃起了明亮火焰——收!

王登内心激动,却是个有行动力亦有判断力的商人,他并不自大,以为自己能在财力上挑战三江世族,他心中知道,五万两,怕是岳娘子手中全部银钱了……故而,他只是冷静地将价格提了——二十一钱一斗。

对面很快将响应——二十五钱一斗。

王登心脏重重一跳,他眼中的纠结痛苦几乎要溢出,一个粮商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能再贸进,可是,将军要的是十万石粮食,加上先前所收的两万石,和现在的一万石,才不过三万石……

下属提醒他:“东家,岳娘子的锦囊。”

王登连忙摸出锦囊,标着“壹”的锦囊上:“收!”

王登心中一紧,将价钱加到了——二十六钱一斗!

到得此时,络绎不绝的百姓们已经有人开始观望起来,他们闹不明白,怎么会有两拨人开始收粮,还打起了擂台,可是,百姓们不傻啊,他们乐见!粮价越高当然越好!对这些百姓而言,今年丰收,家中已经留足了口粮与地里的种子,余粮能卖个好价钱,便是手中余钱越多,没人是傻的。

对面的粮铺东家们迟疑了一阵,不多时,对面的墨迹再次变幻——三十钱一斗!

这猛然一跳的价格背后,仿佛一张森然冷酷强大的面孔冷冷俯视着王登与陆府:想同三江世族掰手腕,不自量力!

王登面色惨白,这个价钱、这个价钱与汉中粮价已经差不离了!

三百钱一石!今岁乃是丰年,汉中也差不多三百余钱一石而已!

百姓当中发出一阵欢呼,有人便将自己的粮车直直向三江世族那里送去……

王登想到十万石的任务,面色难看地摸出了第二个锦囊:“继续收!”

他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再想什么汉中不汉中,这里是益州!

一闭眼,三十一钱一斗挂了出去。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许久,但云铁骑的来回终究不是王登这下属换马不换人能比的,日上中天,一日最暖之时,“三十五钱一斗”的价钱终于挂了出来!

王登身形一颤,他手几乎抖得摸不出身上第三个锦囊,便在这时,忽然有农夫朝王家粮队汹涌而至,喧哗的百姓几乎吵闹得要翻天——“我不要你的钱,你把粮给我!”“我十五钱卖你的,你还我!”“我是二十一钱!你退我!”

吵嚷不休中,王登几乎便要软倒下去,他所乘的马车被恐怖的人潮挟裹得动荡不休,车队的伙计何曾见识过这样可怖的画面。

王登也只竭力在车中嘶吼道:“你们粮已经卖给我们了!”

百姓如何肯干,便有凶猛地,当即便要去抢粮。。

陆府的部曲们可不是王登的伙计,当即就有人掏出了刀!

百姓中有人哭喊道:“我们才卖给你们不到半日,我们后悔了!”

对面的粮铺东家们简直要仰天大笑,这群小贼也有今日!

王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打开锦囊,看清上面那句话时,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在百姓哗变之时,王登颤声道:“休得吵闹!!!二十钱一斗!准你们买回去!”

当即有人不干:“什么二十钱,我昨日明明十五钱卖给你的!”

王登转身抄过一把部曲的刀,高高举过头顶,面对着汹涌得仿佛随时可能暴动的人潮,他面颊上肌肉抽搐,眼珠子红得仿佛烙铁,一字一句仿佛吃人般:“二!十!钱!少一个子儿!老子跟你拼命!!!!”

暴动之中,百姓们互相对望,陆府部曲有人举刀凌空砍出恐怖的风声,竟将大腿粗的车辕斩成两截,他们才不甘愿地安静下来,交钱赎回自己的粮,头也不回地直奔对面的粮铺而去。

王登却像被人抽掉脊梁骨一般,软倒在车上,再也爬不起来。第39章

军事行动

益州城,

靳府。

云铁骑转述而来的消息十分详尽,字字句句,

令益州城中的靳家掌门人直如亲临当场一般,

那是自然,为使收粮一事不出任何纰漏,

靳三爷能动用的云铁骑大多集中在此一线,确保消息没有任何错失。

当听到那群收粮的小贼被前来卖粮的百姓逼着退粮、这些百姓转眼就把粮卖给他们三江世族时,郭幕僚忍不住朝靳十四郎道:“十四公子,

您看,这些升斗小民眼中,哪有什么感恩,他们眼中只有利益,即使是那出了高价收粮助了他们一把的人,

转头他们一样背弃,

这便是您心心念念的‘民’哪……”

靳十四郎低头默然。

转过来面对靳三爷,

郭幕僚神情却越发恭敬,这一轮三爷的铁腕凌厉果决令人心惊,那伙人借着贩卖麦谷为掩护去收粟黍,

有三爷出手,对方怕是一粒粮都不可能再收到了,

这便是三江世族的手段——

三爷一句话,

对方一夜便能收到一万石粮食;

若是三爷不愿意,一粒粟黍你都甭想收到!

再没有比这更强有力的主权宣言,也再没有比这更强有力的威慑——你以为你玩些小花样打破粮价就可以在益州来去自如、为所欲为?简直天真到可笑!

一时间,

厅堂间十分寂静。

靳三爷指间轻点桌案,神情沉凝,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抑或是等待着什么,郭幕僚知晓,这一轮的威慑,三爷必然有更深的用意,但究竟是什么,他却无论如何都揣测不到,越加觉得主上心思莫测。

便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竟有越来越近之势,当一骑挟着仆仆风尘猛然一勒缰绳,一跃在堂前下马时,郭幕僚与靳十四郎皆是面露惊讶,这一个云铁骑好生没有规矩!竟不在门外下马,而直入靳府大堂!

却见靳三爷眼中光芒闪过,非但没有怪罪,面上竟似有期盼之色,郭幕僚不由再转头去细细打量这骑士,待看到对方靴上沾着黄沙,他蓦然瞳孔一缩,心间狠狠一跳,难道……对方竟自益州以西、那万里黄沙之地而来!

对方只朝靳三爷单膝一跪:“禀三爷,属下幸不辱命!”

靳三爷伸手一招,对方不顾数日不歇的奔波疲惫,径自上前,附到靳三爷耳边低声回禀道:“卑职直入安西都护府,那头境内已然戒严,关卡重重,处处盘查,府城中更是森严,所有人皆不得擅自走动,城中皆传,吐谷浑那头果然不安分,才会这般局势紧张……一切如您所料,半分不差。”

靳三爷重重一捏胡椅扶手,视线中的喜悦再也遮掩不住:“粮事如何?”

“……那些自益州运去的粮食径自入了安西都护府的太平仓中,府城里局势紧张,却已有不少汉中粮商在走动活跃,属下着力结交下,有一个透露了消息,却道是太平仓已经有一位大粮商在主持,他们皆未得门路。甚至有传言,这粮商,”这回话的云铁骑语气一顿,更压低了嗓音:“……乃是一个妇人,极可能是霍将军的相好。”

靳三爷却只淡淡一笑:“英雄美人本是佳话。你可见到对方?”

甚至靳三爷觉得,这才是真正合理的解释,战事将起,粮Cao便是大军命脉,其中多少利益,怎么可能放心交给外人?安西之地,霍勇经营数十载,岂能没有自己人当话事人?

这云铁骑摇头:“府城禁卫森严,对方极少露面,寻不着机会,属下亦怕节外生枝,只留了另一个同僚在彼接应,先回来报信,还请三爷恕罪。”

最后那句恕罪之语说出,这云铁骑便后退三步重重叩首,郭幕僚又是疑惑又是好奇,实在不知对方带回了怎样的消息,这般请罪,不知道三爷会如何责罚?

谁知,靳三爷竟然笑起来:“何罪之有?该赏!”

一贯严苛的靳三爷这般好说话,郭幕僚简直大吃一惊,随后,靳三爷竟一拍桌案:“备车!是时候出发了!”

说完,靳三爷竟仰天长笑,城府深沉的靳三爷,面上这样畅快的表情实在是生平仅见。

郭幕僚不禁大着胆子问道:“是要往何处去?还请三爷明示?”

靳三爷瞥他一眼,目光中的雄心勃勃再也遮掩不住:“——安西都护府!”

果然!是安西都护府!

忽然,想到方才三爷追问云铁骑的粮事,再想到如今要去的安西都护府……蓦然有什么在郭幕僚眼中点亮!

什么样的事情,能叫边关重军之地需要这么多的粮食?什么样的事情,能叫靳三爷不惜派出云铁骑中的精锐到安西去打探消息?!又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叫先前靳三爷对那些收粮的贼子再三试探,又忽地抬高粮价,不令他们收粮!

甚至,那群小贼,先是借着贩卖麦谷来捣乱,暗地里借着收粮……背后是安西都护府在支撑……这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因为,要打仗了!

兵马未动,粮Cao先行。

纵安西本身亦有囤田,可若是战事不小,安西自然亦需备粮,这中间多少利益,身为擎一方重镇的名将,霍将军岂能坐视这利益落入他人袋中?!而安西周遭,唯有益州粮最多,价最贱,不从益州着手,难道还去汉中买那些价高之粮吗?这中间多少暴利,岂能放过!

一时间,那群小贼的动机,豁然开朗!

郭幕僚只觉自己先前的揣测何等浅薄可笑,还以为霍将军是要与大老爷过不去,似这等一方诸侯眼中,岂会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恩怨情仇,他们视野中,只有天下风雷,翻云覆雨!

现在再看向靳三爷,郭幕僚是真的五体投地,三爷竟早早推知,派了云铁骑去打探,直是料事如神!

在这个大前提下,再回头去看三爷此番弈棋,这几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先以卖粮一事试出了对方收粮之意如何坚决,探明背后安西都护府可能将有战事,随即收粮抬升粮价,再不给对方任何可趁之机,卖粮收粮,这几手布局,三江世族已经向对方亮明了锋芒,想绕过他们调用益州之粮,两个字——没门!

若对方还想用益州之粮,就不能再用先前那些鬼蜮伎俩,必须要与他们三江世族正面商谈,该给的分利更是一成不能少!

到得此时,郭幕僚真的知道三爷图谋有多大了,根本不是这些粮食赚到的那些银钱,而是一场大战中的政治资本——计功行赏之时,他们三江世族,尤其是靳氏当仁不让要分功!

甚至说不得,大老爷的大中正之位要真正落在这件事上……

毕竟,朝中斡旋几多艰难,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个不好便有倾覆之祸,而大魏朝中——最重军功!

若能开疆拓土,说不得,三江世族更能借此伸展出益州之外,再上台阶,不再是屈居益州一隅的二流世族……

一时间,郭幕僚都开始为那个未来目眩神驰起来,而坐等套车的靳三爷却是神情沉凝,再看不出半点激动的端倪。

靳三爷轻点了点桌案,忽地笑了:“封书海该征粮了吧。”

郭幕僚自方才的激动中回过神来,不由一怔,不知道三爷突然问起封书海是何意。

靳三爷点头道:“许他征。”

郭幕僚不由大吃一惊,难道是要准许州牧征粮,先前他们不是左右还拦着的?他情不自禁下意识道:“可大老爷不是曾吩咐,封州牧一日不答应嫁女,便一日不允他征粮……”

郭幕僚随即醒悟,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当真是蠢!方才不是才想明白了吗!此一时彼一时!

大老爷彼时不过只是为了拿捏封书海,才下的这道令,现下大老爷远在魏京,恐怕还不知道安西都护府那头的大事!这等军事消息,便是圣上与三公知道,以大老爷的官阶要知道都得到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死守陈令!

封书海不过一个光杆儿州牧,便是要收拾封书海,明年后年一样有的是法子,现在最紧要的,是要在谈判之前,向安西都护府充分展露他们三江世族对益州之粮的掌控!

先时那伙小贼的能耐他们都见着了,简直是无孔不入,夜香人那一手现下想来依旧是叫人头疼,若为收粮之事,他们再来上一遭益州上下怕也是无计可施,即使明面上收粮受阻,若他们乔装打扮散入乡里去收……这要如何阻拦?

那可比当初在益州城查夜香人要难上数倍!便是动用云铁骑,也未见得能将对方完全阻挡下来,更兼费时费力。

前线军情急如火,谈判更是迫于眉睫,三爷都要亲往安西都护府,哪里经得起差点耽搁!

还是三爷高明!不如就叫封书海去征粮,就征粟黍!百姓手中没了余粮,你再如何散入乡里也收不着粮,再没有比这釜底抽薪更妙了的!

郭幕僚兴奋地道:“是!属下这就去吩咐!征税!必要快快征好才成!哈哈哈哈哈哈……”

隐约地,郭幕僚有一种隐秘而急切的兴奋,仿佛自己与主上共享了一个秘密,仿佛自己也与主上站了一般的高度,在这个高度上,益州周遭的广袤疆域皆是棋盘,而一个益州州牧,什么封疆大吏,不过也只是一个暂时不必放入眼中、临时抬手放过、令其为己忙碌的棋子罢了!

看着自己这兴奋忙碌的幕僚,靳三爷只淡淡一笑,招过自己的侄儿:“为叔要出趟远门,你也已经大了,是该知道家里的事情了,这一次,你便替为叔好好看着益州吧,你既是怜悯百姓,便先看好粮价,令百姓心甘情愿卖给我们吧。”

说完,他摇头失笑,似在为自己难得兴奋下开的一点小玩笑而觉得好笑,粮价?此时一点粮价还在他眼中吗?

对于此次安西都护府之行,靳三爷比自己这些下属幕僚看得更加高远,也有着更强烈的信心——在这雷霆欲至的时节,对方还愿意放他的云铁骑回益州,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政治信息——对方想谈。

他们三江世族都能将益州打理得水桶一般,安西都护府治军数十载怎么可能任由他这下属来去自如,靳三爷从不轻易低估对方,不论是敌手,还是盟军。

很快,叔父身影便消失在门外,靳十四郎呆立原地,他思来想去,百姓逐利,固然可恶,但这需要教化。

而他这叔父为谋利c.ao纵粮价,不论怎么看都是不对的,不论是打压粮价,还是抬升粮价,民以食为天,粮价乃是民心安定之根本,这般将粮价如儿戏般c.ao弄,直将民生疾苦视若无物……这,这与圣人之道何其悖也!

下定决心,靳十四郎回屋写好书信,朝部曲吩咐道:“你上京送给父亲!务要亲自交到父亲手中!再这么乱来下去,靳家在益州便要生乱了!”

靳十四郎虽只是少年的柔软天真,可他有一句话说得对——生乱。

三江世族c.ao纵下的粮铺将粟黍的价格玩弄于股掌之上,忽降又忽升,百姓来不及狂喜,官府却忽地开始征税,这一次虽再没有什么只收麦谷的荒唐事,却因为靳三爷一句话,粮食收得又快又急,粟黍价格再高,都要按三十税一的比例一粒不少地上缴,渐渐就生出怨怼不满来,但官府终究势大,谁也不敢轻易说什么。

但是没了王登来搅和粮价,没了靳三爷强硬的命令,哪个粮铺有动力维持那样高到异常的价格,不过数日,粟黍之价自然又回落,那些待价而沽的百姓顿时炸了锅,特别是龙岭左近的百姓——他们亲眼见识过粮价一日翻倍的疯狂,只想着再观望出手,哪知形势陡然急转直下,龙岭散农数目本就比泗溪多得多,郡城中一时便要乱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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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三爷走得很急,急得连云铁骑在益州境内收集到了极要命的消息、都未来得及追上他的快马,按照云铁骑的规矩,他们效忠的对象只有当今靳家家主靳家大老爷,靳三爷凭印信有临机使用之权,现下,二人俱不在益州,云铁骑未得主人令不敢轻入安西都护府,只得西望生叹,希望靳三爷回来之时还来得及。

为了表达此番谈判的诚意,靳三爷并没有带太多人马到安西都护府,从边关到都护府城,除了平素的关卡查问,靳府部曲如常出示益州文牒、给个明面上公务往来的借口之后,一路竟畅通无阻,根本没有遇到云铁骑回禀时所说的森严盘查。

郭幕僚越发肯定自己的揣测,看来此次谈判,霍将军十分有诚意,必是沿途打了招呼放行。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对方真是个上道的敞亮人物……

到得府城外,郭幕僚撩帘细看,城墙上,旌旗招展,兵士甲光耀日,靴声橐橐,军容之盛,不时成队来回跑动,哪里是平素所见的模样!

而那座大名鼎鼎的太平仓,高高耸立,在城外都隐约可见,看到那高大直接苍穹的仓顶,郭幕僚内心深处充满了震撼,这便是大魏帝国边城的实力,这样一座满满的太平仓足够支撑前线十万将士征伐一载而绰绰有余!

想到他们此一行,未来三江世族掌控的米粮便要与这宏伟的建筑关联到一处,就仿佛自己参与到大魏帝国浪澜壮阔的事业中一般,郭幕僚情不自禁热血沸腾。

车马顺利进得城中,便有甲士来驱逐,才到安西都护府地界,郭幕僚不欲生事,回禀了闭目养神的靳三爷,他们便与百姓一道,避于道旁,顺道也好观望一下都护府局势。

再然后,便忽听雷霆由远及近,来得好快!

郭幕僚面色不由一变,他顾不上别的,连忙踩在车上观望,远远地,在街道尽头,仿佛一线银色骄阳冉冉升起,不过眨眼便到眼前,轰隆隆巨响中,郭幕僚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直到城门大开,那面巨大的“霍”字旗消失在门内,瓮城中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汹涌呼喊,郭幕僚才脚下一软跃下车来。

他满面佗红、仿佛醉酒般跌跌撞撞冲到靳三爷车旁:“三、三爷,那是霍、霍将军!”

靳三爷双眸含光,郭幕僚看得到,他岂会看不到?

城中百姓亦是兴奋不已:“哈,那吐谷浑定要倒大霉啦!”“可不是!霍将军出马,哪次不是打得他们尿流屁滚!”“那可不!俺家那小子在军营中歇了半月,听说管得厉害咧!连给家中送信都不许!”“是哩是哩,军规森严,可不敢违反!”

靳三爷缓缓点头,霍勇,真无愧当世名将!

瓮城中的厮杀之声阵阵不休,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他们在这极近之处,虽不能看到里边练军的情形,却也和无数府城中百姓一般,看着城墙上旗帜变动,遥想内里阵型变幻何等威武,竟观望了半个时辰,当真是目驰神摇,看得热血沸腾!

靳三爷的视线更牢牢锁定那面高高飘摇的“霍”字大旗——男儿大丈夫,在世当如是!

随即,瓮城中鼓声大作,一个雄壮的声音高喊着什么,隐约只能听见道:“不可……忘记……时时……警惕……本次……军演……结束……”

只听得郭幕僚与许多百姓一阵发懵,这是在说什么结束?随即又是一阵山呼海啸,可这一次,不似在整齐呼喊着号子,倒像是在尖叫欢呼。

靳三爷心头突地一跳,不知为何,想到一路而来并不存在的重重关卡,他心中忽然有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不多时,“霍”字旗当先而出,又是银甲如林,铁骑洪流呼啸而去,郭幕僚情不自禁冲上去挥舞着帖子:“益州靳氏,前来一见将军!”

强将手下岂有弱兵,呼啸而去的铁卫差点没将郭幕僚踩着肉酱,多亏靳氏部曲眼明手快才抢下他一条命来!

再然后,城墙上的旗帜开始收起,列队的甲哨也一一收起,只留下角楼上望哨的兵士,郭幕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便在这时,城楼上,一个校尉对着下边的百姓高声喊道:“诸位府城的父老乡亲,军事演习顺利结束!这段时日叨扰了!大家放心罢!吐谷浑依旧是个怂孙,且打不过来!

只是将军说啦,这群兔崽子再不c.ao练c.ao练就忘记怎么拿刀放箭啦!平时不流汗,战时要流血!故而才有这次军事演练!便同战时一般,但不是真的打仗!现在演习结束!大家该干嘛干嘛!这些崽子们除了当值的,都可以回家啦!”

随即,银甲兵士们列队而出,一进城门,个个犹如虎狼归山般,摘头盔剥铠甲,不讲究的竟开始打着赤膊,径自朝自家亲人走去,府城百姓不禁发出来自内心的欢呼雀跃!不是打仗!只是c.ao练!几乎家家皆有儿郎在军中,再有信心再向往军功,谁愿意儿郎刀头舔血?!

城门口顿时一片喜气洋洋的欢天喜地,这许多兵士欢呼的海洋中,呆若木j-i的靳三爷一行被挟裹得直直朝城内而去。

靳三爷面色铁青,郭幕僚已经傻在车上,他们前后左右俱是百姓兵士的欢声笑语:

“阿大啊!这次将军是怎么啦,不打仗还把你们叫军营去!”“爷,没事!将军就是说,以后c.ao练都得弄得同打仗一模一样,越逼真越好!这样俺们打起仗来才不怕!”“啊,都要跟这次一般封城锁关吗?”“将军说啦,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夫君,这次我可吓死了!你怎地先前也不说一声,阿家亦是天天担心,就怕你哪日上了前线有不好哩!”“哈哈!我等先时亦不知!后来晓得是演习,军中亦不让往外报讯,营里此次森严着哩!莫怕莫怕!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么!就是上了前线,你家郎君我可是个福大命大的!”“啐!就你贫嘴!”“娘子,你啥时候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啊,这样阿娘有了孙子,便不会多问什么啦!”“呸!”

……

郭幕僚越听越觉得浑身发冷,为什么不早不晚开始什么劳什子“军事演习”,偏是半月前,那群小贼开始贩卖麦谷、收购粟黍前后?为什么不早不晚结束这“军事演习”公布消息,偏是这两日,他们踏上安西都护府之日……

整个益州上空,仿佛一个极大的y-in谋将他们牢牢笼罩,此时才真正显露了一角,那些什么小贼、什么夜香人……竟不过只是这y-in谋的迷雾外障而已……内里的东西隐约叫郭幕僚害怕,就好像,他一直跪舔效忠的三江世族都不过这暗黑幕布上的可笑玩偶,任由对方戏弄……

此时,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一向奉若神明的靳三爷,便在此时,他们的车马被裹挟到城中一处客舍,部曲才停了下来,不及安顿,便听到一阵愤怒的汉中俚语,个个都在咒骂:“是谁他娘的放出来的假消息!害得老子在此白浪费功夫!”“军事演习!我c.ao他大爷的军事演习!只听说过戏子要上台演戏的!没他娘的见过当兵的还要演的!”“当初还不是你小子信誓旦旦,道是粮商百年难遇的良机!结果呢!什么宏图霸业!军功为最!咱们——都他娘的被耍了!!!”

“三爷!三爷!”郭幕僚情不自禁叫出了声音,他颤抖着道:“你的手、你的手……”

只见靳三爷捏着茶盏的手上鲜血蜿蜒而下,竟是他将茶盏捏碎而伤了手……

郭幕僚连滚带爬去摸车中的伤药要给他包扎,靳三爷一脚将他踹到车厢壁上,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道:“回益州!”

到得现在,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贩卖麦谷、收购粟黍、运来安西都护府……竟他娘的,全是一场大戏!

郭幕僚垂头丧气,心中也明白,三爷、靳家、三江世族、整个益州……都叫人给耍了,而且耍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都不足以形容此次跟头。只希望,益州那头没有再出什么大乱子。

马车进入安西都护府时风驰电掣意气风发,离开安西都护府时却要死不活。

看着恢复如常的安西都护府,哪里有什么重重关卡,想到那些满天飞的假消息,郭幕僚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恨恨想道,那些米粮贩子!三爷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他们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假借安西都护府的消息玩出这么多的花样来!三江世族定能叫他们真正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一次,一路上,郭幕僚低调极了,原因无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人。

万一消息传出去,三江世族在益州的话事人靳三爷被人耍到安西都护府,以为霍将军约见,结果只是竹篮打水……毫不客气地说,如果这消息传出去,恐怕整个三江世族都不必再在益州做人,更不要提什么百年声名,世族家风,只会彻彻底底沦为笑柄。

甫一入益州境内时,靳三爷冷声道:“召云铁骑!”

即使心中一般愤恨,听到这声音,再看到这表情,郭幕僚还是打了个哆嗦道:“属下马上去!”

他知道,这一次,恐怕不是死几个人能够了事,靳三爷,是真的怒了。那些人,是真正惹恼了这位在益州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云铁骑来得极快,应该说是太快了,对方一直守在益州西境,候着靳三爷,看到靳三爷居然这样快回了益州,云铁骑都震惊得忘记回禀消息。

靳三爷神情y-in沉道:“停了征粮!”

一听这命令,郭幕僚的眼泪又要掉下来,这一次实是被骗得太惨,若是再放过了封书海,连他都想替三爷再哭一场。

结果那云铁骑苦笑着回禀道:“此次征粮极快……天使已至,都已经起解回京了……”

靳三爷包扎好的掌心,鲜血再次沁出。郭幕僚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云铁骑面上十分迟疑,不知道那个消息该不该说。

靳三爷何等人物!面对这等逆境,亦是心志极其顽强:“说!!!”

云铁骑道:“先时那些粮铺所收得的高价粟黍……似是自藏匿在民间的仓库中运出去的……里面似乎还是那伙贼人的手笔……”

郭幕僚只觉得脑子一木,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这他娘的说的是什么意思,每一个字都知道,怎么合起来,他突然就不明白了?粮铺所收高价粟黍……粮铺什么时候收过高价粟黍,哦哦,只有与那伙小贼打擂台的那次……那伙小贼……打擂台的那次……那次……

车中死一样的沉默,只听到靳三爷粗重的喘息。

他们左手塞了对方一万石十五钱一斗的粟黍,对方右手就以二十、二十五、三十、甚至三十五的价钱卖回给了他们……

不,甚至不只那一万石,郭幕僚木然想到,他从来像此刻这样,第一次痛恨起自己引以为傲的账目天赋,对方先前以十五钱所收的,不只是他们塞过去的一万石,还有关岭、龙岭、北岭三郡的散粮,起码在一万五千石到两万五千石之间……这么些时日过去,恐怕已经全部塞还给他们三江世族了吧……

靳三爷的目光冷冷朝这云铁骑扫来。

跟随这位三爷也算有些时日,这云铁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属下查过,这群小贼虽是自汉中来,行迹间恐怕与龙岭郡成首县的陆府脱不了干系!”

靳三爷竟然笑了:“陆府?好!好一个陆府!”

可他虽是笑着,面上肌肉却是情不自禁地抽搐,极是可怖。

郭幕僚知道,这一次,陆府那些老弱妇孺绝计逃不了x_ing命:“属下写信给龙岭郡守!直接将她们下狱吧!”

陆家男人都已经死绝,这群妇人却还不安分,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死在狱中已经算是郭幕僚一点慈悲了,起码还算有个体面。

靳三爷冷冷瞥来,郭幕僚冷汗直冒,靳三爷森寒地道:“去龙岭!”

郭幕僚连连叩首,知道自己要将陆府上下的主意并未令三爷满意,三爷……恐怕是要亲自了结这群令他恨之入骨的妇人与小贼!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将之挫骨扬灰……这便是他们敢这般戏耍三爷的代价!第40章

死狗一样的下场

靳三爷竟然亲自到龙岭郡,

太守本也有事欲书信急往,此时见他大驾光临,

便急于府衙相迎——他虽非三江世族出身,

却也出身三江书院,否则,

先前那靳六娘一封书信要求成首县县令非难陆府,他不会视而不见,任由成首县令去征那荒唐的十万亩粮税。

可是,

此一时彼一时,官场之中本就擅长察言观色,更何况先前那场粮价风波引来的动荡中心便离龙岭并没有太远,那忽高忽低比风浪还急的粮价变动,有心人去咂摸,

总能参透些什么。

龙岭太守心中自有计较。

谁知靳三爷一下车,

竟全不客气地道:“都官人马何在,

借我一用。”

龙岭太守面有不豫,三江世族再如何,他毕竟是此地父母官,

治下十县,岂容一身无官职之人呼来喝去?

他只是为难道:“这出动官衙人马必要有说法……不知三爷是有何用?”

靳三爷眼睛微微眯起,

安西都护府便罢了,

眼前这龙岭太守是个什么玩意儿,竟也敢拿乔?!

感知到靳三爷的杀意,郭幕僚打了一个寒战,

可他心知,当务之急还是该叫靳三爷处置了那批小贼,不宜节外生枝。

“太守,实不相瞒,成首县那陆府竟敢窝藏先前阖城通缉的那伙小贼,您也知先前益州都官上下皆在捉拿,三爷收到消息,特来相助,否则,若这消息传将出去,于您也不利呀,若能顺利将这伙小贼捉拿归案,亦是大人头顶大功一件!”

此话,半是冠冕堂皇半是威胁恐吓。

龙岭太守为一方官牧,可不是吃素的,他一脸的为难:“郡城中那粮铺粮价差点引得百姓s_ao乱,才将将镇压过,若此时都官衙役贸然离开郡城,若再出乱子可如何是好?”

口气柔和,他视线却越过郭幕僚,直直看向靳三爷。

靳三爷瞳孔一缩,郭幕僚一哆嗦,知道三爷这下是真的动了杀机,这龙岭太守当真是不知死活!哪怕是见风使舵,也不该这样吃相难看!

他只缓缓道:“三间。”

龙岭太守连连摇头道:“三爷您说的什么,下官吃朝廷奉禄,要那些粮铺做什么。”

靳三爷的面色却奇迹般地温和了许多:“三江书院的学子名额,你想要几个?”

郭幕僚低着头,仿佛突然化身为一只石像,不言不动。

龙岭太守这才真正展颜一笑:“唉,太有劳靳三爷费神了,实是家中一共四子,按书院惯例,只得一子可入书院,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恨不得他们个个都能聆听圣人教诲,想必三爷是能体谅的。”

靳三爷一笑置之,并未拒绝,竟是默认了。

郭幕僚只将头低下来,恨不到低到地里,只当自己不在当场。这龙岭太守当真该死,竟敢在这样的当口狮子大开口!

三江书院的名额……在整个益州,谁不知道一件事,益州学子俱出三江,不为学子,又如何能以出仕?三个三江书院的名额,加上他原本有的这一个,这几乎等同要求未来他四个儿子全部出仕……这不是狮子大开口是什么!

但他只怕是打错了算盘,三爷是什么样的人物!现下答应了,但这太守几个儿子能不能活到入学、出仕的年纪,那便是不好说了……

不论郭幕僚心中如何想,现下看起来,这府衙内冰雪消融,一片宾主尽欢,龙岭太守只道:“些许刁民为粮价锱铢必较还敢闹事,下官已然处置,身为太守,护一方太平本是下官之职,既是那龙首还有小贼未定,先前征粮之时,县令亦报,陆府那十万亩地亦未纳粮,下官便同三爷走一趟吧。”

郭幕僚心中惊奇,这位龙岭太守当真是拉得下脸,也能弯得下腰,要得了好处,还放低了姿态,纵使三爷先前心中如何恼怒,只要对方一直如此姿态卑微,会不会翻脸,恐怕当真难说。

宾主谦让间,点起龙岭郡城都官衙役便浩浩荡荡直杀向成首县陆府,龙岭太守自会让人知会成首县令,也带上县城的衙役一起——毕竟是自己的心腹,破家的县令,陆府虽是瘦死的骆驼,顺手也能捞点什么不是?

这样浩大的声势,陆府部曲纵是增加了文化课的功课内容,但该在周遭巡逻的轮值却不会少。

当靳三爷再次下车,看到的便是陆府大门外,部曲肃列,还有陆府匾额下,被幕僚行商簇拥的一位白衣小娘。

靳三爷嘿然一笑,郭幕僚立解其意,只笑道:“成国公练军不错,余风犹在,只可惜,陆府无人哪。”

岳欣然闻言,只是一笑:“靳三爷?隔空交手小半月,只去过贵府小院,未能有缘得见,失礼。”

靳三爷的笑容登时一淡,目光落在这年纪幼小的女娘身上,语气淡淡:“你是陆府哪一个?”

随即,他自失一笑,像是自己问了个好笑的问题:“啧,不过一条小命,罢了,叫你们陆府上下出来受死吧。”

杀意之重,所有衙役立时逼近一步。

郭幕僚亦是缓声道:“三爷心慈,你们自己出来,起码还有个全尸,否则,我们冲将进去,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可不好说了。”

这样的口气令吴敬苍再也忍不住:“你们是个什么玩意儿!光天化日之下,说打说杀,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郭幕僚含笑看了一眼龙岭太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龙岭太守亦不谦逊,交易与靳三爷做完了,自然是要干活的,他只上前道:“本官奉上谕忝为龙岭郡守,你们窝藏匪徒,祸治郡治;再者你们陆府本应纳粮,却颗粒未见,违背王律……现在本官下令将你们拿下!”说着,他朝陆府上下微微一笑:“有王法了吧?”

衙役们尽皆哈哈大笑起来。

这陆府也真真是好笑,一门老弱妇孺,自寻死路就不说了,临死了竟还问有没有王法?益州地界,谁不知道,三江世族就是最大的王法!

吴敬苍却是冷笑,他上下打量着龙岭太守:“是吗?”

然后,吴敬苍竟侧了身,朝身后一揖:“乐大人,实是抱歉,方才未能向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介绍您,失礼失礼。”

一个面色白皙的官员连连回礼:“先生不必客气。您本是州牧大人座上贵宾,下官如何敢当。”

吴敬苍亦是十分谦逊道:“功曹史上下何等忙碌,劳动您这一番奔波,实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龙岭太守失声惊叫:“功曹?!”

靳三爷目光一凝,看向这乐姓官员,此人他依稀有些印象,不就是那姓封的软蛋带来的幕僚之一,何时竟成了功曹史了?!

一州功曹史,掌管着一州官员任调,乃是真正手握大权之人。

乐姓官员只朝这些人亮了亮官服官印,笑道:“乐某不才,日前,奉大人之令,接替了邢大人的位置,忝为益州功曹史。”

原本的功曹史姓邢……出自三江邢氏。靳三爷的面孔骤然难看。

不待这龙岭太守回过神来,乐功曹只上前一步厉声道:“龙岭太守冯江,本官传州牧之令,还不跪下听令!”

龙岭太守尚在云里雾里,靳三爷的面色却疏忽再一变,难以置信地看向这姓乐的官员。

乐功曹一亮州牧印信,龙岭太守便知对方确是奉令而来,可他亦更知晓,对方在这个关节传令……功曹都换了!这天要变!此时来的州牧之令还能有什么好令?

他面上流露恐惧之色,情不自禁看向身旁的靳三爷。

靳三爷果然未令他失望,他只冷笑:“一个功曹?谁知是真是假?”

三江世族治下的益州,封书海真以为他能翻出天去?

郭幕僚会意,立时朝龙岭太守叫道:“这些贼子诡计多端,益州城什么时候换了功曹你们谁知道!必是在拖延时日!太守大人还不快快将这些贼子拿下!”

龙岭太守背心冒汗,可他此时已经踩在了三江世族这条船上,再回不得头了!于是,他高声道:“都官听令,给我拿下这些逆子贼臣!”

衙役长刀登时出鞘,便要向里冲去!

却听乐姓官员高声怒道:“尔敢?!州牧大人有令!冯江倒行逆施,虐待百姓,纵下为乱,克扣盘剥,不堪为官!着令拿下!”

衙役登时脚步一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能在郡城中混这许多年,哪个不是老油条,个个口中发苦,这他娘地是赶上了神仙打架!到底最后如何压根不好说,可若是一个不好,冲得太前,秋后算账却少了他们的!

郭幕僚气恨:“这些贼子妄图假借州牧之意扰乱视听!靳三爷在此,哪里会不知道城中官吏更换之事!必是他们在伪装功曹,假传州牧之意!还不快把他们拿下,敢抵抗者,立时诛了!三爷可在此为你们作证!”

衙役们登时一震,三江世族的大人物在此,再如何也有他们扛,这买卖亏不了了!

乐姓官员简直气得跳脚:“你们!你们竟敢抗州牧之令!”

衙役心中嗤笑,州牧,谁不知道州牧就是个空壳软蛋,三江世族在此,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干!他们不再犹豫,长刀出鞘,一步步冲过来直直逼近,直映得陆府的牌匾上映出萤萤银光!

迫于眉睫的杀意令情形无比危急!

却听岳欣然一声轻叹:“真是不讲道理啊,去吧。”

阿郑大声领命,看着那些快速逼近的持刀衙役,他只嗤笑一声:“花拳绣腿。”然后他大喝一声:“陆家军何在?”

“在!!!”

下一瞬间,只听风拂影动,屋脊树梢之上,无数人影手持长弓,寒光闪闪的箭头直直对准靳三爷、龙岭太守和所有衙役!再然后沙沙声响,陆家铁骑手持长枪,摧坚折锐,所有马匹俱是口衔棍蹄包布,将靳三爷、龙岭太守连同所有衙役重重包围,长枪所指,锋芒毕露,却皆寂静无声!

不只龙岭太守面色大变,所有衙役面如土色,他们平素对付的最多不过也就是些江洋大盗地痞无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就是那乐姓官员,亦大感意外,原来这陆府,除了向封大人要他前来,真正的定海神针竟是这一着!

靳三爷身前,他为数不多的几个部曲如临大敌,个个将身躯挡在他面前,可靳三爷目光凝固,直直看向正中那白衣小娘,只要对方一声令下,立时便是箭矢如雨,铁骑践踏之局,届时,不论他有再多雄心壮志,亦不过一团肉泥。

岳欣然只看了他一眼,语气一如方才平静:“现在,太守大人肯接令了吗?”

立时有一半弓箭微微一抬,对准龙岭太守。

龙岭太守双股战战,直直跪倒,颤抖了声音道:“下、下、下官接、接令……”

这许多弓箭中,只要一人手一抖,他立时便要交待!

乐大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远比清晰地道:“州牧大人有令!冯江倒行逆施,虐待百姓,纵下为乱,克扣盘剥,不堪为官!着令拿下!”

他身后,自有随从上前,将龙岭太守死狗一般拖倒,扒了官服,直接捆好。

然后这位乐大人冷然道:“本官暂代太守一职!现下命令你们,放下兵刃!”

这些衙役们个个冷汗直冒,听到这命令简直是如蒙大赦,起码往明显强悍的那一方靠了不是?

紧接着,乐大人又道:“成首县令许庭,贪赃渎职,你们还不给本官拿下,回府查办!”

成首县令一脸蒙蔽,他跟着来,不过是听上峰的话来捡个漏,谁知这是飞来横祸!

他大声喊冤连连求饶,早有衙役如狼似虎来堵了他的嘴将他扒了官府,狠狠拿下!神仙打架不好掺和,一个小虾米还拿不下吗!

乐大人冷冷看着方才威风不可一世的靳三爷道:“益州上下,只有我大魏王令可畅行无阻,余者宵小乱令乱民,州牧大人皆会收拾!”

靳三爷眼睑肌肉抽搐:“好一个封书海!好一个州牧大人!”

到得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谁给了封书海这样的胆气!谁令封书海这轮翻盘,胆敢同他叫板!成国公死了,这陆府倒是没有死绝!

然后,这位靳三爷竟哈哈仰天一笑:“好!好一个陆府!不枉我亲自来此一遭!”他视线扫过陆府的牌匾,落在岳欣然身上:“这份大礼,我记下了!你们陆府上下的人头,权且记下!”

这一句记下,令所有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这相当于三江著姓这样的庞然大物将陆府记入恨之入骨的仇敌名单,至死方休!

岳欣然的反应,只是看着靳三爷,神情不变:“滚吧,老匹夫。下次有命来再说。”

吴敬苍都噎了一下,就是陆府部曲都情不自禁视线滑向了这位六夫人,但见对方神情如故,好像方才那句狠意十足的话并非她所说一般。

靳三爷视线刹那间仿佛燃烧起来一般,可他什么也没有说,竟带着部曲屈辱离去。

吴敬苍欲言又止,即使与三江世族撕破脸,可方才那一句,简直是将那靳三爷的脸撕了放在地上踩了又踩,对方必定会不计一切疯狂报复……

岳欣然却神情悠然,看向阿郑和一众收了长枪弓箭的部曲:“痛快吗?”

阿郑等人一愣,随即轰然笑应道:“痛快!!!”

应该说,自从国公府变故之日起,许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岳欣然挥挥手:“痛快就行。这里确实不是国公府了,可依旧是陆府。行了,都忙去吧。”

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却叫阿郑等人握紧手中兵刃,高声应诺,不知为何眼眶发热。几个小家伙趴在门后偷看这一切,先时惊心动魄只觉得害怕,现下却不知为何,捏紧了小拳头,眼睛闪闪发亮。

乐大人却是哈哈大笑:“小娘子快人快语!老子早想这么骂了!”

吴敬苍瞪他。

乐大人自知失言,连忙拱了拱手:“此间事了,下官还得回郡城收拾这些家伙留下的烂摊子,就此告辞!”

送走乐大人,回到屋中,吴敬苍唉声叹气:“为这一口气,值得吗?”

岳欣然神情淡然,认真道:“人活一口气,值得。”

不为这一口气,她绸缪这番大费周章所为何来?不为这一口气,在魏京窝囊缩着不好?为什么来益州?

吴敬苍却道:“可这代价也未免太高昂,对方手握太多牌面,气疯了不计代价,陆府要如何承担……”

岳欣然笑起来:“谁说的?”

吴敬苍一怔。

岳欣然却只嘿然一笑:“曾经有个老头子给我说过,这些世家,都是些脑袋坏掉的家伙,死守着不讲道理的规矩,其实也非常好对付……”

吴敬苍神情古怪,老头子?对付世家?普天之下……有几个老头儿敢轻易说世家好对付……

吴敬苍所说其实不错,回益州途中的靳三爷,他的愤恨已经不能言语形容,被陆府一个小女娘这般戏耍,收粮之事大挫败,他被骗往安西都护府便也罢了,可封书海借此翻身,龙岭换了太守,这不是小事,他必要写信往京中,先收拾了封书海,那陆府上下剥皮凌迟不过只是时间早晚……

虽是这般想,可他手中反复换了药的布帛还是再次沁透血迹,他牙关咬得死紧而不自知。

回到靳府,靳三爷冷声吩咐:“去书房,我要写信往京中……”

便在此时,靳三爷忽地脚步一顿,方才思绪混乱情绪起伏,他竟没发现,这一路进府,路上竟是静悄悄的。

只听一个声音全无起伏地道:“三爷,不必您写信往京中了,老奴奉令带了大爷的信来。”

看清来人,靳三爷瞳孔重重一缩:“石叔。”

他视线扫过堂中,除了他那位大兄自幼贴身的石叔,竟还有他那位行十四的侄儿,和大兄的妻弟、他侄儿的亲舅父、三江书院的院长张清庭,邢家已经快十年未出院门的老祖宗!

“八叔!”“清庭。”“十四郎。”

他一一见了礼,心却一点点越来越沉。

他看向石叔,径直道:“石叔,我此番处置失当,任由大兄责罚,但那封书海和陆府,不可再放任,我定会将功补过……”

石叔人如其名,声音平板没有起伏,仿佛一块石板直直拍在靳三爷脑门:“三爷,跪下吧!”

然后,他双手托着一封书信,那上面的款识,并不是他那位大兄平素所用的私章,而是家主所用玉印!

靳三爷嘴唇颤抖,却依旧跪了下来。

“……着靳炜交出云铁玉印,交张清庭,请邢八叔为见证。囚靳炜于黑屋,终身不得出。”

靳三爷难以置信地抬眼去看石叔,对方面孔没有半分波动,他头脑中几乎一片空白:“石叔!石叔!我可以向大兄解释!”

石叔语气平平:“大爷说了,不必解释,封书海征粮不成,本不应过此轮考较,空出的州牧之位,朝堂之上诸公已有计较,大中正之位大爷有八成把握,如今全盘落空,三江著姓凭白失信,朝中树敌。

老奴此来,还会带走六娘子,那位杜氏大老爷,老妻刚殁,缺一位继室,原先定下的婚约,就此作罢,亦请八老爷做个见证。”

靳十四郎失声:“六妹妹!”

邢八叔点头,顿了顿长杖,看向靳炜目光森冷:“你只需向你大兄解释么?混账东西!上家法!”

曾经在他命令下浸透无数鲜血的青石之上,堵了嘴的靳三爷,第一次闻到了自己的鲜血味道,他双目中空白一片,最后直直晕死过去,然后如那些下人一般,被拖了下去,扔到黑屋中。

靳十四郎双腿发颤,忍不住追了过去,他那位刚刚接过印信、在书院从来对他和颜悦色的舅父却怒喝道:“回来!”

靳十四郎看着素来威风的三叔像只死狗一样的下场,再想到自己的妹妹大好年华,竟要被送去给一个五六旬的老翁做继室……不由悲从中来:“舅父!”

张清庭神色清冷:“跪下!”

靳十四郎满面茫然,膝下冰冷s-hi润,他低头一看,竟是方才三叔淌出来的血迹。

张清庭一字一句道:“明日,你随我,到陆府上门请罪。”第41章

斩龙手

张清庭离开后,

石叔叹了口气,还是留下来,

单独与自家这位十四公子说说话。

“十四公子,

有些话,张山长曾是您的夫子时说的,

是您的舅父时也说的,现下他身为三江著姓的主事人,怕也不好同您说得分明,

大老爷亦不在益州,老奴便僭越,代说一二。”

靳十四郎满面苦涩:“三叔虽是做错了事,何至于此?”

石叔没有表情的面孔上流露出淡淡嘲讽:“错?十四公子,书院外面的世界,

可不是三江书院里面,

书生们坐而论道,

吵出个是非对错便罢的。就譬如此次,我靳氏素来执三江世族牛耳,却为什么大爷要将云铁骑印信交予张山长,

即便没有三爷,我靳氏就无人了么?”

靳十四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

不由怔住。

石叔:“又或者,

十四公子你以为靳氏凭什么这许多年一直能为三江世族之首?难道是凭十四公子你在书院中学到的那些道理、学问?”

靳十四郎呆在原地,从小到大那个在圣贤书中构筑出来的世界仿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震荡。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郎,深深道:“不妨与十四公子说些陈年往事,

数十载前,这天下还在北狄统治之下,与南吴划江而治,狄人未将中原百姓视为人,诸多奴役。

百姓起事太多,狄人亦渐知,光凭铁蹄难以征服天下,亦要多用文人,故而,益州这些著姓大族虽一样是在狄人治下,为官出仕少了许多机会,终究是要比那些苛捐杂税缠满身的百姓强上太多。

陆平起事之时,益州百姓水深火热,百户之县,十不存一,整个益州壮丁争相响应,大半世族出了部曲相助。”

靳十四郎听得入了神,石叔竟然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不是相助那位后来的成国公,是相助狄军,镇压起义,张江郡一役,为了阻拦陆平大军,曾有世族驱使佃农填江,以尸身为桥,杀得江水倒灌,百日方流。”

靳十四郎的汗毛根根竖起,这些往事纸页只有寥寥数语,绝无如此详细,听得人毛骨悚然。

石叔续道:“彼时,现在的三江著姓不过都些益州的三流世族,嘿,老奴说句诛心的话,也就比那些乡间富户强些吧。是您的祖父见机果决,他远远见过一次陆平用兵,便说,靳氏不能一直这般下去,于是将手中一支商队改为骑旅,专司刺探,向陆平通风报信,这便是云铁骑的由来。”

靳十四郎不由自主道:“所以,您想说,后来大魏开国,成国公得封,我们靳氏才成为三江世族之首?”

石叔点头,可他语气平板补充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陆平在益州灭掉投靠北狄的世族大小一百余,您的祖父与您三个的兄长亦先后亡于北狄之手,给陆平的消息又岂是这么好递的,然后才有大魏开国,成国公得封,活下来的世家才成了今日的三江著姓,靳氏才成为三江世族之首。”

靳十四郎只觉得鼻端鲜血气息从未如此浓重,几乎叫他喘不过气来。

夜色沉沉,石叔仰望厅堂外的夜空星辰:“所以,您不必觉得今日三江著姓所得一切有什么不公,这一切皆有代价。至于,三爷的处置……十四公子,您的祖父、你兄长用命证明了靳氏的选择是正确的,三爷只用了一个月就证明了靳氏的错误,这样的处罚您还觉得重吗?

又或者,我应该说得更直白一些,不论是什么粮食、粮价,进进出出,与人交锋或有失手,皆不要紧,可是,看不清三江著姓在益州立足的根本,瞧不清靳氏在三江著姓中立足的根本,叫朝堂之上益州局势天翻地覆,令著姓之内靳氏话权旁落,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靳十四郎口舌发苦:“可是,六妹妹呢,这些朝堂争斗本是男人的事情,她都要出嫁了!叫她一个小女儿家卷进来……”

石叔打断他的话:“为斡旋大中正之位,大爷原本与那位吏部杜尚书达成一致,益州州牧人选已成共识,三爷这一翻胡乱动作,叫封书海绝处逢生,令杜尚书失去一枚重要落子之处。大爷为保住帛案使之位,在杜尚书书房外跪了六个时辰,才跪来了六娘子这一次出嫁之机。十四公子相不相信,若是此次大爷帛案使之位被夺,靳氏上下顷刻间便有族灭之祸?”

靳十四郎身躯微微颤抖,他看向这位老奴,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如果没有父亲的帛案使之位,那么荫田、荫客尽皆不复存在,整个靳氏还有什么呢?靳十四郎茫然想了许久,竟发现自己想不出任何别的东西,到得那时,如果真的有人要对付靳氏……石叔所说,半分不错。

石叔看着身形尚显单薄的郎君,语气恢复到一贯的平板:“少爷,或者您的书本上写的皆是圣贤的悲天悯人,可是,于家族而言,时时刻刻只有生死存亡,没有侥幸,不容大意。这是老奴在大爷身边这许多年,看到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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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天大晴。

少年郎坐在车上,视线中空落落的,既没有看向对面的舅父兼先生,也没有看窗外的万里无云,仿佛魂魄已经飘到不知何处。

而张清庭身为靳十四郎的先生,既没有出声指点,亦未多加干涉,读书亦有入世、出世之说,耐得书院清寂,入得滚滚红尘,熬过天人交战这一关,才能想清楚自己脚下之路,谁也帮不得。

就譬如他张清庭,三江书院一避二十载,空谷幽明坐看花落月升,还是逃不过世事浑浊,前有逆子不成器,后有妹婿扔过来的锅,他随即嗤笑一声,收起手中书卷,此去陆府,不就是想扔出手中这摊活计么,就是不知对方肯不肯接。

张清庭亲自前来,陆府大开中门,原因无他,张清庭乃是三江书院的山长。

益州这地界,地处偏塞,却物产丰饶,人文自有灵韵,这些灵气都聚集在这三江书院之中,可以说,益州大半的读书种子皆出于此,书香重地,文脉传承,无贵于彼。

或者,换个庸俗些的说法,整个益州官场,一半以上的官员见到这位年岁不算太大的张清庭张山长,都要躬身叫一句“先生”,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这样的人物,到益州任何一处,都是值得这般对待的。

陆府上下纵是极不情愿,就算与三江世族撕破了脸,但读书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看到这样的场面,张清庭喟叹一句:“家风淳厚可见一斑,能同陆家闹成今日这般,真是……”

见过陆老夫人,张清庭便恳请去给成国公上柱香:“先时逆子于书院捅出一个大篓子,未能知晓陆府上下回到益州,已是不该,此次登门特特想祭奠一下老国公。”

他话语平实,口气诚挚,陆老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苗氏不在,沈氏居长,便要领他前往,这位极有礼貌的张山长却道:“老夫人,听闻崖山先生高足亦在府中,不知可否劳烦那位先生领路?”

陆家上下一诧,只当读书人之间有话要说,自然道好,陆老夫人便道:“阿岳,去请吴先生过来吧,你同吴先生一道领张山长过去。”

岳欣然点头应是。

恭恭敬敬上香,祭拜,岳欣然冷眼旁观,这位三江书院的山长倒是一丝不苟,明面上挑不出错来,不似那位靳三爷锋芒皆露,这位张山长一望而知,乃是博学鸿儒,但三江著姓在眼前这个节骨眼儿上奉了此人出山,对方第一步棋不是去拜访封书海,却是来陆府,当真是值得玩味。

之前或许仍有其他解释,但对方指明要吴敬苍领路,岳欣然几乎可以断定,对方已经将自己居于幕后之事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不似那位靳三爷,一败涂地还稀里糊涂。这一次,三江著姓下了血本啊,将这样一个人物搬出了山。

上香完毕,奉了茶,只剩下张清庭、岳欣然、靳十四郎、吴敬苍四人,戏肉才真正开始。

这位张山长朝岳欣然微微一笑,然后石破天惊一句:“我以为,当初岳娘子不该选陆府,何不直入皇宫?”

靳十四郎瞪圆了眼珠,吴敬苍差点把手中茶盏给扔掉。

这他娘的什么意思?直入皇宫?这是让岳娘子嫁给皇帝?

岳欣然看了张清庭一眼,神情自若:“太累。”

张清庭一脸恍然:“原来如此。”

吴敬苍真的差点喷了,看你俩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讨论什么宇宙至理呢!太累,这也能算理由?!就算是敷衍也给个看起来靠谱的理由吧!

张清庭沉吟片刻,一指靳十四郎:“那岳娘子看我这侄儿如何,靳氏长房嫡子,x_ing情温雅谦恭,若能入岳娘子的眼,我可力劝三江著姓所有族人,未来益州诸事皆全权交由岳娘子之手,无人可c-h-a手过问,如何?”

靳十四郎先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听到后来,已是目瞪口呆,为什么他觉得,舅父的话最重要是在后面两句,他这个靳氏长房嫡孙,听起来不过是个添头?

这位执掌三江书院二十载的山长笑得斯文清雅:“如今龙游浅水,终究是委屈了些,当然,若岳娘子嫌益州之地太过局促,北有汉中,西有益州,南有诸夷,东有江陵、梁吴之地,皆是大有可为。实不相瞒,若非几个犬子皆是资质低劣难以入目,我是想为张氏来求娶岳娘子的。”

吴敬苍看了一眼这位三江书院的山长,对方这番游说,放到任何一个幕僚身上都没有问题,却怎么偏偏瞅准了岳娘子!

随即他一声暗叹,先前那一番绸缪,真真是Cao灰伏线,起手只是贩卖麦谷,打碎了益州麦谷高价,借着麦谷风波,收购低价粟黍,这是第二步,最要命的是第三步,收购之坚,其意之绝,扣合那一封建议安西都护府进行“军事演习”的书信,给了三江著姓一个完善的误导,以为西边有战事,随即为更好控制散落民间之粮,靳三爷抬手放了封书海征粮税……

看起来只是为益州保住了一个封书海,不过一个窝囊的州牧,可如今朝中风云暗涌,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益州州牧之位,差点逼死靳氏在朝堂的那位大老爷,这才是最整个连环计中最深、最狠的斩龙手。

甚至吴敬苍不敢想,岳欣然这一手,是不是在为今后陆府返回朝堂落了一子,有更深更远的用意。

连他这样的江湖闲人都能看到的,那些天天观想庙堂之士会想不到吗?

若是再想到岳欣然的家世,再想到岳欣然的年纪,会有这样的提议,真是半分也不意外。

张清庭甚至善解人意地微笑建议道:“若是岳娘子觉得时机太过仓促,靳氏,整个三江世族可以待到您出孝之后,想必届时陆府上下亦不会有异议。您以为呢?”

岳欣然却只直视张清庭,微微一笑:“谢过山长好意,不过,又脏又累的活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以为呢?”

你自己不想干,还想拖我下水?

张清庭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然后他起身叹道:“是我缺了诚意,虽是如此,三年之内,这个提议依旧有效,还请岳娘子慎重考虑。”

然后,这位张山长便见了陆老夫人,告辞而去。

吴敬苍见岳欣然神情喜怒难辨,不由问道:“怎么?”

岳欣然一叹:“不好对付。”

如今益州局势,七郡之中,泗溪、晋江、张泾、邢川四郡乃是三江著姓牢牢把持的肥沃之地,经此一番变故,封书海雷厉风行,撤换最为摇摆不定的龙岭,想必这招杀j-i儆猴也能叫关岭、北岭安分下来,算是赢得益州半壁,能与三江著姓分庭抗礼。

可此三郡山地居多,关岭更是与夷族接壤,形势复杂,民风彪悍、百姓穷苦。此三郡田地本就不富裕,先前那一轮征粮只征麦谷的胡作非为中,典当田地最多的偏偏就是这三郡,如今虽是征粮已毕,烂摊子却已经留下——失地之民如何安顿?

再者,因为谋生不易、民风彪悍,成国公带去北方的士卒中,亦是出自这三郡的多,半年劳动力亦是相对匮乏,遗孀遗孤怕是不少——这些人又要如何处置?亦是难题。

这一手烂牌的对比之下,对面四郡田地肥沃,大部分土地直接便是三江世族的佃田,他们更是换上了张清庭这样的人物执掌,三年,便是对方划定的交手之期,亦是封书海下一轮考评之期。

岳欣然心中清楚,同张清庭这样的对手交锋,便再不是先前与靳三爷那样交手,靠出奇制胜能扳回这样大的赢面了,因为信息不对称的优势被缩减到了极致,接下来的局势,必须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吴敬苍亦是忧心忡忡:“岳娘子可有胜算?”

张清庭这样的对手,实在可怕,有人望,门生遍布益州官场,有判断,岳欣然不过幕后c.ao盘都被他火眼金睛洞穿,更可怕的是,此人还有格局,第一时间到陆府登门谢罪,不计前嫌,求娶岳欣然……和这种人在对方的地盘上交锋,吴敬苍都不知岳欣然该如何下手。

岳欣然但笑不语。

吴敬苍眼前一亮,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计将安出?”

岳欣然瞥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后世人人都耳熟能详的话:“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啊……”第42章

贺芳辰

送走张清庭,

亦有人来道别,却是那位王登王掌柜。

知晓事情始末,

再见岳欣然,

这位王掌柜连连苦笑,长长一揖:“有眼不识泰山,

多谢岳娘子大人大量,不与在下计较。”

打开第三个锦囊,上面写着:安西都护府只是在军事演习。

那一刹那起,

王登将无数线索贯穿心头就已经知道,他娘的哪里有什么将军府在幕后,从头到尾,与自己合作、告诉自己如何去做的,皆是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

那种知晓真相的大汗淋漓与双腿发软,

回头再看当初一腔热血冲进益州的自己,

简直他娘的无知无畏傻大胆,年纪都活到了狗身上!

如今能赚个满盆满钵回益州,不过是这位小娘子确是信人,

分子钱该给的一分不少,叫自己做成了生平最大的一笔买卖,

这过程当中,

多少游走一线的风险,只是彼时自己皆当背后有个大靠山,全不在乎地趟了过去,

现在回想,后背全是冷汗。

再来一遭,哪怕知道这样巨大的收益,王登都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选择再来益州。

尤其是那最后一战,收粮之时,若是第三个锦囊给得再晚些,那些粗粮,自己没准真得砸好大一笔在自己手中,或者三轮叫价,哪一轮三江世族没有跟进……

王登回想那一幕,心有余悸,眼前这位看起来温雅柔和的小娘子,狠起来那真是狠人哪,为了骗倒对方,先骗自己人!想到自己猛然知道真相的惊恐,还要面对农户逼着退粮的困境,那个时候,王登是真的想过,如果那些农户敢抢粮、或者敢以低价逼退粮,他是真的敢挥刀子上去拼命……那种游走在生死一线、血脉奔张的恐怖,这辈子不想再来第二遭。

对于眼前这位一手c.ao纵这样一盘大棋、居然还能从头到尾稳如泰山的小娘子,王登是真的心服口服。

岳欣然却是道:“我这里还有一笔买卖……”

王登下意识就吓得后退一步,几乎是条件反射

地心跳加速双腿发软,和这位小娘子谈过两次买卖,哪一次不是事前惊心动魄,事后吓尿裤衩。

岳欣然失笑:“王掌柜真不想听听?带着这些收成现在回到汉中,您确能算一流粮商,可是,这世界何其广袤,不光是大魏,还有梁、吴、狄、吐谷浑……您不想知道成为真正天下一等一豪商是何等风景吗?”

王登捏着这一次的收成,来了,又来了,这种叫人没有办法拒绝的诱惑,明知会吓尿还是忍不住咬牙想再搏一次的诱惑……王登简直欲哭无泪。

岳欣然却是徐徐道:“王掌柜不必担忧,这一次的任务,并没有那般艰巨,时间亦不紧急,三年,我们可以定一个三年之期。”

王登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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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天光放晴的这一天,陆府真是迎来送往,十分热闹,张清庭这样的人物造访,送走王登之后,还有人登门。

沈氏陈氏梁氏闻讯赶到之时,看到大衍大师身旁,站着一个脊背挺直的男子向陆老夫人恭敬行礼,不由俱是神情一愕,难道三江著姓这般不依不饶,先来了一个登门谢罪的张清庭不够,这又是哪一位?

待对方转过身来,面孔熟悉又陌生:“阿沈、阿陈、阿梁,我回来了。”

来人肌肤黑了些,戴着幞巾,身着圆领袍,足登鹿皮靴,眉宇坚毅,气宇不凡。

陆老夫人拉着他的手不放,连声道:“这一路可有遇着什么危险关碍?”

来人笑得疏朗爽快:“我自有武艺傍身,寻常人哪能难着我,再者,您看我如今不是好好在您面前么。”

陆老夫人却怜惜道:“那这一路定也是累着了,快坐下歇歇!”

沈氏有些发懵,陈氏却是且笑叹:“大嫂!”

梁氏不敢相信地上前,围着苗氏转了一圈:“大嫂,你……你这真是太英武不凡了!”

苗氏哈哈大笑。

沈氏当即转身,朝岳欣然大叫一声:“阿岳!下次这样的差使该叫我去!”

岳欣然朝苗氏一礼:“此番功成,皆赖大嫂辛苦奔波!”

苗氏却上前拉起她,笑得十分畅快飞扬:“都是一家子,你哪来这些客套话!我倒要谢谢阿岳你叫我长了这番见识呢!”

陈氏噗嗤一笑,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大嫂现在说话真像个男儿!潇洒大气着呢!”

众人皆是笑了起来。

先前几轮粮价大战中,三江世族岂是那么容易轻信的?先与大衍大师携了书信到安西都护府,得到霍将军进行军演的许可,再将先后两次粮食的消息放到汉中:第一次只说益州高到离谱的麦谷价格,引诱汉中粮商向益州而来,扰乱三江世族的视线;第二次却放出消息,安西都护府在征粮,误导粮商以为西境有大战,同时骗倒靳三爷。

同时,苗氏在安西都护府还要主持粮仓之事,伪装自己是那个代将军出面的“大粮商”,明明没有征粮,却要做出征粮的假象,纵使大衍大师因为先前救治过霍小将军在将军府有极大的人情,但这番戏做下来,却是不容易的。

这些事情,必须要一个妥贴周到的自己人去办,岳欣然权衡再三,请苗氏出马。

而苗氏确是蕙质兰心果断坚毅,叫岳欣然都生出一种钦佩来,为方便奔波,苗氏干脆就女扮男装,餐风露宿没有二话;与粮商打交道之时,她知晓女扮男装定会拆穿,对那些隐约的桃色绯闻干脆讳莫如深,引来更多揣测,叫那些商场奔波的男人们更加相信她代霍将军出面主持征粮之事的可信度。

这些事情,俱不是岳欣然安排,纵是神仙,亦不可能全知全能预测到彼时彼地之事,岳欣然交待苗氏的,只有发布两次消息与在安西都护府捏造“大粮商”身份行事三件事,具体如何落实,全要苗氏有勇有谋费心费力。

苗氏完成的,远比岳欣然想像中的还要好,甚至都不需要大衍太多协助。

如果忽略那些生理细节,只看苗氏如今的精气神,岳欣然会觉得,她不逊于当世任何一个真正独当一面的男儿郎。

陈氏还有一种感慨,这位大嫂自她嫁来之日起就寡居至今,坚毅有之,凄清有之,可现在这样身着男装眉宇飞扬,好似焕发着光彩的模样,陈氏却从来没有见过,仿若脱胎换骨,焕然新生,好像一株隐约干枯的花朵重逢甘霖,再茁然勃发的,不是一朵娇花,而一株苍苍郁郁的乔木,枝干坚挺,亭亭玉立。

听苗氏如何与汉中粮商周旋、如何在安西都护府利用太平仓行事,诸多惊心动魄,有夤夜旅途奔波手搏野兽、一场宴席同整个汉中的大粮商周旋博弈、更有千里黄沙遍阅万甲如虎,有太多陈氏生平在后宅未曾见过的风景……

沈氏、陈氏与梁氏俱是听得入了神,在说这些故事的,不是别人,是与她们一般长于这后宅的大嫂呀!就仿佛自己也成了她,一般在那些境地里害怕、担忧、彷徨,却也一样想出了法子,走出那困境,看到了不一样的天地!仿佛胸膛里亦有什么在一样的激越、燃烧,渴望亲眼看到那样的风景。

然后,在众人津津回味苗氏此番经历时,陈氏情不自禁看向场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阿岳,她只含笑听着,不似她们眼带惊奇连连惊叹,她只有从容的称赞欣赏,这些风景仿佛于她已见识过千万遍,不足为奇。

陈氏不由认真朝岳欣然道:“阿岳,下一次,我去。”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陈氏自己的心脏都被自己吓得怦怦直跳,身为一个世家女,生于真正的豪门阀阅之族,女子三从四德,烂熟后宅贞静之道,她最清楚这个要求有多么离经叛道,可是,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之下,她看着男装英武的苗氏,那个愿望这样热切:为什么我不能一样去看看,去看看外边的天有多阔,地有多广呢?

沈氏一怔,仿佛亦没有想到,从来最为端庄持重的阿陈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随即柳眉一竖:“明明是我先同阿岳说的!再者我是你二嫂!大嫂之后怎么也轮到我了!你且排着吧!这叫先后长什么幼的……”

小小的阿恒不知时候牵着哥哥阿金的手也来了,听到娘亲的话连连点头:“阿娘,这叫长幼有序,先来后到!”

沈氏眉开眼笑,抱过幼儿得意朝陈氏笑道:“对!看我们家阿恒都知道!”

阿和扯了扯陈氏的衣袖,低声道:“阿娘,如果阿娘想出去看看,下次我带阿娘去。”

梁氏想说什么,看着二嫂与四嫂,终又只是腼腆地住了口,如果嫂嫂们都看过的话,她是不是也可以请求阿岳,她也想出去看一看,不必像大嫂那么远,哪怕只有小小一会儿也好。

岳欣然起身大笑,这一轮三江世族的交战之中,保住封书海州牧之位也罢、赢得益州的战略也罢、朝堂中试探了一枚闲子也罢,最大的收获都比不过眼前这一幕。

原来古今皆如是,如果能够独自参天蔚然成林,谁愿意做那仰赖别人的菟丝花?

这一日,在陆府团圆、岳欣然慨然许诺人人都有机会、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的时候,陆老夫人却忽地道:“阿岳,你是不是忘了一事?”

岳欣然一怔,随即恍然:“阿家,你若想出去走动,只要向太医点头,那自是随时都行,益州境内,只要您愿意。”她大概还是能够保证陆老夫人安全的,纵使有三江著姓在畔,三年较量之期未至,张清庭自会约束。

陆老夫人失笑,只朝苗氏道:“你看,我早说过,这傻孩子忙起来自己早忘了。”

苗氏一点岳欣然的额头:“今日什么日子你真忘了?”

岳欣然罕见地思索了一阵,从魏京、益州全部过了一遍,确实想不起来。

沈氏哈哈大笑:“你还不如这些孩子们记得清楚呢!”

梁氏笑起来:“阿和前日就开始同我念叨了。”

阿和皱了皱鼻子,却跑到岳欣然身旁,将一样东西塞到她手中:“恭贺六婶婶芳辰!”

阿金咳嗽一声:“这可是我们一道做的!”

阿恒连连点头:“阿久也出了力的!”

襁褓中的阿久吐了个小小的泡泡,算是应和。

岳欣然打开一看,却是一副歪歪扭扭的小画,还有笨拙的一行字:“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画着陆府上下大大小小十口人,给岳欣然戴了朵小花,是用小指头一枚枚摁上去的,一看便知哪个是阿久的手笔。

欢声笑语中,陆老夫人亲自为岳欣然c-h-a了一枚簪子,简单的一枚玉簪,没有太多纹饰,却是她自己当年及笄所用。陆老夫人笑眯眯地揽着这个难得全然放松、什么也不去想、开怀大笑的孩子,陆老夫人不免会失神地想到另一个只长一岁亦是这一日出生的孩子。

命数这样残酷,叫她常常忍不住妄想如果膝下有这样一对璧人会是何其欢乐,命数又看似公平,夺走一个,又送给她一个同一日生辰的孩子,爱怜地抚过那尚显稚嫩的肩头,那自今日起,她便当自己膝下多了一个女儿罢。第43章

芳辰芳礼芳心

在陆府上下看来,

岳欣然这一个十五岁的生辰,是值得这般隆重的。

在大魏的习俗中,

女子过十五,

男子过十八,即视为成人。当然,

若在此之前已经婚嫁,亦视同成年人。

可岳欣然仓促嫁到国公府,连个像样的婚宴也没有,

虽是彼时情势所迫,陆老夫人难免心中愧疚。

故而,她这一个十五岁的生辰,便显得格外重要,更要隆重对待。这也是为什么苗氏拖着大衍跋山涉水日夜兼程也一定要在十月十七赶回成首县的原因。

纵使仍在孝中,

不能歌舞助兴,

岳欣然十五岁的生辰,

在陆府一家团聚中,依旧是过得欢喜热闹。除了陆老夫人、四个小家伙各有表示,自苗氏到梁氏,

四个嫂嫂都有贺礼相赠。

苗氏给她的,是一副千里迢迢从安西都护府大寺中求来的护身符,

唯愿岳欣然长大成人,

平安康泰,一生幸福,这是顶顶要紧之事。

沈氏给她的,

却是一副十分精巧的袖弩,就是以岳欣然的眼光来看,也是赞不绝口,足以阵列在后世那些顶级军事博物馆而丝毫不逊色,却是沈氏出嫁之时,沈石担为她准备的,原话是:“若是二公子待你不好,你也不要怕,尽管s_h_è

他就是!自有我兜着!”现在送给岳欣然,其中诚挚心意,亦叫岳欣然感念。

陈氏送给岳欣然的,却是一副极其精致的山川形胜图,相传乃是古凫国王室世代相传之物,极为难得地以益州为中心,绘出周遭几千里的山川形胜,古今固然会有沧海桑田之变,可那毕竟是罕见情形,这样一幅古代地理详图,令岳欣然亦是爱不释手,仿佛又见天地之大,山河之壮。

梁氏所送,却是一盆花团如雪的异域植物,如今已是入冬,叶片已经可见凋零之兆,那如雪花朵却仿佛绽放得越加灿烂洁白,梁氏心意,当然是觉得这盆异花之珍奇才能配得上岳欣然这样她生平仅见的女子。

岳欣然收到这件礼物的神情,却最是奇怪,那个感觉,好像她这位五嫂送的不是一盆植物,而是一个钻石矿,偏偏五嫂自己好像不觉得。

岳欣然很小心地接过这盆花,又很小心地放了下来,才向梁氏问道:“这盆花……是自西域而来?”

梁氏点头,神色略带感伤:“五郎自一个商人手中收来的。”

她与陆幼安,皆是最爱莳弄花Cao,x_ing情投契,连口角都未有过,陆幼安在世之时,常常满魏京去为她遍寻奇花异Cao,如今想来,唯余感伤,只叮嘱岳欣然好好照料,并递过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小册子,道是岳欣然不得空闲,可令婢女按照册子所写仔细照料就是。

岳欣然翻开那个册子,看到上边从出芽时如何照料,到什么天气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除Cao,叶子什么时候长、花儿什么时候开,或早或晚该如何应对等等,无一不详细,岳欣然有点呆住。

沈氏却笑起来:“她呀,就是个花痴,待这些花Cao和待阿久也差不多啦,看的跟眼珠子似的,我再没见过谁能种个花还能写出本书的!”

梁氏却是婉然一笑:“花Cao如人,是要仔细照料的。人要诚心换诚心,花Cao亦要精心才换得花开如意。”

岳欣然忽然觉得,先前答应嫂嫂们都独当一面的那个承诺,也许可以比计划中早一些兑现。

然后,她向梁氏问道:“五嫂,所有你经手种过的东西,都能写出这样的册子吗?比如说,呃,麦谷蔬菜,瓜果桑麻……”

梁氏温声道:“麦谷蔬菜,瓜果桑麻,亦是花Cao呀,自然是能写成册子的。”

不待岳欣然发问,她抿嘴笑道:“只是,阿岳,你想要的这种册子,若是我来写,怕没有二三年是成不了册的,倒不如问那些经年的老农,还有官府中的农事官,他们可是现成知道。”

梁氏亦是世家女,闻一知十,岂能不知岳欣然问话的含义,稼田之事,素来关系国之根本,梁氏莳弄花Cao却只是爱好。

岳欣然却只是意味深长地道:“知道怎么做,和将之整理成册,这可截然不同。”

前者只是经验,后者却是知识。前者只能缓慢弥散,后者却能系统x_ing地推广开来,形成……生产力。

梁氏的册子已经很有雏形了,如果进行整理归纳,再引入数据观察记录,独立成一门系统学科的时日不远了。

岳欣然心中对于下一步筹谋之事,忽然就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至于那盆异域奇珍,看着那盆洁白如雪的花朵,岳欣然有些惋惜,靳氏那位大老爷当着帛案使,真是遗憾。不过,在自家地里先种上几十亩吧!

岳欣然收到这许多意外之喜,整个生日宴的氛围自不必提。而吴敬苍、大衍与向意晚等人是在晚宴时方才后知后觉,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先前他们作为主心骨倚仗的,是个还未满十五岁的孩子。

陆府上下皆为老弱妇孺,自不便与他们这些客卿同席,岳欣然在后半程小坐稍陪。

大衍装模作样咳嗽一声道:“既是十五芳辰,老衲亦有小小寿礼一份赠给岳娘子,趁着今日这般吉日,老衲可专程为岳娘子算上一卦……”

吴敬苍当即拆台哈哈大笑:“岳娘子会有求于你?要你给她掐算?”那些来寻大衍求卦的,哪个不是有所求,求姻缘求解厄求财求运……可岳欣然这样的人,哪里会是有求于那冥冥中的运数之人。

大衍却高傲一睨,而后回道:“益州与安西,多少人排着队求老衲算上一卦而不可!”

吴敬苍直接吐槽:“……全是因着你懒得一个个哄骗才要排队的吧……”

吴敬苍大笑声中,大衍却是装模作样掐指一算:“咦?岳娘子你这命盘很奇怪啊,幼时体弱坎坷,该是个柔软多舛的x_ing子,倒像是谁换了副命格一般……”

不只是吴敬苍,连向意晚都崩不住:“岳娘子,柔软多舛?哈哈哈哈哈哈……”

出乎意料的,岳欣然却是稍微一怔,看向大衍微微一笑:“大师这卦倒是挺准,我幼时确实体弱多病,可不就是柔软多舛么?”

刚穿过来那会儿,神智清醒的时候都少,浑浑噩噩中,她只以为自己是在ICU中吊着口气,渐渐康复才发现,斗转星移,时空变幻,一切再不复同,穿越一场,灵魂不同,可不是换了一副命格吗?若是原来那个小姑娘,困在这样一具病弱身躯之中,长成柔弱的x_ing格才是应该的吧。

蓦然间,在这新生十五岁生辰之际,岳欣然想起那个背着她天南海北寻医访药的老头儿了。

吴敬苍亦忽然想起,当初亦有传言,师尊关闭学舍,正是因为他的独生爱女体弱多病再难支撑,需寻名医,一片拳拳爱女之意……只可惜,师尊没能见到他的女儿长大成人这一天。

气氛一时低沉,大衍假作沾沾自喜道:“可见老衲闻名两地,这铁口直断还是有些道行的,老衲看来,岳娘子这命格换得好,他年星华冲天,贵不可言,一世顺遂,一世自在……”

吴敬苍笑骂:“你这马屁精,送几句好话、编个算卦的由头便算作贺礼了?”

大衍冷笑道:“甭管怎么样吧,老衲的贺礼是送了,你的呢!”

吴敬苍一噎,这他娘的也能算贺礼?!就这么半蒙半骗的一卦!

然后,吴敬苍的脸皱了起来,期期艾艾难以成言,他确是疏忽了,没能想起来岳欣然生辰这一茬,一旁的向意晚也有些纠结,他最近沉迷医术,在成首县医治病患哪里又顾得上这些小事?

岳欣然笑道:“吴先生若没有准备,却正合我意。我正好向先生要一件礼物。”

吴敬苍一怔,他素来身无长物,有什么是岳欣然看中的吗?这是岳欣然第一次开口,自然无论什么他都肯割爱的!

岳欣然却道:“我厚颜为州牧大人当一回说客,他如今整顿吏治,正是用人之际,长史之座正为先生虚位以待……此番交手,狠狠开罪了三江世族,益州官府中,陆府亦需坚实臂助,还要恳请先生再到宦海奔波一遭!”

说完,岳欣然竟朝吴敬苍一礼。

吴敬苍连连避让,他连连苦笑:“岳娘子,你莫不是在取笑老夫?州牧那长史之位,分明为你而待,先时几次出谋划策,皆是你在筹划,老夫何德何能,可居长史尊位。”

一州长史,这乃是州牧征辟的僚属中最尊之位,相当于州牧的左膀右臂,处理往来公文,最是要害不过,愿意以这个位置来征辟吴敬苍,而不是什么空荡荡的幕僚之位,足见封书海的诚意。

岳欣然却哑然失笑:“先生何故轻看自己,先前那些小打小闹,不过都是些旁门左道。如今州牧地位既稳,便该堂堂正正走大道了。清吏治,重民生,不出三年,益州三郡必将焕然一新……先生难道不想参与其间吗?”

吴敬苍怎么可能不心动,他一直走的是儒家出世那一套,可以说,岳欣然这一番说辞正正中他下怀,然后,他才忽地反应过来,难道说,最开始由他吴敬苍出面为封书海“出谋划策”之时起,岳娘子就已经看到了今天,给了他吴敬苍一个最想要的去处与最合适的时机?

然后,吴敬苍朝岳欣然深深一礼,才道:“诺。”

大衍在一旁皱眉道:“这老酸生虽没什么用,可好歹能撑撑场子,这接下来,陆府可要如何做?”

岳欣然笑道:“那些孤儿寡母自然要安抚,出孝之后,陆府亦要想着往魏京再迈一步了,消失得太久,恐怕真要被人忘干净啦。”

吴敬苍感到返回魏京这件事情,恐怕比先前那些安抚民生之事还要棘手,后者起码有封书海,有益州官府之力,前者可只有靠陆府自己了。

岳欣然看他们神情凝重,不由失笑:“你们是不是忘记那靳氏是如何上京的了?”

吴敬苍眼前一亮,又黯然:“贡锦确实是条不错的路子,可靳氏掌着帛案史的位置,怎么可能让陆府出头……”

岳欣然却道:“可以上贡的,不只锦啊。”

然后,她在桌上写了一个“荼”字。第三卷:益州·波潮诡谲第44章

阿孛都日

景耀十五年,

九月十五日。

吐谷浑,王都切吉加夸日。

当中土帝国沉浸在秋收之季时,

切吉加夸日已经开始洒下点点初雪。

这初雪还未及在地上堆积,

便被仓促马蹄踏得狼籍一片,城中百姓纷纷避走不及,

反应慢些的竟直接被为首的骑士狠狠抽开,直抽得鲜血淋漓露出白骨滚倒在路旁,惨叫出声十分骇人,

可看着那些骑士头顶的五彩翎羽,没有一个百姓敢上前理论。

切吉加夸日最高处,挂着高高飞扬的黑旄,黄金装饰的王账在纷纷白雪中难掩辉煌。

“阿巴还,你还要去劝可汗吗?上次可汗分明已经很生气了,

这次你顺着可汗一些吧?莫要再说那些惹他生气的话了吧?”脸颊圆圆的婢女追得一头辫发不停地摇晃,

显是十分焦急,

只怕自己的主人,再次想不开,要去开罪高高在上的可汗。

在婢女看来,

如果不是主人乃是阿巴还中最受可汗宠爱的一个,即使是以阿巴还的尊贵,

上一次在那样可怕的情形,

只怕主人已经被重重惩罚了!这一次如果主人再说让可汗不高兴的话,简直不知会招来什么样的下场。

额涅珠却步履极快、语气坚定地道:“索娅,你不明白,

这一次我必须再去劝劝阿爸,那个视泰吉分明狼子野心,不怀好意,阿爸却还叫他陪着阿哥一起去平叛,我简直担忧极了……必须要将那个视泰吉赶紧召回来!我去同阿爸说,便是要平叛,我也可以请别人襄助阿哥,绝不能用视泰吉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额涅珠的辫发上结着一溜儿拇指大小、细碎圆润的珍珠,急切走动间,婢女索娅只看到她辫发抛下的一溜莹彩,只有说到“别人”这两个字时,她的目光中才迸发出与珠华一般耀眼的神采,好像想到了谁,脚步越加急切。

索娅不由又急又忧,不知该从哪里劝说这个素来聪慧却在此事上不知为何如此倔强的主人。

忽然,额涅珠脚步一顿,索娅差点一头撞在主人肩膀上,唬了好大一跳,却见主人行了一礼:“桑云可敦。”

索娅急急跟着一礼,如果说可汗是所有男人中最尊贵的,那可敦便是所有妇人中最尊贵的,自然必须要小心行礼。

头戴金花冠的桑云可敦真实年纪已经在四旬开外,毕竟她的儿子视泰吉都早已成年,她更是早早做了祖母,可如果不知道她的真实年纪,只看她辫发如云,金珠垂在她雪肤之畔,直如王账外的金饰与白雪交相映辉,那一双如碧空万里的眸子柔柔瞥过来,睇来轻轻一波,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就是额涅珠这样被誉为吐谷浑明珠的妙龄少女,都不由生出一种无力,难怪阿爸当初一定要娶这个女人,甚至力排众议,要立她为可敦。美丽这件武器,在男人那里,有时真是无往不利……

聪慧的吐谷浑少女既愤恨又无奈地想到。

头戴金花冠的桑云可敦只淡淡一笑:“额涅珠,可汗年纪大了,萨满常说,他开怀一日,便能晚归长生天一日,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常来陪他。”

额涅珠知道,这位桑云可敦含沙s_h_è

影,是在指责她前次劝说,惹得阿爸大发雷霆之事。额涅珠心知肚明,她劝阿爸远离视泰吉,桑云可敦怎么可能坐得住?

可便是在佛祖面前立誓,额涅珠都问心无愧,她只坦然道:“我是应该常来陪陪阿爸的,多谢可敦提醒。”

然后,她再次一礼,头也不回进了帐篷。

吐谷浑立国已有近百载,只是数十载来,实是纷争不断。夸启可汗继位之时,吐谷浑实际控制的国土已经不及鼎盛时的十分之一,余者皆被左右部族瓜分殆尽。这些部落名义虽也是吐谷浑属国,却不奉令不纳贡,时不时还要叫嚣着反个叛,十分令夸启可汗头疼。唯一能维系这名义的动力,便是北狄实在强大,面临这样的强敌,这些部族不得不团结在吐谷浑名义之下,避免被北狄侵吞的命运。

夸启可汗得袭大位时年轻气盛,十分有光复吐谷浑荣光之愿。待见大魏崛起,与北狄打得如火如荼,便也想趁火打劫,从那丰腴之地捞些油水,顺便于国中树立起威望,好好镇压那些整日里叫嚣不服的部族们。

谁知,建国之初,魏军气势之盛,直揍得吐谷浑全无还手之力,夸启可汗,此时方才痛悟,并非北狄不济事,而是大魏确是当世强敌,不好对付。安西都护府的成立,直叫这位夸启可汗只得歇了东进之心。

而氐羌人游牧之地,正正在吐谷浑与北狄之间,北狄势大,夸启可汗便与彼时的氐羌头人约为兄弟之邦,共御强敌。谁知,大魏强势崛起,将北狄逐出中原,失去大片广袤肥沃的领土,北狄人哪里甘愿?收拾不了大魏,可过惯了骄奢生活的北狄贵族依旧需要人侍奉,依旧习惯掠夺,便将矛头对准氐羌族人,杀掉了氐羌头人,掠得牛羊女人,夺走大片氐羌族地作为放牧之所。

氐羌民风彪悍,不是那么好压服的,视泰吉乃是氐羌头人之子,彼时他还年幼,便在母亲忠仆的陪伴之下,按兄弟之邦的约定,来向吐谷浑的夸启可汗求援。

一来二去,经过许多不可言说,视泰吉的母亲成为了桑云可敦,视泰吉成了夸启可汗的继子,而那些未及被北狄消化完毕的氐羌族地自然也一并吞入了吐谷浑。

这一段历史发生在额涅珠尚未出生之时,可她自幼聪慧,最喜欢听那些中原王朝的历史故事,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阿爸,额涅珠也要公允地说一句,不论夸启可汗再如何打着为兄弟复仇的旗号与北狄意思意思地交交手(其实不过是北狄瞧不上吐谷浑这边的苦寒之地)。实质上,她阿爸就是趁火打劫,做得十分不地道,视泰吉与他们吐谷浑实有亡国之仇。

故而,这些年来,无论视泰吉如何谦逊有礼,交口称赞,额涅珠始终怀有警惕戒备,这种警戒,在视泰吉开始进入军中时达到最高。可在吐谷浑,有出息的贵族男子俱要领军,额涅珠再三苦劝却阻拦不住,凭白惹来桑云可敦的不少厌恶。

看到是额涅珠进来,坐在虎皮王座上的夸启可汗先是一笑,随即皱眉:“好啦,你莫要说那些我不爱听的。”

额涅珠实在无奈,可是,看到夸启可汗灰白的辫发,她忍不住一叹,雄鹰老了,只恋巢x_u_e舒适,就是耳边的风霜雨雪也只想蒙上眼睛装作不知道了……

她转而笑嗔道:“我是来哄可汗开心的,还没开口呢,哪里又说您不爱听的了?”

夸启可汗笑道:“我的明珠长大啦,也不知将来飞到谁的掌心里。”

额涅珠大大方方地道:“反正是个与阿父一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夸启可汗闻言笑谑道:“咦?我们的明珠是看上了哪一位英雄好汉,说来叫我听听啊?”

便在此时,隐约急切的马蹄声中,奴仆急急奔进来禀报:“可汗!可汗!吉泰林王子受伤了!”

夸启可汗与额涅珠面色一变,吉泰林正是额涅珠那位去平叛的兄长!可北狄素来不过打打秋风,一触即走,这一次怎地竟叫吉泰林都受了伤去!

额涅珠第一反应便是恨声道:“兄长伤势如何?!那个视泰吉呢?!我早就说过!定是他从中搞鬼!不过是一次平叛而已!”

夸启可汗此时忧心忡忡,吉泰林是最得他看重的一个儿子,此次叫视泰吉一道,虽隐约有试探之意,却也未尝没有培养二人默契、未来君臣相得的意思,此时听得小女儿的话语,他一时怀疑视泰吉,一时忧心儿子,登时心乱如麻。

奴仆却向额涅珠与可汗回禀道:“这一次乱军十分厉害,视泰吉大人为了保护王子亲自断后,阵亡了……”

夸启可汗面上一惊,然后便是心中一痛:“视泰吉……”这个孩子平素待他便亲如父子,最是亲厚不过,上了年纪乍闻噩耗,他便有些站立不住。

额涅珠忙上前扶住,夸启可汗却推开她,勉力朝奴仆问道:“王子呢!他在何处!”

奴仆回禀:“王子被急急送了回来,已经传了萨满来,可萨满迟迟未至,看那情形,怕是不好……”

夸启可汗道:“领我去见王子!”

额涅珠焦急地跟在后面。

吉泰林躺在帐中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皮褥,头上的布条浸透鲜血,令夸启可汗只觉天旋地转,他回头大吼道:“萨满呢!”

便在此时,额涅珠尖叫一声,只见躺在榻上的“吉泰林”忽地一跃而起,手上寒刃狠狠扎来,额涅珠尖叫之下,夸启可汗下意识偏了偏身子,便觉肩头一阵剧痛。

鲜血飞溅,夸启可汗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只瞪着眼前这个“吉泰林”,仿佛还没有办法相信发生了什么。

额涅珠扑上来扶住夸启可汗,却见“吉泰林”从容冷静地解下头上纱布,露出冷酷面容,那双冰寒的蓝色眼眸瞥过夸启可汗面上的错愕愤恨,然后他定定地看着对方肩膀上c-h-a着的匕首。

额涅珠颤抖着挡在无力的夸启可汗身前,只痛恨大骂:“视泰吉!你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视泰吉一语不发,抓过旁边的长刀竟再次劈砍过来,他竟是铁了心要杀这父女二人!

夸启可汗顾不上伤势,拽着额涅珠惊慌地朝帐外躲避,视泰吉提着长刀大步追来,父女二人一个伤重一个毕竟是女子,又哪里是行伍历练的视泰吉对手,眼见他追上夸吉可汗,长刀一挥,便要朝他劈下,却听然后一声仓皇尖叫:“不要!”

桑云可敦满面惊惶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拼命恳求道:“视泰吉!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视泰吉一时挣脱不得,桑云可敦这样一阻,夸启可汗与额涅珠立时逃出了帐篷,却见外边的侍卫早与视泰吉带回来的族人打了起来,混战成一片。

就算早知道视泰吉早有图谋,额涅珠也万万没有想到,对方行动竟这样凶狠,非但亲自装成受伤的哥哥来袭杀阿爸,竟还带了这么多人手!现下还不知道哥哥到底生死如何,额涅珠再如何坚强聪慧,毕竟也只是没有经历过太多事的少女,一时惊惶。

夸启可汗露面,自有忠心的侍卫涌过来护卫,他一咬牙,朝额涅珠简单交待道:“他狼子野心,切吉加夸日中必都是他的人,我们出城朝南!去乌雅部寻援兵!”

父女二人便夺了马,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出城而去,果然,整个切吉加夸日中处处硝烟,显然视泰吉谋划周全,不只是在王帐中意图刺杀,还想掌握整个切吉加夸日!

可现在吉泰林生死未卜,夸启可汗受了重伤,实在无力组织起有效反抗。

视泰吉筹谋非只一日,岂会坐视他父女二人这般逃跑,桑云可敦阻得一时,却阻不了一世,他很快亲自领兵追杀而来!

看着身后视线中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追兵,仿佛四面八方越围越多,箭矢飞来不断有侍卫中箭落地,父女二人周遭护卫越来越少,夸启可汗按住剧痛的肩头,只朝额涅珠大喊:“跑……乌……雅……”

额涅珠心中惊惶,却见阿爸勒了马,竟带着侍卫在原地停了下来,要为她阻隔身后追兵,额涅珠泪如雨下,今日视泰吉分明就是铁了心要杀阿爸,纵是她日夜不停,从这里往乌雅部而去也要一日一夜,阿爸哪里还留得有命在!

额涅珠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金色圆筒。

看着面前的夸启可汗,视泰吉勒了马,仿佛一只壮年猛虎冷冷凝视着一头暮年猛虎,随时就能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看着身旁寥寥十数骑,而视泰吉那边人多势众,且越聚越多,夸启可汗便知这些养虎为患大势已去,他只凄然一笑:“我只当这些年来,你已经是我的儿子啦,没有想到你心中原来有这般怨恨。”

视泰吉却面无表情道:“从母亲不得不嫁给你的那一天起,从你夺走阿爸留给我的族地的那一天起、从吐浑的牧羊人驱赶我的族民那一天起,我就在盼着今日!”

夸启可汗终于明白,视泰吉心如铁石,是绝不可能动之以情了。他想以养育之恩来破坏视泰吉声望亦被对方看破。

夸启可汗抽出长刀,嘿然道:“好!你不愧是你阿爸的儿子!那便叫我看看,这些年我教你的武艺,你都学得如何吧!”

视泰吉冷哼一声:“放心罢。纵要杀你,我也会亲自上,绝不假他人之手!”

然后,他足下一点,举着长刀便要冲过去,便在此时,忽然一道金色长烟直冲碧霄,然后长长散落,犹如以苍穹为布,凌空画出一枚飘摇金色长羽。

这烟信如此之高,双方都无法忽视,竟情不自禁同时失声道:“阿孛都日!”

然后,夸启可汗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竟是额涅珠掉头转来,夸启可汗不由又是心痛是又气怒:“额涅珠!”

“阿爸!我同你一道!我不走!”然后,少女额涅珠瞪视着视泰吉,一指头顶冷笑道:“我才不怕!现在该怕的是你视泰吉才对!我早知道你图谋不轨,不惜请动阿孛都日,你若识相,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视泰吉身后属下登时不安地躁动起来,额涅珠阿巴还难道真的请动了那位传说中的阿孛都日?

这一刻,视泰吉是对眼前的额涅珠真的动了杀心:“大漠谁人不知阿孛都日这样的英雄好汉乃是北狄死敌,却从来不介入部族之内的纷争,也不知你一个小女孩从哪里弄来一支烟花便想糊弄大家伙。今日,我是一定要夺回我族故地!”

说罢,他举起手中长刀,身后的部属多是氐羌族人,此时定下心神,立时长声应喝起来:“夺回族地!夺回族地!夺回族地!!!”

一时间,视泰吉身后气势大盛,夸启可汗面若死灰,只觉今日再劫难逃。额涅珠手心冰凉,大漠茫茫,她虽是放出了信号,却不知那位阿孛都日会不会赶来,又能不能赶得及……

忽然间,只听头顶一道嘹亮啼鸣,生生压下那齐声呼喝。

然后额涅珠一声欢呼:“阿孛都日的神鹰!”

一道金色身影盘旋在印信烟花消失之处,仿佛背后的主人,那一双冰冷瞳眸正高高在上俯视着众生,视泰吉心中一凛,他不再犹豫,甚至归刀入鞘,弯弓搭箭——金羽腾空,神鹰盘旋,这一切与那传说太过吻合,视泰吉不敢冒险,连举刀冲过去的时间都不敢耽误!

额涅珠愤怒大喊:“视泰吉你这个言而无信的懦夫!”

视泰吉面色一寒,手中长弓一偏,竟先直直朝额涅珠面庞而去,夸吉可汗大吼一声,一点坐骑直直朝泰吉扑去,就像一只苍老衰弱的雄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竭力张开伤痕累累的双翼,最后一次护佑身后的雏鹰。

这样短的距离,又是视泰吉s_h_è

出之箭,眼见便要先s_h_è

中夸吉可汗,周遭忠心耿耿的护卫根本不及反应,却只听“叮!”一声清脆之响,夸吉可汗未觉身上痛楚,只惊出一身冷汗,额涅珠未见阿爸被s_h_è

中,不由又是庆幸又是茫然。

视泰吉面色冰寒,又一箭s_h_è

去,这一箭立要要将这对父女s_h_è

个对穿,再次“叮!”的一声脆响,竟是远远有人以弓箭对弓箭,打掉了视泰吉那一箭!

视泰吉心中已知来人箭术通神,又一项大漠传说被证实,那位阿孛都日只怕犹在传说之上,可他一咬牙,如何甘心,只再次一箭过去!

“叮!”

这一次,所有人看得更加清楚分明,对方非但是以箭打箭,还是以箭镞打掉了箭镞!箭镞乃是箭矢尖端唯一由金属构成之处,要以飞速流矢的箭镞s_h_è

中另一方的箭镞……非是箭术通神不可办到!难怪这三箭竟全数落地,而非只被打偏!

额涅珠双目闪闪发亮,只朝那箭矢来处看去,晴空烈阳之下,一点金光才动身前来、隐隐逼近,不过眨眼间,对方便已经来到近前,看着那铠甲肩膀、腰带、长靴上闪耀的赤金,所有人再无怀疑。

执掌中原日久,北狄贵族豪奢成x_ing,领兵千骑以上者皆赐黄金冠,只依地位尊卑分金冠大小。而传闻中,阿孛都日统领大军在将北狄将领枭首之后,取了冠上黄金锻饰铠甲,故而阿孛都日麾下,斩杀北狄将领越多者,盔甲上黄金越多。

看这骑士的打扮,视泰吉亦是心中肯定了对方身份,他只冷笑道:“阿孛都日,纵使你的威名大漠敬服,夸启夺我族地,难道你也要c-h-a手不成!就算你再如何英雄了得,我和我的族人也绝不会轻易屈服!”

视泰吉一挥手,身后部属散开,竟隐隐有将骑士与可汗父女包围之势!

额涅珠不由惊惶地看向金甲骑士,却见对方耸耸肩膀,漫不经心。

便在此时,忽闻雷霆骤响,所有人今日再感愕然,只见天际仿佛升起又一轮赤日,耀眼的金光直叫人睁不开眼!竟是一支整齐的金甲大军直直杀来!

看着整齐森严的军阵,军容之盛,如传说一般,竟在视泰吉生平所见任何一支铁骑之上,视泰吉又惊又怒:“阿孛都日!你不是大漠上的英雄好汗么!难不成要仗势欺人!”

额涅珠笑逐颜开,反唇相讥道:“先前追杀我与阿爸时,你又讲过道理么!”

视泰吉只冷冷盯着那个男人,却见被他叫作“阿孛都日”的男人根本没有搭理他,只利落下马,右膝向地上重重一磕,朝军阵中央恭敬一礼:“将军!”

视泰吉惊愕地看向对方所跪之人,一身铠甲从头盔到靴尖几乎寸寸黄金,宛若直接由黄金铸成,面上更覆着花纹繁复的黄金面甲。

黄金面甲的神秘人颔首,先前那金甲骑士才起身归队,黄金面甲之下,冷漠视线直直朝视泰吉看来,竟叫他生生出了一身冷汗,那样的神箭手竟然不过是对方如林麾下之一!

夸吉可汗纵使摇摇欲坠,却也在这样的阵势下屏气凝神,他身边的少女额涅珠更是心脏怦怦直跳,面泛红晕。

阿孛都日,原来这才是阿孛都日!第45章

茶与益州

看着被震慑的视泰吉等人,

额涅珠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一点马腹,朝阿孛都日奔去,

一边大声道:“尊贵的阿孛都日,

您快快处置这个叛徒吧!”

便在此时,头顶一声撕金裂石的长鸣,

惊得额涅珠不由自主勒马,却是那只神鹰盘旋而下,阿孛都日伸出臂膀,

神鹰缓缓收拢羽翼,一身华丽金羽与主人的黄金甲交相辉映,分不出哪个更璀璨。

一人一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冷漠视线朝额涅珠看来,叫她不由自主冷汗涔涔,猛然回想起Cao原上的传言,

她连忙在马上顿首为礼,

从怀中取出那枚金色烟花筒:“先前是我向您发出的请托。”

自有骑士过来取走信物,

双手交到阿孛都日手中,只见那枚小巧金筒在他掌中微微拨弄,便有一枚栩栩如生的金色长羽取出。

视泰吉此时看到阿孛都日麾下铁骑至少过千,

却静寂无声,再想到方才那骑士三箭之威,

情知对方麾下战力之强,

恐怕更在传言之上。他不再心存侥幸,可今日行事他筹划十数载,不只关系复仇,

更关系氐羌族人的未来,哪怕拼上x_ing命一搏他也绝不甘愿就此放弃,坐视夸启继续当他的可汗!

趁着阿孛都日验看信物之时,视泰吉大吼一声:“氐羌族的儿郎!为了族地……”

他一边大吼一边举起手中长刀便要发起冲锋,却只听“擦擦”之声,再抬眼,便见阿孛都日不知何时,已经冷冷凝视着他,对方身后的金甲铁骑全部张弓搭箭,只需阿孛都日一声令下,他们便都要被s_h_è

成刺猬,在这不远处,他们看得清楚明白,每个骑士长弓上所搭之箭,不是一只,而是三只!竟是人人皆会这连珠箭法!

视泰吉心中万般不甘,可对方军阵之训练有素,实是生平仅见,不过一个眨眼间,坐骑稳如泰山,却人人弯弓举箭,直如一人,再如何不甘,视泰吉亦不由自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无力来,他知道,便是拼上x_ing命一搏,除了白白搭上x_ing命,今日恐怕争不来半分赢面。

额涅珠却只觉说不出的痛快,朝夸启可汗露出一个明艳笑容,然后她感激地朝阿孛都日一礼:“感谢阿孛都日一羽之诺,重过千金!还要劳烦您的部下将这些叛徒押到……”

却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金羽委托,只为共抗北狄。”

不只额涅珠,就连夸启可汗面上的笑容都僵住了,视泰吉却在一怔之后,仰天长笑:“多谢英勇神武的阿孛都日!”

大漠传说果然是真的!这位大英雄从来不参与这些纷争,只一力主持征伐北狄之事!

这番峰回路转,视泰吉不再托大,定要先手刃仇敌,却听那位阿孛都日不紧不慢地问道:“杀了夸启,你可有把握收拢吐谷浑众部?”

视泰吉再次一怔,虽不知阿孛都日为何而问,可他不敢不慎重,思忖片刻之后道:“恐怕有数部未必肯归顺。”

阿孛都日不语,他身旁却部门将喝道:“你举刀复仇倒是痛快了!必会引得氐羌与夸启的势力杀来杀去,吐谷浑诸部又是一场大乱,届时除了北狄拍手称快,趁火打劫抢掠一番再吞并丰地,百姓受苦,还能有什么!”

夸启可汗直到此时才略微松了口气,阿孛都日为抗击北狄的大局,不想要一个乱起来的吐谷浑,这便好办,额涅珠更是看着黄金披甲的阿孛都日,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胸怀整个大漠的阿孛都日才真正是传言中那位大英雄!

视泰吉咬牙切齿地看着阿孛都日,额头青筋跃动:“阿孛都日!人人都道你是位英雄好汉,我只问你!当年阿妈与我按照约定前来求援,他非但趁机与北狄一起瓜分我族之地,还强娶我阿妈!这样的奇耻大辱!如若是你!难道今日便肯为了什么共抗北狄的大义忍下来了吗?!”

金属摩擦之声蓦然响起,显是那些金甲骑士怒极视泰吉这般无礼,弓张极限,若非主将没有发令,只怕立时便要将他s_h_è

杀当场!

阿孛都日却只摆了摆手,令众将士放下弓箭:“若你所说属实,夸启确是背信弃义,你想报仇天经地义。”

额涅珠却大声道:“阿孛都日!不是这样的!这些年阿爸待他比阿哥不差什么!这一场养育之恩都养不熟他这个白眼狼!”

视泰吉哈哈大笑,说不出的苍凉,然后他只朝夸启唾了一口,养育之恩?谁稀罕!

阿孛都日只淡淡道:“若无背义之行在前,他自在氐羌族地成长,又何须这一场所谓‘养育之恩’?道有大小,事有前后,一概而谈只看恩情等同为恶。”

额涅珠蓦然语塞,就是夸启自己亦觉这番犀利言语仿若将自己这十数年父慈子孝的假衣剥得干干净净,叫自己的龌龊悉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莫名。

这位阿孛都日只是寥寥数语,却叫视泰吉这样隐忍了十数载的城府人物通红了眼眶,这许多年来,人人都对他说,夸启可汗待他如亲子,阿妈是最受珍重的可敦,他真是好福气……日日夜夜噬心之痛又有谁知!明明对方背信弃义在先,到如今却人人只说他寡恩背德!

他只在马上,向这位阿孛都日深深一礼,不为其它,只为这番无法向人说出的道理。

阿孛都日又道:“虽有负义背德之举,可他毕竟没有杀你与你母亲,你可以向他复仇,可以夺回族地,但不应牵累他的家人。”

视泰吉默然,阿孛都日之话,他无法反驳,只是诸般情形,由不得他。

阿孛都日挥手,一个人从金甲军阵后面跌跌撞撞奔出来,夸启与额涅珠蓦然睁大眼睛:“吉泰林!”“阿哥!”

却原来视泰吉未曾杀他,只将他囚禁起来,被阿孛都日所救。

夸启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老泪纵横,转而向阿孛都日道:“多谢将军高义!”然后他朝视泰吉叹道:“你若想复仇,便来吧,当年终是我做错啦。”

到得此时,夸启再无遗憾,吐谷浑可托付吉泰林,有他在,额涅珠未来也有依靠,纵自己死在视泰吉手中,亦无甚牵挂了。

阿孛都日抬了抬手,视泰吉、夸启、吉泰林等人俱不由自主看了过来。

阿孛都日却道:“若你们生死相斗、冤冤相报引来时局动荡北狄入侵,却是平白牵累两族百姓。”

夸启躬身一礼:“请阿孛都日直言。”

阿孛都日道:“得地不义,你本就该归还氐羌故地,可有异议?”

看到阿孛都日身后精骑,再看着身边被对方救回来的儿子,夸启还能有什么异议?还敢有什么异议?对方既有拳头又有道理,还于自己有救子之恩,夸启可汗只能苦笑着点头:“好,即日起,我便令族民撤出氐羌故地,吉泰林我儿亦在此,你听好了,氐羌之地,凡我吐谷浑子孙,再不得踏足!”

吉泰林神情一肃,当即答应。他与视泰吉一同长大,情同手足,这番变故,感情不能如故,可他亦不稀罕侵占对方族地!

如果说,撤出氐羌故地是归还视泰吉,那这番子孙再不踏足的话,就是夸启人老成精,敞开胸襟卖这位阿孛都日一个面子了。

视泰吉身后,氐羌族人皆是忍不住欢呼雀跃,这许多年,终于又名正言顺夺回了族地!没有失去任何一个族人地夺回了族地!

视泰吉却面色变幻,然后,他忽地下马,朝阿孛都日单膝一礼,沉声道:“阿孛都日大人!今日我视泰吉感激你肯为我、为氐羌部讨回这个公道!可是!我恐怕要辜负大人一片心意了!”

然后他站起身,抽出随身匕首直直c-h-a在地上,看向夸启道:“长生天在上!今日,我视泰吉,要与夸启生死相斗!不为自己,不为氐羌,只为了阿妈,向你讨一个公道!夸启恶贼,你敢不敢应下!”

这乃是大漠之上,最为神圣的生死斗约,Cao原子民相信,这种生死斗在长生天的注目下进行,一切恩怨都会以血得到报偿。轻易不可立,一旦立了,另一方不应,直接会被视为懦夫,被整个Cao原耻笑。

夸启面色难看,归还氐羌族地他已经是大大让步,没有想到,视泰吉竟这般咄咄逼人!

额涅珠看着阿爸伤势,心中焦急,然后她朝视泰吉道:“视泰吉!你当真是不知好歹!阿孛都日方才都说了,这不只是你与阿爸的恩怨,更关系两族局势……”

她看穿了视泰吉承了阿孛都日这样大一个人情,却违背对方意愿的愧疚与心虚。

阿孛都日:“我可为你们主持这次生死斗。”

所有人愕然回望,没有想到这位大人没有阻拦,竟还愿意主持这次生死斗?主持者,就意味着,不论是谁想阻拦这场决斗,都要先过阿孛都日这关。这也同时意味着,夸启可汗如果不下场,也要看这位阿孛都日答不答应!

阿孛都日口气中甚至还有些微不可觉察的赞许与怅然:“一事归一事,父母受辱,为子女者,岂能坐视?”

氐羌族地本就是人家氐羌族的,难不成归还了,就能抹煞对方当年所受屈辱?

夸启默然。他居高位日久,早已经没有人这样同他分明地讲过道理了,不由苦涩,他压下身旁额涅珠,深吸一口气点头,接受了这场生死斗,这许多年,是该付出代价了。

阿孛都日口气一肃,冷然道:“这场生死斗,我有言在先。一,不论此斗结局如何,不可有任何一方寻仇,否则视同与我为敌。二,不论此斗结局,氐羌族地归还之约,即时生效,若他年两族敢为族地再起争端,亦视同在挑衅我,我麾下大军绝不相饶!”

这番安排,既是考虑了双方恩怨,又尽可能约束了带来的动荡,两边俱是叹服,心中一凛,同时应下。

视泰林更是肃然向身后族人道:“我若身故,苏日可为首领!不可寻仇,不可挑衅!不论此斗结局如何,我氐羌部领受阿孛都日大恩,世世代代愿追随大人抗击北狄,此志不渝!”

氐羌族人齐声应是。

吉泰林却忽地道:“且慢!阿孛都日!这场比斗未免不公!视泰吉正值壮年,阿爸年老力衰,还受他一刀在先!岂非叫我阿爸送死!”

吉泰林朝阿孛都日一礼:“您方才说了,子女不能坐视父母受辱,我愿代阿爸上场,大人应该不会反对吧?”

阿孛都日只看向视泰吉:“我以为可,你意下如何?”

视泰吉看向这位一同长大、曾经的好兄弟,重重点头,然后又轻声道:“先前趁机对你出手,我亦欠你一个交待,此番一并了结吧!”

吉泰林不答话,只下马上前,从地上拔起那匕首,再将自己随身的匕首抛了过去。这便是最后的回答了。

此刻开始,只有生死相斗,再无兄弟之情!

刷地挥刀上前!

初到切吉加夸日,忐忑不安的时候,是那个一脸阳光灿烂的小王子拉着自己走遍王账,拍着并不宽阔的小胸膛说,你是我的客人啦!要什么只管开口!

当啷匕首相交!

阿妈成为桑云可敦,自己一个人在帐篷里哽咽难言的时候,那个讨厌的小鬼来说今后就是兄弟的话,毫不犹豫冲上去给了对方一拳,尊贵的小王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拳打脚踢间,对方叫嚣着以后就是仇人,再也不要说话,可是,第二天,鼻青脸肿一脸不情愿叫自己去练箭的还是他。

毫不犹豫绞飞匕首,一个膝踢,再飞身扑上!

明明喜欢上同一个姑娘,却对自己笑得浑不在意,说才不喜欢那种脸蛋浑圆的类型!转头一个人难过的家伙……到最后,他们谁也没有追求到那姑娘,倒是喝多了马n_ai酒在帐篷里嚎了一夜的混账……

扼向对方喉咙的手便不由错开了几分。

眼前一道寒光亮起,却原来吉泰林身上不只一把匕首,二人如今贴身,正是搏斗师傅所说的死地。视泰吉直视对方双眼,想说代我照顾阿妈,代我照顾妻儿,可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因为早就知道,什么也不必说,对方自然会做。

这样也好。若是换他杀吉泰林,他可不愿意去照拂夸启那个老贼!

可那把匕首,只擦着他的面颊c-h-a进了泥中。

吉泰林起身,头也不回地起身而去,留下了坐在原地怔怔出神的视泰吉。

是夜,切吉加夸日从一场巨大的风波中避免,王帐中自不免欢声笑语款待贵客,可不知是不是那位桑云可敦无声无息坐着马车消失在城外的缘故,除了那位眼眸笑得亮晶晶的吐谷浑明珠,不论是负伤在身的可汗,还是王子,俱是难掩强颜欢笑的疲惫。

看着妹妹频频张望那位冷漠不愿摘下面具的阿孛都日大人,吉泰林心中一叹,振作了精神道:“阿孛都日!今日蒙您相救,出击北狄之事,只要您相召,我吉泰林愿时刻追随!”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遭贵族齐声叫好。

阿孛都日只颔首为礼,并不饮酒。

大漠中有关这位神秘将军的传说十分之多,甚至连这位将军到底出自何方都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属下连珠神箭术出自北狄,必是北狄人;也有人说亲自看到他从西面而来,是龟兹、甚至疏勒人;还有人说,他一身黄金甲,像是更远的传说中的萨珊之人;还有甚至说他是大魏人……

在这些古怪的传言中,阿孛都日及其麾下不饮酒这一项都算不上什么神秘之处了,似乎因为什么忌讳,对方素来滴酒不沾,吉泰林也不以为意。

额涅珠忙示意使女奉上n_ai茶:“尊贵的阿孛都日,请尝一尝n_ai茶,不知道是不是合您的口味。”

这位神秘的阿孛都日看着那碗n_ai茶,却出奇地沉默下来,仿佛若有所思。

阿孛都日身旁,那位曾经三连珠打断视泰吉之箭的骑士好奇地问道:“n_ai茶?里边有茶?这看起来不像茶啊?难道是吐谷浑所产的比较特别?”

夸启可汗回过神来,笑着道:“我吐谷浑多的是牲畜,却哪里能产茶,这是大魏而来。”

那位骑士尝了一口,便赞不绝口:“阿巴还真是蕙质兰心!不知将来谁有这个福气!”

额涅珠并不多么扭捏,却不由自主晕生双颊看向阿孛都日,骑士哈哈大笑:“阿巴还就不要惦记将军啦!他是已经有妻子的家伙!不值得牵挂,你看看我如何?”

额涅珠倏然变色,狠狠瞪向这个说话轻浮的家伙:“英雄好汉便多有几个妻子又如何?!”

骑士哈哈大笑:“我们将军可是位一心一意人,才不会多娶妻子!”

额涅珠看向那位尊贵的客人,又是难堪又是沮丧,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阿孛都日不理会属下的顽笑,只向夸启可汗问道:“茶?”

夸启可汗命人取来茶砖,只见这茶砖漆黑一块,与大魏人素饮的茶饼绝不相同,却叫那调笑的骑士眼神一变,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再没有同额涅珠调笑的心情。

骑士看向身旁将军,心中这才明白,为什么将军会答应这什么吐谷浑一枚金羽之诺!

原来除了分割吐谷浑与氐羌,不令其起纷争、亦不令任何一方做大成为大魏边患之外,将军竟是为此物而来,这被Cao原人叫做茶、但在大魏人看来,绝对与茶沾不上边的东西……

自从那一场血腥痛苦的屠戮之后,这三年间,失却故土支援,没有粮Cao供应,埋葬一切过往,忘却一切荣耀,将军带领他们,与北狄对阵周旋,何其艰难?与北狄大军一次次悍不畏死地拼命、联合这许多Cao原部族一次次作战、似今日这般一次次不偏不倚处理争端……多少呕心沥血才能艰难立足。

他们想过一切向北狄复仇的手段,包括苦苦追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枚大魏伏于北狄军中极高的谍子——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国公爷早年就埋下的一个死间!可想而知对方会知晓多少北狄之事,甚至包括那一场屠戮的真相——却没有想到,刚刚搭上线,对方就被灭口,重重隐藏下的唯一痕迹,竟只写了一个“荼”字。

而顺着这痕迹追查下去,更多疑云浮出水面,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他们刺杀了那个灭谍子口的北狄将军,却从这地位极尊的家伙身上搜出了这黑色的小块,对方极珍重地贴身藏好,显是十分珍贵。

这东西他们琢磨许久,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新物品,似是北狄贵族新近流行之物,绝不似北狄所产,线索再断。将军打探到了什么,如今循迹来到吐谷浑,却被告知是大魏所产……这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大魏与北狄这一仗,从三年前那场无比恶心、无比血腥的开端打到现在,白骨累累边境破碎,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哈,竟打出了这样一个结果!大魏所产的新物,未曾在大魏流传开来,竟先在北狄贵族中享受了起来!那么,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从大魏到北狄的?那个死间到底想告诉他们什么?

一时间,这漆黑的茶砖仿佛一块深沉黑幕,令见多腥风血雨的骑士都有透不过气的感觉。

面对这块背后可能隐含无数雷霆血腥的茶砖,只听他家将军平淡问道:“大魏何处?”

夸启可汗全不知背后种种惊心动魄,只当满足尊贵客人的好奇微笑道:“这东西也是才传到我们吐谷浑的,听闻是一处叫益州的地方所产。”

益州?!

骑士看向将军,再难掩愕然!

没有人知道,阿孛都日不起波澜的心湖在这一刹那如何,骑士只看到,将军膝上已经握掌成拳。

益州啊。

益州。

听闻将军已娶妻,他那位过了门却还未见过的妻子,就是在益州。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那个“荼”字,呃,曾经有过考证,古时候都写作“荼”,后面随着茶的广泛推广,少写了一笔啦~权当是文里面随便用用,大家随便看看~~第46章

初次见面暗含的杀机

景耀十六年,

一月十八日。

这才出上元节,高耸的扼喉关旁,

残雪未消,

便有几支车队停了下来。当值的校尉面色登时十分不好看,立时上前询问。

其中几个车队,

车马俱是装饰得十分华丽,将校尉拉到一旁又是说好话,又是悄悄塞足了好处,

还被嫌弃:“去去去!都到边儿上去!莫要阻塞通路!否则若是将军巡关,你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有个裹着裘衣的下仆腆着脸又说了些什么,校尉却冷笑起来:“我管你们是哪家的大人!不就是想多骗些佃农吗!也不看看如今什么时节!将军正烦着呢!识相的一边去候着,再来烦我,连这你都甭待!给我滚远些!”

那裹着裘的下仆碰了个灰头土脸,

还吃了主人好大一通排揎。能这样及时收到消息,

谁不是在益州有些脸面的世族,

得罪不起这扼喉关的兵大爷们,只得将火朝下人去发了。

这些华丽车队不敢违逆,一个个乖乖地滚下了官道,

在最后却有一辆牛车没跟着走,那车只简单漆了油,

朴素到寒酸,

这样的天气,车旁几个随从别说什么皮Cao,个个衣裳单薄。

只见这寒酸的牛车不退反进,

倒好似前边那些华丽车队让开了路,他们才好上前一般,登时叫下仆们哼叫道:“不长眼的,咱们府上郎君都去不得这扼喉关,他们还去得?”“哈,多半是哪家老农,以为有头耕牛能拉个车就真当自己是个财主了哈哈哈哈……”“咱要不设个局打个赌,就赌这倒霉催的会被那小校拖去打多少板子?”

起哄闹间,却见那校尉神情一肃,居然下了马,亲自上前行礼:“敢问诸位何来?如今关中确有烦事,若非紧急,可改日再来。”

远处指指点点已经在下注的豪奢仆从们个个似被掐住脖子般,眼珠子掉了一地。

他娘的那车里边儿是谁?!难道是三江世族哪位嫡系?居然能叫扼喉关的兵老爷这般礼遇!!!

吴七客客气气朝这校尉回了一礼:“我等乃是成首县陆府的,我家夫人确有要事想出关迎客。这是通关文书,可否行个方便?”

校尉心道原来是成国公府旧将,怪不得这小小车队,几个随从,却步履呼应,暗合军阵。若是他家将军出门,抽调关中精锐能做到的也无非如此而已,故而他方才不敢大意。

待打开通关文书,校尉心中咋舌,乖乖,还好看这车队阵仗自己没有失礼啊!居然是州牧亲自勘验的通关文书!

他连忙递还文书,喝令兵卒放行:“方才失礼了,还请府上海涵。”

吴七一抱拳,笑道:“皆是公务,不碍的。”

目送那辆寒酸的牛车消失在关口,那些华丽车队里的个个目瞪口呆,我的娘哟,车中必是哪位喜好装质朴的皇亲国戚吧!

牛车里,“皇亲国戚”一脸头痛地扶额,以她生平策无遗算,却万万没有料到,都躲到马车上了,还是躲不了清静。

阿田手上不停,嘴巴更不停。她刷地打开一个画轴:“这个您看看怎么样?益州泗溪人士,身高八尺,模样生得端正,在白鹿书院求学归来,家中有千亩良田,不多富裕,勉强算上殷实,难得的是人敦厚实在,将来决计会对娘子言听计从。若是娘子觉得还看得过眼,嬷嬷说可安排见上一面。”

岳欣然扶额,一个字也不想说。

阿田把画轴一卷,扔到旁边堆积成小山的卷轴中,又从旁边取了一卷新的:“那这个呢?这是个商户呀,虽有百八十个铺面,可我觉得门第实是太低了,哎,嬷嬷说只要娘子喜欢,怎么都成,娘子?娘子?好吧,若这个也不喜欢,那就换一个!”

岳欣然:……

她怀疑岳嬷嬷可能串通了吴敬苍,拿到了整个益州良家民男的户籍,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多还这么详细!

阿田放下卷轴道:“好吧,岳嬷嬷挑的这些呢,都是些过日子的人家,我也觉得委屈娘子了,不喜欢也属正常。那大夫人上次说的几个呢?霍小将军那样的家世,生得很英武,来府上几次待大家伙儿都和和气气,霍大将军还对您那么爱护,嫁过去也有他撑腰,肯定不会吃亏!

其实靳家那位十四郎,虽说两边府里有过龃龉,可十四公子生得多好看,难得的是他多有诚意啊,咱们府上出了孝才几个月,他都来了多少次了!我瞧着他念书很多,一定能同三娘子你说到一处去。

还有夷族那位郎君虽说不爱说话,可听说夷族男子都对夫人很好的,只会娶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哩,三娘子你到底看中哪一个?……”

眼看阿田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再打开一批新的卷轴,岳欣然连忙抬手:“停!”

看到岳欣然这模样,阿田年轻的面孔上生生cos了岳嬷嬷的表情,一脸的语重心长:“大夫人可是说了,您的亲事是整个陆府的头!等!大!事!现在务必要相看起来,等茶季一过,就要认真给三娘子c.ao办起来!老夫人都说了,十八了就是大姑娘了,姑娘家光y-in金贵,可耽搁不起!”

岳欣然头疼,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穿越到古代都选择守寡了,居然还逃不过相亲的宿命。

这件事情,整个陆府上到陆老夫人,下到几个嫂子,竟不知什么时候背着她达成了共识,三年孝期才过,便迫不及待大张旗鼓相看了起来。

每每提及这件事,岳嬷嬷就感动得直抹眼泪,说陆府真是厚道人家,念叨着让岳欣然自己一定要挑个喜欢的、本分的过日子,将来把陆府当成娘家一样走动。

一大家女人直念叨得岳欣然想撞墙,还好三年来,陆府的茶园建起来了,采茶季前,家里大大小小的女人忙得不可开交,连岳嬷嬷都被安排了活计,一不小心,才叫岳欣然打着“迎客”的借口逃了出来。

谁知道,都躲出来了,居然还有阿田的唠叨等着,岳欣然不由深吸一口气,肃然道:“眼前有一桩要紧事。”

阿田一听,立时放下卷轴正襟危坐,这三年多来,多少风雨,那样大一个茶园,从无到有,陆府上下早就习惯在岳欣然各种命令下有条不紊地运转,岳欣然这样的表情,往往意味着重要的任务,阿田几乎是下意识地仔细听。

“这一次王登王郎君找来的这支商队,虽也贩茶,可都是茶饼,未见得能接受这茶砖,对方远道而来,不若先叫对方在车中饮上一杯,一是迎客,二,也是验验货,叫对方知道茶砖长处所在。”

阿田连连点头,在这些大事上,她家三娘子素来主意极正,听她的准没有错,阿田略一回想,先前王登信中写过,这支商队领头的商人姓徐,都叫一场徐大掌柜,乃是晋中人士,口味偏重,不若提前备茶。

看到阿田开始忙碌,岳欣然心中一松,擦了把汗,可终于又糊弄过了一次。可终不是事,岳欣然思忖着,或者干脆待茶季忙完了,挑哪一日私下里向老夫人撒个娇卖个萌,表达一下自己不想嫁人……只想找小鲜肉……的志向吧……

这样一想,岳欣然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吴七在外道:“六夫人,属下好像看到那商队了,举着‘徐’字茶旗。”

竟与信中通知的时日差不离,对于未来这位可能的合作伙伴,岳欣然多了一些欣赏。

她收敛思绪下了马车,这一次迎客虽有躲避相亲的玩笑意味,却也有其实际意义,陆府开辟的五百亩茶园到第三年,真正进入了丰产期,如无意外,今年会有万斤左右茶砖产出,这与前面两年的小打小闹全不能相比,甚至关系到岳欣然在益州的下一步产业布局,那位徐大掌柜的除了能帮助广开渠道之外,是否还有别的资源可以一并整合,也需见面一叙。

他们牛车停驻之处,也是扼喉关下送客、迎客唯一一处——实是那丰岭道于崖上修的栈道实在太窄,难得这一处高台稍微宽敞些,可以停驻马车牛车而不影响过往通行。

岳欣然忽然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丰岭道上,不知怎么的,多了许多衣袖褴褛、拖家带口之人。

阿田一看便叹了口气:“流民啊……多是哪里又受了灾荒,不得不背井离乡,真是可怜。我小时候也是因为逃荒,才被爹娘卖到岳府中。”

岳欣然便多问了几句阿田家中之事,吴七打了手势,部曲们四散开来,视线不放过周遭过客。

不是吴七太过谨慎,而是这一次外出,六夫人特意点了他领队,所率数人皆是这几年新招募、辛苦练出来的益州部曲,有似他这般失地之民,也有家中困难过不下去的子弟,陆府都一一援助,那些上过阵的老兵还亲授战阵武艺之道,如今做着部曲的活计还有饷银可拿,故而这些益州部曲人人感恩。

这一次得蒙六夫人亲点,既是肯定嘉许,亦有压力在肩,往来这许多流民,人多且杂,必须要加倍谨慎小心,万万出不起任何岔子。

不多时,那打着“徐”字茶旗的马车来到近前,吴七也早早打出“陆”字茶旗,对方一见,马车驶过来竟未曾直接停下,而是冲过来又轻巧打了个回旋,而后竟与陆家的牛车车头对车尾,并排停靠,一点多余的地方也不占,丝毫不影响通行之道。

这一手精彩的驭车之术,叫吴七等人心中暗自喝彩,果然是走南闯北的老把式,好生老道!吴七心中一动,安排部曲各自盯好梢,他便走过去与那高大马夫到一旁攀谈起来。

一个面容圆润喜庆的老者下得马车来,见到岳欣然,笑容亲切:“在下乃是徐庆春,这位必是六夫人了吧?”

岳欣然微微一笑:“正是,徐大掌柜,幸会。王掌柜的没有一同前来?”

徐掌柜摇头:“原本他是说和我一道返回益州,半途却说另有约了,便叫我先来同您相商。”

岳欣然不免奇怪,王登在这些事上素来仔细妥贴,居然中途离去,莫不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二人寒暄间,阿田已经十分麻利地在两车之前,桌案支起,端过小炉,敲茶砖,摆茶盏,注沸水。

徐掌柜微微一怔,岳欣然却洒然一笑:“远来是客,天寒地冻的,先饮一杯暖和暖和再进城吧!”

看着阿田行云流水几步c.ao作,徐掌柜那双商人的眼睛连连放光:“这便是王掌柜所谓‘泡茶’之法?果然比那‘煎茶’便捷太多!”

若按原本茶饼的煎茶之法,煎茶之前,便要有炙、碾、罗三道才能备好茶末,煮水加入茶末之后还要加入许多调料才能吃,总之,十分繁琐,还有诸多细致讲究,非是有些家底儿的门户不得享受,谁家能备下这许多器具,还要准备这许多功夫,只为一盏茶呢?

可是,若是按这泡茶之法,茶砖掰下,水沸,倒入泡之即可,简直方便得太多,就是不知滋味如何。

徐掌柜几乎是迫不及待端起一盏,吹了吹便饮了一口,阖目半晌,他长长呼了一口气,笑道:“不虚此行呀!我可得多饮几口。”

岳欣然一笑:“自今往后,徐掌柜想饮多少盏没有?”

一老一少同时笑起来,爽快敞亮的合作伙伴总是难得,不免叫人心生愉悦,至此,双方皆是心知肚明,这次合作成功大半了。

一盏饮完,徐掌柜痛快地放下茶盏:“既如此,还是快快到茶园吧,老夫已经迫不及待想瞧瞧到底是怎生地方,竟能产这样之茶了!”

岳欣然:“既如此,徐掌柜请。”

徐掌柜哈哈一笑,率先便朝徐家的马车而去,吴七见状,便止了攀谈,与那马夫各自朝车而去,岳欣然回头见阿田还在收拾,正要说让她不必着急,却见阿田脸色蓦然大变,张大了嘴巴!

岳欣然耳边只听一声巨响,巨大到她都聋了片刻,岳欣然下意识转回头去,视野中,已经没有徐氏的车马,只有底下一片悬崖峭壁。

岳欣然几乎是空白了刹那,下一瞬间,她脚下地面猛然歪斜,她站立不稳,自然而然地伸手,想撑在身前牛车上。然后,她心猛地一沉,因为她发现,牛车亦在下坠!又哪里撑得住她!

眼见连人带车要坠落悬崖之时,岳欣然却不知腰间从哪里猛然生出一股拉力,只觉得自己好像个破布娃娃,天旋地转了数圈才停了下来。

耳边重物滚落高崖的漫长声响轰隆不绝,仿佛还伴着隐约的惨叫。

好像过了很久,也许其实不过一刹,余声方绝,直到此时,岳欣然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只听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有人推了推她,岳欣然才惊觉,自己是被人护在怀中,她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眉目深刻、胡子拉碴的粗犷面庞。

阿田扑过来哭叫:“娘子!娘子!娘子!!!”

对方退开,岳欣然才定了定心神,安抚地拍了拍阿田的肩膀,在她搀扶下站了起来。

岳欣然这才发现,她现在所站之处,乃是栈道之内,而方才马车停留的那个迎客高台,已经大半消失。是的,消失。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和边缘不整齐的断裂木茬。

岳欣然视线一扫,周遭还站着的,便只有吴七等几个陆府部曲和徐氏的两个下人,余人尽皆不见。

旁边经过看到这一幕的流民们个个吓得面色惨白,双股战战,竟腿软得迈不开步子。

岳欣然深吸一口气,抬手止住惊魂未定的吴七,她踩着摇晃的木板,站到那缺口边缘,朝下看去,悬崖之底,灌木丛间,有隐约散落的马车零件,和她无法断定是不是血迹的痕迹,还有一块巨石滚落划出的清晰轨迹。

岳欣然回身,冷冷抬首,头顶,只有益州亘古以来横绝天宇的巉岩绝壁,阻断一切光明,只有一片深沉漆黑。

阿田胆战心惊地看着她,边哭边要过来拉她:“娘子,快站进来些。”

岳欣然没有再强拗,却是一怔,不知何时,那个男人与她一样站在缺口之旁,与她一般面容冷肃仰视上方。

而后,岳欣然冰沉难辨的眸光直直对上男人幽峭深邃的视线。第47章

为你处置

仓促的马蹄与呼喝声响起,

这样大的动静,旁边的扼喉关将领来得极快,

先前那校尉跟在一个黑色黝黑沉肃的中年人身后,

那校尉见竟是岳欣然吴七等人,再看到那消失的高台,

立时吃了一惊。

他朝吴七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方才的动静,都惊动了将军亲自前来。”

吴七提了精神,上前简单将事情一说:“……谁成想好端端的竟砸了块大石头下来,

若非徐家这位马夫兄弟见机得快,怕是连我家六夫人都要遭遇不测!”

吴七方才看得分明,他还来不及动作,这高大的马夫就已经奔了过去,也许本是想救他家主人,

却是来不及,

顺手将六夫人捞了回来,

否则……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吴七想想都是一身冷汗。

岳欣然的视线微妙地停驻在身旁这位徐家马夫身上,对方此时向那乐将军与校尉低了低头行礼,

木讷沉默一如初见,全然看不出方才千钧一发间动若脱兔的强悍身手,

更没有方才仰视上方的深沉……杀意。

那校尉听得背后发寒,

含糊向乐将军回禀道:“将军,这高台在此多少年了,从未有石块掉下来啊,

真是奇哉怪哉……”

乐肃平人如其名,看起来十分严肃,此时只瞥了一眼,冷冷道:“栈道通行无碍,改日派人重修这高台便是。”

岳欣然登时心中不悦,便是随便一个流民都晓得,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掉那样一块大石头下来?这丰岭道多少年了,何曾有巨石坠落?还这般凑巧,是在她与徐掌柜首次见面之时!

可乐肃平这番表现,竟是对一切疑点视而不见,抽手要走之意。

岳欣然先朝身后吴七吩咐道:“你现在赶紧招集人手,到下边去看一看。”她语声低沉:“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们!”

这语气的背后,便是意味着,活要见人,死也要带回尸首了。

高大的马夫深深看了岳欣然一肯,然后他竟郑重向岳欣然行了一礼。

岳欣然避开不受这一礼:“徐掌柜他们千里迢迢来到益州,是我陆府的客人,却遇上这样的事……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陆府必会给他们一个交待!”

吴七阿田等人更是一震,他们知道六夫人的x_ing子。最后那“交待”二字掷地有声,远远不止是寻回尸首之意,若真有幕后指使,六夫人定不会放过!

吴七神情一肃,他先安排余人牢牢守在岳欣然身旁,死命他们绝不可离开,然后才去就地招募流民,对于这些流民而言,下去寻人再如何艰险困难,可只要有吃的,竟不少人踊跃响应。

便是乐肃平这样的人,都难免诧异地看向岳欣然,很难想像一个小娘子有这样的魄力与决断。

却听那徐家的马夫开口道:“将军,我家主人是被上边掉落的石块砸到的,可否劳您派人与小的到上头一探?”

乐肃平挑眉,看向这个贸然开口的马夫,眼神中难掩轻视。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马夫也敢同他这车骑将军说话了?

马夫眉头微皱,眼神已经微不可察地冷了下来,袖中食指微微一动。

岳欣然再次看了这马夫一眼,却朝乐肃平道:“乐将军,恐怕还是看看的好,这次只是砸坏了台子,若真是山岩松动,下次砸坏栈道,修起来也费事。”

乐肃平瞥了岳欣然一眼,眯了眯眼睛,有人要以这样的手段来收拾一个小娘子,此事摆明背后并不简单,乐肃平执掌扼喉关这许多年,行事法则之一就是绝不轻易掺和到益州境内诸多风风雨雨之中。

不过瞧在这小娘子说话还算有些眼色的份上,乐肃平淡淡一笑:“坏便让它坏,丰岭道这许多年,还不是修修补补过来的。”

一旁的校尉替自家将军解释道:“六夫人,您看如今这许多流民,将军大人已然忙得不可开交,关中上下亦是几日未得休憩了,实是没有人手呀。”

乐肃平不想卷入是一方面,校尉所说也是实情。

看着源源不绝的流民,岳欣然皱眉,她身旁阿田问道:“汉中今年没有大灾呀,哪来如此多的流民?”

校尉闻言也是一脸晦气:“还不是北边!亭州那边断断续续打了三四载,去岁秋,冯将军竟叫北狄闯了进来,他问罪被斩也便罢了,安国公亲令整个亭州、大半雍州坚壁清野,确是未叫北狄占得什么便宜,可是百姓颗粒无收,军中补充兵员又要抓那等青壮,百姓便避走不迭……唉,这不便添了许多流民。”

随即,想到什么,校尉便咬牙切齿:“本来,这许多流民南下,也该是雍州与汉中容纳的,他们倒好!个个给流民瞎说一气!说什么咱们益州连年丰收,米粮多得掉在地上都无人捡!他们城门一关就不必管了!这不,他娘的!流民全都来堵的咱们的丰岭道了!光是拦着这些流民、将之遣送回原籍就够关中上下忙活好久了!真是他娘的!!!”

乐肃平一脸不耐,似是极不愿再说起这等烦心事:“好了!嚼什么舌头!回去干活!”

校尉诺诺应是。

岳欣然当然知道扼喉关这位守关大将乐肃平的为难。

对各州各地而言,流民俱是一件十分头疼之事,置之不理,轻则扰乱当地治安,重则啸聚山林变成乱军,如若要安置,怎么置?这些人口总要吃喝嚼用吧?安顿下来,要不要谋个生计?田从哪来,地从哪来?

可再头疼,一般而言,这也是一州州牧、一地太守需要去头疼的,且轮不到守关大将来c.ao心这等地方政务。偏偏扼喉关特殊,乃是汉中到益州的唯一通路,流民一来,先到关下,才抵城下,可不正是替益州城拦了一波么?

乐肃平若不放行,这么多流民阻塞丰岭道,没有吃喝,要不了多久定会酿出大乱,乐肃平若放行……益州岂会愿意接手这种烫手山芋?他若给封书海找了这么一个大麻烦,回头封书海参他一个擅启关隘之罪定是妥妥的。流民之中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有,这可都是乐肃平放进来的,封书海一参一个准!

乐肃平心中更还有一重微妙顾虑,叫他不敢开关放行。几年前封书海初至,乐肃平觉得对方是个木奉槌有些瞧不上,兼之三江世族侍奉殷勤,他待封书海难免就有些怠慢,颇是为三江世族干了几次封闭关门、扫封书海颜面之事,一来二去,便与封书海难免有些微妙的龃龉。

谁知封书海后来醒过神来后竟那般厉害,斗得三江世族都不得不换了张清庭出来打擂台不说,三年来,这位封州牧整肃吏治、设立常平仓,竟将益州打理得官场清明百姓安乐,朝廷打北狄,米粮吃紧之时,益州却是户口增加、连年丰收,上缴的粮税一年比一年多,去岁更是得到陛下下诏嘉奖。

这样的情形下,乐肃平若真开了关,给封书海捅出这样大一个篓子,封书海不生吃了他才怪。所以,哪怕再不情愿,乐肃平也得捏着鼻子把这些流民的问题解决了,哪怕他并不擅长。

光是把这些流民遣送原籍这件事情,干了三天,就已经把乐肃平愁得天天在扼喉关上吼爹骂娘,将雍州与汉中的州牧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七八百次。

听到这声轰隆巨响,他跑得这么快过来查看……未尝没有逃避桌案上那一堆文书的缘故。

封书海与乐肃平之间这点微妙动静,岳欣然作为幕后者,自然再清楚不过。

此番出来,她本以为只是迎客,哪里会想到遭遇这般险象环生之境,现下这情形,岳欣然手头并无太多可用之人,眼前却又流民众多,鱼龙混杂,要抓住推下头顶那块巨石的家伙,势必要乐肃平配合不可。

于是,岳欣然只微微一笑:“这些流民,我倒是有些主意可为将军处置。”

乐肃平瞅了岳欣然一眼,嘿然一笑,直接转身便走,校尉一边摇头一边跟在后边,嘴里还在嘀咕:“口气忒大也不怕闪了舌头……”

岳欣然不紧不慢:“我陆府还有万亩茶园需人开垦。”

乐肃平大踏步离去,没有丝毫停留之意,岳欣然不疾不徐:“益州境内一百万户,可纳粮者不过五十万户。”

乐肃平的步履一滞,岳欣然又来了一句:“三年前,我陆府换了一位教书先生。”

乐肃平忽然转过身来,朝一旁的校尉大喝道:“你他娘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同这马夫一起到山上看看!”

校尉不可思议地瞪向岳欣然,卧槽!这小娘子是会什么妖法吗?!明明方才将军都不想管这档子事儿了!

她方才三句话都说了什么了?!这莫名其妙三句话,居然叫他们家将军改了主意?!

乐肃平一拍这家伙脑瓜,骂道:“赶紧的!若真有山石松动,下次砸了丰岭道,老子就将你军法处置喽!”

校尉不敢再迟疑,点了人手,招呼那马夫便要出发。

那马夫看了看神情不变的岳欣然,脚步顿了顿,才跟了上去。

乐肃平咳嗽道:“他们得绕到另一头才能攀上去了,恐怕要花费些功夫,陆夫人到关中小坐,歇息稍待?”

岳欣然一怔,绕到另一边?她抬头仰望这座陡峭冰冷的山峰,眼神一样冰冷,等他们找上去,怕是对方早就跑了吧,岳欣然收回视线,看向眼前流民,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乐肃平这样知情识趣,岳欣然自然投桃报李:“乐将军,我想手书一封到益州城,给先前家中那位先生,时间紧急,不知可否劳烦您动用传驿?”

希望益州城能够接收流民,最急的当然是他乐肃平,可听听人家这娘子说话,没有墨迹没有推托没有拿乔,反倒说得像是有求于他乐肃平似的,真是个心眼敞亮的利索人哪!

乐肃平自然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手好似无意一指头顶山峰道:“陆夫人放心吧!都包在乐某身上!”

扼喉关中,岳欣然提笔一书而就,自有乐肃平派人加急传到益州城——军中传讯可用驿站,换马不换人,半日可抵益州城。

看着传讯的人马消息,乐肃平激动地在原地打了个来回的转,万万没有想到呀,他本以为自己倒这么大一个霉,一个不好,这车骑将军就要干到头了!却还能这般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看向一旁悠然从容的岳欣然,心中不是不佩服的,看看人家这小娘子,他的年纪,当真都活到狗身上啦!

三年前,教书先生……嘿!如今的益州城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那封书海转运之时,便是多倚仗了身边那位长史臂助,据说对方被征辟为州府长史之前……正是一位教书先生!

那一百万户与五十万户之说,亦令乐肃平信服。这其中有五十万户……说得不好,俱是佃农,按照大魏如今的律令,佃农是不必纳粮的,若从封书海的角度来看,劝课农桑,户籍增长,固然是正途,可是这些流民若真能安置得好,也未见得不是封书海又一桩功绩啊!

若就着安置流民之事,送了封书海一桩功绩,又能同对方修复关系,那是真一箭双雕,功德无量。

至于这小娘子最开始所说万亩茶园吸纳多少流民之事,乐肃平反而最不在意了。

可无论如何,岳欣然的人情,他十分领受。

因此,当乐肃平坐下来,再看向岳欣然时,他却忽地郑重开口道:“陆夫人今日遇险之事,怕要好好查一查那马夫。”第48章

毛骨悚然

马夫?

其实哪里用乐肃平来提醒,

就是岳欣然,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方才那死里逃生的局面也知道这马夫绝不可能简单。

即使是到了现在,

岳欣然的心跳也依旧有些快,呼吸有些浅,

千百年后,自会有后人研究给出答案,这种生理反应乃是人类几百万年进化的结果,

在遭遇突然意外、生死一线后,肾上腺素分泌,完全不由大脑掌握,更不由理智控制。

可是那马夫呢?岳欣然死里逃生的茫然一瞬间,那双幽邃眼眸印象深刻,

何曾有半分惊恐畏惧,

再看对方事后要求查找山上证据从容不迫。吴七经历过陆府部曲那许多训练都难免腿软,

一个马夫,这样镇定,是天生胆大,

还是……见识过远超陆府训练的锤练呢?

在她与徐掌柜第一次见面这般惨烈的局势中,岳欣然不可能不多想。

而乐肃平随后给出的消息也间接印证了她的推断:“方才我命人查问,

徐氏那两个剩下的家人吓得什么都说了,

那马夫乃是他们在汉中才招的,先前他们从晋中带来的马夫在汉中吃坏了肚子,好巧不巧,

遇到这挟裹在流民中的马夫,一手好马术,便被徐掌柜雇来了益州。”

然后就发生了天降巨石这档子事。

不论是谁来看,都会觉得这个马夫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凑巧了!

岳欣然的反应却不在乐肃平猜测之中,既未有小儿女乍闻消息的惊慌失措,亦没有谋事者知晓疑云的狠辣反击,她居然只是点头道:“知道了,多谢将军。”

乐肃平怕她年轻,虽是聪明,却不晓得人心鬼蜮的厉害,便不免多问了一句:“就这般?小娘子要如何处置?如若是想拿下他立时查问,别处不好说,这扼喉关中,我却是能做主的。”

说不得,查清楚这次事故,卖这小娘子一个好,未来与封书海那边联系也能更紧密不是?

岳欣然抬眼看了一眼乐肃平,微微一笑:“多谢将军。”

这一笑中竟仿佛洞悉了乐肃平心中那点念头:“扼喉关中如今公事繁重,如何敢劳烦将军c.ao心这等小事,还是先将处置流民之事吧。至少那马夫眼下还不是想要我的x_ing命。”

乐肃平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尴尬很快便岳欣然最后一句话打消,他哈哈大笑,心中却不由想到,乖乖,这是哪家菩萨转的世,眼明心亮通透至此,自己差点打了眼啊。

岳欣然:“若将军肯信我,封州牧素来爱民如子,必是不忍见百姓这般流离失所,他必是要收容的,倒不若现下就可将一些事情准备起来。”

这种事情乐肃平确实全不擅长,连道:“恳请岳娘子指点。”

岳欣然也不客气,请乐肃平点齐军吏——大魏军中,文书往来皆由军吏处置——然后她一指阿田:“益州那边来人需要时间,流民要先做临时收容,你来说,先要做哪些准备?”

自乐肃平而下,这些军中大汉人人呆滞,眼前这一个姓岳的女娘也就算了,听将军说她是陆府的,与益州长史有故,可现在她居然叫个婢女来指使他们干活?!

阿田此时已经自惊魂不定中恢复过来,这三载的时光中,当初那个大字不识的小婢女被催逼着识字、收容失田之户、运转茶园,要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家娘子当真是可怕……

说要习字识算,就有考试,及格方才算通过,不必再继续学同一内容;

说要提拔她们这些使女当“助理”,就有考核,便以打理茶园为例,跟着娘子,就要学习,管理多少人口、吃喝嚼用成本多少、每个人的工作如何安排、每季工作进度如何、产出多少茶叶、每年增率多少,这些内容和数字,娘子几乎随时会问,必须时时了然于心,否则就是考核不通过……

回想当初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简直不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的。

整个陆府上下,从习字、算学开始,真正能走到打理茶园那一步,能够独立负责一座茶园的,也不过六人而已,阿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大概是看到,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仿佛都成竹在胸、闪闪发亮的三娘子时起,想到自己咬咬牙,会离这样的三娘子更近一些,不知不觉居然就走到了今天。

此时,听闻娘子提问,阿田根本不及去看那些军汉的震惊,这三年的魔鬼训练,在听到问题的那一刹那,大脑就已经下意识地飞速转运,全力思考起解决方案来:

“虽然流民数量巨大,可与咱们茶园收容那些失地乡亲所需之物别无二致。眼下之急,无非是造册、食物、住地三样。

扼喉关周遭,可安排一个临时住所,起码要能够避风、御寒,至不济,也要准备好取暖的篝火等物。为免生乱,这些住所可划分临时单元,流民登记上册之时,可按十人或二十人一单元的顺序安排入住,便于管理,每个单元可划分一个专门负责的兵士。

再紧要的,就是米粮,扼喉关中想必备有军粮,如若可以,先临时借调一二,按单元进行发放。我看那些流民多带得有随身器皿,只要有篝火,他们自可炊米,只是大饥之下,谨防生乱,每个单元的军士发放米粮之后,必要盯着进餐之食,不可令生出事端。

啊,如果可以,可再加一条,哪个单元,如果有打斗、争抢米粮之事,次日按事件严重程度克扣米粮,表现良好者,则有相应米粮奖励……这些事情,不能怕麻烦,一定要在登记造册的时候一一叮嘱清楚,赏善罚恶才是长远之道……”

听得阿田滔滔不绝连绩效奖励都安排了,不去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军吏,岳欣然咳嗽一声,提点道:“千里迢迢赶路,多有体弱者,恐还要预备医药,谨防疫病。”

阿田不由肃然应是:“是!恐怕还要通知向氏医馆的北岭郡分馆,请多多调派学徒和药材过来支援一二。”

阿田一边说,一边手中笔不停,不多时,墨迹未干的流民临时收容方案已经出炉。

岳欣然低头看了一眼,大体点头,毕竟,不论是登记造册、还是准备食物住所,和他们茶园收容那些孤儿寡母的流程都差不多,没有太多差错,便递给乐肃平:“还请将军过目。”

看到那方案上,连登记造册的条目(临时编号、姓名、年龄、籍贯、外表特征、此行有无家人陪同、此行期盼)都全部列出,每一条方案之下,需要多少人手,每个人做什么事情,全部清清楚楚。

乐肃平再如何不懂政事,也知道就算益州城中那些积年老吏也不可能比这更稳妥了,不知道第几次刮目相看,眼珠都快刮掉了,他面上沉稳,只朝一众军吏吼道:“都没听到吗!益州那头接管之前,先听这两位小娘子安排,将流民临时收容做了!莫要令之生乱!”

军吏们闷闷道:“是。”

真不知是哪里来的女娘,这样厉害……

军吏处理往来文书,好歹是识字的,应该说,实际军中熟知大魏军律并具体负责落实的,也是这群人,看到这份信手而出的方案,几乎没有不识货的。

故而,阿田叫了他们一一自报职务、识字水平、算术水平时,再没有人托大,工作也一一安排下去。

奉令去查找大石来源的校尉和马夫回到扼喉关下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副奇迹般的场景——

丰岭道旁,军士扯着嗓子不断在喊:“流民在大树下排队入关,扼喉关提供临时收容!正常通关者请走军旗旁!”

排着长长队列的流民到得扼喉关下被迅速分成四个队伍,四张桌案在最前面,军吏们询问并登记着什么,问完了将一块写着什么东西的木牌递给流民。

而扼喉关下,空地不断清理出来,篝火一一点燃,挂着清晰的编号,各有军士负责,推着米粮的轮车将米粮一一分发,看到吃食,流民中自然引发s_ao动,可只听负责的军士吼了一句什么,又一个个乖乖坐回去,只眼巴巴看着轮车分发。

分到米粮,有的等不及炊煮便塞一口到喉咙中,然后噎得直翻白眼,却又情不自禁喜极而泣。

可不论如何,先前那乱哄哄没头绪的场面霎时间就井井有条起来,校尉瞪大了眼睛:“天爷,益州那头是哪位能吏,来得这么快!”

没个能吏镇场子,怎么突然这般有序。

校尉带着那马夫向乐将军复命时,看到进进出出的军吏们不断前来汇报:“丁三十号单元已满,丰岭道暂时空出来了……”“因还要供水,轮车供不够,还需增加……”

可坐在案后决断的,却不是他们家将军,而是那位衣着素淡的小娘子和她身后目光清明的小婢女。

至于他们家将军……居然翘着腿在一旁饮茶?!——阿田收拾茶具时,幸存了一点茶砖,这位乐将军不知是什么心理,居然一定要求要尝尝。

校尉:……

看到校尉和马夫上来,乐肃平才咳嗽一声:“可有什么发现?”

再如何腹诽,毕竟有军令在身,校尉认真回禀道:“此事怕是不简单,那巨石不是简单松动,明显是有人推下去的!但我们上去之时,早已经没人了,我们在周遭搜了又搜,山上是没有踪迹了,怕是对方已经下山,没有离开,而是上了丰岭道……怕是混入流民中了!”

是人为而非意外,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但是听到对方居然混入流民中,乐肃平的眉毛都不由挑了一下,要在这样多的流民中找出这下手之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一击即中,一中即走,在远远逃离与混入流民之中,对方居然选择混入流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蹦跶,真是太过冷静镇定……

岳欣然目光放在那若有所思的马夫身上:“可还有其他发现?”

马夫一怔,随即道:“我怀疑,对方并非冲……陆府而来。至少,不只是针对陆府。”

乐肃平有些惊讶:“哦?”都动用巨石这么狠的招数,不是针对陆府?

却听这马夫道:“那块石头他随时可以推下。”

岳欣然点头,这也与她先前的推测吻合,对方不全是为了杀她,先前那迎客的高台上,陆府的牛车先到,如果只是为了杀她、对付陆府,对方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下手,没有必要等到徐掌柜抵达之时。

马夫又道:“那巨石推下之时,从痕迹上看,对方亦有意向另一侧微微偏了偏,未曾直接砸向陆府车马。”

校尉也惊讶地看向对方,那痕迹他也看了,但是说实话,他可没有留意什么推下去的痕迹这种事。

岳欣然回想当时情形,确实,那巨石只是将徐氏马车直接砸下,只是砸下之时,整个高台倾斜,陆府的牛车才倒退着被拽下,不论是那牛车、还是岳欣然都是池鱼之殃。

对方不是有意要杀她,确切地说,对方只是不怎么在意她的生死,顺便就出手了而已。

乐肃平摸了摸下巴:“这徐氏难道是惹到了什么仇家?”

但也完全无法解释,徐掌柜的生意多在晋中一带,这是他第一次来益州,什么样的仇人会选择一个陌生的地方动手?

一时间,好像所有线索又陷入僵局。

那位马夫却不由看向桌案后、眼前摊开无数册子的岳欣然,一双幽深眼睛好似无声询问。

乐肃平诡异地看了二人一眼。

岳欣然淡然一笑,她抽出几册墨迹未干的书册:“甲八、甲七十、丙三十一……这二十三个单元比较可疑,可以详查。”

阿田就捧着那几卷书册,打开相应单元登记之处,一一念了起来。

乐肃平愕然,随即反应过来:“你早就想到了他们会藏在流民中?!这登记造册时你就想到了?!”

岳欣然从容回视:“流民入城,反正都要登记的,不过顺手罢了。”

乐肃平啧啧:“……有这能耐砸谁的车马不好,偏要砸你的……”

吴七去崖底搜寻回来,一脸沉重:“无人生还,七具尸骨都全部找回、装敛了。”

抬头看着岳欣然冰冷神色,吴七一声叹息:“夫人,回头请益州那边做几场法事吧,晋中那边,亦需通知徐氏家人噩耗……”

闻讯而来的两个徐氏仆从,哪怕理智上知道再难有生还者,但真的听到确切消息,还是难掩悲痛,扑地大哭起来。

商路多艰,徐家这样的世代商家,亡命于外的,不是没有,可是,这一次徐庆春抱着极大的期望而来,却在刚刚踏入益州境内遭遇这样惨烈的亡故,他们俱是世仆,如何能不悲痛?

那马夫只是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我去探查一下那些流民,对方能推动那样一块巨石,不是普通百姓。”

岳欣然看着这马夫,眼神中更深沉的情绪一闪而逝,不是普通百姓……连遮掩都未遮掩一下、看起来就疑点重重、也一样不是普通百姓的马夫,又是个什么来头?这场古怪的风暴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然后,岳欣然淡然起身:“我也去。”

马夫皱了皱眉毛,吴七想开口劝阻,可岳欣然的神情叫他知道,劝也没用,只是叹了口气,安排部曲护卫在侧,跟着一并去吧。

乐肃平嘿然一笑:“你们都去的话,难道不缺个巡视流民的将军?”

岳欣然一礼:“无妄之祸,倒累得将军多次相助。”

乐肃平一挥手:“本也答应了你要查个清楚,既然流民之中有些眉目,不若一次弄个明白。”

虽也是个兵油子,可许诺之事绝不推托,就这点而言,乐肃平还是有基本节c.ao的。

能被岳欣然火眼金睛看出可疑的,必是有相应的疑点。比如孤身一人抵达益州却身形健壮的,比如全家三四个青壮却没有一个老弱妇孺的。

但不过,这些疑点未见得都指向山顶那个推下巨石之人,在饥饿与灾荒中,人x_ing的底线总是一再突破,黑暗与罪恶再所难免。

乐肃平打着巡视的名义,一一走过那些单元,众人视线一一扫过那些可疑者时,难免发自内心生出厌恶,岳欣然的视线却一再落在那位马夫身上。

吴七已经悄声将套问到的对方来历回禀,北域流民,似有异族血统,看那身材与眉眼轮廓确实不全然像中原人,名字更是异域至极,阿孛都日。

忽然,这位马夫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乐肃平巡视的步子不由停下来,然而,不待他示意扼喉关兵士动作,岳欣然便觉得眼前一花,这一次,她总算见识了自己能够捡回一条命的原因——

只见丁十九单元篝火旁,一个流民如脱兔般飞掠而出,这许多兵士看管中,对方直直奔向那唯一的缝隙!

比脱兔更迅捷的是虎豹,不过一个眨眼间,岳欣然便看到那马夫扑到那流民身后,以岳欣然的目力,根本就没有看到如何交手的,下一瞬间,那流民便直接扑街,字面上的扑街,直接面孔向下、被扑倒在道上,马夫一捏、一缠,便将对方如一只j-i仔般拎了起来,带到乐肃平与岳欣然面前。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根本没有来得及在一众流民中引起s_ao动就全部完成,不得不令人惊讶。

这被抓到的家伙,长相上真是没有半分特色,混入流民中确实就像水入大海,极难分辨,光从对方平静神情中,也压根儿看不出来为何会下这样的毒手,一次害了七条人命!

乐肃平沉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然后,这推下大石、杀了七个人的家伙缓缓抬头,视线竟准确地直直看向岳欣然,他露出一口森然白牙,笑容灿烂地一字一句地道:“我家主人向您问好。”

岳欣然瞳眸一缩,名叫阿孛都日的马夫瞬间反应过来,伸手去扼这马夫的下巴,却已经迟了,对方双目、双耳、鼻孔、嘴巴中大量鲜血如小溪般流出,看向岳欣然的诡异笑容却定格在面庞上,好像那一句“问好”犹在每个人心头回响,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第49章

真香警告

这一夜,

扼喉关无人成眠。

即使见惯沙场生死,乐肃平的面色也依旧十分难看,

他看了岳欣然一眼,

才口气低沉道:“岳小娘子,此番算乐某失信了。”

他先前说要为岳欣然追查落下的那块巨石,

又怎么会知道,竟然还会牵扯出死士!

是的,死士。被抓到之后,

那样干净利落地服毒自尽,全无犹豫、毫不惧怕,这样的人,除了死士不做他想。要知道,培养这样一个死士,

非十余载不可。能养出这样的死士……背后之事,

已经远远超出他一个车骑将军所能c-h-a手的范围。

一块巨石,

八条x_ing命,只为给岳欣然打个招呼,甚至这个招呼打得压根儿不甚在意岳欣然本人的生死,

确实是令岳欣然无法不印象深刻。

她只朝乐肃平摇头,她知道,

乐肃平也已经尽力。

看着眼前年纪不大的女娘,

乐肃平一声叹息,只低声道:“岳娘子,当今之世,

能豢养这样忠心耿耿悍不畏死之士,还能这般随意挥霍支使全不顾惜的……”他把那个推测咽了回去,看了岳欣然一眼:“自今而后,岳娘子还须谨慎行事。”

岳欣然点头:“多谢提点。”然后,岳欣然站起身来:“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吧。”

=====================我是倒(真)叙(香)的分割线================

半月前,汉中,丰城县客舍。

夜深人静,在厚厚夜幕的遮掩中,一道沉默的黑影在空中往复盘旋,并未被这小小县城中任何一人觉察。

羽翼扇动伴随着轻微的气流声,黑影停落在客舍屋顶,几道黑影犹如狸猫般悄然潜入,一扇屋门无声自开,在磨牙声、呼唤声之中,出来的人脚步几不可闻。

很快,借着夜色,三人在客舍一角汇合。

一人小小声嗤笑道:“姓乐的治军远不如霍勇啊,益州我打了个来回他都不知道,安西都护府却差点就被霍勇给揪个正着……那扼喉关也就是在益州了,若真在边关,军营都不知被摸了多少回了。”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查得如何?”

前头那人收敛笑意,看了看问话之人,哪怕星光稀疏暗淡,他面上的古怪神情也不容错辨:“夸吉那老东西确实没说谎,安西都护府那些茶砖确实全都是益州流出去的,至于益州这边么……”

他语气一转:“咳,将军啊,为了收拾北狄那些狗

r-i的,为了恢复咱陆家军的荣光,这些年来,您风里来沙里去,多少刀山火海趟过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眼见这话唠有一扯三千里全无停歇之意,第三人忍不住一踩他脚:“看看什么地方!少废话!回将军的话!”

话唠儿收了马屁,一口气嘟噜道:“那些茶砖全是陆家咱们将军夫人搞出来的!”

不止是那第三人,就是先前问话的人也不由皱紧了眉毛:“陆家?!”

话唠可不敢在这种事上含糊:“正是。三年前,陆府回到益州,将军夫人便主张着将先前国公爷受封的山林收拾了几百亩出来,这一二年才陆续产出这茶砖,大抵是因着益州世族势大,这些茶砖先时皆往安西都护府销去,今岁夫人才令那姓王的传出消息,说是那些茶园要出产上万斤茶砖,要寻外边可靠的商队卖出去。”

阿孛都日此来大魏,先是自北入关,混入南下的流民中抵达丰岭,他所带四人,皆为军中最精锐的斥候,探(偷)查(j-i)监(摸)听(狗)最拿手不过,他们正是追着卖茶商队之事来到丰城,阿孛都日更是自己混入了徐家商队中当了一个马夫,准备亲自看看,这茶砖背后到底有多深的水。

在他亲自抵达益州之前,斥候们兵分两路先去搜集消息。

但纵使是昔日的陆膺,今日的阿孛都日,也万万没有想到,他追查这茶砖,从北狄查到谷浑,又从土谷浑查到安西都护府、益州,最后查来查去,竟查到了自己家中,甚至查到了他那素未谋面的“夫人”头上。

可他知道,家中从阿母到几位嫂嫂,先前都不知晓这制茶砖之法,除那女子,也绝没有第二种解释。

即使如此,也依旧有太多难解之事,北狄那死间是成国公陆平十余载前就安c-h-a进去的,彼时绝无茶砖之事,对方为什么在临时之前特特提到茶?

或者说,在那样微妙的时机中,阿父最后一次巡边前偏为他定下这门亲事、对方明知成国公府大难临头也依旧选择嫁进来,在益州、在成国公府旧日受封的山林中弄出茶砖……这其中会否又有什么关连?

一时间,他心中念头不断闪现,向另一人问道:“你那头查的消息如何?”

对方回禀道:“与话唠所查差不离,那王登虽未大张旗鼓打出陆府旗号,可私下也确是向人透露过,茶砖来自益州,一万斤茶砖今年需要寻找销路。他寻了不少商队,但不少商队都嫌茶砖色沉,非是世族所钟,怕是销路极难,只有这徐氏看好茶砖,才特特要赶到益州去,多半是要到陆府中去。

但古怪的是,王登那头,与徐氏分开之后就不见了,如今只知人是在汉中消失的,往北去了,但背后之人,手法老到,不是普通人,留下的线索不多。老宋老李接着在追。”

阿孛都日的眉毛皱得更紧,这又是何意?派出一个话事人寻找商队,找着了有意合作的商队,话事人却又莫名其妙消失?

“让老宋老李再查,他们自己也注意,莫要引来官府注意。”

“是。”

沉闷的对答间,话唠再也忍不住:“将军哇,要按我说,你还在这儿想这些事做个什么劲儿啊!你就麻溜儿地,赶紧去益州哄哄媳妇儿!你又不是没看到从北狄到吐谷浑,那些蛮狄有多喜欢那玩意儿,北狄人管它叫黑金呢!等金换之哇!你只要是能把夫人哄高兴了,多弄些茶园,弟兄们卖卖茶砖、换了好枪好马,收拾北狄那不就是眨眨眼的功夫,哪还用像现在这般吃沙子挨刀子……哎哟!”

伴随着闷在喉咙间的惨烈叫声,话唠终于没能再说下去。

面不改色收拾完这不着调的家伙,另一人咳嗽一声道:“将军,他是舌头太多了些,”然后话锋一转:“可夫人既是国公爷定下的,那便绝计错不了。您与夫人既是夫妻,便为一体,这些年夫人未能有您的消息……您还当速往益州与夫人聚首,亦是应当。不论是王登,还是北狄,慢慢查着都不急。”

两个下属这样劝,阿孛都日却语气不动:“未拜天地未敬高堂,何来的夫妻一体?她是她,陆家是陆家。夫人之称,不必再提。再者,国事未平,大仇未报,何以家为?”

两个下属对视一眼,俱是知道将军是打定了主意,亦不再多劝。

======================真香警告完毕=====================

次日,益州来人。

乐肃平急急相迎,当看到为首之人一身长史所着的绿衫袍时,乐肃平哈哈大笑:“岳娘子果真没说错!州牧大人当真是爱民如子,竟舍得劳动长史大人亲自前来!”

吴敬苍拱手为礼:“见过乐将军,大人说了,全赖将军悲天悯人,才能令这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暂得安置,我代大人谢过将军慈悲。”

官面上的话往来之后,岳欣然到了,与吴敬苍见礼,才进入正题。

吴敬苍确实是带着封书海的委托而来,听罢扼喉关的处置,虽然知道里面必有岳欣然的手笔,他还是连连称赞:“强将手下无弱兵,乐将军处置得再妥当也没有。”

然后,他顿了顿:“流民一事,干系重大,封大人本想亲至,奈何一年之计在于春,这春耕在即,巡视各郡、劝励农耕之事亦是紧要。但大人已经具折奏禀朝廷,不论流民多少,益州至少可以帮着他们度过这段困难时日。‘益州虽不富裕,可一口吃的总是能予他们的’。

可官府能救济一时,却不能救济一岁。这许多流民,若全数安置在益州,未来生计该如何安排?龙岭、北岭、关岭虽皆有未垦山地,现下这时节,即使垦了荒也来不及播种了,今年收成若差,流民又这般多,纵使益州官仓全部放开,也未见得能够,再者,官仓亦要为益州荒年打算,不可能悉数敞开。”

岳欣然道:“吴先生可有算过账,官仓能接济多少?”

吴敬苍道:“最多一万。再多,若益州有个什么闪失,封州牧亦难以交待。”

岳欣然一笑:“那差不多啦,余者,我陆府还有那许多茶园要垦,可都签了下来。”

吴敬苍看了她一眼,只摇头道:“一州之事,如何能叫陆府一家担之。”

岳欣然微微觉得奇怪,吴敬苍却只是朝乐肃平道:“下官前来之时,见道旁不少富户守在一侧……”

乐肃平一脸晦气:“那些玩意儿?不就是想趁火打劫,多骗几个不要钱的佃户么!”

岳欣然赶来扼喉关之时,益州境内已经不少世族收到消息,知道有流民源源不绝自北逃荒而来,这些世族便像闻着腐尸味儿秃鹫,纷纷追了过来,盘旋在扼喉关上空。

这些车队中,说来也都是益州当地的世族,当然,未见得是靳邢张这样的大世族,可也算有头有脸了,这般急忙前来,自是争好处的,这些流民背井离乡,没了生计好哇,正好签了死契给自家当佃户,可不得生生世世、甚至子子孙孙佃自家的田,给自家种地?

如果只是这样,虽然下作,可能将这些流民都消化了,扼喉关的官兵们也不至于如此厌恶。可这群家伙,挑佃户,在他们看来同抢猪肉是一个道理,先去的先挑肥美的。那等青壮自是优先挑走,老弱妇孺签回去还不够赔本的呢,是绝不肯签的。

世族这些嘴脸做派,官场中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是以人人厌恶。

吴敬苍却道:“今时不同往日。既是这些流民俱有登记在册,他们要签佃农可以,但须得按照益州府定下的规矩来!”

这规矩说白了,就是两条,签订佃农契约的条款不能太霸王,要允许佃农解除合约,第二,可没有什么挑三拣四的余地,不论是哪个世家,签了一个青壮作为佃农,就必须要带两个妇孺,爱签不签!

“回头还要劳烦乐将军告辞他们,这些流民若是愿意,他们大可来签,相信就算再不乐意,他们也会签走一些,剩下的,益州官仓应是能保障的。”

乐肃平连连称赞。这不愧是读书人啊,这主意,保管那些世族捏着鼻子也得认,毕竟,益州地处偏僻,这几年又在封书海治下政通人和风调雨顺,这一次不肯签,下一次再遇上流民都不知是猴年马月之事。

待商议出眉目,乐肃平告辞,岳欣然才有机会同吴敬苍单独说话:“吴先生别来无恙,封大人……可有嘱咐?”

吴敬苍苦笑:“岳娘子果然还是这般敏锐。”

他叹口气:“我晓得岳娘子一片好心,那些流民去茶园自然是比去那些农庄要好上十倍百倍。”

陆府所办茶园,封书海甚至自己都去造访过数次,没有哪一次不是夸赞连连的。

谁家的庄园能农夫无白丁?陆府这茶园就做到了,种茶的、摘茶的、制茶的,人人都要进扫盲班,会识字算术通过考核才能加薪,而且所教文字与算术,皆是他们日常可用的,故而人人积极踊跃,虽未见得能成为个读书种子,可确实人人能识字做账。

再者,陆府同这些人所签之契亦根本不是其余世族那种等同卖身、出卖子子孙孙的恶霸条款,里面权责分明,双方随时都可解除合约。

如果能选,陆府茶园自然是能给流民的最好选择。

不论是封书海、还是吴敬苍都有儒生骨子里那股子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抱负,正因为如此,岳欣然才对吴敬苍拒绝自己的提议感到的意外,除非,是封书海有其他的判断。

果然,只听吴敬苍苦笑着叹道:“大人说了,近来益州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陆府一门妇孺,韬光养晦为上。流民之事,大人处置得来,岳娘子只管放心。”

岳欣然顿了顿:“昨日丰岭道之事,封大人知道了?”

吴敬苍再次苦笑:“我的岳娘子,这样大的事情,你竟还在这扼喉关中坐得住!”

就算是封书海那样的封疆大吏,经历过三江世族y-in谋重重的算计,也没有遭遇过巨石从天而降这样凶险的待遇啊!

岳欣然一个小娘子,竟然给遇上了!

吴敬苍当时听完扼喉关兵士的回禀,这凛冽春寒中,都不禁冷汗连连。

岳欣然神情不变,吴敬苍却连连摆手:“你那茶园才初见眉目,就招来这般杀机,这一二年间,还是蛰伏些吧。”

封书海与吴敬苍虽不知道事情后续,可是,官场上的人物,看事情从来只看背后利益走向,岳欣然一个陆府遗孀,有什么好图谋的?就算是与陆府有仇的三江世族,也犯不着动用这样激烈的手段……除了那茶园,没有第二个解释。

虽然依旧想不明白动手之人的动机,但至少出于保护陆府上下的考虑,封书海不令陆府再在流民之事中c-h-a手亦是一片拳拳爱护之意。

岳欣然却只笑道:“您和封大人多虑了。安顿流民之事,于陆府不影响的。”

陆府五百亩茶园,所产茶砖不过万斤,按最理想的情况来看,也不过数万两银子的收入。

能培养出死士的势力,会为了几万两白银,这样大动干戈?除非,对方看中的,是更长远的利益。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对方出动一次死士来打个招呼的举动。

如果是她推想的那样,收不收容流民,或者换个说法,陆府的茶园扩不扩张规模,对方根本不会在意。

恐吓已过,就看对方下一步想怎么来谈了。第50章

签契

封书海与吴敬苍因为顾念陆府而不令茶园收容流民,

岳欣然自然是感谢的,可她自有坚持。

岳欣然向吴敬苍笑道:“您与封大人既然已经清算过整个益州只能容纳一万流民,

如今登记在册亦不过四千之数,

可依然还有流民源源不断而来,不如这样,

陆府这头,我等还是做好收容流民的准备,若流民之数超过一万,

再向陆府茶园而去。”

听得岳欣然这样说,吴敬苍心中自是慨叹,最后只向岳欣然深深一揖:“如此,我代封大人与流民多谢娘子慈悲心肠。”

然后,吴敬苍又肃然道:“纵使岳娘子你不曾在意,

可毕竟出了那巨石之事,

我会责令北岭郡守,

叫都官好好清查此事,纵无结果,亦可震慑那等对茶园怀有不轨之心的宵小之徒。”

岳欣然却道:“恐怕不易。”

然后她将昨日那死士之事道来,

吴敬苍吃惊道:“这背后到底是何人!竟动用死士?!”

岳欣然默然。

吴敬苍有些焦虑地来回踱步:“岳娘子,那茶园所出茶砖虽好,

可陆府如今情形,

不若还是收敛一二吧。”

陆府茶园所出茶砖,封书海与吴敬苍自是品过,就是封书海也赞不绝口,

这位寒门出身的州牧看得十分清楚明白,陆府的茶园不只是为益州那些失地百姓提供了生计。

茶园所出产的茶砖才是真正大有可为之物。

当今之世,茶树皆生山林之中,世家大族圈山划地的,多会移植那等优良茶树,而后定会年年进行培育、采摘嫩芽,经蒸青之后制成茶饼,若能年年稳定产出特定口味的茶饼,那就是能列入传家之宝中啦!

茶饼变成茶汤,其流程又十分繁琐,其流程规矩亦如先前陈氏出身的那些大世族所制,要先将茶饼烤制、碾碎成末、末再过筛,筛过的茶粉再入沸水中煮成茶汤,加入姜桂等调料才最终成茶汤,一并吃下,所以,口头上常说“吃茶”,可不正是将茶叶碾碎了吃下去么。

如此繁琐的流程,一盏茶起码也要费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这也并非是世家大族吃多了撑讲究排场,非要弄出套仪式来,至少不完全是,有部分原因实是不得已。盖因这些茶饼,制成之时,只采用蒸制之法进行杀青,实在难掩茶中那股青Cao苦腥之味,饮茶么,世人都喜欢茶香,却绝不会喜欢这股苦、涩与腥,故而要借调料压下。

茶饼又贵,煎茶费时,这样的东西是绝不可能与寻常百姓发生联系的。

但陆府茶园所制成的茶砖却不同。

不论是封书海还是吴敬苍都曾对这茶砖的饮用方式大感惊奇,只需要掰下一小块,加入沸水冲泡,不多时,水温下降之后,自然成茶,不需什么炙撵罗的繁琐步骤,十分方便。

而那茶水,封书海只觉口感醇厚,与传统的茶汤相较而言,别有一番滋味,提神之功却是别无二致,十分神奇。

更重要的是,陆府这茶砖不似那等世家大族牢牢把持着供应之价,甚至将之变成某些上层人物的专属享受之物,而是以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大批量供应,如此一来,这大大精简了吃茶步骤的茶砖,才可真正由世族而下,进入寻常百姓家。

按岳欣然向他们二人的介绍,这茶砖进入市场,只要能有销路,那自然陆府就能建设更多的茶园,更多的茶园能给益州当地百姓提供更多的生计,有了生计百姓手头自然有更多余钱,有了余钱当地百姓自然也会去买茶喝茶,茶砖的销量便会更大,这是一个全然有益的良x_ing循环。

封书海听过吴敬苍的转述之后,大加赞赏。

可现在发生这天降巨石之事,吴敬苍想法又自不同,若引来那样可怕的觊觎,致使陆府无法保全这门营生,再好的营生不过徒然添祸。

岳欣然:“幕后者不是说了么,只是向我打个招呼罢了,未见得上来就是要我的x_ing命。”

吴敬苍真的急了:“这样的人如何能说道理!打个招呼便是八条x_ing命,下一次对方若真的要夺茶园呢?岂知对方不会冲着你下手!”

岳欣然向身后胡椅一靠,仰头笑起来:“遇到不讲道理之人,便合该讲道理的人退让?”

她语气是温和的,可吴敬苍却莫名从这温和的口气之下听出了凛冽锋锐、坚不肯让之意:讲理的人让道给无理之人,那世上有没有道理,还有什么分别?

吴敬苍苦笑,这三年来,跟着封书海在益州官场的历练,他也早不是当年那个激愤书生,更晓得世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目的与手段有时往往就是背道而驰。

似陆府这样的事,遇到背后那些庞大的势力,一时忍气、低头退让才是最安全的选择,他吴敬苍知道,岳娘子这样的人物会不晓得吗?

她是先生的女儿啊!

最安全的选择,却也是最纵容为恶者的选择,可以这样说,正因为这世上做安全选择的人太多了,才让这世上有这么多以势压人的为恶者。

如若这个世界上,连先生的女儿都随波逐流,轻易向富贵者低头,那也许这世上便再没有人肯去讲一个道理了……

吴敬苍不由叹气:“岳娘子想如何做呢?”

岳欣然笑:“当然是要教他们学会讲道理了!”

吴敬苍:……

岳欣然起身道:“吴先生放心吧,我自会去查清楚,处置干净的。不过另有一事,还要请您同封大人回禀,需要封大人庇佑。”

吴敬苍郑重道:“还请岳娘子明示。”

岳欣然:“清查背后之人,与他们过招交锋,我自会去做,只是,您与封大人所虑亦极是,陆府上下,皆是老弱妇孺,为防狗急跳墙,可否请龙岭郡近期多多留意那些行踪诡秘之徒,提早处置进行防范?”

吴敬苍神情一松,笑道:“这有何难!我立时写信给大人,龙岭郡治内好好整肃一番,成首县左近挑一支精干稳妥之人常驻巡视。”

龙岭郡是封书海最早清洗吏治之地,自然从上到下都稳妥可靠的官员,那五百亩茶园就与陆府挨着没有多远,更何况,一郡治安本就是官府分内该做之事,因此,岳欣然这个要求执行起来全无挑战。

甚至吴敬苍都已经想好,这段时日,不只是成首县陆府和茶园附近命人巡逻视查,就是整个龙岭郡治下都可以整治一下治安,好好梳理一下那些地痞流氓,行踪诡秘的不明之徒,这样,便是那幕后者想要对陆府和茶园下手,亦难以行事。

岳欣然道谢,有封书海的支持,她便也放心许多,否则,后方大本营稳固,前方她才好有与对方好好掰掰手腕的心思。

茶园收容流民之事,岳欣然既然答应了,自然也要去做安排,成首县那五百亩茶园自然是绝无可能的。但成国公受封的万亩山林,总有适合开垦为茶园之地,先前只是粗粗查探过,现在却要明确选址,并将一些前期工作准备起来。

因此,一时半会儿,她且回不了陆府,自然要捎信回去。

借着吴敬苍送信回益州城的功夫,岳欣然可将家书带回到成首县陆府,茶园那边有几位夫人c.ao持,春茶应当问题不大,就是家里猛然看到附近有巡逻的,而岳欣然又久久不归,需要给家中说明一二,自然报喜不报忧,只说益州多了一些流民,为了保证治安,各郡都会多出巡逻之人,家中也要注意加强安防,她要协助安顿流民,晚些归去,家中勿念云云。

而离开扼喉关之前,亦还有事情要处置。

徐氏主仆上下七人在此亡故,那七具骸骨,陆府自然是要帮着收殓的,岳欣然就近安排在北岭郡香火灵验的寺庙中,并做了一场法事,向徐氏亡灵致祭。

亡故异乡,自然不能令他们亡灵不得归还,停灵三日之后,幸存下来的这几个徐氏仆从自是要扶棺回晋中,一应车马、路费,岳欣然一一提供。

这一场无妄之祸,徐掌柜本受牵累,这些事情岳欣然都觉得乃是分内之事,该做的,她更亲自写了一封书信连带一些银钱给徐掌柜的家人,要吴七亲自带到晋中。

看着七口棺材,岳欣然在心中决定,不论幕后人能养死士也好,有天大的来头,再强的背景也罢,视人命如Cao芥,叫七条生命在此消逝,她都会叫对方付出代价,为徐掌柜主仆讨一个公道。

便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扰嚷,岳欣然皱眉。

却是徐氏那两个幸存的仆从在同那马夫争吵。

看到岳欣然过来,那两个幸存的仆从跪倒在地,哭泣连连:“掌柜的遭遇这般横祸,小的们心中难过,可恨这北奴!当日他都能救下娘子来,若是他多看着些,如何不能救下掌柜的x_ing命!

如今掌柜的人都没了,他竟连孝衣都不肯穿!当初他穷困潦倒,若不是掌柜的心慈赏他口饭吃,叫他为掌柜的拉车,他如今还不知饿毙在何处!这般忘恩负义之辈……呜呜……”

吴七小声向岳欣然道:“阿孛都日确实不是徐府上的奴仆,只算得上是徐掌柜临时所雇的伙计,再者,他怕是北方蛮族出身,不讲究咱们大魏服丧这一套……”

岳欣然不由看向阿孛都日,任由那两个仆人如何谩骂诋毁,他粗犷面孔上全然看不出任何神情。

其中一个徐府仆从爬起来恨恨道:“便当掌柜的那些米粮喂了狗罢!我们徐府不稀罕你这贱奴!”

阿孛都日神情一冷,一双幽暗瞳眸森然瞥来,竟直令那两个仆人不由自主畏惧地后退几步。

阿孛都日只大踏步走到灵前,拈起一注香,向徐掌柜灵前躬身三拜,才冷然道:“我受过徐庆春相助,自会报偿。”

然后,他竟转过身,向吴七道:“陆府可缺马夫?”

寺庙外头的墙上,有一个鬼鬼祟祟趴在那儿的家伙差点没被这句话闪得掉下来,他不禁向旁边同伴吐槽道:“将军这是要弄什么?!前头话得那样硬气,还说不肯与夫人扯上关系,如今宁可当马夫也要混到夫人身边!真是死鸭子嘴……”

同伴只瞪了他一眼:“此一时彼一时,夫人才遇到那天降巨石之事,焉知不会再遇上什么?再者,此事现下牵扯太深,若不跟着夫人,将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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